溢香楼中香气袅袅,帷幔轻垂,正是霁州城中贵妇们最爱流连的去处。宋母与陈夫人等几位本地颇有名望的夫人结伴而来,一边品茶一边高声闲谈,笑声不绝。她们刚在临窗的位置坐定,便瞧见长玉也在楼内忙前忙后。宋母一见长玉,眼中当即闪过一丝厌憎与不屑,嘴角却勾起极有分寸的笑意,开口便是阴阳怪气的话头。她表面恭维长玉“能干”“会来事”,实则字字带刺,夹枪带棒地暗讽长玉出身寒门、命苦多舛,又旁敲侧击提及长玉与宋砚曾经的旧事,一副“过来人”姿态,指桑骂槐地嘲弄,把话说得既不算明指,又足以让人难堪。长玉本是性子柔和之人,却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她冷冷一笑,反手一句“宋夫人真有本事,把宋大公子卖了个好价钱”,话里话外点明宋砚被当作联姻筹码、像货物一样被“卖”进权贵人家。她语气轻描淡写,却胜似当面扇了宋母一个耳光。宋母脸色一瞬阴沉,端着架子却不好在众人面前发作,只能强忍怒火,面上维持着体面笑容,心底却早已记下这笔账。
此时,楼内另一角,余浅浅正忙着招呼客人,穿梭于桌间,她的眼角余光忽地一顿——那位气度不凡的齐公子,让她有莫名的熟悉感。那并非简单的“好像在哪儿见过”,而是一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寒意。就在她递茶的瞬间,齐公子的手不经意似地碰到她的指尖,那一刹那,余浅只觉寒意顺着手腕一路窜上心口,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仿佛被毒蛇擦身而过。她强自按捺,面上仍是生意笑意,可心底却惶然——这个人,不该出现在林安,也不该出现在她的面前。与此同时,楼外廊下,齐旻负手而立,神情冷峻,正吩咐心腹赵去查余浅浅的底细。他语气压得极低,却冷得惊人,不仅要查余浅浅在霁州的人脉,还要细查她身边所有与她接近的男人,“谁碰过她,碰在何处”,一一记录,胆轻薄者更要“割了奉上”。这近乎病态的占有欲,落在赵询耳中不敢多问,只能俯首领命,心里却隐隐觉得,这桩事绝不简单。
余浅浅还努力从齐公子带来的不安感中回神,后厨与堂间来回走动时,忽听得一阵刺耳笑声从宋母那桌传来。宋母方才被长玉噎了一句,心里窝火,此刻趁着夫们在一旁附和,开始肆无忌惮地在背后说长玉的坏话。她先是装出一副惋惜意味,说什么“可惜了那孩子模样不差,却得一副贱命”,旋即又添油加醋,暗长玉不守规矩,言辞刻薄得很,恨不得把人踩进泥里。余浅浅听在耳中,眉心微蹙,却不动声色。待到该给宋母这桌上新菜时,她端着菜盘走近,笑淡淡,语气却锋利。她一句一句说得极妙,表面是在说“有些人仗着年长,尽说些不问青红皂白的话”,又说“嘴上德,子孙才有福气”,全程不指名道,却让在座之人都听得出矛头所指,偏偏挑不出一个“你说谁”的把柄。宋母被噎得脸色发青又发白,手中茶盏几次挪动,终究不好当众翻脸,只能笑得其勉强。等余浅浅前脚一走,宋母后脚便压低声音,愈发刻薄起来,说起余浅浅未婚先育,更不惜把“野种”二字在嘴边,诋毁那孩子来路不清,将女人最以启齿的隐痛当笑柄般肆意传播,几位夫人虽然也八卦,却被她的话惊得互视一眼,不由暗暗咋舌。
这些话,很快被赵询一字不漏地传到了齐旻耳。赵询原本只当是市井流言,却没料到齐旻听后目光微沉,情绪波澜难测。他并不在意宋母口中的污言秽语,却从听出了一个极重要的讯息——余浅浅有一个,而且极有可能就藏在这溢香楼或附近。这个发现令他心头一紧,仿佛某种久远的猜测骤然有了落脚之处。至于那张长舌妇的嘴,齐旻眼神冰凉,淡淡吩咐询:“既然她如此聒噪,便给她一点教训,让她记得闭嘴。”当日黄昏,宋氏与几位夫人告别,自觉聊得尽兴,带着些许意上了马车。谁料马车行至僻静,忽有几名黑衣人自暗处闪出,刀光在车窗外闪烁,喝令车夫停下。宋氏被惊得浑身发抖,那几人却未真动刀,只在车旁重重一斩,马受惊嘶鸣,身剧烈摇晃。黑衣人冷声威胁几句,言辞虽不多,却足以让宋氏听出“敢嚼不该嚼的舌头,就不保你这颗头”的意思马车离去时,她已经吓得面色如纸,手抖得像筛糠,哪还敢再乱嚼人舌根。
