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气还未散尽,长宁兴冲冲地拉着谢征,非要带他去看一个“好玩的”。两人穿过院子,绕到后院时,只见长玉已经将那头肥猪牢牢捆好,正准备动手。她个子不高,却动作利落狠准,一棒子下去把猪打得眼冒金星。就在那猪发出一声凄厉怪叫、身子一软倒地时,长玉嘴里淡淡地吐出一句话——那句话简单平常,可谢征却猛地一震。他在梦里听到过,听得太多太久,从未向人提起。那梦里血光翻涌、喊杀震天,唯有这句冷静的吩咐像一道锚,将他从噩梦边缘拉回。此刻再度入耳,他几乎分不清,是梦境追上了现实,还是现实把他拖回了旧日的梦魇。
猪被打晕后,长玉抬眼望向一旁睁大眼睛看热闹的长宁,皱了皱眉。她明白这种场面对小孩子来说过于冲击,转头对谢征道:“把长宁带进屋去,别一会儿晚上做噩梦。”话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却并不带凶气,只是理所当然的关照。长宁不服气,扭着身子想继续偷看,脚下还朝前挪了半步。谢征只得伸手轻轻一扭,将她的小脑袋按向另一侧,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长玉身上。那一刻,他意识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在这院子里却像一根支柱,稳稳当当地撑着日子。长玉察觉到他的视线,侧过头淡声道:“我人是小些,可说的话都算数。你别怕我,也别怕这活儿,都是日子里真真切切的东西。”语气平静,但像是在对他,也像是在对自己。
热水很快烧开,白汽在冬日冷风中翻滚。长玉卷了卷袖子,拿起吊桶将滚烫的热水淋在猪身上,顿时一股焦腥味混着蒸汽飘散开来,呛人刺鼻。谢征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活儿,一面用力翻动猪身,一面帮着配合刮毛。长玉微微侧首,见他面不改色,竟有些意外:“这味儿难闻,你要不习惯,就到旁边歇着去。”她向来惯于独自干重活,没想过要别人替她受累。谢征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只淡淡地说:“比这更难闻的味儿,我闻过。那是烧死人的味道。”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块冰,冷不丁砸进锅里,连蒸汽都凝了几分。他之前只略提过自己早年当镖师,护镖远行,风里来雨里去。长玉听了“烧死人”三个字,愣了一瞬,却终究只是将这经历归结到江湖打杀、贼寇火并上,未往更大的战火与军阵上去想。
忙完烫毛,长玉从屋中取出两把刀,要开膛破肚。谢征伸手接刀时,指尖一触及刀柄,心中便是一凛。这两把刀不似寻常杀猪刀,重量、重心、刃口的弧度,以及钢铁在掌心里传回来的那种冰凉之感,都让他下意识地生出熟悉感,却又说不上来。长玉见他盯着刀失神,便解释道:“这两把,是我家传下来的宝贝。听说是祖上留下的,只当是好铁铸的,用着顺手。”在她眼里,这不过是杀猪谋生的趁手工具,不值一提。但谢征却想到前些日子见她舞起长柄刀时,那刀法里的起落进退,与他童年时在练武场上,被贺敬元逼得满身是汗时看到的招式,竟隐隐有几分相似。刀法不会凭空出现,传承总有源头樊家看着平平无奇,柴米油盐都要精打细算,可这两把刀,这一身并非寻常屠夫该有的身手,再加上那些似是而非的细节,都像一圈圈波纹,指向某个被意掩藏的旧事,尤其与那位早逝的樊家男人有关。
近来,长玉还有件心事。她隔三差五便看见一只白的矛隼在院外盘旋,远远落在树梢屋脊上,一双鹰眼盯着樊家院子,似在窥伺,又似在守望。起初她当是哪里飞来的猛禽,没放在心上,可那矛隼屡屡出现,次数多了,便让她起了心思。这日清,她干脆在院外布了个小小陷阱,用碎肉与内脏引诱。不多时,那只矛隼便落下,被巧妙地困住。长玉蹲在一旁,打着这只浑身羽色洁白、目光凶锐的,心里盘算着是该杀了吃肉,还是卖给集市上的禽行换点银子。就在她举棋不定之时,谢征从门口进来,一眼便认出那是他多年来用来传信的海东青——是与过去,以及另一个身份之间唯一还在维系的纽带。
