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玉一脸愁云,坐在屋里闷闷不乐。谢征见状,放下手中的活计,疑惑地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长玉迟疑许久,才小声道出缘由——原来,最近常来溢香楼的余浅浅,想请谢征帮个“忙”,让他假扮自己的一日夫婿。说完这话,长玉耳根微红,既替人开口,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别扭。谢征听罢,当场皱眉,断然表示不愿意掺和这种荒唐事。赵大娘在旁边也附和,嘴里说得义正词严,嫌余浅浅不知廉耻,竟花样百出地打这种主意。然而话锋一转,当长玉道出对方竟愿意出足足三十两银子,只为“借夫婿一天”的时候,赵大娘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转弯,眼睛都亮了。她算了一笔账,三十两银子都快抵得上一头上好肥猪,再想到家里这些年紧巴巴的日子,心动之意溢于言表,连声说这不过是装个样子,既不吃亏又能赚钱,多好的买卖。她嘴上还安慰长玉,说只是借一天,又不是真嫁人,何必想那么多。谢征对这种“卖夫婿”的说法极为不满,本也不打算松口,可偏偏在这时候,他从旁人口中无意听到,那位最近在城中收购米粮、整日与余浅浅纠缠不清的齐姓米商,打小算盘不说,还“黏人得像狗皮膏药”。这个姓齐的,引起了谢征的警觉——霁州大批米粮被神秘商队收购一案背后,主事之人也姓齐。两件事叠加,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或许是探查幕后黑手的好机会。经过一番思量,他当着赵家人的面装出一副勉为其难、银钱动心却又顾念脸面的样子,终于点头答应以“假夫婿”的身份出场,而他真正的心思,却是在那看似普通的齐姓米商身上。
到了约定的那日,谢征换了一身干净考究的裳,束发整齐,将一贯随意的模样收敛起来,举手投足间都显出几分不同。余浅浅看到他,眼睛一亮,忍不住打趣说,他这身打扮别说是个小小掌柜,就算成是京中世家出身的侯爷,也必定有不少人信。她笑意盈盈地挽着“夫婿”的胳膊,带他入座,随后便将他引荐给旻,开门见山地介绍:“这是我相公。”齐原本一派从容,可在看清谢征面容的那一刹那,眼里明显闪过一丝诧异,那惊异之色一闪而逝,很快又收敛成客气而疏离的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人落座之后,桌面之上似是闲谈,实则暗流汹涌,你来我往间皆是试探。齐旻话语里看似随意,却处处透着探询征底细的意味;谢征亦不甘示弱,每一句都不紧不慢,既不多泄底细,又故意点出几句有关粮道、商路的细节,观察对方反应。屋外看似寂静,其实早被安排了人手戒备。谢征耳力超乎常人,他听出门外每一步脚步的位置与分布,略一判断,心中便有了数。谈话间隙,他忽然顺手折断一根筷子,手腕微动,细长木片破空而出,从门缝激射出去,准确无地刺中门外一名暗哨的手背。惨呼声被硬生生压下去,血珠溅到了窗户纸上,染出一点殷红。屋内、屋外的人都被这手段震慑住了,短短一瞬,谁也再敢轻视这位“穷书生相公”。没等余浅浅把酒菜摆齐,齐旻却已起身借口告辞,脚步匆匆而去。余浅浅只是自己请来的“夫婿”气势逼人,把人吓了,不由在心里偷笑,暗想这三十两银子花得可真划算,不仅解了眼前困局,还顺便堵住了齐旻那点不安好心。
