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玉自幼跟着师父学医,不但把熬药抓方这套行得熟练,还对柴米油盐、煎炒烹炸颇下过一番苦功。她常笑说药理与食理本是一体,一味药材入口苦涩,换一种烹煮法说不定就能化苦为甘。因此,短短几日,她在军中熬出的药汤不再只有苦味,反而带着一丝温润的清甜,连最怕喝药的粗豪汉子都能一口闷下。火头营的将士向来最识好厨,一尝便知来人手上有两把刷子,便你一句我一句,打趣着邀请长玉加入火头营,夸她若肯来帮忙掌勺,整个军营的伙食都能上一个档次。可是,长玉一想到谢征如今伤势未愈,身边不能离个照料,便坚定地摇头推拒。她不是不向往整日与铁锅柴火为伴的热闹,更不是不知被众人需要的那份荣耀,而是心里明白,自己此刻唯一不能放下的,是躺在营帐中那个人的安危。
公孙鄞看在眼里,心里打着另一番细致的算盘。他看似不经意地走到长玉身边,语气轻快地说起前线营中最近的一番变动——原来,为了让谢征安心养伤,士兵们特地在营地另一头搭了新的营帐,将那里整理得干净宽敞,又远离嘈杂,方便静养。他故意把这件事说得像是众人自发的体贴安排,却不提自己从中周旋、调配人手的辛劳。长玉听得微微发愣,隐隐觉得其中另有深意:前线兵荒马乱,哪有余力专门为一个受伤将领另建营帐?然而,当她抬眼对上公孙鄞那副略显漫不经心的笑意,又不好多问。偏偏公孙鄞为了圆这个场,只好硬着头皮再添几句,说是将士们念着谢征立下的战功,都抢着出力,连他这个做主将的也拦不住。说到最后,他索性自掏腰包,命人拿出之前缴获的几坛好酒和几块赏银,当众赏给长玉和“杀猪小队”,夸他们最近立了功劳,如此才算把这“新营帐之说”蒙混过去。长玉虽仍疑惑,却不好再细究,只当是军中众人有心,默默将这份恩情记下。
当晚,长玉端着刚熬好的药汤,着公孙鄞所指的方向,来到那个新搭建的营帐。帐内灯火昏黄,药香与兽皮的气味混在一起,带着一种静谧的温度。才刚掀开帘子,便隐约听见齐姝与征低声交谈,话语间竟提到了“武安侯”三个字。那名字在她心中向来如磐石一般稳妥,一旦被提起,仿佛连心跳也顿了一拍。然她只听了个开头,便被帘垂落的一阵风声遮住了后半句。长玉向来懂分寸,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不该偷听的内容,连忙敛声屏息,在外头静静等候谢征察觉有人靠近,便将话题一收,不提及武安侯。等齐姝从帐内出来,长玉才佯装刚到,将药碗双手端稳,轻声走入。
帐中,只剩下谢征一人半靠在床榻之上,脸色苍白不失坚毅。他望着长玉走近,目光中透出一丝复杂的和。见她满脸担忧,谢征有意轻松地开口,问她:“你那日独自上山,可曾想过若是下不来该如何?”长玉微微一愣,随即摇头,一字一顿地说,自己从未害怕,因为她相信武安侯的军令与安排,相信只要北风未停、旌旗未倒,就总有人会在山下接应她。她还说起那次被随元追杀,一路被逼至断崖之边,最后跌入涧,直到被一位白发老奶奶救起,才捡回一条性命。她笃定地认为,是那位老奶奶用自己的善心,将她从死神手中拉回。谢征听着,却在心里苦笑,他最清楚那经历的真相——那天从雪地里将她一把捞回、半抱半拖送到安全之处的人,其实是他自己,只是此事一直无人知晓。长玉说着时,眼中不知不觉染上了一层湿意,她少这样袒露自己的脆弱,可一想到眼前这个人曾数次踏着血雪奔赴战场,便止不住地害怕:若有一天,他再也回不来怎么办?