另一边,溢香楼的生意蒸蒸日上,最出名的莫过于那一味色香味俱佳的卤肉。余浅浅心思灵巧,早就盘算着要让卤肉“更上一层楼”,不只是味道上出,还要在卖相和名头上别出心裁。她提议给卤肉设计一个专属图徽,将来不管是卖熟食,还是推到更大范围,都能一眼认是溢香楼的招牌。她琢磨着请一个字得好的秀才来设计字样与图案,这样既文雅又上档次。长玉听了,想起谢征,便说:“谢公子的字写得极好,不如请他来试试。”不多时,谢征果然被请到溢楼,在堂中铺纸研墨,当众挥毫写下几款不同的图徽字样,或刚劲如刀,或婉转如水,引得满堂喝彩。女眷们原本来吃顿饭,见到这位风姿潇洒、文出众的公子,当即将矜持抛在脑后,纷纷围上前来。
谢征的字成了溢香楼一时的话题,但真正令人哭笑不得的,却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卤肉原本由长负责分切、包裹,她动作利索,分量公道,深得常客信任。谁料那日,不少女眷却执意不要长玉亲手包的卤肉,坚持要求“公子亲自包”。哪怕谢征不擅此道,得七零八落,也照样有人抢着要。长玉见有几包卤肉略少了几两,便好心加上碎肉另用油纸包好,想着补足份量,结果那些女人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把她包撂到一边,只拥着谢征那几包歪歪扭扭的卤肉如获至宝。女子们如此趋之若鹜,已算失了平日端庄的体面,偏偏连一些男子也加入了这股风潮,只不过他们不是冲谢征的脸,而是冲着他写下的那几个字——“溢香卤”。有人拿着油纸包小心翼翼抚摸上面的字迹,仿佛这卤肉一旦沾上名家书法,就立刻变成了雅物。长看在眼里,既好笑又无奈,心里却对余浅浅的生意头脑多了几分佩服。
只是喧闹场面中,人多嘴杂总少不了麻烦。那日酒楼客满,有位来吃喝的吴公子借着三分酒意,硬要余浅浅陪他对饮。起初他还装模作样,说自己赏识的是“女掌柜的能耐”,可眼神却总在她身上乱打量。余浅浅婉拒绝,对方却越发得寸进尺,甚至伸手去拉她的手臂。堂中一些客人看见,却碍于吴公子家中背景,不好插手。余浅浅心厌恶至极,面上仍和声细语,再次起酒杯递过去。就在吴公子得意伸手接过时,余浅浅猛地抬手,将酒杯狠狠砸在他额头上,玻璃碎裂,鲜血顿时从他额角流下,一片哗然。她冷声命人把位吴公子抬回去,让吴夫人好好“收拾”自家儿子。小厮们正要动手,谁料吴公子竟像疯了一般挣脱束缚,翻摸出一把短刀,从背后朝余浅浅扑去刀尖寒光一闪,要命的角度直指她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堂中风声一动,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只见那人空手伸出两指,硬生生接刀刃,血珠瞬间从指间渗出,却被他握得极稳。余浅浅只觉背后寒意逼近,下意识转头,便看见齐旻拦在自己身后他的手已经被割伤,血顺着指节流淌,却佛丝毫不痛,眼中冷意反而更甚。吴公子在那一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刀被夺下,人被一脚踢翻在地,瑟瑟发抖,哪里还有方才嚣张?堂中所有人都被这一震住,一时寂静无声。事后,余浅浅回到后堂,才感到后知后觉的后怕——她知道,若不是那一刀被齐旻接住,她此可能已血溅当场。可她更清楚,这个男人不该出现在林安,更不该一次次卷入她的生活。那种仿佛命运故意安排的纠缠,让她越发不安,她宁愿这份“救命之恩”从未发生。
溢香楼里,人来往,除了风波,也有孩童无忧无虑的欢笑。长玉因为常来帮忙,与楼里的人混得熟络。那日,她的小妹长宁也来了,一双眼睛这熙熙攘攘的地方充满好奇。恰在此,余浅浅的儿子俞宝儿也在楼里打转。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三言两语便熟稔起来,很快便结成好朋友,拉着手在楼里玩起了躲猫猫。为了躲得“高明”,他们一路上楼,误打误撞钻进了齐旻暂住房中的一个大箱子里。宝儿本就机灵,知道这是“不能乱来的地方”,却被长宁拉着匆匆躲。箱子里闷热,长宁玩累了,迷糊糊竟在狭窄空间中睡着了。宝儿见她睡得香,生怕把她惊醒,只能蜷缩在一旁,默默陪着一起睡去。楼下,长玉发现长宁不见,吓得脸色大变,以为她失;与此同时,余浅浅也发现宝儿不知所踪,心头一阵慌乱。她表面依旧镇定,却不知不觉间比长玉还慌一些,几乎要翻整座酒楼。
