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五来报,说这次押送军粮的队伍里,有两名女军医执意要见大将军谢征。谢征本以为不过是寻常军医,随口吩咐让人带上来,谁知人一到眼前,他看清面容,却猛然一惊——来者竟是当今长公主齐姝,以及她自幼随侍在侧的贴身婢女蒹葭。齐姝出现在这战火纷飞之地,几乎已是离经叛道,谢征不费思量便猜到,她必是借着出宫祈福、为将士施药的名头,暗中从宫中溜出,执意要往前线赶。齐姝对战场之凶险浑然未觉,只满不在乎地解释,说一路上有那支名为“杀猪小队”的精干小队护送,因此她才能毫发无伤地安然抵达。这支小队近来屡屡被人口中提及,其行事诡秘狠厉,谢征多次听闻,却始终不知背后指挥者究竟是何方神圣。念及此处,他心中隐隐多了几分警惕与好奇。表面上,他仍镇定自若,下令谢七另外给齐姝主仆二人单独安排一顶营帐,以免军中粗鲁兵卒不识公主身份,失了礼数,惹出祸事;又特意抽调几名纪律最严整的兵士听候长公主调遣,一方面照拂她的行动,一方面暗中护卫她的安全。此事看似安顿妥帖,却在无形中为此后营中风云埋下伏笔。
另一边,押运粮草的小队在长玉的率领下,将一批辎重粮秣送上北孤山的军营。粮车刚一卸下,长玉便顾不得歇脚,带着满屋、满地、满仓等熟识的随行人等,在军中东一处、西一处地打听“言正”的下落。先锋营人马众多,千百号人聚在一处,盔甲遮面,再加上北地寒风凛冽,人人裹得严严实实,纵是一路问下来,能够不认得那也极为正常。入夜时分,众人回到帐中,满屋、满地和满仓按照此前约定,在人前都改口喊长玉一声“阿姐”,又依照长玉的吩咐,提起谢征时则唤他为“姐夫”,以免不慎泄露谢征的真实身份。这一套称呼说得郑重其事,惟独金元宝心下别扭,对着长玉却始终叫不出口“阿姐”二字——他对长玉的心思同别人不同,暗暗藏着一份不肯言明的情愫。天色渐深,将士们陆续安歇,按例该由主将巡营一圈,看看各营帐纪律军容。谢征伤势未愈,谢十一劝道他身上还有伤,不必亲力而为,巡营之事交由兄弟们轮流代劳便是。谢征见众人再三坚持,这才点头应允。机缘巧合,他寻了处背风之地歇脚,暂避风雪,竟恰好就靠在长玉所住营帐外侧。帐中灯烛摇曳,帐外灯笼昏黄,烛影与人影交叠,于朦胧之中,帐外帐内两道身影在光影处重叠,皆认出那是自己魂牵梦萦之人。
隔了一层帐布,长玉与谢征都清楚地认出了对方那一抹修长的身影,心头一阵激动,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同时伸出手去,隔着帐布,想要去触碰那似近在咫尺却又隔着千山万水的温度。就在指尖将要相触之际,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卷过山巅,猛地吹入营中。风声猎猎,帐篷摇晃,帐内那点孤灯被吹得火光一缩,随即熄灭;几乎同时,帐外谢征手中提着的灯笼也被风一扑,火舌一闪,化作一缕轻烟,天地间再次陷入黑暗。视线被连根割断,两人再难看清彼此,唯余心跳在这黑暗之中愈发清晰。此时,齐姝不顾谢五在身后再三劝阻,执意要亲自去伤兵营查视,将“出宫行医、为将士疗伤”的理由贯彻到底。她掀开帘幕进到伤兵营中,一眼望去,只见药架空空,连些最常见的草药、止血粉、清热药都不足。连日血战,使得军中药石见底,剩下的只是些难以对症的零星药材。伤兵们对她的闯入毫无心理准备,他们不知她是长公主,只听说是宫里来的女太医,只觉得她幼弱年轻,心中不敢信任。有人明明重伤在身,却死死咬牙撑着伤口,宁肯强忍疼痛,也不肯让她动手医治。对他们而言,若死在战场冲锋陷阵,还能按军规领抚恤银两、给家人留个交代;若是被这位来历不明的“太医”医治不当,一命呜呼,那便成了“医死”,说不好连抚恤也保不住,家中老小也不得救济。于是,这些不知天家尊卑的兵痞之言,反倒格外真实刺耳,让齐姝第一次真切碰触到战场的残酷和生死之轻。
第二日天色微明,寒雾未散,长玉又起了个大早,继续往伤兵营里奔波,一心只想着能否从中打听到夫婿的消息。她一一查看受伤将士,却在无意间与公孙鄞撞了个正着。公孙鄞见她如此执着寻人,也不再多言客套,索性顺势带路,领着她穿过一排排营帐,来到一处较为安静的角落。那里,樊长宁正坐在帐前,身上几乎毫无伤痕,只是面色略显憔悴。姐妹俩目光相接的一瞬,便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积郁多日的焦灼与思念,飞奔到一处紧紧相拥,抱头痛哭。长宁将自己一路随军所经历的危急与惊险,细细讲与长玉听——石越曾悄悄派出一支小队欲抢先攻打北孤山,企图抢占有利地形,幸被谢家军及时阻止。虽然敌军无功而返,可这场突袭仍给谢家军带来了不小伤亡。长玉此前在途中曾帮着照顾伤重的谢征,略通熬煎药汤的粗浅之法,如今见伤兵营里人手不足、药材紧缺,她便主动请缨,愿意留下帮忙熬药分发,只求能为军中出一份力。公孙鄞眼下一心调度军务,深知人手紧缺,见她行事稳妥,便也顾不得再将她往后方送,任由她留在这里出力。谢征则暗自做了另一番安排——他故意将自己的大营帐改作轻伤营,一批轻伤的将士被集中安置在此,由他就近巡看,顺带隐藏自身。营中除了谢家亲卫之外,其余士兵并不知道这位帮他们分发药汤、负手巡查营帐的“谢大人”,其实正是权倾朝野的武安侯谢征。