她记得清清楚楚,上一次从雪地里把谢征捡回来时,他比现在更狼狈,更脏,浑身是血与泥土,几乎分不清哪一处才是伤。她几乎是咬着牙,一点一点替他清洗伤痕,把人从鬼门关前又拽回人世。那时,长玉告诉自己,只要他能活下去,无论脏多苦,她都不嫌弃。如今,他虽仍带着,却已不会再冰冷地一动不动,而是睁着那双清醒的眼,看着她忙前忙后。长玉为他掀被、喂药,替他整理被角时,动作小心得仿佛碰到一点都能让他痛上几。谢征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看到她眉眼间因专注而生的温柔,心中那道多年来紧闭的闸门不知不觉被撬开条缝。他向来把所有柔软藏在甲胄之下不轻易示人,可这一瞬间,他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稍稍前倾,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轻轻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那一吻只是蜻蜓点水短到仿佛只是错觉。长玉愣了一瞬,还来不及反应,这一丝温热便像落入湖中的小石子,激起层层涟漪。等到她回过来,脸颊早已烫得厉害,心跳得像冲出胸口。她抬眼撞入谢征略显紧绷的目光,先前那一点不确定、那一点试探都赤裸裸地浮现在他眼底。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在那一刻,她竟反过来轻轻俯身笨拙又认真地回吻了他,将方才被偷走的一点心动,完完整整还给他。帐外的冷风拍打着帘子,帐内却仿佛燃起一暗火,把两人之间多年未曾言明的情意,无声息点燃。
同一时间,远在另一处营帐的金元宝,还全然不知这边的风云暗涌。他对长玉的感情,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何时滋长的。许是从第一天在乱局中见她挺身而出或许是从她替自己包扎伤口那一刻,又或许只是因为她总能在最混乱的时刻,笑着骂他一声“元宝你少添乱”。当听说长玉终于找到了谢征,而且人平安无事地被回营中,他是真的替她高兴,仿佛自己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也随之落地。然而欢喜之后,那份难以启齿的失落却慢慢爬上心——原来,在她心里早已有一个无法被取代的,而自己无论怎么嘻嘻哈哈,始终只是个在旁边打滚的陪衬。偏偏满屋、满仓和满地几个小子,一个比一个粗线条,天天忙着数战功、抢肉吃,对他情绪的变化全无察觉当他最近被军务折腾得没精神。金元宝于是把那点酸涩悄悄咽下,依旧嬉皮笑脸地和兄弟们胡闹,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一个人看着营发呆。
谢征在长玉面前,从未展现出他在战场上那种冷冽锋芒。他刻意收敛了身上的煞气,一副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让长误以为他的伤重到了难以再披甲上阵的地步。每当她忧心地问起他以后如何再上战场,他只淡淡一笑,用几句半真半假的松话题搪塞过去,却不肯提自己心中早已算好的布局。另一边,齐姝也在悄悄承担着超出常人想象的危险。身为公主,她原本可以远离这风雪塞外,只在皇宫里静听捷报,可她偏偏要躬身走进药帐,亲自百草试药,以身试效。为了能更快找出适合军中将士服用的草药配方,她一日数次服下不同的汤剂,自身去承受药性撞,久而久之身体愈发吃不消,终在一个夜晚,独自一人倒在药架之间。
蒹葭发现时,齐姝已是满身冷汗、面色惨白,整个身子几乎软成一滩。蒹葭慌忙跑去求助,一头撞进孙鄞的营帐,几乎语不成句。公孙鄞闻言心中一惊,匆匆赶至药帐,一进门便看见公主倒在地上,那一身素净裙被汗水浸透,脸色却依旧咬紧牙,手里还抓着未完成的药方。他一时无言,心中五味杂陈——齐姝贵为公主,本该被层层侍从环绕、捧在掌心,可她却愿意在这冰天雪地中,与泥土草药为,以自己金贵之躯去冒他人不敢冒的险。他扶起她时,只觉眼前的女子再不是先前想象中的娇气贵人,而是与他同样心系将与百姓的同道之人。更让他惊讶的是齐姝在昏倒前便已料到可能出事,早早命蒹葭准备好解毒药放在一旁,以防意外。蒹葭慌慌张张端来那碗药时,手还在发抖,公孙鄞却稳稳接过,自顾半跪在齐姝身旁,将她上半身扶起,一口一口耐心地喂她喝下。那一刻,营中风声呼啸,他却只觉掌心下她的脉一点点慢慢平稳,仿佛连心底曾经最执的偏见,也在这一碗苦药之中化开。
与此同时,在山脚另一侧,谢征早已布下另一场无声的棋局。他暗中命人在山脚挖取树根和野菜,故意让敌探子看个清楚——这样一来,石越便误以为谢家军已经弹尽粮绝,连粮草都断绝,只能靠挖树根充饥。石越自觉抓住对方致命弱点,遂施展一招“四面歌”,命人在山下支起火堆,整整架起几串肥羊,放肆地烤得油脂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顺着山风一路往上飘,钻进了每一处营帐缝隙。饥肠辘辘的兵闻着肉香,心神不免一阵浮动,有的赶着跑去山边张望,有的忍不住吞口水,轻伤营里原本该安安分分养伤的卒,也有人按捺不住悄悄溜出营帐。玉端着药走到轻伤营时,只见营中人影稀薄,空空荡荡,一问之下,竟以为是谢征带兵提前上了战场。她心下一紧,只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在胸口翻。
