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气氛原本还算安宁,地上的落叶被晨风卷起,在门槛边轻轻打着旋儿。谢征正打算起身去灶屋帮忙,却听见院外一阵吵嚷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木门被粗暴推开的闷响。赵大叔领着巷子里几个平日里一起扫街、挑水的大汉,手里各自攥着粗糙的扫帚杆,挡在门口,横眉怒目地瞪着门外来人。对面站着的,是一身肥腻锦衣的金爷以及他带来的几名打手,个个腰间束着绸带,手中拎着棍棒,眼里写满了仗势欺人的轻蔑。赵大叔他们不会武功,手里不过是日常干活用的扫帚,一身蛮力虽足,却终究敌不过这些成日里充当打手的家伙。金爷手一挥,他那几名手下便如狼似虎般冲了上来,扫帚梢子被几下便打得断裂,木屑乱飞,赵大叔等人很快便支撑不住,身形东倒西歪。眼看着院门就要被彻底攻破,金爷那张肥脸笑得愈发狰狞,仿佛已经看到唾手可得的地契。谢征原本不欲出手,他背上的旧伤尚未痊愈,稍有不慎便可能撕裂,可看着赵大叔几人那里连连败退、步步后撤,再不出手,只怕这一家人就得被生生逼上绝路。他心中一叹,终究是迈步上前,一抬手便将扑来的打手手腕一扣,往旁边一带,那人就像破布袋一样摔了出去,撞在门框上,“哎哟”一声惨叫。剩下几人一愣,随即扑上前来,却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见他身形如风,动作迅疾而干脆,拳脚落处,打得那几人落花流水,连滚带爬往后退去,不一会儿便都倒在院门外,哼哼唧唧再站不起来,只剩地上横七竖八的身影与散落的兵器。他背上的伤口却在这一番动作间被彻底牵扯开来,衣衫内的伤口浸出血来,只是他咬牙强撑,硬生生将那股刺痛压在心底,不露半分。就在僵持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声破风之,一道纤细却蕴含着十足力道的身影掠入院中,长玉抄起门边的一根木棍,对准金爷的肥硕身躯猛地一击,棍横扫出去,生生将毫无准备的金爷打得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撞回屋内。金爷疼得直抽冷气,本还想着逞凶,见对面有会武之人,又见自己几个打手已被打得七八落,只得强压怒火,匆匆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连连点头赔笑,说是“误会一场”,把钱重重往桌上一丢,又将早放在袖中的地契放下,这才灰头土脸、夹着尾巴带人离开。院中渐渐安静下来,唯有几人粗重的喘息声,还在破院里回荡。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仿在为这场刚结束的纷争收尾。谢征立在廊下,只觉背后衣衫被冷风一吹,湿意愈发明显,那是血浸透布料的触感微微躬着身子,默默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因疼痛而有些发虚的腿脚站稳。赵大叔还沉浸在“打跑恶霸”的热血余韵里,看见地上躺着的几个打手,竟以是自己和邻里几位大叔合力之功,一拍大腿,还没来得及细想为何方才只觉得眼前一花,敌人就倒了一片。他转头看见谢站得有些侧,背微微拱着,便以为刚才自家粗鲁地往他身上倚了一下,狠狠一拍大腿,连声道歉,说是自己粗枝大叶,怕是撞着他旧伤。长玉却注意到他背后衣襟处那一抹悄然渗出的暗红,心头一凛,忙上前让他坐下找来干净的布巾,一点点替他擦拭血迹。她手指触到那不该再次裂开的伤口边缘,指尖微颤,眼神也随之暗下,几乎不用怀疑便知道,这伤口绝不是因为赵大叔便一靠而裂开,而是谢征刚才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偏要出手打退那些打手才会再度崩裂。看他方才那几招干净利的动作,她便更加确信,他绝非普通的跛脚流民,从他初来乍到时的神态和步伐,她就隐约看出他身上藏着不小的本事,只是他一直守口如瓶,不愿多言。此刻再见他强忍疼痛默默坐着的模样,心中竟升起说不出的酸涩与感激。赵大叔还在一旁自,以为是自己累赘,连连唉声叹气。长玉却只是低声叮嘱,让赵大叔去厨房里烧水拿药,自己则专心替谢征清理伤口,那力道虽轻,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小心翼,仿佛这一身伤在她眼里,比自己身上的任何痛还要更要紧。