长玉在煎药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汗气与药香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狭窄的空间里。就在她埋头添柴时,再次与齐姝碰了个面。半月前,她上山之时,曾于乱军之中爆发神力,从危局里救下过齐姝,那一幕惊心动魄,长玉自己都记忆犹新。齐姝却仍一派皇室骄矜,说话之间习惯自称“本宫”,长玉不谙宫中规矩,只当这是她的大名,误以为此人就该叫“本宫”。两人在熬药间歇闲聊几句,你一句我一句间,齐姝终于得知,长玉口中念念不忘、几度寻而未见的夫婿,名唤“言正”。稍后,长玉抱着一撮撮新熬好的药汤,到轻伤营给士兵逐一送药。山风忽起,将她头上束发的发带吹落,飘飘然飞进了帐中。长玉只得赶紧跟着钻入营帐,在兵士们戏笑间分发完药,又躬身在地找寻那根发带。就在她抬头之际,视线与帐中一人撞个正着——那清俊的眉眼,那熟悉的神情,竟是她朝思暮想的夫婿谢征。谢征身上的伤虽不致伤及肺腑要害,却依然血痕未褪,行动还带着几分不便。长玉一看见他浑身裹了绷带,胸口抑制不住地发疼,心里像被针扎一般难受。谢五见状机灵,当即借口将帐内其他轻伤兵士一个个支开,给这对久别重逢的夫妇腾出一方清静之地。在长玉眼前,谢征再不是那位威名赫赫、手握兵权的武安侯,只是她当年在市井间相依为命、略显清瘦的夫婿言正,他的眉眼柔和下来,说话语气也连带着变得温软。
消息在营中传得极快,很快,齐姝也从各处流言中得知,这位被长玉口口声声唤作“夫婿”的言正,竟与武安侯谢征是同一人。齐姝心知其中利害,却没有在长玉面前戳破,只是时不时旁敲侧击,提醒长玉在军营之中处处留心,话里暗暗指向“真名、假名”的问题,似在担心她被人骗了情心。几日下来,二人一同熬药、送药,来往频繁。一次熬药时,齐姝远远看见公孙鄞走近,想起先前听他提起的话,又想到自己如今在军中身份敏感,便刻意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对公孙鄞态度渐渐疏离,不再像初见时那般随意说笑。另一边的营帐里,长玉专挑谢征不便让旁人伺候的时刻,悄悄进帐替他清理伤口。她给他解开衣襟与绷带,若有所觉地瞥向旁边侍立的谢五和谢七——这两人脸上有几分熟悉,却又因军中甲胄头巾遮掩,让她没能真正认出他们。清创时,她一边小心翼翼为谢征擦拭伤口,一边提起自己先前打算的“和离”之事。话音未落,谢征便被这话惊得气血翻涌,当场咳出一口血来。长玉吓得面如土色,忙不迭地解释自己只是一时气话,再三道歉,一颗都提到了嗓子眼。偏偏这当口,公孙鄞有事找谢征,掀帘而入,撞破了帐中略显缱绻的氛围,硬生生打断了这对夫妻难得的温存时刻。
待长玉依依不舍地离开营帐后,帐内只剩下谢征与公孙鄞。公孙鄞这才将心中忧虑细细道来——如今军中识得武安侯真面貌者不过寥寥,除了谢家亲卫,其余士兵只知有个“谢大人”坐镇前线,并不晓得此人就是权势滔天的谢征。然而,与之相对的,却是一个叫樊长玉的女子,在军营之中公开寻夫,甚至人尽皆知她已在营里找到了夫婿。这样的消息在兵卒之间扩散极快,难保不会传到有心人耳中。上一次,元青那疯子便能想到以长玉年幼的妹妹做文章,用作威胁谢征的筹码;这一次,若魏严得知谢征的“软肋”竟也身在军中,只怕手段只会比元青更加阴狠毒辣。公孙鄞凝视着谢征,语意沉重地提醒他——一旦敌人抓住樊长玉在军中的把柄,前线不止多了一个随时可能被挟持的破绽,也等于在谢征心口按了一柄刀。北孤山一役尚未尘埃落定,内外局势暗流涌动,齐姝、长玉、公孙鄞、谢家军与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敌对势力,全都在这片狭窄的前线之地交织,谁都不知下一次风起,会将谁推向悬崖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