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侯若仍在世,李陉曾断言,那将是大胤王朝之大幸。彼时的大胤,前有宫闱之内皇子党、外戚党暗潮汹涌,后有手握重兵的长信王在边境蠢蠢欲动,一旦举旗叛乱,天下局势便如风雨中将倾之楼。武安侯生前镇守西北多年,以一身战功与威望压服强藩勋贵,对朝堂、对边军而言皆如定海神针。如今这根支柱已折,大胤再无可以横在风雨之间的铁壁。李陉每每想到此事,心中都难掩惋惜——朝中人才并非全无,却缺一位能令百官与诸军皆心悦诚服的“武安侯”。
是日风和日丽,既是樊家父母的生辰忌日,也是长玉姐妹每年必去上香的日子。长玉收拾妥当,唤上妹妹长宁,一起前往郊外旧坟祭拜。谢征亦随行,肩背篓筐,提着酒壶,远远看去似寻常乡人,却在举止间不免透出久经沙场的利落与沉稳。三人一路寂静前行,心中各怀心事,只在经过集市时略停,买了纸钱、香烛与一些他们父母生前最爱吃的点心。坟前杂草已被长玉先前清理过,土堆不高,却打理得干净利落。她先将纸钱整齐摆好,又细心拂去碑上的灰尘,动作温柔虔诚,仿佛父母仍在耳侧。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寂寥的坡地上,贺敬元也正带着李怀安祭拜一座无字碑。碑上无名无字,只孤零零立在风中,周围亦无旁人前扫墓,显得格外冷清。李怀安望着这块无字碑,心中疑惑重重,却不敢多问,只是依照贺敬元的吩咐,一样一样将供品摆好。等香火燃起,烟气袅袅升腾,贺敬元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沉重——十六年前的旧事,他迟早会一件件告诉李怀安。那是血与火织的过往,早已被权势与秘令掩埋,却终有重见天日的一日。
他提及未来之事时目光格外清明,仿在为自己的人生做最后的安排。若有一日他乘鹤西去,再无缘亲自出手,他要李怀安以性命为誓,务必护好樊家的两位姑娘——樊长玉与樊长宁。不得让她们卷入这滔天风浪,不得让她们为他人的野心付代价。李怀安虽不明真相,不知这两个看似普通的女孩与昔年的秘事有何关联,却在心中郑重应下。他隐约意识到,这无字碑与六年前的血案、与武安侯谢征及樊家亲樊二牛之间,必有剪不断的纠葛。
祭拜完毕,几人各自回转。归途上风起云涌不见于天色,却暗翻在各人心里。回到城中之后,樊家小的宁静很快被打破。谢征进门没多久,便察觉长玉脸上隐约有疼痛压抑的神色,一问才知,她的手腕又伤了。原是前些日子不小心扭到,偏偏她宰杀肉时最用力之处便是手腕,反复劳损,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长宁见状,忙解释姐姐这种伤早已是常事,杀猪匠人不怕刀开肉开,就怕手腕废了。她语轻快,想替姐姐缓和气氛,却难掩眼底的担忧。
傍晚时分,西固巷里洗衣泼水之声此起彼伏,狭巷道里尽是平民百姓的琐碎光景。娘子一向与樊家不对付,这日见长玉回来,故意端了一盆淘米水,假作不经意,一甩手便泼了她一身。浑浊的米水溅湿了衣襟,溅得长玉满身一片狼藉康娘子嘴上不饶人,污言秽语一串串往外倒——说长玉是丧门星,克父克母,害得邻里接连出事;说这几年西巷运势不顺,都是被她给冲了。长玉初忍耐,只当耳边风。她早习惯被人指指点点,杀猪出身,又是孤女,原就不被许多人看在眼里。
然而康娘子并未就此罢休。隔日,她又着孙子虎子上门,指着孩子缺了两颗门牙放声嚎哭,闹得人尽皆知。她指控长宁将虎子从阶梯上推下,害得孩子断门牙,要樊家立刻赔银看牙。长将长宁叫到跟前,沉声问明原委。长宁委屈巴巴,却没有推卸,坦言的确推了虎子一把,但那是在虎子追着她骂“丧门星的妹妹”时,她心急躲避的反应,她用的力不大,虎子却自己脚下一滑,从阶梯上滚下去,磕断了牙。