宅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与旧木的气息夕阳的余晖从窗隙间透进来,在斑驳墙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谢征半侧着身,方便长玉给他上药,听见赵大叔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听,忍不住笑了笑,语气淡然地解释,说自己以前不过是走镖镖师,同行来往路上难免练出几分本事,因此懂些拳脚功夫,刚才出手也只是顺手而为,并非有意瞒着谁。他说得云淡轻,似乎镖师一行在江湖中不过是寻营生,虽有风险却也不值一提,而他从未提起武功之事,也只是觉得没什么值得炫耀,并非对长玉存了心机。长玉素来不喜追问旁人隐秘,看他神情自然,也就信了他言,并未在他“镖师”的身份上多纠缠,只是有些不解:身上旧伤未愈,又何必强撑着出手?她轻声问出口,话里既有怪,又藏着担心。谢征沉默片刻,从衣内摸出那张早已被翻折得皱巴巴的地契,轻轻放到桌上,声音低却格外清晰——若他不出手,这宅子的地契方才就该落在金爷手里了。那地契纸张粗糙对长玉而言,比什么金银首饰都要贵重,那是她与父母辛苦半生才得以落脚的根基,是这个家不至于被风吹散的唯一凭证她眼眶微热,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多话在心里打了转,终究只化作一句极轻的“多谢”,却又带着比千言万语都沉的分量。赵大叔和几位大叔却浑然不觉其中曲折,只当是他们齐心合力恶霸打退,个个眉飞色舞,在院子里摆了桌饭菜当场庆祝,拿出好不容易存下的一点酒,非要热闹一番。赵大叔谢征面色有些发白,却误以为是他身虚弱、气血不足,一拍大腿,热心地撺掇他多喝两杯,说是喝酒活血、强身健体。长玉急忙拦下,她知道他伤势未愈,哪能再让酒精入体伤了筋骨,便性端来一碗热茶,让他以茶代酒。赵大娘也在一旁帮腔,说谢征不大适合喝酒,一边斥了赵大叔几句,说他只晓得胡,莫要连累了伤者。众人推推搡,哄笑一片,院中灯火暖黄,将那一点点隐秘的心思都烘得格外柔和。
这一日,长玉从县衙回来,肩上沾染了些尘土,眉宇之间却多了一层掩的疲惫。她刚走进院门,赵大娘便迎上前,将她拉进屋子坐下,倒了一碗温水给她压惊。原她去衙门找了王捕头,追问樊大牛那边的动静,得知樊大牛果真已经递了状纸,官府也已收了,十日之后便在公堂上开堂审理。想在公堂上讨回公道,光凭一腔委屈远远不够,得请个状师写状子,教她该如何应对讯,可请状师要银子,而她手头本就拮据,更别提这西固巷里也没什么她认识得上的大人物。巷子里唯一读过书、有几分墨水的,只有宋砚,可提起这个人,长玉心底就股说不出的别扭——当初父母出事时,这位“读书人”眼睁睁看着,却只顾自保,再加之他平日里对邻里的冷眼淡语,玉早把他归在“白眼狼”一类人里如何为难,她也不愿开口去求这样的人帮忙。她正愁得眉心紧锁,坐在旁边的谢征却忽然出声,说他可以帮她。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长玉一愣,以为他不过识几个,能帮上的有限,待他从包裹里取出笔墨,在木桌上铺开纸张,提笔写下几行字时,她才发现自己看走了眼——那一手字力遒劲,结构端正,比起坊上认字先生写,竟还多几分气韵。之后几日,他便索性在屋里模拟公堂,亲自扮作审案的老爷,又当喝问的衙役,一问一答间,将十日后的情景尽量演练得近乎真实,教她如何述遭遇、如何分清因果,只可惜长玉识字极少,他写下的词句,她念着颇为吃力,背诵时更是磕磕绊绊,常常一个字要停顿好久,脸都憋红了,还是记不。
