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大宴之上,灯火辉煌,丝竹声声不绝于耳,满殿衣冠楚楚、冠佩锵然。魏严门下的官员们却无心赏乐,一个个端着酒盏,将樊长玉团团围住,言笑晏晏,实则暗藏锋芒。他们假意称颂武安侯功勋,连连劝酒,劝得热切非常,句句都扣在“英雄当畅饮”“巾帼须豪气”上,仿佛不把樊长玉灌趴下,便不足以显出他们的“盛情”。席间酒香浓烈,酒浆如流水般倒入樊长玉的杯中,她身为武安侯,向来以能饮善战闻名,当众自然不能轻易推辞,只能一杯接一杯地饮下,唇边酒意渐浓,面上却仍强撑着清醒。另一边,李陉一派的人则抱臂看戏,坐在偏处,半真半假地陪笑,眼中却尽是幸灾乐祸的冷意——他们正等着樊长玉醉得失态,在这万目睽睽之下出尽洋相,以此打击武安侯的声望,也好牵连谢征,使两人皆成笑柄。
就在一众人推杯换盏、暗流涌动之时,谢征姗姗来迟,步入殿中。他一身武弁朝服,神情冷峻,目光扫过,就像一柄入鞘利刃静静横陈席间。他径直走到樊长玉身边,一把按住她正要举起的酒杯,淡淡道了一句“够了”,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一圈人如同被人攥住喉咙般说不出来。有人正欲打圆场,将场面往“武安侯受宠”“武安侯与镇国侯情深义重”的方向上扯,却见谢征抬手,冷眼看向那方大人,提起案上酒壶,竟当众将迎面泼下。那方大人平日仗着魏严失宠当权,早养成了飞扬跋扈的性子,此刻却像被冷水浇头,愣在原地不敢言语。大殿一时静得出奇,连乐工不觉间放慢了节奏,众人看着方大人浑身酒渍,却发现他连一句重话都不敢回,只能僵硬赔笑,躬身退开。众人心暗暗一凛:谢征的威名不在官职,而他那股敢杀敢拚、连天子也不怎么放在眼里的骇人凶名。
趁着众人被这一幕震住,谢征俯身,压低声音在樊长玉耳边低语。他告诉她,宴席之只是幌子,真正关键在于十七年前那桩旧案。那年宫中尚有一名宫女,知晓瑾州血案的隐秘内情,如今还被困在暗处稍后会先行离席,悄悄去与那宫女头,让樊长玉留在席上牵制魏严等人,好为他争取时间。说罢,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身,仿佛方才那短短几句只是寻常问候。此时,齐昇忽然开口,命人呈柄以锦匣盛装的宝剑,称乃龙泉真品,寒光凛凛,出鞘可上斩昏君,下诛佞臣,是镇国之宝。他当众将宝剑递向征,话里似褒似讥,想看他如何接招谢征目光掠过剑身,却并未伸手接过,只淡淡道:“此剑尊而重,谢某不敢轻受,除陛下一人,再无人配执此刃。”一句话既给足了齐昇面子,又巧妙避开了锋芒这份试探原样奉还。
宫宴继续,觥筹交错间,齐姝端坐在女眷之侧,看似安安静静,实则心思早在歌舞上。她心知今日之宴不过是更大势的序曲,便故意示意身旁婢女,在不甚显眼之处将自己的衣裙袖摆打湿。冰凉的水渍浸透衣料,她顺势站起,向安太妃与皇帝请辞,称衣衫失礼,需去更换,以免失了宫中体统。齐昇虽略显不悦,但毕竟是疼爱的公主,便挥手准了。齐姝带着贴身婢女匆匆离席表面是去更衣,实则是借机前往冷一带,那里关押着一个能撬开旧案真相的关键证人。与此同时,齐昇心头郁结不散——这堂堂大宴之上,谢征与魏严言行举止,皆不把他这个皇帝真正放在眼里谢征敢当众泼人酒,魏严自有一套盘算,一文一武皆如掣肘,他胸中压抑多年的怨气与不甘忽然翻涌,脸色渐沉,中酒盏一再紧握。皇帝的怒气让大殿气氛微妙紧绷,李陉见机而动,当即献策,劝齐昇按他所提的法子对付谢征——设局罗织罪名,借势一击毙命,将这柄不听用的利刃彻底折断。>