不仅如此,虎子平日他奶奶,一口一个“丧门星”,还端着一碗米水要往长宁身上倒。长宁年纪尚小,如何受得了这种欺辱,她一边躲一边哭。长玉听完,心中那点本就被压抑久的怒气终于压不住了。她护妹心切,与康婆子当场吵了起来。巷内街坊皆被吵声吸引,纷纷探头围观。虎子被玉的怒气一吓,先是脚底发软,扔碗便一路小跑逃开。康婆子却一边骂一边作势往前冲,仿佛要同长玉拼命。
就在众人以为两家真要扭打在一起时,只见康婆子脚下一歪,整一屁股坐倒在樊家门前。她痛呼出声,顺势更嚎得撕心裂肺,嘴里喊着遭人推搡,喊着要去官府告状。可在街坊见得清清楚楚——从头到尾,长和赵大娘连她衣角都没碰过,她就是自己扑上来,又自己摔下去的。众人面面相觑,却又不敢太过替长玉说话,毕竟康娘子平日里好生刻薄,谁都不愿被她上。
只有楼上有人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那是谢征,他斜倚窗边,嘴里叼着一块陈皮糖。康婆子脚步虚浮,他看准她要作势上前时悄然一动,将含在嘴里的陈皮糖弹出,疾如飞石,正中她膝弯康婆子腿上一麻,重心尽失,就此摔倒。有此一摔,她本想演戏讹人,反倒多半成了真疼。谢征收回视线,眉梢轻,神情淡然,仿佛刚才不过是换了个度咬糖。长玉心里隐约有数,却没揭穿,只在思索是否该让谢征先避一避,以免卷入是非。谢征却反过来劝她不要一味退让,街坊顽疾,有时不硬气一次,永得不到理直气壮的宁日。
另一边,朝堂之上风云诡谲。李陉在殿上奏对,言前线战事拉锯,久守益,应当收回此前颁下的修整令,重新整备战,以主动出击换取战局转机。然而魏严重提旧案,突提当年瑾州屠城之事,以此暗指武将失控与边军横行的危险,又隐隐将矛头指向武勋势力。皇帝龙颜微,终究以“时机未至”为由,当场否决了李陉的提议。殿上空气顿时凝滞,暗流愈发汹涌,谁都明白这是对武安侯波与军权归属的一次试探与压制。
不久后,贺敬元派出的快马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将一只沉甸甸的木匣送到魏严案头。魏严拆开后,神色瞬间冷肃,匣中之物显然是某种以相逼的信号,只有他与贺敬元知晓其中含义。那既是旧日战友间最后的信任,也是用性命作筹码的恳求——放过樊二牛两个女儿。魏严心里清楚,如今边关吃,朝廷再也承受不起失去贺敬元的代价。权衡再三,他做出决定:樊长玉、樊长宁不过两个弱女子,掀不起多大风浪,不如顺水推舟,暂且放她们一条生路。 与此同时,李怀安开始以另一种方式介入樊家姐妹的生活。他编造出一套看似荒诞却又极具诱惑力的说辞——一幅藏宝图,一笔不知所踪的宝藏,与一伙名为清风寨”的山匪。他绘声绘色地讲述这藏宝图如何牵连当年的山匪如何藏匿,以及只要顺藤摸瓜便能找到那些当年残留下来的线索。长玉原本对这种传奇之谈并不上心,可当她听“清风寨”三个字时,心中不由自主地一紧。那是与她父亲之死、与往昔血案相关的名字,她无法无动于衷。
李怀安见状,顺势表态,保证会竭所能,帮她找到那批清风寨余孽,让她有机会查清父母当年的真正死因。长玉被他一番言辞打动,在心底升起一丝难得的希望。她不擅权谋,也不懂朝局,只知道若一线机会查明真相,她就不能错过。她并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李怀安精心铺设的谎言,只为引她入局,为之后更大的棋局打下伏。