他心中一惊,却没将慌乱写在脸上。快步走到陷阱旁边,微皱眉道:“这鸟难得,看样子是可以驯。杀了可惜,卖了也未必有人懂行。不如先留着,我略懂些驯禽之法,试着教一教,兴许可以替你看院打猎。”这理由既合情又合理。长玉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原也不是存心要虐杀,能养成一只听话的猛禽,自是好事一桩。于是便将矛隼交给谢征,却不知道,对方说的“略懂”二,背后牵扯的是多少难以明言的过往,以及封过蜡的机密信函,从这鸟爪子下带出、飞回。
海东青在陷阱中挣扎时,爪子被锋利木边划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谢征将它抱屋里,熟练地按住翅膀,回头顺手在桌上摸索一块布条,想先替它包扎,免得伤口感染。指尖触到一条柔软的带,上面隐约透着淡淡的脂粉香,他细看,便干净利落地撕开缠上鸟爪。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长玉推门而入,一眼就认出了那块布——那是她前些天偷空一针一线绣好的发带,打算个合适的日子送给谢征。只因碍于脸面,迟迟没有拿出手。谁知没等说出口,就被当成随手可用的破布绑在鸟腿上。她愣了愣,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说不清是怒是闷,终究化成一声冷哼,转身往外走去。那背影压着的不只是小小的委屈,还有有口难言的羞赧。
谢征回过神,望着那条染了血丝的布带,心里也明自己做错了什么。平日里粗枝大叶惯了忽视了这条发带与其他旧布之间的不同用心。他摘下布带,小心地洗净、搓去血迹,在水里浸了又泡,直到颜色恢复如常,这才谨慎地晾好。此时的他,已不全是那个战火中摸爬滚打的汉子,更多了一点在市井与人情里被慢慢磨出的笨拙温柔。只是这样的心思,他没说,长玉也没问,两人因这条发带添出的一点尴尬,只能暂时搁在一边。
忙完家中的粗活,赶着开张的日子到了。长玉准备把前院靠街的一间空屋改成铺子,卖猪肉、做卤味,算是正式在镇上谋个明面计。她满心盘算着开门见喜,却在一大早推门时,被眼前一幕惊得愣在原地——铺子门口前用来支锅煮汤的灶台砸得七零八落,砖块散了一地,锅也在一旁。那分明是被人蓄意踩踏、棍打过的痕迹。她心里一沉,额角的青筋都跳了几下。没等她发火,隔壁一向爱打听消息的殷娘子探头探脑地来,压低声音提醒她:“在这条街做生意,是要上交头钱的。不交,谁都不跟你客气。”所谓“头钱”,说白了就是地痞流氓着帮人“看场子”的名义收的保护费。玉先前没在镇上摆过铺子,自然不懂这些门道,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成了软柿子。
殷娘子话音未落,街角那几个混混已经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首的竟是人称“金爷”的金元宝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他们本是来耀武扬威、讨个好处的,可一踏进这门槛,看清这铺子的主人是长玉,一个个脸色登时就变了往日里他们在巷口欺男霸女、横行乡里,却先后在长玉手上吃了两次苦头——不是被她一脚踩进泥水,就是被她当街摁住耳朵训得抬不起头。那两回丢脸丢得透,至今一想还心有余悸。这回原打算藉着砸铺子再讨回来,谁知“冤家路窄”,对上的是她的正主。金元宝心里嗦,表面上还装腔作势,声音却不自地软下来。
长玉冷眼一瞧,瞳仁都没怎么放大,嘴角却勾出一点不怒而威的笑,问都懒得问一句,反而往旁一站,指指那被砸塌的灶台:“们来得正好,手上有力气是吧?把灶台给我收拾好,修得比原先还结实,地也扫干净。今天卖不完的猪肉,你就负全责。”话说得淡,却比刀还锋利几个平日欺软怕硬惯了的混混,面对她那毫不退让的目光,竟谁都不敢拒绝,硬着头皮应下,不但把灶台砌好,还乖乖帮着招呼客人、吆喝卖肉、扫地杂。街坊们从未见过“金爷”如此老实,纷纷围在铺前看稀奇。