谢征看她被一纸状词折磨得满脸通红,索性将原先写得规规矩矩的词句收起来,换了一种办法。他让她先背一首浅显些的诗,将原本要的理路嵌在其中,用故事串连记忆,以为这样记起来会容易许多。那诗并不深奥,可对长玉这个只在私塾门外听过几句的女子而言仍旧不算轻松,每一句都要咬文嚼字念出,舌头打结似的反复练。念着念着,她额头渗出了细汗,声音也有点哑,却仍不肯放弃。好在她记东西有自己的一套笨功夫,虽然每句都念得不太顺,却总算把整段的大意背下来,意思不差太远。宋砚隔着墙,隐约听到她断断续续的背诵声,起初只觉得好奇,想看看到底是谁在家里教字,脚步已经迈到门前,却被母从屋里唤住。宋母探出头来,话里带着几分提醒,几分冷静现实的考量,劝他说邻里自有邻里的缘法,他不过是个读书人,莫要贸然插手别家的是非,更别为了外姓女子招惹不必要的舆论。宋砚本就心虚,对于自己先前“袖手旁观”的行径亦隐有愧疚,被宋母几句话又劝又吓,最终还是回了脚步,默默关上门,把那一点自以是的好奇重新锁回屋子里。
夜深时分,屋外的风声渐渐弱了下来,只剩远处偶有犬吠,显得整个西固巷格外安静。长玉坐在桌边,一直拿那张已经被她抓得起了褶的纸,嘴里念念有词,本想再多背几遍,结果困意袭来,头一点一点,最终竟趴在桌上睡着了昏沉间,她的脸往前一栽,眼看便要在桌角,谢征伸手一托,掌心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脸侧。他指腹碰到她略显冰凉的皮肤,近在咫尺间能看到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微光影,呼吸平缓,脸还残留着背书时的认真与倔强。他愣了一瞬,随即将她轻轻扶正,让她靠在椅背上睡得更舒坦些。就在她悠悠转醒之际谢征忙收回手,顺势在桌上装模作地支着额头,仿佛自己也刚刚睡着才醒来。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伴着一声颇为自信的问候,是宋砚。他不知哪来的底气,一进屋便摆出一副“施恩”姿,声称自己思前想后,愿意纳长玉为妾,言下之意是只要她点头,他便会出面帮她保住这宅子,在官府面前写状情。那神态好像他已经在西固巷里给安排好了一个“仗义书生”的名号,又觉得长玉既得保全宅子,又得倚赖他,自然该对他感恩戴德。长玉听得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这人也太过自信,明明当帮不上忙,反倒转头想要借着她的难处讨一门妾室,既想要好名声,又想要她心怀感激,在她眼里,说来好笑又好。比起这满嘴酸腐书卷气、关键时刻顾名声的宋砚,谢征那种默默出手、不言功劳的做法,更叫她心底偏向,那份真是真真切切,只消一照便知道谁轻谁重。
宋砚的话音刚落,还得及继续陈述他的所谓“好意”,便见院门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谢征拄着拐,慢慢走了进来,被宋砚嘴快,脱口就叫作跛脚流民”,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轻蔑仿佛他只配在角落里苟活,哪有资格与读书人相提并论。谢征不动声色,只是略微一使力,单手扣住宋砚的手腕往旁一甩,便将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腐书生轻而易举地抛出了院门。宋砚被甩得重心不稳,险些摔了个跟头,衣袖上沾了灰,狼狈得很。他又惊又怒刚要张口呵斥,却被谢征平静却极压迫感的眼神一扫,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谢征站在门槛内,话不多,却用行动向宋砚宣告了自己的存在与立场,那姿态几乎像是在无声地宣示主权——长玉之事他人无关。长玉心中一热,忽地鼓起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在谢征转身的一瞬凑上去,在他脸颊上迅速亲了一下那动作稍纵即逝,却清晰得像一声惊雷落在院中每个人的耳目里。谢征愣了一瞬,随即也低头回亲了一口,那份自然与笃定,仿佛早就认定了眼前的人。宋砚站在门外,脸涨得通红,被这当面示爱场景冲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一个只会在纸上写字的读书人,哪受得了这种刺激,只自尊被碾得粉碎,气得几乎要当场昏过去。院中却没人再去理会他的难堪。
