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鄞与赵大叔把昏迷不醒的谢征从县衙抬回樊家,一路上积雪未融,寒风凛冽。进门后,赵大叔忙着安顿谢征,嘴里却忍不住向公孙鄞絮叨起这段因缘。他说起不久前那场鹅毛大雪,天地一片茫茫,长玉孤身一人踏着没过小腿的积雪,在冰天雪地里一步一滑地往镇上赶。那时谢征奄奄一息,浑身是血,被长玉从郊外的江岸一路背回,肩膀都磨破了皮。若不是那一背,谢征怕是早冻死在荒郊野外。后来,长玉托人四处打听,才知道救回来的是个走镖出身的硬汉,她却不管不顾,只一心想着要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等谢征伤势稍稳,长玉竟顺势提了一个旁人听来都要掉下巴的要求——让谢征入赘樊家,做她这个杀猪娘的婿。
公孙鄞听到这里,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坏了。以谢征如今的身手和名声,就算是皇帝,怕也不敢轻易开口让他入赘皇亲国戚之家,谁能想到,他竟然成了一个平头百姓杀猪娘家的上门女婿。赵大叔却完全不觉有什么不妥,反而一脸憧憬地继续说,自打谢征入赘樊家,就等于有了个稳当的落脚处,以后不必再走镖,也不用在刀尖上讨生活。跟着长玉和长宁娘俩守着猪肉摊,天天杀猪卖肉,一辈子有吃不完的猪肉,赚不完的辛苦钱,日子不说大富大贵,安安稳稳总是有的。公孙鄞听得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画面:昔日叱咤江湖、刀枪不入的谢征,系着围裙蹲在肉案旁,被丈母娘使唤,被街坊大婶讨价还价,日复一日守着一摊猪肉生意。这个画面实在过于冲击,他只觉后一阵发凉,替谢征都觉得憋屈。
两人说话间,院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人匆匆掀开,冷风裹着雪气灌入屋内。宁一马当先跑进来,小脸冻得通红,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赵大娘。公孙鄞本以为这位杀猪娘樊长玉,定是种膀大腰圆、说话如雷的粗豪妇人谁知真正见到人时却一愣——长玉不过二十出头,身材匀称,眉眼清秀,肤色虽不如深闺小姐般细腻,却也白里透红。她身上带着常年与猪血猪肉打交道腥气味,却掩不住那股爽利干净的气质。公孙鄞暗暗感叹,论姿色,她丝毫不比他这一路见过的那些名门闺秀差。人到齐了,他从怀里取出早已开好的药,郑重递给赵大叔,吩咐说只要按方抓药,悉心调理,便能保谢征痊愈。赵大叔和赵大娘连声道谢,又带着长宁忙忙去了药铺。
屋霎时间清静下来,只剩炭火轻微的噼啪声。长玉脱下外头沾雪的披风,收起先前一路上的焦躁,坐到床边,与公孙鄞有没一句地说起谢征这段时间的情况。公孙问起谢征为何会落到这般境地,长玉讲得简单,却避不开关键——那日她在江边收拾摊子,忽见江水中漂来一个血人,顺着水流直往下游冲,若不是她眼尖,早让水冲走了。多亏她咬牙涉水,将人拖上岸,又找来牛车一步一步拉回镇中,才捡回这条命。谈到两人的婚事,公孙本以为其中必有刀架在脖子上、被逼范之类的戏码,谁知长玉却坦坦荡荡承认,是她亲口开口求谢征入赘樊家。公孙鄞听到这里更惊,不由追问她用了什么手段、开了什么条件,竟让谢征这种人物点头答应。
长玉却被问一愣,诚实说道自己既不会抛媚眼,也不会花言巧语,当时不过是把话摊开——她需要个名义上的丈夫来撑起家中门面,把宁娘抚养,也想给自己留个依靠。若谢征愿意留下是上天眷顾;若不愿,她也不会逼迫。谁知谢征听完之后,沉默许久,竟出人意料地应了下来。公孙鄞听完,只觉得这一切太过简单,反倒更觉不可思议。这样一个在湖上翻云覆雨的人物,竟然会在一个雪夜、一句不带半点威逼利诱的请求之下,心甘情愿把自己的人生系在一间猪肉铺,这其中的缘由,恐怕连谢征本人都未必得清。