然而余浅浅并不知道,在她看来不过生意场上的一场小小周旋,在齐旻眼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齐旻一见谢征,便认出了这位看似普通的男子,正是曾经在大胤叱咤风云的武安侯。这样的人,断可能只是个替人假扮夫婿的闲人。齐旻回去后,心思深沉,不但没有就此退缩,反倒开始重新布局。他先着人安抚赵询,将自己管的东宫大印交给赵询,让他以此为物去见谢征,试图以东宫旧党和朝堂秘闻为饵,引这位“重出江湖”的武安侯入局。同时,对于余浅浅,他则采取另一番策略——不再出面纠缠骚扰,只留暗中人手盯着香楼的一举一动。自从那日之后,齐旻再也没有登门闹事,溢香楼的门庭再次热闹,生意恢复了往日的兴隆。客来客,香气四溢,台前幕后都忙得脚不沾。余浅浅见风头已过,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里那点担忧渐渐散去,防备松懈了不少,只当那一场风波不过是小人逞一时之快,终究不敢再来涉水。
> 转眼到了除夕前夕,城中张灯结彩,街上渐渐有了年味。余浅浅难得清闲,拉着长玉坐在一隅,对着温的酒壶推杯换盏。酒意上头,她八卦心大起,凑近了打听长玉与谢征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日常。长玉平日里不善言谈,被她问得脸颊泛红,支支吾吾,倒也没否认自己对谢征有几分意。只是她清楚得很,这门婚事本就是权宜之计,两人至今并未圆房,谢征终究不会久留,他迟早要离开这条西固巷。认知让她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不敢贪多奢望。余浅浅却看得通透,索性放开了劝她,既然情已动,就别空留遗憾。她笑嘻嘻地给长玉支招,说如今世道难测,人心无常,与其什么都不留下,倒不趁谢征还在,给自己留一个孩子。那样即便日后他远走高飞,这个孩子既是血脉,也是念想。再说谢征面容不俗,风姿出众来生的孩子定也好看,这一桩“买卖怎么看都不亏。余浅浅话虽说得轻巧,却句句戳在长玉心上。长玉低着头不说话,指尖在酒盏边缘缓慢打转,心里既羞怯又悸动,既害怕又忍不住去象那样的未来,而这一夜的谈话,也在她心中埋下了愈发难以忽视的种子。
就在除夕临近的这段日子里另一处则暗流汹涌。赵询不请自来,然敲开了谢征的门,一见面便没有寒暄客套,开口就以“侯爷”相称,将谢征真正的身份明明白白摆在桌上。他来意明显,既是来投诚,也是来试探。他有意提及那十六年前震动朝野的瑾州惨案,点出谢征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的真相,因此惹得权臣魏严忌惮,派人一路追杀。为了证明自己的场,赵询拿出了压轴筹码——东宫大印那是当年太子一系的重器,如今重见天日,其象征意义极重。可即便如此,谢征也没有被轻易说动,他冷眼旁观,不肯轻信一句话、一枚印。他早已习惯别人奉上“真”的方式,越是如此,越要谨慎掂量。见他不为所动,赵询只得继续说下去,透露出另一个惊人消息——魏严最近频频调动死,悄无声息地清洗当年追随谢征、边立功的旧部良将。樊二牛遭到魏家玄铁死士追杀一事,这样一来便有了直指人心的解释。谢征心念电转,许多模糊的线索此刻仿佛串成了一条线。他默片刻后,没有直接拒绝赵询,而是抛出一个极具分量的条件,以此一试对方的诚意——二十万石粮食。如此庞大的数目,已然以左右一郡军政,非真正下决心者无法应。赵询随后将这番谈话原封不动地汇报给齐旻,齐旻得知后,并未表现出退缩之意,反倒在心中打定主意,只要能借此结交武安侯,这二十万石粮食不过是筹码而已,给得起,也愿意给。
另一边,魏严也通过秘密渠道得悉,谢征重启对瑾州惨案的查探,立刻判断这是长信王一系在背地里动作。他心知这桩旧案牵连甚广,绝不能容许真相浮水面,于是也开始布局,意图在暗处出手,将所有可能撬动真相的人一一抹除。外界尚不知这层风雨将起,西固巷内却是一喜气。除夕那天,家家户户忙着贴联、挂灯笼,弄得街巷红红火火。长玉见家里门楣冷清,便鼓起勇气请谢征代为写几幅春联,好讨个好彩头。没想到他的字一落笔,便笔力遒劲,气不凡,引来四邻围观。街坊们一看这字,哪里肯放过这等“活字帖”,纷纷拿着提前准备好的红纸上门求字。