正干得起劲,远处疾步声传来位上了年纪的婆子提着扫帚冲入人,张口就朝金元宝头上拍:“你这个不肖孙,又来收谁家的头钱?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这一幕闹得众人忍俊不禁。婆子是金元宝的奶奶,听说孙子在这条上收保护费,实在气不过,才跑来讨说法。长玉赶紧拦下扫帚,认真解释说:“他今天没收我一文头钱,在我这儿帮忙卖肉呢。”金奶奶将信将疑,看见孙子满大汗地切肉、搬东西,又一副老实听喝的样子,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她一边连声道谢,一边逢人便说自家孙子改邪归正,从今往后再不强行收别人头钱,把当成敲定了的事实往外宣扬。金元宝听得脸上发烫,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然而,灶台为何被砸,真相并止于“头钱”二字。等客人散去消息在镇上绕了一圈,又绕回了长玉耳里——原来是中街“王记卤味”的少掌柜眼红她这新铺子生意红火,又听说溢香楼的大厨李得勤常来买她家的猪肉,怕自己的卖被抢走,便花钱暗中叫金元宝几人来“敲打敲打”。谁知请来的帮手反倒被镇住了,不但没嚣张成事,反而成了帮工。王记少掌柜气不过,又忿又羞便开始在背地里造谣,说长玉与李得勤勾勾搭搭,借着猪肉做文章,败坏她名声。
卖完当日的猪肉,长玉让几个小混混坐下,给他们每人端大碗热面,面上浮着一层香喷喷的猪油和下水。她手艺好,连最普通的猪肝猪肠也能做得鲜香不腻。唯独金宝那碗中多了一枚卤蛋——那是她用卤细火慢煮多时的心血。众人一看,便起哄说老大有“特殊照顾”,笑闹声不断。吃完,长玉又一一给他们算了半日工钱。几个地痞受宠若惊,瞪着铜钿般眼睛看着自己手里那点碎银,金元宝嗫嚅着问:“以后……还能来帮工吗?”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倍觉别扭。长玉却爽朗一笑只要不再去干坏事,来帮工随时欢迎这句简单的话,像是给了几个人一条从泥沼里往外爬的绳子。
安排好铺子里的事后,长玉没忘记追根究底。她很快确认,砸灶台一事确由中街记一手操弄。想到这些日子添的麻烦和无端的污言碎语,她也不再隐忍,二话不说,抄起自己的长柄刀,托在臂弯里径直朝中街王记的铺子走去。正值市热闹时分,她大步跨入店内,目光扫过柜台后一众伙计,最后稳稳地落在那少掌柜身上。少掌柜原本仗着溢香楼断了与自家合作,把气撒在她身上,这会被她堵个正着,脸色有些发白。长玉问得直接,几句逼问之下,对方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想装糊涂也装下去。她不等他反驳,抬手一掌拍柜台上,震得桌上盘碗摔碎几只,当着一屋子客人的面,将王记的卑劣手段一条条说得明明白白。
她又提起那无端的谣言,冷笑道:“你与我斗生意,我认。可编排我与溢香楼李大厨的清白,你是打算靠这点手段做一辈子的买卖?”话音落处,外头围的百姓忍不住叫好。中街王记的少柜自以为能压她一头,没想到反被人当众拆穿,颜面扫地,只能在众目睽睽下狼狈认错。待顾客纷纷指指点点、议论不断,他再也待不住,从后门灰头土地想溜走。
谁知人刚跨出门槛,心里憋着的那口晦气还没来得及撒,就打算从背后使个阴招,砸长玉一闷棍好出口气。就在他手中的子刚抬起的瞬间,一枚碎银子自人群中激射而出,准确无误地打在他小腿骨上。疼得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恰好跪在长玉面前,姿势虔诚仿佛自愿认错一般。人群先是一静,随之哄然大笑。没人知道那枚银子从何而来,只有街角的一道身影暗暗收回手。那人是办完事路过镇上的谢征,他远远站堆里,一边看戏,一边出手,干净利落。