夜色渐浓,远处四季书肆的灯笼映在巷尾,带着一丝冷淡香气。谢征通过传讯鸟得知,五七已经等候在四季书肆附近,他便利用自己识字又通时文的优势,连夜写了一篇时文,让赵大趁天未亮就悄悄拿去四季书肆,以匿名方式寄给那位好收文章的东家。不一会儿,赵大叔满脸激动地提着一包碎银回来,竟换得了足足二十两,他一时间还以为自己走了大运,连声感叹读书人的脑真是值钱。谢征却只是淡淡一笑,将其中一部分交给赵大娘去添置家用,又拿了几两银子亲自去了当铺,把长玉之前迫于生典当掉的那只银簪赎了回来。银簪虽算名贵,却雕工雅致,簪身有旧,显见已陪伴长玉多年。回到宅中,他小心翼翼地将银簪装入一个小木盒里,正准备敲门把它还给她。此时长玉刚从陈娘那里拿回做好的喜服与肚兜,抱着包袱匆匆回到房中,心情既忐忑又隐隐有几分期待。她把门带上,准备换下旧衣试试新做的喜服,哪知谢征已经先一步屋里,为躲避尴尬而立在屏风后。他自知这时候若贸然现身,只会惹人误会,只好轻咳一声,以咳声提醒她房内还有旁人。长玉被这一声轻咳吓了一跳,猛地收紧了里的衣物,脸刹那间烧得通红,幸好还未解衣,忙慌慌张张地将包裹压到一边,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他来。两人的言语间都不约而同地绕开“衣”二字,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尴尬又微妙的暧昧。
那一刻,两个人心里都各自藏着不敢轻易说出口的小心思。长玉怕自己刚从陈娘子那儿拿来的红肚兜被谢征看见,觉得丢人;谢征则担心自己手中的小木盒被她发现,里面装着他花费心思赎回来的银簪,一旦被问来源,难免要交代自己偷偷写时文换钱事。两人说话时眼神都刻意避开彼此手中的东西,语气一时生硬,一时又莫名柔软。好不容易找了个由头,谢借着要去厨房帮忙的名义,匆匆把小木盒重新揣回怀里,暗暗决定改日找个更合适的时机,再把簪子郑重其事地交到她手中。时间在这样的隐忍与小心中悄然走,很快便到了成婚那一天。喜娘的唢呐在巷子里吹得格外喜庆,街坊邻居都探头出来看热闹,红绸在门口高高挂,喜字贴在门板上,映得整个小院都了一层。偏偏这时候,宋砚又冒了出来,当众做起了跳梁小丑。他提着一对泥娃娃上门,嘴里说着一些不三不四的话,似是祝福,实则刺耳,仿佛他来送的是恩。长玉原本还懒得理他,有谢征在旁替她撑腰,她心里早就有了底气,只见她抬脚就将那对泥娃娃重重踩碎,瓷四溅,碎片在地上滚得叮当作响。砚被这一脚踩得脸色青白交加,他那点自尊心被踩得粉碎,当着满巷子的面丢人丢到极致,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难堪地转身离去。
大婚礼成之时,院中灯火辉煌,小小的宅子在众人的祝福声中暖得格外热闹。红烛高烧,照着堂前一对新人,拜、拜高堂,一切仪式虽不算奢华,却在庄重之间,带着平头百姓最真切的喜悦。赵大叔笑得合不拢嘴,在一旁忙前忙后,给来喝喜酒的邻里添菜斟酒;赵大娘则抹着眼角,既感慨又欣慰嘴里不停念叨着“总算是成了,总算是有个依靠了”。到了晚上,客人们陆续散去,院中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屋里屋外留的酒香与喜烛未尽的光芒。赵大悄悄把长玉拉到一旁,从怀里摸出一本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画本,低声咳了两下,面上带着些许不自然的笑,让她拿去翻翻,说是“夫妻间的事,看一看总不吃亏长玉一听,耳根子一下子红透了,连忙摆手,支支吾吾说自己用不上这些,说完又觉得这话说得更羞人,只得抱着画本仓往楼上跑。她飞快推开房门,刚一开帘子,便看见谢征正背对着门,脱下外衣,准备给自己换药。烛光映照下,他后背那道尚未彻底愈合的伤痕格外触目,她下意识倒吸一口气,想到自己闯入太突然,忙不迭地将帘子又放下,整个人贴在门边,心跳得乱七八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帘子轻轻晃动着,隔开两人此刻同样慌乱而又悄然靠近的思,屋内屋外,一墙之隔,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尚未来得及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