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元淮一开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余浅浅绑走,用她做筹码,放任自己的兄长随元青大胆押走樊长宁,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待得局势稍稳,他又亲自出面,将余浅浅从囚禁之中“放”了出来,似是施恩,实则别有用心。随元淮向她缓缓吐露所谓“实情”——随元青已经认定樊长宁是武安侯之女,既然是武安侯的骨肉,便不会轻易下杀手。转而,他又似笑非笑地提起一桩秘辛:堂堂武安侯谢征,竟然入赘杀猪女樊长玉。余浅浅闻之心神震动,一时完全摸不着头脑,细细回想此前的蛛丝马迹,这才惊觉:原来随元淮口中的“长玉夫婿言正是武安侯谢征”,指的竟是她一直以为出身平常的樊长玉,其丈夫身份尊贵至此。与此同时,从崇州而来的斥候送上军报——随元青欲以樊长宁为要挟,逼迫谢征以焉州城池为筹码,用一座城来换一个女子的性命。得报之后,谢征并未踌躇太久,便下令点齐先锋营,亲自率军赶赴霸下,誓要将长宁完完整整、毫发无损地接回身边。
随元青自恃兵强马壮,背后有千军万马为依仗,又把樊长宁捏在手里当人质,更听闻谢征只带区区一千兵马前来,顿时妄自尊大,认定对方是自投罗网。有长宁在手,再加上人数上绝对优势,他断定谢征此来必是有去无回。随元淮却看得比谁都清楚——这场博弈远非表面那般简单,只是他丝毫不点破,反而顺着随元青的意志不断逢迎夸赞,助长其自负之心。随元青被将一军之威吹捧得飘飘然,既看不见局势微妙的暗潮,也察觉不到自己正在越走越偏。另一边,采石修路的劳役营里,粗砺艰辛仍在继续。一个身形高大、肩宽背厚的壮汉不借一辆马车,只凭双臂与蛮力,便将一整箩石头生生扛上山去,引得周军士啧啧称奇。樊长玉见状,眼珠一转,立即上前与军爷谈条件:若她也能在不用马车的情况下,将两大筐石头运到山上,是否能赏她与身边兄弟们每人一只腿。军爷初听只当是笑话,哈哈大笑,说若她真能办到,别说一只鸡腿,每人一整只鸡都不在话下。
诸多好奇目光的注视之下,樊长玉多废话,当场弯腰将两大箩石块一左一右牢牢扛起,身形稳如山岳,一步一脚印地往山上走去。众人起初以为她撑不过几步,哪曾想那瘦削身板里蕴惊人劲力,硬是咬牙坚持到了山顶。军爷见她真本事真气力,当众爽快认账,喊人抬来成筐的鸡,当着众人之面分给樊玉和她一众兄弟,每人一整只烧鸡。旁人只道这是苦中作乐的小计,谁知陶老爷子一直在旁冷眼旁观,趁着人群散去,他悄声唤住樊长玉,低声询问她:山路,可探得如何。樊长玉心中一凛,先是诧异自己隐秘的打算竟被看穿,旋即试探着反问老爷子是如何发现。陶老子语气平静,却字字有理:你上山前上沾的是黄泥,下山时,脚上仍是黄泥——可见你并未换路,只是在沿途观察地势与兵防。樊长玉这才意识到,在这群看似普通的劳役中,陶老爷子绝非泛泛之辈p>
事实上,正如陶老爷子所说,樊长玉扛石上山,不仅是为了赌那口鸡,更是趁机探看附近山势与堤坝修筑。她本可以趁乱寻路逃离,却迟迟不动并非没有机会,而是从头到尾都不曾打算弃众人于不顾。她要看清这里的堤坝修得如何,水势如何,兵守何处,心里好早做打算。陶老爷子听完她的见闻之后眉头紧锁反复揣度,猛然醒悟那些军匠在堤坝上“龙位”处凿洞做眼的真正图谋,顿时心惊肉跳:那并非单纯整修水利,而是在为溃坝放水铺垫。若水一旦宣泄,沿线营地与劳役皆会被洪流吞噬。他连喃喃“疯了,简直是疯了”,当即拄杖出去,指名要见主事的培义将军。面见培义时,他一针见血指出:此时春汛至,水势尚弱,只在青龙位凿洞并不能所预期的破坏力,若真要溃坝诱敌,反而应分设乾、巽、艮、兑四位为眼,以四处并发之势让河道尽失控。培义闻言大骇,这才追问老人名号。陶老子这才自报家门——他曾是前朝工部尚书,今上太傅陶奕,对水利工事与地势运筹有着旁人难及的深研。陶太最在意的并非战功,而是问得直白:旦炸坝,那些辛苦劳役与无辜兵士,还有多少能活下来?