事了之后,长玉收刀出铺,沿街寻找回家的驴车。谢征也从人群中走出,佯作此刻才碰巧遇见,两人一同坐上驴车,顺着石板路往西固巷的方向慢慢晃回去。驴车在颠簸中吱呀作响,街上的喧闹被甩在后头,渐渐剩风声和车轮摩挲地面的轻响。长靠在车侧,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而低声问谢征:“你会不会也觉得我这个人粗鄙?杀猪、打架,张嘴闭嘴都是钱粮油盐,和那些讲究诗书礼仪的人比起来,入眼吧?”她问得看似轻巧,眼神却有些认真,那是第一次不带半点玩笑地,将自己的自卑摊在他面前。
谢征了想,目光落在她因劳作而略微粗、却干净利落的双手上,淡淡答道:“只有那些衣食无忧的人,才有心去分什么粗不粗鄙、文不文雅。你要是每日为柴米油盐发愁,却还要装模作样,那才真叫可笑。”这一番话说得平静,却为她解下了一块压在心里的大石。樊家有老人,下有小孩,一家人的口粮都系在她一人身上,柴米油盐每一分都要算到最细。她眉梢一动,似乎把这话收了心里,再没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
> 回到镇上时,谢征借着办年货的名头,独自去了几家大铺子。他与掌柜悄声说好,拿出早年积蓄存下的一笔银钱,吩咐对方在账上记成“樊二生前寄存”,再将这些银钱全部换成实实在在的柴米油盐、棉布、干菜、腊肉等年货,一一写好清单,送往樊家门。尤其又叮嘱加上一瓶能治手脚皴裂的蜊油,说是“二牛早先托付的”。掌柜点头称是,自然乐得做这桩顺水人情。
年货送到樊家院子时,长玉愣了一愣。她从未听樊家提起过积蓄,只当是亡夫生前留下的最后一点照顾,心里有些酸涩。待看到那小小一罐蛤蜊油时,她更是抓着瓶子研究半天,怎么想不明白这玩意儿能有什么用。她从小苦力,手脚皲裂早就习惯了,哪会把这当回事儿?嘴里嘟囔着不如退了换钱,还能给长宁多买几颗糖吃。正打算张罗着把东西送回去,谢征伸手接过子,直接揭开封泥,指尖挖了一小块,抹在自己粗糙干裂的手背上,淡淡道:“这东西一开封就退不了了。”他动作自然得仿佛顺手,却阻断了她退货的打算。
赵大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是门儿清。她叹了口气,笑着长玉说:“这是谢家小子心疼你。你天天干粗活儿,手都裂开了,人家看在眼里。”长玉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又瞥了一眼谢征,没多说什么,只“嗯”了一声,把那小瓶子好。那一刻,早晨因为发带一事积下的那点别扭,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几分。
翌日天刚亮,街上弥漫着一层薄雾,县里的鼓声便敲响预示着一场早已排定的公案要开堂审理。那是关于樊家产业、债务与名誉纠葛的一桩案子——长玉为此准备多日,理清证据与人证,今日终于迎来摊牌时刻。收拾妥当,穿了一件最干净利落的衣裳,独自一人前往县衙。樊家大伯与大伯母却碍于颜面与自身算计,不愿出,生怕在众乡邻面前被人戳脊梁骨于是这一场事关樊家的官司,竟只剩她一人站在公堂之下。
堂上县令翻看案卷,问话有条不紊,随着证词一点点摆上公案,场面逐渐明朗。见一切利于长玉,县令的手已经抬起,准备拍案宣告胜诉。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打断了即将落下的惊堂木。那哭声声调尖利,带着恨、怨和不甘,像一把粗糙的锉刀在众人耳刮过。众人纷纷扭头张望,只见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地闯入县衙门口,头散发,脸上挂着泪痕。那正是樊大牛的遗孀——樊家大牛的老婆。她一边哭一边喊着什么,似乎要翻出另一番旧账,将这原本已经明朗的公案,再一次搅进未知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