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玉与随元青激战一场,拼到最后关头,长玉虎口被兵刃震得迸裂开来,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她却咬牙不肯退让。待到危局暂解,她回到屋中,伤口已经肿得厉害。谢征见状,沉着脸把她按在凳上,先用清水仔细洗净血迹,再小心翼翼替她上药、缠布。药膏触及伤口时刺痛难忍,长玉皱着眉头,却一句抱怨都没有,只盯着谢征修长的手指在自己掌心忙碌。她心里很清楚,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谢征迟早要离开。她早就替他准备好了一切:一些银钱,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封已经写好的和离书。她把包袱和信一并放在案上,语气平静地告诉他:等他哪天要走了,拿上这些就行,不必再为她牵挂。谢征闻言,面色微沉,显然对“离开”二字极为不耐,不愿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便索性岔开话头,问她若他真走了,她日后打算如何,是要再嫁人,还是干脆招个上门女婿。
长玉从未认真考虑过日后的婚嫁,自小在刀口上过日子,她最擅长的是活下去,而不是为未来盘算夫婿。她本想含糊带过,却没料到谢征接下来的一句“我可以替你物色人选”,当场点燃了她心底那点不服输的劲儿。她冷笑反讥,话里话外都在嫌他多管闲事,既然早晚要一拍两散,又何必插手她的后半生。谢征也不示弱,回敬的话带着醋味与火气,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婚事吵到脾气,从脾气扯到旧账,话锋越来越冲。气头上,长玉一甩袖子起身就走,连包扎好的手都顾不得。谢征见她真要拂袖而去,心中烦躁更盛,几步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趁她回身之际,猛地低头吻住她的唇。那一刻,屋外寒风急骤,屋内却像有火点燃。长玉愣了瞬间,旋即用力将他推开,胸口剧烈起伏。谢征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闷声道自己是在吃醋,以为她心中真正中意的是那种文绉绉的酸腐书生——比如宋砚那样的。
气氛在这句带刺的吃醋里变得更加僵硬。谢征不知是赌气还是不甘,又一次扣住长玉的后脑勺,再度吻了上去,力道比刚才粗重许多,仿佛非要在她唇上烙下印记来证明什么。长玉用力挣脱,这一回推得更狠,连带着她送给谢征、一直系在他发间的那根发带也被扯落,跌在地上,被他顺手抓在掌心。发带象征着两人这一路以来模糊不清的羁绊,如今被他拿在手里,却有种生生扯断的意味。谢征盯着那条发带,声音骤然低下来,向她抛出一句几乎带着赌注的话:跟他走。他说自己有个仇家未报,如今尚不能真正抽身,但若她肯等他一年,他必定回来接她,一同远走,不再受这天下纷争牵累。可在长玉听来,这承诺却像是一道熟悉的枷锁。
她想起当年的宋砚——那位儒雅温和、却同样让她等待的人。那时她为了他,可以在最冷的风雪里苦苦守着一线希望,结果换来的却是无休止的拖延和失望。如今谢征的话,与宋砚当初的承诺何其相似,甚至更可恶几分。那个曾无数次在血与火中救她、陪她的男人,此刻却在明知自己不确定能否回来时,仍要她“再等一年”。到底凭什么?是因为他自信自己值得,还是他根本没把她的岁月与情感当回事?长玉的愤怒与委屈被彻底激发,她质问得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谢征心口的锤。她说他轻薄她的身子,又不愿给一个明明白白的承诺,让她像当年的傻子一样,替他耗掉一整年青春与希望,这种自以为是的安排究竟是谁赐予他的权利。话音响亮而决绝,落在寂静屋中如同利刃回响。话落,她转身推门而出,背影坚定得没有半分迟疑。门扉在风中“砰”地一声合上,谢征站在原地,手中那根发带滑落,良久才踉跄着走出门去,直至倒在院中积雪里,冰冷与刺骨一同涌上身体。他苦笑着想,当年长玉曾在这片雪地里将奄奄一息的自己拾回性命,而今日又在同样的地方亲手将他丢下,算起来,他们之间倒也真算是有始有终了。
不论如何挣扎,谢征终究还是离开了。人走屋空,风吹进来,将长玉身边那些习以为常的气息一点点吹淡。她回家时,院中安静得出奇,仿佛连空气里都少了一份不安分的活力。桌上放着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贺语,是谢征写给她的生辰祝词,字迹遒劲,却藏着他一贯不肯明言的柔软。旁边还有几块银元,以及一套做工上佳的护腕,显然是他特意为她挑选,用来护住她那双总要握刀持弓的手。一切安排妥当,分寸得体,只留不住一个人。京城之中,另一场风云也在酝酿。李陉进宫面君,直言不讳地将魏宣擅自关押贺敬元之事禀告给皇帝。殿中气氛骤然一紧,皇帝听得眉头紧锁,却尚未来得及表态,魏严已从容开口,寥寥几句便将这件事轻轻带过,像是把一块烫手山芋丢进深水,再不见踪影。