躲在门后偷听的谢却已满腹疑云。以他的阅历,很快便察觉出这套说辞里的破绽——线索来得太巧,承诺得太满,而李怀安对樊家姐妹的“关切”也太过刻意。他看着长玉眼中烁的慎重与期待,心中不适之感愈发浓重。这个自称商贾、行事却带着官家训练痕迹的青年,显然另有图谋。谢征静记下这一切,心中对李怀安的怀疑同一根尖刺,愈扎愈深。
事后更令人意外的是,李怀安非但没有离开西固巷,反而干脆在巷中扎下根来。他租下了隔壁宋砚的房子,与樊不过一墙之隔,往来更为频繁。谢征暗中观察,渐渐确定了他的耐心与筹划绝非常人。他取出早已驯养好的海东青,系上密放飞。那海东青振翅冲天,只消几个落便越过屋顶,消失在天边。大半个城外,它便能把消息送到指定之人手中。这一来一去间,城内暗线与外部势力已被悄然牵连。
然而谢征未考虑到,这只鹰隼在西固巷里早已有了一个小小的崇拜者——长宁。她视那海东青如同朋友,常在屋檐下仰头与之“话”。当她发现鹰隼不见了踪影时,顿急得眼眶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谢征见她梨花带雨,心中难得一软,半跪下来与她对视,认真与她勾小指为誓,答应海东青一定会飞回来。长宁信,抽噎着抬手与他拉钩,那一刻,战场上杀伐果决的武安侯不过是个被孩子信任的“大哥哥”。
得知长无意离开西固巷后,余浅浅特地出,替她在巷口租下了一间铺子,与溢香楼合作做起了肉食与卤味的生意。开业那天,巷里巷外人头攒动,香气四溢。余浅浅精心布置门面,又想出许多揽生意的法子——试吃、折价、搭配出售,一套套安排得井井有条。长玉站在柜台后,看着银钱一串串落入抽屉,看着坊邻里对她家手艺赞不绝口,这才真意识到余浅浅的生意头脑远非常人可比。她从未奢望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在这京城立足,如今却似乎看到了新的出路。
就在这喜气盈门的日子,谢与李怀安之间的隐秘博弈也悄然走到了明面上。某个夜里,谢征不请自来,推门进屋,屋子里炉火微明,外头声渐起。李怀安见他出现,也不再装作识,直接唤他一声“侯爷”,撕掉那层薄薄的伪装。他坦言,自己留在西固巷,从始至终只为一人——武安侯谢征。他的目光沉静,既无畏惧,亦无逢迎。
谢征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他:你究竟是李陉的人,还是魏严的人?这两个名字背后,是两股此消彼长、相牵制的庙堂大势力。李怀安却答斩钉截铁——他不为某一派系,只为大胤,只为苍生百姓。他的语气不似虚饰,更像是用来安抚自己的信条。可这番表态,并不能让谢征彻底放下戒备。房间里似只有两人,实则暗藏杀机。四角阴影处早已埋伏了李怀安安排的数名死士,只要他一声令下,利刃便会同时出鞘。>然而在他们有所动作之前,谢征先一步掌控了局势。他动如闪电,抬手之间捏碎桌上的瓷盏,一片瓷片在他指间旋转,下一瞬便紧贴在李怀安的颈动脉上,锋利的边缘轻轻一压,可见血。屋内死士刚一动,就感觉冰冷的杀意锁定全身。谢征神情淡然,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他不需多话,已将主客位置彻底颠倒——无论外面朝局是谁胜谁负,至少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他仍是那个能以一己之力扭转局面的人。李怀安心中陡然一凉,这才真正明白,武侯之名,绝非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