两人前后后找了个遍,连后院柴房都没放过,却仍不见两个孩子的影子。余浅浅心中难免浮现出最糟糕的猜测——会不会,是齐旻把宝儿掳走了?这种想法让她整颗怦怦乱跳。就在这焦灼之际,是谢征最先察觉齐旻房中似有异样。他小心推门而入,目光一转,落在那只微微敞箱子上。过去一看,果然在箱子里发现紧紧相拥睡成一团的两个小人儿——长宁睡得正香,宝儿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谢征松了口气,把他们小心抱出,带到堂中。长玉看见长宁安然无恙先喜后怒,含泪训斥几句;余浅浅则在确认宝儿确实不是被齐旻带走后,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下。她表面冷着脸罚儿子,口气严厉,实则那份愤怒掺杂的,更多是惊魂未定的心疼。长玉在一旁看着母子两人的互动,知道这里面的故事绝不简单——一个女人独自生子,又带着孩子隐姓埋名地守着一家酒楼,这背后多半有一不为人知的过往。
而此时的霁州城外,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却暗流涌动。按理说当地本该有足够的粮以备不时之需,却不知何故,市面粮价近日悄然上扬。有消息传来——原来城中大部分可以调动的粮食,都被一个从京城来的米商一口气收购干净。这人姓赵,名询,表面只是个经商之人,实则手段老,身后似有强大后台。霁州守备贺敬元心中存疑,暗觉不妙,便悄悄派人去查这位赵询的底细。与此同时,谢征也暗中打探,顺着线索一路查下去,最终出一个惊人的结论——赵询背后真正主事的人,姓齐。齐旻的名字,不胫而走,在查到此处时,谢征心头一沉:这场粮市风波,恐怕不仅仅是简单的囤积居奇。
> 就在这前后脚的功夫,齐旻亲自找上了溢香楼。他出手阔绰,开口便是要独家包下溢香楼十日的酒席,给得风光——一百两银子。按理说已经是笔足够诱人的大生意,换作旁人早已笑逐颜开。余浅浅心底却对这个姓齐的男人充满戒备,她故意抬价,笑着说:“十日,怎么也得一千两。”本以为对会皱眉还价,或干脆拂袖而去,以此将生意推拒于门外,谁料齐旻只稍一沉吟,便淡淡点头:“一千便一千。”他说太轻巧,仿佛一千两不过是随手扔几颗铜板。余浅浅笑意僵在脸上,那一刻真正感到了害怕——她原以为靠抬价可以让他知难而退,没想到他连眼都没眨便答应,这样咄咄逼人的姿态,更像是一种无宣告:“不管你愿不愿意,这一单生意,你都逃不掉。”
恐惧下,余浅浅做了一个看似荒唐,却是她能想到的唯一选择——关门歇业。溢香楼生意好得很,她却硬生生贴出“暂停营业”的告示,连夜让伙计们收拾停业,仿佛只店门一关,就能将某人的视线隔绝在外。她把自己和宝儿关在楼内,谨慎到连窗棂都不肯多开一寸。但她的小心,终瞒不过有心人。长玉得知后心中担忧来挂念余浅浅母子,二来隐隐感觉齐旻并非普通客人,便趁着夜色翻墙进入溢香楼,轻手轻脚在后院落地。她找到余浅浅时,对方正在昏黄灯下发呆,桌上着账簿,眼神却游离。长玉轻声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余浅浅沉默良久,方露出几分疲惫,仿佛决定不再单独硬。
她明白,若想让齐真正死心,靠躲避是不可能的,反而会激起对方的好奇与控制欲。与其让局势失控,不如主动布下一局。余浅浅缓缓道出自己的打算——要借长玉的夫婿谢征一用,让暂时扮作她的夫婿,向外界释放一个明确信号:她不是孤身女子,而是有夫有子的已婚妇人。她相信,以齐旻这样的人,纵有再多段,一旦动了“有夫之妇”,事情便会牵更多人,更难善了,或许能让他有所顾忌,至少不再明目张胆地逼迫。长玉听后,先是吃惊,随即沉思。她知道此举风险极大,一旦露出破绽,反而会激怒齐,可看着余浅浅眼中那种近乎走投无路的决绝,她终究还是点了头。两个女人在溢香楼闭门的夜色里,悄悄合谋一场棋,她们没有倚靠的世家,没有能随意调的兵权,能做的只有利用身边有限的一切——包括一纸假成亲,和一个愿意出手相助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