李陉不肯就此罢休,又顺势将武安侯尚在人世的好消息呈报。此言一出,皇帝情绪明显被撩动,惊喜之下几乎是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武安侯是先朝名将,亦是他如今朝局里一枚关键的棋子,他原以为早年战乱中对方已身死沙场,如今忽闻尚在人间,自是喜出望外。然而龙椅上方虽是天子,却也不得不顾及左右权臣的眼色。魏严面无波澜,李陉神色冷峻,两人一文一武,如两座山峰夹在他身侧,让皇帝这位一国之君竟生出一种“被夹在中间说不上话”的窘迫。他只得强按心中激动,让情绪悄然收敛,言语间不敢显露太多欢欣,生怕触怒任何一方,以至于堂堂天子看上去竟像个连大声喘气都需要顾虑的人。朝堂之上,连一个“喜”字都难得说明白。
与此同时,魏宣也得到消息——谢征并未死在乱军之中。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无异于往旧伤上撒盐。他原就对谢征心存妒忌,恨魏严待谢征远胜待自己,如今得知这个“眼中钉”不仅活着,还等到局势大乱时才重新露面,他心中更是扭曲不堪。但眼下他再愤怒也无暇分身,因为魏严已经下令召他回京,命令通过密信送到霁州。霁州此时局势紧绷,强征民夫,连赵大叔这种年纪早该在家养老的人,也被拉去充作壮丁上阵杀敌,更不用说金元宝和那四个跟着他混日子的年轻小子,统统被押去军营。城中哀声四起,康婆子为了半大的孙子哭得眼肿,跪在门口去求宋母帮忙说话,却只换来宋母的冷嘲与羞辱。长玉辗转回到西固巷,一进巷口便听到邻里交头接耳,说赵大叔被衙役押走充军去了。她心下一紧,匆匆追问,在衙役嘴里又得知言正也被抓去上阵。她想至少给他们送些干粮与换洗衣物,却在营地外被官兵粗暴拦下,根本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谢征的面她终究没见到,但好歹在军营边缘见到了被押送的赵大叔。老头背脊微驼,却还强打精神,脸上的皱纹被寒风刻得更深。长玉没有多余时间煽情,只把自己的马牵过来塞给他,又将原本给谢征准备好的包袱整包交到他手里。她仔细叮嘱赵大叔,若有机会逃出战场,就往卢城方向走,把这匹马和包袱一并交给谢征,说是她托付的。她知道这样委托对一个老兵而言太过沉重,却也别无他法,只有把最后一点希望押注在这个时常在她面前爱唠叨、却一直以“家人”自居的老人身上。另一边,魏宣奉命回京,一路憋着怨气。到了魏府,他见到魏严对谢征的重视只增不减,一时嫉恨翻涌,竟忍不住当众出言顶撞,话里带刺,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魏严神情不变,只是目光一冷,气氛顿时逼仄。最终还是魏家主母出手,给了魏宣一记清脆耳光,将他骂得抬不起头来。魏宣捂着脸愤然离去,心里怨恨更深。丞相夫人待他离开后,望着魏严的背影轻叹,说谢征能死里逃生,皆是魏严福德深厚,魏家后继有人,这话听着像是在夸奖,却更像在暗指:真正能继承魏家气运的,是谢征,而未必是魏宣。言外之意若隐若现,似乎在点出一个讳莫如深的可能——魏宣,也许并不是魏严的亲生骨肉。
谢征此时,已经以武安侯之身份,重新披挂上阵,回到血衣骑麾下。昔日同袍见他归来,又惊又喜,只是他脸上那道刚结痂的伤痕格外刺目。练兵场上,公孙鄞一边与他讨论军情,一边嘴上没个把门的,余光扫到那伤口,就故意打趣,问是不是被长玉一拳砸出来的。话虽轻佻,却半真半假,毕竟在他们看来,也只有那个敢跟谢征正面对着干的女子,才胆大包天到能在他脸上留下印记。谢征脸色瞬间冷下来,伸手一把扣住公孙鄞的手腕,几乎要折断他的手指,指节用力得发白。众人见状连忙打圆场,公孙鄞也忙不迭认错,场面才算压下去。军令如山,玩笑归玩笑,战局却不容半点松懈。与此同时,北境的随元淮也收到了来自长信王的密信。信中口气傲慢,命他立刻率军前往卢城支援,一副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姿态。送信之人仗着主子权势,在随元淮帐前也语气嚣张,毫无敬意。随元淮面无表情听完,连多废一句话都懒得说,抽刀便将那人斩杀当场,鲜血溅在地毯上,他却一丝波动都没有。对这位一身杀气的将军而言,长信王的命令不过是另一场权斗的开端,而那些自以为倚势而来的传话者,不过是随时能丢弃的棋子。
林安镇这边,局势同样波诡云谲。余浅浅在经历种种风波后,终于下定决心离开此地,带着宝儿另寻一处安稳之所。临行前,她专程来同长玉告别。两人站在小巷的风口处,言语虽不多,却处处是舍不得。长玉知道她这一走,也许很长时间都不会再见,便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能避则避,莫要再卷入乱局。余浅浅抱紧怀里的孩子,点头应下,眼中含着不易察觉的泪光。她原以为只要离开林安镇,就能为自己与孩子谋一线平静,谁知还未真正踏出清平县的界,就有一股杀气骤然从四面八方逼近。一队全副武装的杀手闯入城中,动作狠厉,刀锋在阳光下闪烁寒光。街上百姓四散奔逃,尖叫声此起彼伏。那伙人行动迅捷,明显早有目标——他们蒙着面,却步伐整齐,很快就将余浅浅母子团团围住,将两人困在一条狭窄巷道里。为首之人身形高大,语气阴冷,正是随元淮麾下的人马。巷口被层层封死,退路全无,长玉的名字尚未来得及被人喊出口,一场新的杀戮已经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