随元淮当时正站在山上观战,居高临下,整片战场都在他眼底。他刚得知随元青被敌军擒获,只是冷冷一笑,神情淡然,仿佛听到的不过是旁人的噩耗——那终究不是他的亲弟弟,他无需动容。可就在这时,峡口方向突然传来震天的水声,随元淮循声望去,只见汹涌的洪水像脱缰的巨兽般,从狭窄的峡谷中狂奔而下,裹挟泥沙巨石,吞没了沿途的一切。他只看了一眼,便心中一凛,猛然意识到谢征的真正谋算: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这场战事仅仅停留在兵戎相见上,而是精心筹划了一场“借水行军”的阴谋。原来那一千兵马只是诱饵,是用来引随元青入局的棋子,真正的杀招,是早被算计好的溃坝之变。霸下地势极低,洪水一到,注定难逃被淹的命运。想到山下的霸下山庄,以及还在山庄中的余浅浅,随元淮心口一紧,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他再无法保持若无其事的姿态,立刻调转马头,策马奔回山庄,风驰电掣,只求能抢在洪水之前赶回去。
与此同时,谢征押着被俘的随元青,一边在泥泞的道路上前行,一边不紧不慢地问随元青:“你懂水吗?”这句话听来似是闲聊,实则暗含深意。他们正朝着地势较高的地方赶去,谢征对周遭地形了然于心,仿佛早已预料洪水将至。随元青虽刚开始满腹怒火,可随着脚步升高,他终于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轰鸣水声,脸色瞬间惨白,陡然明白过来谢征所言“水”的含义。他猛地回头,高声嘶吼,拼尽全力让身后的军队快走、快撤,赶紧离开低洼之地。然而洪水比人更快,奔流而来的水势快过奔逃的脚步,他的吼声在轰隆水声中显得格外无力。那一,他终于明白自己不仅是被俘的战败者,更是被人利用、被人困死在这座“水牢”之中的棋子,而谢征早就站在棋盘之外,冷眼观局。
谢征麾下的兵本就不多,此番行动,实际能用之兵不足八百人。然而他并不惧怕,因为在更大的棋局里,人数并不是唯一的胜负关键。长信王座下大石越,正率三万大军急行军赶来,与元青、随元淮等人会合,企图形成合围之势。这本应是谢征必须避其锋芒的危局,可他却没有下令突围,反而似乎早就有所筹谋。他吩咐部下何将军立即启程,去寻贺敬元传信,约定在春分前后,于北孤山会猎——表面是会猎之约,实则埋下了军机重重。另一边,长玉与满仓等人此前在山中遭崇州派出的三名斥候,长玉干脆利落地将那三人击杀,本该悄然无声离开,谁料满仓一时手滑,误触鸣镝筒,尖锐的鸣响冲破林间寂静,立刻引来了征麾下斥候的注意。为了解释自身存在的合理性,长玉一行人反将一军声称他们正是替武安侯行事,特地杀了崇州斥候,否则武安侯设下的诱敌之策早就暴露。谢征得知此事,再三审度,不见破绽。长宁一路被抓又奔波,早已子吃不消,病得不轻。谢征权衡利害,便派人护送长宁回霁州,他以为长玉仍留在家中,正焦急地等待长宁归,完全不知道,这一对姐弟早就被命运推上另一条路。
水势渐退之后,天地间留下一片狼藉。谢征下令拔营,整军而行,目标直指北孤山。他深知此地易守难攻,虽破败简陋,却正合他用之道。另一边,长玉站在高处,亲眼看着武安侯的先锋营旗帜猎猎,旌旗成列,铁甲如林,缓缓地自山坳中行出,浩浩荡荡朝北孤山发。她紧紧攥着拳,心底默默为这支军队祈福,用几乎虔诚的语气在唇边一遍遍念着:但愿他们都能平安归。目送军队远去后,长玉带着金元宝等人返回采石驻地,将前线战况告知陶太傅——武安侯此战已占上风,诱敌之策得手。此时,随元淮——亦即齐旻好不容易赶回已被洪水吞没的霸下山庄,翻瓦砾拆梁木,在残垣断壁间硬生生将余浅浅救出。他浑身沾满泥水与污,却顾不得许多,只将人死死护在怀中之后,他一路追踪,终于赶上了兰嬷嬷与赵询等人同行的车队。
赵询恰好在途中带着宝儿下车解手,回来时便看到一幕紧张对峙的场景:齐旻与兰嬷隔着一段路遥遥相对,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与杀气。兰嬷嬷曾是含辛茹苦将齐旻养大的老人,如今被齐旻逼得退无可退。她看着面前昔日的孩子,如今眼神里却满是癫狂与偏执,再也不像从前那个懂得怜惜旁人的少年。她认定齐旻早已为情所惑,心智失衡,不再是自己当初愿意效忠的人,便当着面说出心中所想:她不愿再侍奉他,打算带俞宝儿去投奔武安侯谢征,那边或许还有一线生路。齐旻闻言,眼杀意狠厉,情绪在瞬间决堤。他狠下,亲手杀死了养育自己多年的兰嬷嬷,手起刀落,断绝了他与过去仅存的一点温情。但轮到余浅浅时,他却迟迟下不去手,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令他犹豫不。兰嬷嬷临死前留下的一句“留得青山在”,在齐旻耳中并不像是对自己说的,更像是刻意在提醒某个隐藏的人。他心中一震,刻意识到俞宝儿极有可能就在附近,便冷声令,派人四处搜寻,务必要将人找出来。
