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的夜里,长玉高烧不退,浑身发冷又烦躁不安。谢征见她牙关紧咬,唇色发白,知道她寒毒入骨,如再拖延,极可能性命不保。当下也顾不得旁人的眼光,吩咐人守在门外,亲手替她宽衣解带,只留下遮体之物,取出早先备好的药油与铜刮板,为她顺着经络一点一点地刮痧驱寒。刮痧时,长玉曾迷迷糊糊睁开过一次眼,眼中却只有茫然与痛苦,显然意识尚未清醒,只凭本能在闷哼。谢征见状,手上动作更轻,气息却越发沉重。他看着长玉背上被刮出的大片淤紫,心里既焦灼又隐隐发疼,只恨自己来得晚,让她受了这许多苦。直至痧痕遍布,她背上与肩头尽是触目惊心的瘀色,他才略略松了口气,将她重新裹好衣被,守在床畔,一夜未合眼。
这夜漫长而难熬,长玉陷在反复的高热与噩梦之中,时而瑟瑟发抖,时而低声呓语,仿佛在梦魇中重过那场逃亡的惊惶。她会突然惊叫着伸手求援,又忽然死死攥紧被角,像要抓住最后一缕安全。谢征每每这时,便俯身按住她乱动的手,轻声安抚,替她拭去额上的冷汗,换下被汗水浸透的里衣,再将温热药汤一勺一勺送入她口中。屋外风雪呼啸,屋内却只有他放轻的呼吸声,以及炭火时不时爆裂的细响。跟随他多年的手下,从未见过这样一面——向来凌厉寡言的血衣统领,此刻却像个耐心而笨拙的照料者,连被角都要一遍遍掖好,只怕她受寒。守到天色微明,长玉的汗出了几遍,气息渐渐平稳,脸上高热泛红的颜色也稍淡了一些。他仍不放心,熬到外面天光大亮,眼底布满血丝,仍坚持靠在床畔椅上,目不转睛地守着她。
院中其他人对屋内发生的一切不知详情,只知道自家主子整夜未眠,为一个女人忙前忙后,连盔甲都没来得及更换。几个血衣骑在廊下交换眼色,不免压低声音嘀咕。有人忍不住去问向来最懂主子心思的谢五:既然都已经做到这一步,按谢家旧例,主子是不是得把那女子娶回去?谢五却面色一沉,并不想多说,敷衍了几句便要将人打发走。然而他们再怎么压低声音,也终究没能瞒过谢征锐利的耳力。他推门外出,拎着水桶经过廊下时,目光淡淡扫了众人一眼,那些没见过他真正冷意的人,顿时噤了声。等他重新回到屋里,坐回床边,看着仍昏睡的长玉,伸手握住她略带凉意的手指,声音低而笃定,说自己会娶她。长玉此时犹在病中,没有回应,睫毛微颤,面色苍白。谢征见她不言,反倒露出一丝几乎近似固执的释然,像是在替她作主,又像是在替自己下定决心般,轻声说:“你不反对,我便当你应了。”他将这句话收在心底,不再与旁人多提,只把这份承诺默默记下。
不多时,外出打探的手下疾步归来,在院中禀报新消息:清风寨残余匪徒已在后山一带现出踪迹,而线索又牵扯到随元青这个名字。先前消息称,随元青已经将清风寨的山匪尽数收编,利用这伙人马去血洗林安镇,而长玉当时遭遇的劫难,也正是由随元青一手策动。更有传言说,随元青曾在林安镇意图对长玉不轨,显然是冲着她而来。得知这些,谢征心中杀意翻涌,当即下令整备人马。考虑到长玉尚在昏迷,他留下谢五与谢七守在山中隐处,以护长玉,这才率领其余血衣骑披甲出发,直扑清风寨。与此同时,魏家那边同样风声四起。魏胜在见过谢征之后,将这位血衣统领的动向如实写信告知魏严。又有探子回报:谢征亲率百名血衣骑,血洗清风寨,以报林安镇被屠之仇。众人不明白他为何为一个小镇大动干戈,也有人猜测,或许与他在林安镇养伤时“入赘”的传闻有关——那段不见光的过往,如今竟隐约牵出一段要命的情债。
清风寨方面,局势同样风云诡谲。寨中二当家是个女子,人称十三娘,她的亲哥哥在这场血洗之中被斩,当场殒命。十三娘心如刀割,发誓一定要为兄长报仇,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随元青见她恨意正浓,便顺势递给她一幅画像,命她记住上头那人。十三娘接过画像,本就抱着敷衍之心,待认真一看,却惊觉上面画着的少年,竟与自己前阵子误抓来的小孩有几分神似。对比之下,她才反应过来,那被她当成筹码的小孩,竟是长宁。随元青闻言大喜,阴谋立刻盘算得更深——他早知谢征与林安一案纠葛颇深,如今若能抓住长玉的亲妹,自然可借此要挟谢征。另一边,林安镇劫后余生,满目疮痍。李怀安对这场人祸自觉负有责任,愧疚不已,夜夜难安。当他听闻有人在山中见过疑似樊长玉的身影,便二话不说,匆匆带人沿路追寻,他心里清楚,只要找到长玉,或许便能顺藤摸瓜,找到被掳去的长宁。