此时,余浅浅被随元淮囚于柴房之中,外有士兵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偏有一名跟她多年的小丫鬟不顾性命之虞,偷偷摸入,为她送来干粮与清水。余浅浅接过那一点点食物,反不先自顾温饱,而是视着丫鬟的双眼,郑重叮嘱:无论下来发生什么事,你只管找机会逃命,不可为我折回一步。她很清楚,自己如今已成局中之子,能不能活下去全不由己,而这丫鬟仍有可能活着离开,她不愿看见更多无谓牺。战事已驱近在眉睫,兵祸一开,死伤难免。也正因此,陶太傅为溃坝之策所的调整,才显得尤为重要——他的做法并非完全否决军方计划,而是在既定大局下最大程度减少无辜牺牲。他精算水势、土壤与坝体结构,重新布置爆眼,使得劳役和将士的伤乃至可减少一半。培义将军在权衡良久后最终采纳了陶太傅的建议。陶太傅见樊长玉行事心善,不仅多次暗中照应,还时时护着其他劳役,便心生怜爱,把早预备好的一只锦囊交到她手里,只说:“等我不在了,再打开看也不迟。”话语说得风轻云淡,却似预先写下了生死诀别。不久之后,营中传来命令:所有人必须抽签去留,抽到“走”的,即随队转移或上前线;抽到“留”的,则继续留守在堤坝附近营地。
结果甫一揭晓,太傅竟然抽到了“走签”,而樊长玉、元宝等几人却皆是“留签”。消息传出,营中人心惶惶,谁都隐约察觉“留”并不光彩——在这样一个关乎溃坝的要地留下,很可能意味着被当成弃子。陶太傅看着中的“走签”,再回视樊长玉那张年轻却早早写满风霜的脸,心中已有决断。他悄声与她交换签条,把属于“活路”的机会留给这位仍有大用之人的年轻女子。金元宝人见状,也暗中与他人调换,硬生生把自身的“留”换成“走签”,只为在未来还有一线生机。当晚营中按兵不动,众人各自歇息,却难得入眠。满仓和满屋兄弟俩警觉性极强,躲在一旁偷听到几名将士交谈,方知“留下来便是死”的真相。两人吓得背脊发凉,连夜翻窗钻营,急急忙忙把这个致命消息告诉樊长玉。樊玉闻言心中一沉,才明白陶太傅之是在用自己的活路,替她换一线生机。她当即下定决心,带着满仓、满屋和金元宝四人折返营地,准备将陶太傅救出来。谁料他们赶回时,崇州前锋军已然至,堤坝附近的营地一片血火,杀声震天。
混乱之中,樊长玉硬生生闯入刀光血影,纵身扑杀兵,终于在一片血泊中寻到被围困的太傅,将他从死神手里硬拉了回来。经陶太傅略作梳理,他们这才明白了更大的局势——这一切原来皆是围绕溃坝诱敌而设的大棋局,劳役营的生死不过是棋盘上的末一隅。救下陶太傅后,樊长玉等人又马不停蹄赶赴另一营地,前去搭救唐将军。唐将军虽身负旧伤,却仍坚持坐。几人合力突围之际获悉一则要命:有三名崇州斥候已从后山的小道逃离,他们极有可能将“溃坝诱敌”的关键机密传回本部。一旦敌军得知此计,溃坝之策不但失,反会使己方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樊长玉明白事关重大,当即带人追击上山。山路崎岖,荆棘丛生,几番逐后,他们终于赶上了那三名斥候。正值斥候点燃信号弹之际,一抹寒光从侧后掠过,樊长玉如鬼魅般闪身上前,一把冷刀抵上其中一人的喉咙,刀锋贴肉,那象征军机外泄的信号弹,硬生生被她逼得按灭在地。
另一边,谢征已率领一千精锐抵达战场,与元青所部短兵相接。战阵之中,刀交错,鼓角震天。樊长宁被绑立于军阵之后,眼见厮杀越来越近,焦急之下在嘈杂声中高喊一声“姐夫”,这一声呼唤像一道利箭射入随元青心中——他这才顷刻间明白,自己先前以为稳操胜券的人质局,其实从一开始就被骗得团团转。原来所谓“武安侯之女”不过是错认,他被进了别人早就布好的局里。羞怒交加之,随元青心中杀意横生,抬手便要当场斩杀樊长宁。千钧一发之际,谢征策马破阵,以一己之力硬撕敌军防线,将樊长宁从刀斧之下救出。救人之,他也没能全身而退,被随元青趁隙一刀捅中,血染甲胄,身形一晃,却仍强自稳住。随元青见没能杀死长宁,又谢征从阵中硬生生抢走胜机,心态已失衡,指挥愈发混乱。最终,他在正面交锋中兵败,被谢征反手擒获,成了战场上的俘虏。战局尚未终结,谢征来不及疗伤,便强撑着率领残余将士不停蹄赶往一线峡——那里,才是整场布局的真正关节。
然而随元青败而不散,其麾下大军仍如阴影般紧紧在谢征身后,一路追击,试图在一线前后夹击,将谢征军彻底葬送。前有险峡,后有追兵,局势岌岌可危。此刻,溃坝的时辰终于来临。堤坝处早已潜伏了负责引爆的人手,按照陶太傅改定的眼位安放药包,算准时辰引线。山川间夜风猎猎,忽而一声如雷的巨响自坝口处炸开,震得地动山摇,鸟惊飞——那是长时间压抑之后的水势被暴撕开束缚的怒吼。汹涌河水裹挟砂石木梁,自高处奔腾而下,朝一线峡方向席卷而去。这一声巨响,不只宣告着溃坝之策正式施行,也预示着战局将翻开新的篇章——谁会在洪流中覆灭,谁又能借水之势反败为胜,一切都悬在这一刻即将倾泻而出的惊涛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