一切在暗流之中悄然发生变化。公孙鄞换了一身太监行头,掩去旧日风流气度,佝偻着腰,端着酒壶游走间。趁着混乱,他走近谢征,压低简短道出关键信息——那名当年知晓内情的宫女,已在齐姝公主安排下,被悄悄转移到源宫中,只等谢征前去会面。话音一落,他立刻退开,重新隐入一众内侍之间。李陉目光锐利,几乎一眼便认出这“太监”身形古怪,眉眼似曾相识,欲细看,却被旁边突然挑起的一阵争执打断了注意力。趁这一线空隙,席上有人故意将一盏酒掀翻,酒水沿桌淌下,泼了谢征衣襟。谢征略皱眉,借机起请辞,称衣服被酒污了,不宜再留宴中。他本就计划抽身,如今恰逢其会,大大方方从容退场。
殿中气氛愈发诡谲。魏严见今日齐昇言行与平略有不同,隐隐有些失控的征兆,心中已有不安。待谢征离席,他立即想要跟出去,担心齐昇与李陉合谋,趁机对谢暗下杀手。然而他刚一移步,袖子便被拽住——樊长玉挡在他身侧,笑意盈盈,举杯相邀,以“敬魏相一杯”作为借口,硬是将他留了下来。魏严不愿与她纠缠,却也不好直接撕破脸,只能先接过酒。樊长玉借着劝酒,刻意提起魏祁林,又提到十七年前瑾州惨案,话里话外充满试探与刺探,直戳魏严心底最愿回想的血污旧帐。魏严端着酒杯眼底杀机一闪而逝,终究还是仰头一饮而尽,表面风平浪静,转过身去时,才猛地将空杯砸向地面。清脆的碎裂声在喧腾乐声中格外刺耳,他再顾遮掩,疾步离席,直奔谢征离开的方向而去。
魏严的人很快打听到消息谢征声称要“醒酒”,已往御花园而去。事实上,谢征在绕过几道宫廊后,便依照先前约定,在齐姝暗中安排的引领下,悄然抵达清源宫。清源宫已久无人,显得冷清而荒废,墙角苔痕斑驳,院内杂草丛生,与外头的热闹宫宴形成鲜明对比。齐姝先一步抵达,在偏殿内那名宫女见面。宫女发鬓散乱,衣陈旧,眼神时而涣散,时而惊惶,显然心智已大受损伤。待谢征赶到,两人合力询问,却发现宫女语句紊乱,言辞前后矛盾,记忆碎片般东一块西一,难以拼凑成完整真相。许多关键处,她只会重复“娘娘”“血”“火”之类的字眼,时而哭笑交替,如同陷在多年来的噩中无法醒来。
就在两人苦梳理宫女支离破碎的线索时,齐姝忽然捕捉到一个关键称呼。宫女口中反复提到的“娘娘”,不是别人,正是当年的淑妃戚氏——那位在瑾州血案发生前后忽然宠、又悄然殒命的妃子。齐姝心中一凛,方要细,鼻尖却隐约闻到一缕不寻常的甜香。这香气极为轻微,初觉时甚至令人心神微松,却在呼吸渐深后变得黏腻诡异。齐姝意识到不妙,下意识想要捂住口鼻,已然晚了,她眼前一阵发黑,身子软倒。宫女本就精神不清,吸入香气后更是双目上翻,瘫倒在地。谢征心头震,几乎是本能地咬破舌尖,以疼痛迫自己保持清醒,随即抽刀割伤手臂,用血气与剧痛抵御那种侵袭心肺的迷香,只勉强稳住了一丝神志。