此时的长玉,从昏迷中醒来,却对眼前环境无所知。她睁眼看到的是陌生屋宇与冷着脸的血衣骑,自然而然地把谢五、谢七当成逼她停留的凶徒。她习惯性地压下恐惧,故作平静,与两人周旋几句,又假意装作乖巧,趁他们稍不留神时使了个声东击西的计策。她故意走向门口,装作要去方便,引得谢五谢七跟上,待屋中人手一分,她便转身回到内室,将已瞎眼的老婆婆背起,从另一个隐蔽的小门摸出去,沿着山路一步一步往外逃。山路陡峭,她背着老人仍然咬牙坚持,直到前方传来清晰的马蹄声,她才意识到可能有追兵。长玉只得先将老婆婆安放在路边一处隐蔽处,让老人躲好,自己则悄悄贴着岩石往上爬,企图先看清来人再作打算。
山风猎猎,她刚探头望去,便看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之人正是李怀安。见到这张熟悉的脸,长玉心头一松,几乎当即红了眼眶。她连忙从岩石后奔出,颤声喊住李怀安,急切地说明了自己的处境与身旁瞎眼婆婆的境况。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找到依托,长玉不再强撑镇定,语气中带了哭腔,只求李怀安先救婆婆,再帮她一同下山回镇。李怀安见她除脸色苍白外别无大碍,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当即安抚她不要慌,随即吩咐手下将婆婆稳妥安置,一行人小心翼翼往山下行去。谁知途中一处险峻的山崖处,长玉不慎将谢征送给她的护腕撞落山坡,那护腕对她意义非凡,是她将一段过去与一抹安全感一同系在腕上的信物。
护腕顺着碎石滚落山崖边缘,眼看就要坠入深谷。长玉几乎没多想,身子一倾,便朝护腕扑去。山路湿滑,她脚下一空,整个人向山下栽去。危急关头,一道黑影疾如闪电般掠至,一只大手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往回一拽。长玉被带得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稳住身形后才惊魂未定地抬眼看人。那人戴着面具,面具下的眼神冷冽深沉,却在看着她时不易察觉地柔和了几分。他正是从清风寨急返山中的谢征。长玉却根本没往这方向想,她只把他当成路过的神秘人,连声道谢,只顾着从他手里接回那只护腕。谢征看着她小心将护腕重新扣在腕上,指尖轻轻一顿,似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淡声道:“既然有了要紧的人要找,就快下山。”见她心心念念的是那位“李大哥”和失踪的妹妹,他索性放手,目送她背影远去,将没被认出的苦笑压在心底。
长玉终于与李怀安会合,马不停蹄赶回林安镇。眼前的景象却几乎将她整个人打入冰窟。曾经烟火气十足的街道,如今横七竖八躺满尸体,熟悉的邻里面孔此刻都失去了生气,被草席草草裹着,或是摆放在临时搭起的担架上,排成一行行等待掩埋。她一步三晃地走过那些脸,先见到的是李得勤大厨,他曾笑着夸她刀工细致,如今却双目紧闭,再无声息。片刻后,她又在一具妇人尸身旁停下——那是常在街口与她闲话的崔千金,此刻也只剩僵硬的躯壳。长玉只觉得耳边轰鸣,眼前发黑,每认出一个人,心就像被刀子割上一下。正当她几乎支撑不住时,一声微弱的呼唤将她从恍惚中拉回,是赵大娘。赵大娘带着哭过许久后的嘶哑嗓音,一把抓住她的手,说自己命大捡回一条,勉强算是活下来的人之一。长玉正要开口,赵大娘却带着泪告诉她:长宁不见了。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长玉原本就未痊愈的身子霎时僵硬,眼前的天地天旋地转。她强撑着问清前因后果——劫匪杀进镇时,长宁曾被人匆匆带走,之后再无人见过她的人影。