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玉与言正已经将未来盘算得清清楚楚。她对他说,如今家中银钱一时周转不开,只能先把日子安稳过下去,等两人成亲之后,她再想法子多赚些钱,等手里宽裕了,便请城中最好的大夫来替他诊治伤病,好好把他这条命给养回来。她说得极认真,并非随口安慰,仿佛已把这笔银钱算在未来的支出里。言正听在耳里,心中却觉得复杂非常。他知道自己的伤势来历不凡,又岂是市井大夫能轻易治好的?但看她一脸笃定的模样,终究没有拆穿,只是微微颔首,将这份情默默记下。长玉又说,等这宅子过好户,真成了她名下的产业,如果他那时还想离开,她也不会拦着——救命之恩她已经报了,日后各自安好也罢。言正闻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竟有些说不清的憋闷。他本想着待脱身之后,必会以自己的方式回报她,却没想到她反倒先替他铺好了退路。
那日腊月的寒风里,长玉忙前忙后地张罗新年的事,言正却在屋中静坐,忽然起意问她:倘若日后真有那么一天,他能彻底脱去伤病的枷锁,有能力替她做点什么,她可有什么愿望要他帮着实现?长玉愣了一瞬,以为他又在说些场面上的好听话,认真掰着手指头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大概能养很多很多的猪——先把这院子里养满,再往大处说,若有机会挣了大钱,便多买几处地,多起几座圈,把猪养得满山遍野。言正一怔,忍不住失笑。本以为会说什么锦衣玉食、金屋大宅,或是远游天下、见识风景,却原来心愿只是“养更多的猪”四个字。他笑过之后,不再继续追,只是把她这句“养猪心愿”记在了里,忽然觉得这俗气得很的愿望,竟有几分难得的真切。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带着灰冷的潮意,长玉便抱着包袱去了城中有名的雅绣。她娘生前在那儿预定过一套喜服,说是要留给她成亲时穿的,如今人已不在,只剩下这件未完工的嫁衣。长玉站在铺子门前,心里五味陈。陈娘子见是熟人女儿,忙亲自出来接待,一边翻账本一边叹气,说这喜服的底子早几年就裁好了,只欠些针线功夫,如今离她成亲只有七日,倒是紧了些,但要这几日连夜赶工,总还能在吉日之前给她交货。长玉连声道谢,眼里却不自觉地有些发红。她这一场婚事办得简单既没媒妁之言,也没什么体面排场,唯一算得上像样的,恐怕就是这套母亲亲手挑选过的喜服了。她握着那块红布,指尖都觉得烫,仿佛借着这件喜服,才能在大红花轿缺席的日子里,稍稍补一些心里的空缺。
闲聊之中,陈娘子从赵大娘口中打探来的消息也顺势说了出来,问起长玉的新郎官是听说那人是从崇州那边来的远房亲,又受了伤,只能在楼上静养。说到这儿,她忽然压低了声音,眼神飘忽,问长玉知不知道武安侯的近况。城中近来传得沸沸扬扬,说武安侯已死于边关,只是未曾明文下旨,却已在朝中被默认为“战死沙场”。长愣了一下,只觉得这武安侯离自己太过遥远,像是说书先生口中才有的传奇人物。陈娘子却不依不饶,继续说:如今朝廷里正打算追封他为义忠公,大胤天子对他向器重,这个追封也算得上是极大的褒奖。只是朝堂之上却并非人人同意,太傅李陉一派倒是举双手赞成,说应替这位边功臣举国哀悼,昭告天下以铭记其。
谁料丞相魏严近日抱病上朝,却在这件事上出言反对。他虽然虚弱,却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如今北境局势未稳,武安侯生死本就扑朔迷,若贸然宣告他已死,再大张旗鼓地追封举哀,极有可能动摇军心,让边关将士人心惶惶。更何况,北厥与长信府那边都未放弃虎视眈眈,一旦得知廷主心骨折了,必会趁机来犯。魏严还提起,他之所以迟迟不肯对外宣称武安侯的死讯,正是为了稳住前线军心与敌方判断。朝堂上无人能反驳这个理由,只能这场举国哀悼之议暂时搁置下来,变成一桩压在心旧案。消息从京城一路传到地方,早被说书人添油加醋,街头巷尾只晓得武安侯“多半是死了”,却不知朝臣之间还在暗中角力。
散朝之后李陉在内廷停了许久,借着与天子议事的名头,频频将话题引向军中布防、边关军情,问得极细。魏严对小动作看在眼里,很清楚这位太傅看似和儒雅,实则心思深沉,并非单纯关心军务之人。两人表面上仍维持着君臣同心的和气,暗地里却各自派人出京,沿着一条条秘密线索去追查武安的下落。对外界,他们都维持着“武安侯多半已死”的态度,对内心却谁都不肯真正相信那个人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葬身北境于是暗潮在无形中翻涌,看谁能抢先一步真相,并借此改写朝局。只是这些风起云涌,离西固巷的雪地与屠户家的灶火,显得遥远得很。