几日后,药力渐渐见效,谢征终于从昏沉的迷梦中醒转,屋内的气氛立刻沉重了几分。公孙鄞守在床边,见他睁眼,开门山地问起这段时间的遭遇。谢征的眼神仍带着伤病未愈的疲惫,却藏不住眉宇间的坚毅。他断断续续地讲起自己此前查旧案的经过——十六年前瑾州之岸的血,如同一块压在胸口多年的巨石,一直让他无法释怀。他循着蛛丝马迹追查真相,却不料在一处悬崖附近遭到伏击,暗箭齐发,他与得力帮手谢一、谢三被逼绝境。生死一线之间,谢一、谢三拚尽残余力气杀出一条血路,将敌人暂挡片刻,而他则在混乱中从悬崖跌落,身体重坠入崖下江水,生死未卜。
那江水冰冷刺骨,将他往下游不断冲去,意志几近涣散之时,他隐约记得有一抹模糊身影靠近,随后便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已是这樊家老屋破旧床榻。谢征向公孙鄞确认,从他落水至今,时间已过去多日,追兵行踪不明。更令他介意的是,魏家的人并未就此罢。魏家派出的玄铁死士已悄悄潜入州地界,可这些人并非冲着他而来,反而一再在樊家附近徘徊,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谢征提及此事,眸光一凛,显然意识到樊家极可能与那桩旧案暗中牵连。公鄞顺势问他,既已牵扯进来,当如何自处,又问他对长玉究竟是何心意,是否真心把这门赘婿的婚事当回事。> 面对这个问题,谢征一时沉默,长地望着窗外那抹微弱天光,才低声道,如今的他满身是血债前路杀机四伏,谁与他牵扯越深,便越有可能遭受无妄之灾。喜欢谁,便是害谁。他说不出口“喜欢”二字,却也不愿轻易承诺。公孙鄞又问他,是否愿意随一同回麓原,借麓原之力重整旗鼓,再查瑾州旧案。谢征听后只微微闭眼,没有给出明确答复。他清楚自己若一走了之樊家便可暂时脱离漩涡;可一旦留长玉身边,便等于把风雨雷霆都引到了这家小小猪肉铺上。去与留之间,他一时难有定论。
与此同时,长玉却在桥边踌躇不定。桥下河水早被冬雪封得冰凉,她坐在冰冷的石栏上,心中反复盘算着王叔先前给出的建议——趁着风声未起,赶紧将自那点房产和猪肉铺子变卖,带着宁躲到别处去避避风头。清风寨的山贼虽被打退,可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她既要顾着宁娘的安全,又要担心谢征的伤势,心头压得发闷。正思前想间,街坊一位爱闲聊的大娘打着招呼从桥边经过,顺嘴提起,刚刚有一辆气派非凡的马车从她家门前驶出,看那势,多半是贵人出行。长玉心头一跳顾不得多问,赶紧提起裙摆往家里跑。
推门而入,她第一眼便望向屋内床榻,却不见谢征身影。桌上只孤零放着一封书信和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显得格外扎眼。那一瞬间,她只觉胸口发紧——明知他终究是要离开的,却想到他走得如此悄无声息。她双手发抖地拆开书信,里头只是寥寥几句平淡交代,既不问候,也无承诺,字里行间冷静得仿佛只是完成一件事后顺手留下的客话。长玉眼睛一酸,忍不住回头质问长宁,是否真的看见谢征上了那辆马车。长宁一开始躲闪其词,最终还是点头默认那一刻,饶是长玉再强撑,委屈与落也一齐涌上心头,她红着眼眶,终于忍不住蹲在门边小声哭了起来。
眼泪还未擦干,门帘忽然被人从外掀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随着冷一起涌进屋里。长玉猛地抬头,愣愣地看见谢征就站在门口,神色淡然地望着她。她先是怔住,随即反应过,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就已经从极度悲伤转为羞愤与惊喜交织。原来那辆离开的马车上坐的是公孙鄞,那封书信也是他留下的,谢征压根没要走。长玉既庆幸自己并未真的彻底被抛下,又因刚才一场空切而有些恼羞,心口的情绪翻涌得她说不出话来。待情绪稍定,她便将自己打算离开林安镇、暂避风头的打算五一十告诉谢征,心里并未指望他会,谁知他听完后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便爽快地说,既然你要走,我便同你一起走。
