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自从在随元淮面前受了那一场惊吓后,连日里茶饭不思,任谁端到他面前的饭菜都不肯动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渐渐支撑不住,竟是被活活吓出了病。兰嬷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日日守在床前宽慰他,一面轻拍着他的背,一面哽咽着劝道:若是身子不好,如何去找娘?只有先把肚子填饱、把病养好,才有力气去见余浅浅。宝儿听到这话,这才勉强肯张嘴吃饭。然而他心里另有打算,故意蘸着案上的墨汁与食同咽,呛得喉咙发苦、胃中翻涌,只为了让自己真的病得厉害些,好获准请大夫、让母亲前来探视。兰嬷嬷看得心惊肉跳,又不敢当面阻止,只能暗暗抹泪。她琢磨再三,终是下定决心,斗胆去见随元淮,跪在他面前,把宝儿的情状一一说了,又恳切求情,请他准许将长宁姑娘接来,与宝儿相伴,好宽宝儿的心。随元淮面色深沉,似是不耐,终究却没有反对,只淡淡吩咐人去照办。很快,兰嬷嬷便亲自带着长宁进了院。宝儿起初还缩在榻上,一见到长宁那张熟悉的面孔,小小的身子像被点亮一般,眼眶红了,紧接着却露出久违的笑容,从那惊惧成疾的模样,慢慢恢复成原来那个天真烂漫的孩童。长宁把自己随身带着的竹哨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挂在宝儿颈间,对他说:若是有一天遇到危险,就用力吹响这支竹哨,无论身在何处,总会有人循声来救你。宝儿握着竹哨,眼神重新有了光。看着小主子终于肯吃饭说话,兰嬷嬷悬着多日的一颗心略略放下,只盼这短暂的平静能多维持几日。
另一边,在身份尚未查明之前,长玉被迫留在营中,跟着一众被征召来的百姓一起采石修路。烈日下,石粉与尘土混成白雾,人群里却无人愿意与她分到同一组,只因为她看上去身形单薄,手腕纤细,一个女孩子模样,任谁都觉得她只会拖累人。分组的时候,她被剩到最后,旁人不耐,只得随意指了个年纪最大的老者与她同组。那老头华发斑白、背脊微驼,手里握着粗糙的铁锤,连抬臂都显得吃力。长玉看他上气不接下气,心中一急,竟二话不说,伸手一把将他整个人提拎起来,稳稳放到一旁阴凉处歇息,这一番举动,把周围人都看得目瞪口呆。那老头被她这力气吓了一跳,随即哈哈大笑,自报姓名,说自己姓陶,乡人都唤他“陶老头”,此番出来是为寻一失散多年的徒弟,谁知路过此地时碰上连夜大雨,道路被冲塌,又撞上兵卒清查行旅,一问来历不清,就这样被扣押下来,充了劳役。陶老头一边擦汗一边嘟囔,说这事十有八九是魏以圭使的绊子。长玉一愣,问他魏以圭又是何人。陶老头便压低声音,说魏以圭其实就是当朝权倾朝野的宰相魏严,只是这是他少年时用过的旧名,外人所知不多。旁边那些被押来的青壮们听了,锤子一顿,愣是停了几息,互相看一眼,却又默默低头继续干活。看他们的神情,显然根本不信一个满头白发、衣衫褴褛的老劳役,真能与宰相牵扯上半点关系,只当他是闲得无聊胡吹海侃。
午后歇息时,大伙儿就着清水啃着硬得硌牙的馒头,散坐在山坡下的阴影里。长玉与陶老头挤在一块,边吃边闲谈,彼此还不知这场看似偶然的相遇,将会牵出多少旧事。陶老头提起自己那失散的徒弟,眼中闪过几分骄傲,话里满是疼惜,说那孩子天资极好,只是命途多舛。长玉听得入迷,心中却被勾起对自己夫婿的思念,她一边捧着馒头,一边不自觉地跟陶老头说起了言正。她先是叹气,说她夫婿“多半已不在人世”,语气凄凉,惹得陶老头心头一震,还以为那徒弟真遭了横祸,眼圈都红了。长玉见状这才回过神,忙又解释,说言正只是被征上战场,她既未见尸首,也未得噩耗,便总觉得他该是还活着,只是被困在某个前线。两人一个说徒弟、一个说夫婿,话里却有许多细节互相重合,只是暂时谁也没往那处细想。歇息未毕,营中几个青壮汉子瞧长玉生得水灵,又在此地孤身无靠,心里顿起歹念,故意围拢过来,言语轻佻,妄想对她动手动脚。长玉虽有一身蛮力,却不欲在众人面前惹出事端,正僵在当场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大喝一声。金元宝带着满地、满仓、满屋几个小弟闯了进来,一眼就认出那一身灰衣、满脸疲惫的女子就是长玉。金元宝原本满腔怒火,只当她被欺辱,扑上去就跟那几个青壮打成一团。长玉见到几位熟悉的乡亲,心头一下子松了,鼻尖一酸,眼泪忍不住便落了下来。兵卒见有人闹事,持枪冲来喝止。金元宝眼见不妙,二话不说,背起身边的陶老头,一边喊着“快跑”,一边拉上长玉,几人七拐八绕,从采石场的乱石缝中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