正在她忧心之际,长宁匆匆赶来,悄声告诉她,在后山的某个山洞里,关着一个极为要紧的俘虏正是那曾经屠戮林安镇百姓的随元。那名字一出口,长玉只觉胸口的怒火“腾”地窜上,她记得林安镇的血与火,记得街巷中倒下的无辜之人,记得那些被永远遗留在废墟中的哭声。她二不说,抄起手边的武器,怒气冲冲地去找金元宝和杀猪小队的兄弟们,说要把那笔血债好好算一算。金元宝了,自然二话不说跟上,满仓、满地小子也摩拳擦掌,嚷嚷着要替那些死去的乡亲出口气。谢五得知此事,急忙前来阻拦,嘴上说着军中有军规,俘虏不可轻动,可面对长玉那双噙着怒意的睛,实在无从开口。他最后只得退一步,勉强答应只带长玉一人进山洞面见随元青,其余人皆留在洞外,这才算是稍按住局面。
山洞之,潮湿阴冷,火把的光将石壁照得斑驳。随元青被绑在洞中石柱上,衣衫凌乱,但眉眼依旧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冷意。长玉走近,一字一顿地质问,为何要屠杀林安镇的百姓,那些老人、妇孺做错了什么,要受此大祸。随元青却像是在听一段无关己要的故事,只淡淡撇,语气轻描淡写,道一切不过是战争常态是军令所在。那副视人命如草芥的态度,彻底点燃了长玉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她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斥责他连做人的底线都不要。可随元青非但不觉羞愧,反而冷笑着用话语不断挑衅她,提起林安镇旧事时更是只字不提悔意,只把那片血当作自己战功的一部分。
玉终是忍无可忍,她眼中那抹温柔彻底退去,剩下的只有决绝。她当机立断,命人将随元青重新捆绑结实,亲自押着他走出山洞,直奔山口而去。一路,金元宝和杀猪小队的人见状,立刻跟上,所有人都明白她这是要将这名凶徒当作筹码,逼迫石越低头。到了山口将随元青押到最显眼的地方,任山的敌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随元青嘴巴依旧硬,眼神里没有半分害怕,反而用尖刻的话嘲讽谢家军。不过他那张嘴没多久便被金元宝和满仓几人轮番扇得角带血。金元宝出身催债行当,最懂如何对付油盐不进的硬骨头,当年他和一众兄弟只靠一张嘴、一双手,就能让最难缠的赖账户跪地求饶。他微微一笑提起曾经用过的种种手段,哼哼唧唧提到“还有一个方法,是从裆下下手”,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下方的石越听得清清楚楚。
石越本以为谢家已到了山穷水尽之境,再拖一两日,定能不费一兵一卒逼得对方投降。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手下那位屠镇的得力悍将刻竟被人押到山巅示众,并且随时可能受极尽羞辱的折磨。他看着高处那一行人的架势,心里斗了个天人交战——若弃之不顾,固然可以显出自己冷血果断,可一旦这件事传扬出去,不但军心不稳连他在朝中的名声也要受损。更何况,随元青虽然残暴,却确实是他麾下少有的敢死之卒,如今成了别人手中的把柄,他在赌不起。最终,他咬牙做出决断,命人刻把粮与肉送上山去,一面送,一面还要想好之后该如何对上头解释自己这一时“心软”的缘由。
> 长玉领着杀猪小队满载而归,推着一车车粮食和刚宰杀的肉回营,沿途将士见状,无不欢呼叫好,纷纷夸他们有勇有谋,替军中换回了活路赞誉声铺天盖地而来,满屋、满仓几人被夸得脸都要笑裂了,金元宝也在一旁故作轻松地笑骂几句,看似一其乐融融。只有长玉隐隐觉得不踏实,她自己刚才那番举动带着几分意气用事,却没多想其中牵连。然而,在谢征眼中,这一切却是另一番景象——她的果敢迫使石越提前投粮,打乱了他原本盘算好的时机,于提前亮出了底牌,也无形中让整个战局的走向出现了偏差。在军规之下,自行押俘露面,更是触犯军中大忌。谢征从不愿人觉得,是他偏袒了长玉,便做出一个看冷硬的决定:命手下假扮自己,以违反军规为由,当众宣布要罚长玉三十军棍。
消息传出时,长玉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望着那名穿着谢征盔甲、影与他极为相似的“主将”,心中又惊又怕,一时间甚至分不清眼前人是真是幻。直到那“谢征”下令动刑,她才猛然意识,这并非玩笑。军棍落下前一刻,她脑唯一闪过的念头,不是自己会不会被打残,而是谢征如今伤势未愈,怎么能再承此重罚?可下一瞬,真正的谢征却从人群中走出,稳稳站到她身前,淡声道:“军法如山,该罚便罚。”他说完,不再看她,只吩咐行刑的兵卒照规矩来。第一棍尚未落下时,长玉心中某根弦忽地绷断般,她猛地前一步,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后,根本顾不得即将砸在自己背上的疼痛。她紧紧咬着牙,只用力摇头,仿佛只要站在这里,便能阻挡那一道道冰冷的军法。周围人都愣住了,风声呼啸,军营一时寂静无声,只剩下她抵在他身前的背影,和那句未出口却已写满在两人之间的言——无论如何,她都不愿再让他独自承任何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