谢征也没辞,耐着性子一幅幅写下去,从“家万事兴”写到“春风得意”,墨香随风飘散,笑声在巷子里回荡。很快,他几乎给整条巷子都写了个遍。连一向嘴碎刻薄的康婆子也忍不住腆着脸着红纸上门求对联。长玉原本对她多少有些芥蒂,毕竟康婆子平日话多嘴毒,总爱在人背后嚼舌根。然而她终究不是个仇的人,想了想,康婆子除了嘴上尖点未干出伤天害理的恶事,再加上这是过年的好日子,便不再计较。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拦着。谢征见长玉不阻,他也就顺势提笔,为康婆子写下一副好字,让这夕的空气里又平添了几分和气与人情味。
就在这热闹新年的另一边,宫中气氛却远不如民间那么自在。安妃传召女儿齐姝入宫,语气里带着容抗拒的威严。这些日子里,自从李怀安回京,安太妃已经提过几次要安排两人见面,可齐姝总借口事务繁忙、身体不适,一次次推脱。见她态度坚决,安太妃得动用更强硬的手段,直接下旨,令她在即将到来的上元节这天,与李怀安同游,借此在众目睽睽之下昭示两家的近。安太妃心中十分清楚,齐姝真正意之人并非李怀安,而是名声不显、出身一般的公孙鄞。母女之间并非没谈过这件事,只是每次只要齐姝提起公孙鄞,安太妃就会脸色一沉,以“皇家颜面宗室规矩”为由,坚决截断她的一切念头。在安太妃眼中,齐姝肩负着家族和宗室的荣耀,她的婚姻是政治棋局的一部分,不容随心所欲。齐姝虽理解这层现实,却仍抑心中委屈。她被迫坐在母亲面前,听着那些关于家族、门第、规矩的说教,心却飞到了那位不入皇族眼的男子身上,只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上元节同的安排,如同一根钉子,生生钉在她的未来当中,让她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座金碧辉煌却无从逃脱的樊笼。
新年钟声将近,旧岁烟火未散,西巷的一家小院里却洋溢着单纯的欢喜。长玉与妹妹,还有谢征,一同和赵大叔赵大娘围坐一桌,屋里张灯结彩,窗上贴着刚写好的窗花与春联,桌上摆满热腾腾的年菜。等到夜色渐深,他们又带着长宁出门去看烟花。街头鞭炮声此起彼伏,孩童们追逐嬉闹,火光映了半边天。长宁一边吃着糖人,一边叹着抬头看那一朵朵在夜幕上绽开的花火,脸上满是孩童的欢欣。笑声、爆竹声、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把这条老巷装点得喜气洋洋。在这样的氛围里,长玉中那些被余浅浅点燃的念头悄悄发芽,可她到底没有勇气将这些话说出口。她看着不远替长宁整理衣襟的谢征,心里酸甜交织,却又害怕一旦明说,眼前这份安稳的热闹就会像烟花一般转瞬即逝。于是她便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想用酒意壮,又仿佛用酒精麻痹自己。结果喝到后来,脸颊绯红,眼神迷离,连走路都略带几分踉跄。俗话说“酒壮怂人胆”,那一刻,她心头翻涌的情感终于脱离了智的束缚。她忽然踉跄着靠近谢征,呼吸间带着酒香和些微颤抖,抬头望着他,那双一向温柔克制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情意。两人之间的距离然拉近,几乎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她微微踮脚,脸颊一点点贴近他的,唇畔距离只差那么一线之隔,仿佛再往前,便会真真切切地贴在一起。在爆竹与花交织的喧闹中,这一刻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也让所有尚未挑明的情感在夜色中骤然逼近了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