这句朴素的话,让长玉原七上八下的心慢慢踏实下来。离开前,她还惦记着街尾那位年迈的阿翁,担心老人家独自在镇上无人照应,特意拎着东西到他住处去探望。阿翁见她来得匆,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似乎有件极重要的事情想告诉她,话刚开了头,还没讲清要紧处,院外就骤然传来幂氏尖利叫骂声,在这一片小院间回荡不休。长怕扯出没完没了的口舌,索性压下心中的疑惑,匆匆告辞,只说改日再来详谈,便带着未解之谜离开了阿翁家。回到街上,她狠下心,把自家那间猪肉的门板从里头闩上,挂牌暂歇。她决定这段时间都不再做生意,全心想着如何收拾细软,择日远走。
不猪肉摊刚关不久,溢香楼的大厨李得便亲自上门,把她从巷口叫了回来。李得勤是林安镇有名的巧手大厨,一向忙得脚不沾地,今日却一脸郑重,说自家东家特意点名要见她。长玉本就对溢楼略有耳闻,知道那是镇上一号的酒楼,门面气派,大堂雕梁画栋,几乎每日座无虚席,大老爷、小商贩都爱去那里喝一。她原先就不打算再与猪肉打交道听到对方相邀,本想推辞,可又担心贸然拒绝会得罪人,只得暂时收起离镇之计,跟着李得勤去了。穿过喧嚣的大堂,绕过一圈廊道,她被带到后院一间精小厅。推门而入时,眼前景象令她一愣——溢香楼的东家竟是位打扮考究、姿容娇俏的美貌女子。
那女子自报姓名,叫余浅浅,一身绛红锦襦裙衬得肌肤如雪,举手投足间却无寻常官家小姐的矫情,倒多了几分沉稳和干练。余浅浅开门见山说明来意,说自己早就听说樊家的卤肉配方独具一,香味四溢,在镇上口碑极好,她打算与长玉合作做卤肉生意,用樊家的手艺搭配溢香楼的门面,共同分利。长玉心里算:她原先的打算是关铺离镇,自然想再深陷生意往来之中。然而余浅浅说话有理有据,既不强人所难,也不唱高调,只提醒她,若真有心离开林安镇,手头有银子总是更安全些。长玉被这些点醒,觉得何不利用离开前这段空档多赚一点盘缠,反正合作也只是暂时的。
正在后院商量细节时,郭屠却闯进溢香楼,大吵大闹。他本就与家杀猪铺有些同行间的龃龉,此刻见长玉出入溢香楼,更是借机寻衅。大堂一阵喧哗,余浅浅却并没动怒,只是笑吟吟地让人把郭屠户“请”到后院,客气气地关上门,紧接着院中便传出一阵闷声闷气的动静。长玉只看见几个身形壮实的伙计进出,很快将郭屠户得服服帖帖,再出来时,他脸上青一块一块,连连赔笑,不敢再在溢香楼门前撒野。长玉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柔弱的余浅浅绝非普通女子,她能在男人堆里稳稳扛起一家酒楼,手段眼光都不。
当晚回到家中,长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从赵大娘口中听到更多关于余浅浅的事。原来当初余浅大着肚子、孤身一人来到林安镇时,遇凄苦,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是靠着一点厨艺和不服输的心,一砖一瓦地把如今这间溢香楼撑起来。她既要养大孩子,又要与各路地痞酒肉朋友周旋,那份不服输劲头,并不比长玉在猪肉摊前风吹雨淋地坚持要少。听到这些,长玉对她平添几同病相怜的敬意,心中也更坚信,眼下这桩卤肉合作,或许真是个翻身积蓄的好机会。
赵大娘见长玉忙东忙西,心里却另有一桩要事挂念。她早就觉察出,这对名义上的夫妻至今还未圆房。眼看着谢征伤势渐好,整日住在樊家屋檐下,却与长玉睡一头,赵大娘这个旁观者看着都替着急。为了给这小两口创造机会,她特地将长玉平日里打地铺的破席卷起拿去洗,晾在外头,嘴上还一本正经地说今夜天气冷,地上潮气重,睡地铺要落病。弄得长玉哭笑不得,只能装作没听懂这番“好意”。夜深时她进了自己与谢征暂时共住的房间,见床榻已被赵大铺得妥帖,地上却空空如也,只剩一桌子孤零零立在角落。她望着那张桌子,叹了口气,只得将披风往身上一裹,打算在桌旁将就靠一宿,以免落人口舌。屋外寒风渐紧,屋内灯火昏黄,一似乎仍旧平静,然而谁都不知道,从她决定关铺离镇的那一刻起,樊家上下,已悄悄站在了一个更大风暴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