夜色沉沉,营地四周的巡逻火把一盏盏亮起,远远看去像一串围困山谷的红蛇。长玉被安排暂居的偏屋里,正要合衣而卧,忽听窗外传来几声仿佛猫叫的轻哨,她心下微动,知道是金元宝约定好的暗号,便悄悄披衣而出,避开巡逻的兵卒,与金元宝几人在一间废弃的旧屋内会合。屋里早先堆放的农具腐朽不堪,灰尘厚积,却胜在偏僻无人。长玉从怀里掏出一些换洗衣物,还有她打听来的消息,低声告诉众人:林安镇遭难之后,很多乡亲被迫充军,还有一些在战乱与饥荒中失散,她一路寻找,才知老奶奶在逃难中头部受了重击,如今记忆大乱,连亲人都认不全了,只在白日里反复念叨着“回家、回家”。金元宝听得眼睛通红,满仓、满屋也紧握拳头。长玉压下喉间的哽咽,把话说得斩钉截铁:她曾向林安镇仅存的百姓许下诺言,待战事稍息,她一定要想办法,从前线把活着的林安人一个个带回去,让他们有家可归。至于随元青血债血偿的事,虽人人心中都恨得牙痒,却不能莽撞,只能暂且按下,慢慢谋划。话正说到紧要处,屋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复杂的目光从暗处打量进来。原来这间被他们看中“安静清净”的旧屋,早被陶老头当成临时栖身之处,他白日里干完活,夜间就来此生火照明,翻着破旧的书册做学问,只图离兵卒远些,耳根清净。那晚他推门进来,正好撞见长玉一行人,屋中一阵慌乱,待看清来人只是那位爱唠叨的老头,众人这才缓缓松气。夜深露重,众人挤在一室,火光昏黄,长玉与陶老头又谈起各自牵挂的人。她说到言正时,语气不自觉柔和;陶老头一提起徒弟,既感慨又唏嘘。满地、满仓、满屋躺在一旁假寐,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两人前后对上的细枝末节——出身、性子、本领——心里暗暗盘算,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简直像是两人口中念叨的,其实就是同一个人。只是此刻兵荒马乱,没人有闲情去拆破这层纸,默默把疑惑藏在心底,待日后再印证。
霸下山庄内,局势暗潮汹涌。兰嬷嬷虽然曾借余浅浅之手谋过自己的打算,却并非处处与她为敌。她知道,在这座山庄里,任何人都可以舍弃,唯有宝儿不能有失——那是大胤唯一在明面上的皇族血脉,也是牵动多方势力的关键。她与余浅浅私下相对,说话直白:你恨我利用过你,我认;可若真将我视作仇人,只会连累宝儿。如今,只有一个法子既能保你周全,又能护住孩子,那就是顺着随元淮的心思来。只要把他哄得开心,他就不会动念头伤害宝儿。说着,她抬手示意,让人把宝儿和长宁一并带了进来。两个孩子并肩站在屋中,衣衫虽然整洁,却藏不住眼底被惊变扰乱的惶惶不安。兰嬷嬷转头对余浅浅道:宝儿是大胤的骨血,护着他,等于护着整个大胤。你若真要为先帝、为旧朝做些什么,此刻最有用的不是怀恨呼喊,而是活下去,把这个孩子护大。余浅浅听在耳里,心中一点点被戳疼。她原本满腔的羞怒与不甘,被这几句话压成深深的一口闷气,终究化作冷静。她忽然改变了对孩子们的教导方式,不再引他们念旧日宫规,不再讲起京城往事,而是假意教他们玩一些“乐不思蜀”的游戏,让他们在院中奔跑嬉笑,故意在随元淮与侍从面前表现出对旧日宫闱全然不挂心的模样。她自己也收敛锋芒,偶尔与随元淮对坐饮茶,笑语晏晏,任凭别人看去,都以为她是渐渐适应了山庄生活,甚至对眼前这位权势滔天的男人生出几分依附。夜深之后,她更是咬牙忍着屈辱,与随元淮共处一室,用温顺与讨好换来他几分松懈的信任。这一切,都是为了等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只要稍有疏漏,她就要带着宝儿与长宁,从这座重重护卫的霸下山庄逃出生天。随元淮并非看不出她是在演戏,反倒在这场你知我知的虚与委蛇中找到别样乐趣,他像是在观赏一出精心排演的戏,明知人前笑都带着目的,仍乐意沉浸其中,因为在这场戏里,他能暂时享受一份本不该属于他的“家宅温情”。
然而山庄之外,风暴已经酝酿到一触即发。随元青一心要利用长宁,借她作为棋子去牵制、交换更多利益。得知有人要将长宁带走,宝儿当场拦在门前,小小的身躯死死张开双臂,不肯让他们靠近长宁半步。他眼中含泪,却倔强得像极了先帝年轻时的模样。仆从不敢真与他争执,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场面一时僵持不下。就在这时,随元淮突然现身,冷眼扫过众人,厉声斥责多事的下人不懂规矩,哪轮得到他们在这件事上多嘴插手。下人们被骂得连连叩头,不敢再吱声。随元淮又看向宝儿与长宁,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吩咐,将长宁暂且带下去,另作安排。宝儿红着眼眶,却被兰嬷嬷死死抱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宁被人领走。几乎与此同时,来自崇州的斥候疾马奔入营中,呈上密信。信中传来前线最新消息:随元青向谢征发出信使,提出用焉州之地相替,以焉州领地换取樊长宁一人——他要借领地为筹码,逼谢征就范。谢征看罢密信,指节一寸寸攥紧,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应下这等条件,不仅意味着对随元青的妥协,更是为日后无尽的割地赔城开了一个恶例。可若不应,自己的女儿就要继续困在虎狼之穴,生死难卜。这位沙场宿将沉默良久,终于在兵帐之中做出决断:绝不能让长宁落在随元青手中任其摆布。他当即下令,抽调最精锐的先锋营随他一同赶赴霸下,要以雷霆之势闯入那座人人畏惧的霸下山庄,把他的女儿,连同所有被困于此的无辜者,一并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