长玉从雅绣坊出来,天色已近黄昏,街上人渐稀,风里夹着碎雪。她提着略显沉重的包袱,缩着脖子往西固巷方向走。行到半途,忽听前方胡同内传一阵压低的呼吸声,她正疑惑,转眼看见一抹灰影从墙根窜出——竟是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狼。那狼不知怎么闯进了城中,眼里泛着绿光,对着她喉咙的方向低低龇。长玉心头一惊,手中只有包袱,既挡不住也砸不准,她慌乱中往后退,一脚踩空,鞋子“啪”的一声甩出了好几步远,落在积雪里不知所踪。她只得光一只脚,踩着冰雪仓皇后退。正当那狼步步逼近之时,街角突然传来一阵车马声,有人高声喝止,狼被惊扰,头窜入暗巷,眨眼不见踪影。
那是一辆从霁州来的马车,车身虽不算极其华贵,却亦不粗陋,隐约有官家出行的章法。车前骑着的人下马查看情况,见到赤脚的长玉正瑟瑟发抖脚趾都被冻得发红,便立即唤车中主人。车帘掀起,露出一位衣着考究的公子,眉眼清逸,举止间带着几分世子弟的沉稳。那公子姓李,是奉命来的,实则为了追查武安侯的下落。见长玉模样狼狈,便命随从先将她请上车,送她一程。长玉原本想拒绝,但脚上实在难以再走,只好硬着头皮上了车。一路上,她拘谨地缩在角落里,车中暖炉烘得人都有些昏昏欲睡,她却不停在心中盘算今晚还要做的事。
李公子越听越觉得不像,自家要找的人,是一位以铁血杀伐闻名的侯爷,出生高门,骄矜自矜到连公主的婚事都敢拒绝,怎会甘心在这种小巷里屈居,甚至还肯给一个杀猪为生的姑娘当上门女婿?随从在旁边也暗暗摇头,更听说那言正受了伤,这些日子里会给长玉按脚正骨,顿觉荒诞。若真是武安侯,哪怕断了腿,也断不会做到这种地步。他们心中打了个叉,基本断定这不过个巧合的同姓之人,便不再深究客气几句,便说还有要紧差事要赶路,告辞而去。
此时楼上的言正却悄然站在窗前,透过缝隙望向巷口,只见那马车离去时,车侧隐带着霁州的标记。他心中一动,立刻猜到那多半是贺敬元的人派来追查他的。他原本一向慎重,连出声咳嗽都要压着偏偏在这边落得个与屠户家女儿亲的局面,如今再被他们撞见,若再让对方多留意几眼,难保不会起疑。好在方才一切都发生在楼下,隔着整整一层楼,李公子根本没见过他的面。他长舒口气,却又想到另一桩事——刚刚这会儿功夫,长玉在外忙着试喜服,回来后匆匆跑上楼给他量身,却老是拿不准尺寸,他的身高都差点记错。
夜色渐沉,院子里铺着薄雪,静得只听得见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长玉一个人坐在院中矮凳上,把鞋子脱了,用棉布擦干脚上的水渍,嘴里嘟囔着言正的宽、臂长,生怕记错耽误衣裳改制。她捧着炭盆,越想越怕忘,索性拿了根枯枝,在雪地里写下“言正”二,一边写一边念,企图用这种笨办法牢牢记。写到兴头上,她忽然玩心一起,将“言正”的“言”字改成了“谢”,又在“正”旁加一“射”字与“双人旁”,来回划拉了几笔,竟把“言正”改成了谢征”,看上去倒也顺眼。她自己看着那“谢征”两个字,笑得眼睛弯了,丝毫未曾意识到这名字与他真实身份之间,竟是毫厘之差。
言正不知时已站在廊下,目光沿着她的枝条走向雪地,看见那两个被她写得歪歪扭扭的字,指尖微微一抖。他本就姓谢,“”字落在名字后,仿佛冥冥之中有人替再起了一次名。他心中暗惊,以为她无意间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才会在他的名字上做文章。可仔细看她那一脸单纯的傻乐劲,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对于她而言,名字不过是好玩的小把戏,何曾想到她屋里的伤病男人,竟与天下闻名的武安侯有半点关系。此刻,他忽然生出一丝复杂的感触:自己的真被她无意间写在雪上,又被她自顾自改写,像是某种重生,又像是被命运粗暴扯开的旧皮。
夜更深时,长玉端着一碗热汤走上楼,推门而入,小心地关上门,压低声音对言说,她有件事想请他帮忙,而且赵大叔和赵大娘都不能知道。言正见她面色郑重,便坐直了身子,问究竟何事。长玉支吾吾了半天,才把话说清:她想他去后院一趟,去替“谢征”上坟。言正听得一头雾水,直到跟着她下楼,绕过厨房,来到小院角落里一处不起眼的小土包前,才明白过来。那里立着一块亲手刻的小木牌,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谢征”二字,下面简陋地摆着两只小碗,几根烧得半截的香灰还残留其中p>