迷香弥漫之时,清源宫外却人影毕。太监李祥领着几名内侍与金吾卫悄然包围宫门,他奉李陉之命,意图将“武安侯与公主勾连旧案”的局势进一步曲,栽赃成“武安侯夜闯后宫、秽宫闱”的大罪。待迷香完全发作,他便可以闯入殿内,当场“缉拿淫贼”,再将齐姝与那宫女一并收押,任由他们嘴硬也难逃口供被改、证据被毁的命运。只是万万没有估计到,谢征在多年沙场厮杀中练就的狠劲与自控。迷香压得人眼前发花,他却凭着一身伤痛逼出来的清,反手夺过近身太监的佩刀,以绝杀势突围。清源宫外一瞬之间刀光血影,数名内侍惊叫倒地,李祥大骇,急急后退,只能命所有人死命围堵,引得宫中守卫纷纭骚动。
宫中势愈演愈乱,远在宴席另一头的樊长玉终于得到线索——齐姝身边的婢女风急火燎地赶来,面色煞白,沾着烟火气,悄声在她耳畔道出实情:公主与安侯极可能在清源宫出事,金吾卫已奉命四处搜捕,可疑行踪者皆列“贼”名。樊长玉闻言,不再多问,放下酒杯,脚步轻疾如箭,循借着打斗与血气的方向追寻谢征踪迹。她在宫墙阴影与假山之间辗转,终于在金吾卫大举围捕前一步找到伤痕累累、仍强撑着清醒谢征,连忙将他掩在偏殿暗处,暂锋芒。外头已经有内侍飞奔去奏报皇帝,很快,整个宫中都知道“清源宫出贼”的风声,一群权臣借机揣度形势,纷纷提议亲赴现场“查清真相”。
然而风声越大,局势越发失控。还未来得及彻查“贼踪”,清源宫倏然起火,烈焰伴着夜风疯狂吞噬残破宫墙。天火光映红半边天,浓烟滚滚,呛得人泪眼模糊。安太妃裹着披风惊慌赶来,哭声撕心裂肺,一边向齐昇哀号,一边紧抓身侧人衣袖,声嘶力竭地喊着:“齐姝还在里面!公主还在里面!”人面面相觑,在火势前步履踟蹰。就在此时,公孙鄞从人群中走出,他抓起一桶水兜头而下,将自己浇得浑身湿透,几未作停顿,便转身冲入火海。火舔舐衣襟,热浪逼人,他一边用衣袖掩住口鼻,一边沿着宫内布局摸索,冒着房梁随时坍塌的危险,在翻倒的屏风和焦炭之间寻人。
外头,李见大火起,表情却并非单纯惊惶。焉州军历来与武安侯一脉牵连甚深,而谢征之名又号召力不凡,若今日之乱被抹成“武将夜闯后宫,勾结公主策谋不轨”,焉州军的军心必会震动。他当即抓住这个切口,在齐昇面前大谈军心不稳的威胁,借机请求皇帝授予他全权处置此案的权柄,以“稳定军心”为名除去异己之实。齐昇被大火与哭喊搅得头昏眼乱,又对军权向来心存忌惮,犹豫之间已被牵着思路走。与此同时,公鄞在火海中终于发现昏迷不醒的齐姝。他肩背负,将她从倒塌梁柱间拖出,踉跄着穿越火线,一步一步将她拖出清源宫,浑身焦黑,气喘如牛,几乎连站都难以站稳。
齐姝被救时,脸色惨白,气若游丝,胸口微微起伏,却随时可能断绝。公孙鄞顾不得自身伤势,记起余浅浅曾教过的急救方法便在众人惊呼中跪地施救。他用掌根有节律地按压齐姝胸口,又结合人工送气,既要保持频率,又要避免用力过猛伤及肋骨。周遭人只见他动作既熟练又急切,却全然不明白他在做什么。有宫人惊恐要拉开他,却被安太妃哭着阻。几番抢救后,齐姝终在众目之中猛然一颤,接着发出一声虚弱的呛咳,胸腔剧烈起伏,终于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拉了回来。安太妃喜极而泣,却也明白今日之事已经闹得太大,牵扯权势错综复杂。公孙鄞见状,主动请命,将功劳悉数推给太医院,声称救人的是太医,他从未出现在此。众人看着他遍体鳞伤,明知此言不实,却也心照不宣,任由这段功劳归于无名之辈。