另一头,谢征也在清点洪水带来的后续。他的属下来禀,说昨夜在水坝附近有几名负责修坝的劳役,无意之拦住了某些试图前来示警的人,正是这道无形的阻隔,让随元青彻底落入溃坝之局,毫无防备。那些劳役的姓名报上来时,谢征稍一听,就被这古怪的号逗笑——“镇西北杀猪小队”。这名字粗鄙又扎眼,却偏偏别出心裁,令人过耳难忘。公孙鄞在旁一听,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不由自主想起了长玉将这个怀疑说出口,谢征却摇头否定。他心中有自己的判断:以长玉的性情,她此时应当还在霁州,与李怀安一道寻找下落不明长宁,怎么可能会突然跑到水坝边搅和?谢征看来,这不过是一场偶然发生的小插曲,他没有把这几名劳役与自己的故人真正联系在一起。
洪水之后,局势愈发紧迫。谢征带着残余兵力,选择退往北孤山那里驻扎扎营。北孤山军营虽旧且破,营帐陈旧,城防也多有缺损,可山形险峻,道路难行,正适合以少御多,住敌军脚步。与此同时,长玉等人护送陶傅及剩下的劳役队伍,循着军队既定路线,来到后方驻扎处。就在这里,长玉意外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赵大叔。当年在林安城时,他们曾共度一段辛苦而温暖时光,如今重逢,却是在战火纷飞、城池破碎的岁月。得知林安已遭屠城的消息,赵大叔面如死灰,眼中盛满悲怆是家园一夕成灰、旧日一并湮灭的。长玉轻声提起言正的名字,赵大叔叹气,说自己虽未见到人,但曾托人将信物送去,算是尽了一份心意。为了打发压抑的情绪,长玉跟在赵大叔身边学打铁,铁锤敲击铁坯的声音此起彼伏,敲得她手臂发酸,却也让她的心渐渐稳定。而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的陶太傅,心里却太好受——他明知道自己不应与一位打匠人计较,却忍不住吃起醋来。
那日,在兵器架旁,两人因分心而不慎被沉重的兵器砸到脚,各自疼得直吸冷气。长玉没多想,条件反射般去扶起年纪较长的赵大叔,关切地叮嘱他小心。陶太傅看在眼里,醋意在心中越酝越浓,他一改平日里稳重端的模样,竟像个受冷落的孩子般阴着脸,闷闷不乐,时不时故意发出一点声响来刷存在感,甚至逮着机会就与赵大叔较真,嘴上不说,态度却写满“我才是先来的”。赵大叔起初对这位脾气怪的陶太傅颇有成见,觉得他满身书生气,又爱端着架子,不好相与。然而在与长玉的闲聊中,他才得知,当初是陶太傅救长玉,主动与她互换生死签,用自己的性去替她挡过一劫。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砸在赵大叔心上,让他既震动又愧疚,才意识到这位看似古板的太傅,对长玉其实情真意重。
知人恩重,赵大叔性子直爽,当便端起一壶粗茶,亲自上门找陶太傅。他不善于花言巧语,却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敬意:以茶代酒,郑重其事地举杯,向陶太傅致谢。两人之间先前那点锋相对的僵硬气氛,自此慢慢化开。继赵大叔之后,长玉又在后营见到一位旧识——李怀安。他此番奉命押运粮草正要途经此地,再往前赶往卢城,以保线军需无虞。他风尘仆仆,却仍保持一贯的沉稳,从他口中,长玉得知前线情势紧张,各路人马正在暗中较力。没多久,长玉收到了由海东青传来的鹰信,信中确认宁与言正皆安然无恙,让悬在她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武安侯谢征此刻之所以固守北孤山,并非为自己求一处退路,而以身作饵,诱敌深入,阻止石越所率军与长信王的主力会合。只要这两股势力无法顺利汇合,卢城便可暂保无虞。这是以血肉之躯筑成的防线,也是谢征此战的真正目的。
陶太傅来心系天下,他听完前线形势后,当机立断,认为当务之,是尽快将这批粮草送上北孤山,若前线断粮,即便谢征用兵如神,也难以支撑。运粮之事风险极大,需穿过敌军游骑与斥候巡弋的地带,不止是简单的后工作,而是一场随时可能掉脑袋的险行。长玉闻言,眼睛一亮,主动请缨,表示愿意率队押运粮草上山。陶太傅看着她目光中全是抑制不住的欣赏与骄傲在他眼里,眼前的长玉早已不是昔日在镇西北杀猪为生的小娘子,而是一个见过血、扛得起责任、拥有胆识与魄力的带兵之人。赵大叔却不同意,他至今仍将长玉作需要被保护的晚辈,担心她为此送命。陶太傅却坚持自己的判断,他相信长玉能在乱世中闯出自己的一条路,而不是永远躲在别人的翼之下。
最终,方案尘埃定,长玉带着一小队人马,押运粮草,冒着随时会暴露的危险,悄然向北孤山进发。这一路上,他们多次与石越派出的斥候擦肩而过,几乎每一刻都在生死缘徘徊。果然,队伍行至半途,还是被石越麾下的人发现。敌军自侧翼杀出,刀光剑影在山道上闪成一片,长玉声令下,众人死战不退。经过一阵血,长玉身边的护卫伤亡惨重,已有十余人倒在路上,再也无法起身。即便如此,她仍紧咬牙关,强逼自己冷静,一面组织反击,一面指挥人手将粮车推往更高的山。终于,在付出这些惨重代价之后,剩余的粮草被成功送上北孤山营地,为武安侯军队争取到了继续坚守的本钱。就在他们刚入不久,营中传出一道命令:有两名称军医的女子,在运粮队伍中立功,现已抵达营下,且点名要见武安侯本人。谢征起初颇感意外,但想到前线伤员众多,军医极为重要,便让人将这两名女子上山来。于是在战鼓未歇、硝烟未尽的北孤山之上,一场新的相逢,正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