原来在长玉心中位传说中的武安侯谢征,早就被她当成了另一个世界里的英雄。她听街上说书先生讲过无数次武安侯的故事,说那人如何少年从军、如何破敌千里,又如何在雪夜里斩将夺,满身是血却不肯退一步。坊间有人说他是嗜血狂暴的战神,杀人如麻,噩名显赫。可她从未真正相信这些夸张的说法她被父亲樊大牛从小教导,说若没有在北境的那些人,内地哪有如今的太平日子?她每宰一头猪,都会想象远方的战马与号角,觉得自己卖肉给军中,便也算是替那些人尽了一点心。如今传闻武安战死,她心中总觉不甘,才偷偷立了这么一块木牌,当成对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的纪念。
这晚她点起香火双手捧着,递到言正面前,让他一同在雪地上,面对那块写着“谢征”的牌位磕头。她诚心诚意地说:武安侯这样的好男儿,为国守边,若真是战死了,那是一件顶顶光耀的事,值得后人记一辈子她说话的时候,眼神亮而坚定,完全把那位从未谋面的“谢征”当成了心中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言正跪在她身侧,膝盖触的瞬间,整个人几乎僵住。他低头看着火里袅袅升起的青烟,像是看见自己被葬在无名雪岭里的那具尸身。他很清楚,世人眼中的武安侯,与她想象里的“好男儿”之间,有多大差距,可在此刻,他却被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跟着她给“自己”行礼,心中的荒诞与讽刺几乎让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第二日清,长玉一如往常早起去屠行,准备了一热气腾腾的卤猪心,挨家挨户送去给那些愿意买她猪肉的老主顾当添头。她一直靠着这份实在的厚道,才在西固巷与附近几条街上站稳脚跟。但好景不,竞争对手郭屠户见她生意越来越好,心里不服,便跑去找人说理,硬是把“谁也不许随意送添头”的行规搬出来压她头,表面上讲的是规矩,背地里却明摆着是针对她。可讲究买卖的人情世故,怎么可能说说就停?郭屠户嘴上一套,转身又偷偷给客人添送东西,甚至有意压低价招徕生意。长玉一听,虽然心里憋屈,却也知道自己若一味守规矩,只会把客人拱手让人。她只好咬咬牙,继续送卤猪,只当是咬着苦头往肚里咽。
> 殷娘子看在眼里,忍不住拉她到一边小声提醒,说郭屠户可不是孤家寡人,他那堂叔在县衙里给人当师爷,专管写状纸、递文书,跟官府打交道本事不小。长玉听到这话,心里一紧。她一向只晓得埋头杀猪卖肉,遇事最多是跟人吵两句,却从不曾想过背还会扯到官府里的人。她虽不怕理亏怕人借势压她,只能更加小心行事。正当她忙得团团转之时,麻烦却从另一头悄悄找上门来——那位金爷趁着她不在家的空当,带着几个手下气势汹汹地上翻找东西。
金爷原本与这宅子的旧事脱不了干系,一直惦记着那张地契。如今听说这房子很快要过户长玉名下,他心里的算盘打得更勤,便借收旧账的名头,闯进屋里翻箱倒柜,非要把地契找出来。楼上的谢征——也就是被长玉唤作言正的男人,本不愿节外生枝。以他的身份,一旦与这些小人物发生正面冲突难不露出破绽。可地契是长玉将来安身立命的根本,若真被金爷拿走,她这一家人立刻会被赶出屋子,再无回旋地。眼看着那些粗手粗脚的人已将柜子得乱七八糟,果然从角落里摸出那张尘封多时的地契,谢征再也坐不住了。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从楼上挪下来,面上仍是一副虚弱夫的模样,声音却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冷意,拦在金爷几人面前。他没有放肆大骂,也没有动手,只是目光紧紧盯着那张地契,语气淡淡却坚决,叫金爷地契留下。金爷上下打量他一番,心里虽有不满,却也看出这个表面孱弱的男人,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轻易招惹的凌厉。他明白此地毕竟是街坊口中的“屠户”,闹得太僵只会引来邻里围观,传来传去,也许会闹到官府耳里去。衡量一番利害,他只好暂且把地契留在桌,扔下一句“改日再算”便带人离开屋中恢复了宁静,桌上的地契却像压在众人心头的一块石头,预示着接下来,一场更大的风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