听到这里,她胸口一闷,呼吸急促,眼前黑影重重叠叠,终究气急攻心,当场晕倒在一旁的残砖断瓦之间。与此同一时间,远在别处的随元青正将长宁扣在自己手中,逼她换上干净衣物,粗暴地想要羞辱这个少女。尚算有几分良知的十三娘看不过眼,一把将随元青推开,把长宁护到身后。尽管手段狠辣,十三娘却并非全然冷血,她看着惊恐无措的长宁,反倒生出几分怜惜,给她水喝,替她挡下随元青几次不轨的举动,对这个被迫卷入恩怨的小姑娘,多了几分想要保护的念头。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索牵扯出更深的黑暗。随元淮,这个被权势与嫉恨扭曲得彻底疯魔的男人,为逼迫余浅浅就范,想出极为残忍的法子。他先是将那些负责为余浅浅制作华服和珠翠首饰的下人一一押到堂前,当着她的面残忍地处置,借此要挟她屈服。余浅浅见血,神情虽然痛苦,却仍咬牙强撑,告诉自己不能再被他牵制。可随元淮早就摸准了她的软肋,冷笑着命人把俞宝儿带上来。俞宝儿是他的亲生儿子,也是余浅浅唯一放在心尖上的血脉。随元淮却对这个孩子并无多少父爱,他嫉妒余浅浅将所有温情都给了宝儿,对这个儿子反而充满扭曲的怨恨。手中长刀在宝儿颈边轻轻一划,只要再用几分力气,便能送这个孩子上路。直到这一刻,余浅浅才真正慌了。她意识到随元淮真的有可能为了折磨她而杀死俞宝儿。这种疯狂已无下限,她再硬撑也再难无动于衷,只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放下所有矜持与自尊,声泪俱下地哀求随元淮饶过宝儿。
为了换俞宝儿一条命,余浅浅终究妥协。她任由婢女为她重新梳妆,披上那身象征禁锢的华贵衣衫,将象牙钗、金步摇、明珠流苏一件件戴在身上。镜中那张被精心打扮的面孔,再漂亮也掩不住眼底的死灰,她只盼随元淮能信守一言,放过这个无辜的孩子。她缓缓站起身,像一只被捆住翅膀的金丝雀,被推着走向那个疯子构建的牢笼。灯下,她的影子被拖得很长,却再也找不到原本洒脱的模样。
再说林安镇中,被屠城余波席卷的,不止是陌生的邻里,也包括长玉最亲近的血脉。她在赵大娘和李怀安的搀扶下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家人。谁知等来的是最残酷的结果——她的阿翁,还有一向面冷心热的大伯母,都未能逃过这一场劫难。两人早在乱军冲杀之际被凶徒刺死,连收尸都险些来不及。李怀安原想找合适时机缓缓告知,谁料还未开口,长玉已从零碎的对话与邻里眼神里察觉不对。等真相一点点落下,她只是静静听着,先是怔愣,继而失声,最后却又像突然被抽干了所有眼泪,自顾自走向后山。
后山贫瘠的土坡上,散乱堆着被临时埋葬的尸体。长玉拾起铁锹,开始为那些来不及寻亲的亡者一一挖坑立碑。她替他们抹去了面上凝固的血污,将名字记在心里或石上,把能辨认的姓名刻上简陋的木牌,不能辨认的,也起了代号,免得他们死后连个称呼都没有。她一夜未停手,手掌磨出血泡,灯火摇摇欲坠,周围只有风声与土壤被挖开的细碎动静。李怀安几度上前,想劝她歇一歇,换人来做这些事。可长玉不肯停,说这是她唯一能为镇上人做的,也是为自己留住一丝理智的办法。只要手里还有事可做,她就不会被绝望彻底吞噬。
她不知道长宁是死是活,没人见到妹妹的尸体,也没人能肯定她被带去了何处。正是这份“不确定”,成了她支撑下去的唯一希望。她告诉自己,只要没亲眼见到长宁的遗体,就不能轻易认命。天光微亮时,长玉终于在众人的劝说下放下铁锹,回到已经残破不堪的家中。屋梁被烟火熏得漆黑,墙上到处是刀痕,她却仍虔诚地在父母牌位前跪下,郑重磕头,一拜是告慰亡灵,一拜是告别旧日平静的生活,最后一拜则是在心中立誓。从此之后,她不再只是被命运牵着走的弱女子,而是要踏上漫漫征途,去找回唯一的亲人。跪别父母后,她擦干眼泪,背起简单的包袱,将护腕系牢,带着那点尚且残存的希望与决心,踏出林安镇,走向未知的前路——无论前方有多危险,她也要把长宁平安带回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