而此时,金吾卫仍在宫中搜捕那的“贼”,刀出鞘、弓上弦,人人惴惴不安。就在众人以为今日之乱必将以“贼人不知所踪”收场时,樊长玉与谢征却并肩而来,主动现身于众人视线之。谢征衣衫染血,仍解剑而立,面色冷峻;樊长玉则神态镇定,像是刚从普通宴席上退场一般。李陉与李祥本将早已预备的罪状全数扣在谢征头,宣他为“夜闯清源宫”的元凶,却忽然有人被押解着带了上来——那人竟是李陉的亲孙子李怀安。他被金吾卫当成疑似“贼人”,五花大绑,狼狈跪在众面前。李陉脸色瞬间煞白,他原本设计的棋局正是借“贼”之名引出谢征,如今自己的孙子却成了这枚“贼棋”,当众在他脚边。众人心知肚明,只是不言破气氛瞬间变得扭曲而尴尬。
局面失控到如此地步,齐昇再不可能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谢征身上。他左右权衡,面上强作镇定,开口将罪责尽数压太监李祥身上,称宫中安防不严、虚报情状,皆是李祥擅作主张、欺君罔上。李祥心中叫苦,原本只是奉命事,如今成了众矢之的,却根本无处辩。更甚者,谢征已不再掩饰心中杀意——那柄先前被他拒而不收的龙泉宝剑,于此刻终落入他掌中。他当堂持剑上前,言辞锋利,将今日种种阴谋与栽赃蛛丝马迹连缀成形,以此一斩为证,随即在光天化日之下挥剑斩杀李祥。剑光一闪,血溅灯柱,殿内一片惊。血迹顺着灯柱缓缓滑落,像在昭今日之乱并未真正结束,只是刚刚揭开伤口而已。
待喧嚣略歇,众人逐渐退散,只剩残灯与血痕尚在提醒人们此前的杀机。魏严并未离去,他独自留在殿中,背影伫立在皇帝不远处。齐昇身为一国之君,却在此刻下意识地对这个老臣心生畏惧。十七年前,先帝也在这样一个血光弥漫的夜晚,做出过样的选择——将脏水泼向无力辩驳之人,将罪责压在可牺牲的棋子头上。当时魏严便目睹一切,他记得那一夜的血,也记得那一夜的火。如今历史似乎要重演,他头沉郁难平。未及多言,他抬手便给了齐昇一记响亮耳光,厉声叱责,这是最后一次,他不会再容忍齐昇重蹈先帝覆辙,以为永远借死人与替罪羊来遮掩真相。他声音严厉而冷峻,打破了皇帝多年享受的虚名尊崇,让齐昇在这一刻,第一次真正感到惶恐与羞惧。
夜更深了,宫门渐闭,喧嚣退去,只余风声从角穿过。所有人以为风波暂息,却不知这只是更大风暴前的寂静。谢征身体里的药性并未真正解除,他方才在清源宫中咬舌割伤,勉强自持清醒,不过是暂时压住迷香与药物的作用。离宫之后,他与樊长玉同乘一辆马车,车厢昏暗狭窄,外头马蹄声沉稳,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低低轧响。一路上谢征再无旁人可顾那一身被压制许久的欲望与本能,被药性催发,宛如暗潮决堤,终于难以克制。樊长玉察觉他气息紊乱,眼中丝遍布,本想出言相劝,却被他猛地扣手腕,力道中既有痛楚、又有某种疯狂。马车在夜色中一路驶远,车帘紧垂,将内里情形与外界隔绝,只余月色冷冷照在车辙上,暗示着这一场血火之后会牵出更多纠缠不清的情感与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