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长玉踏上寻妹之路,已经整整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她翻山越岭,几乎跑遍了霁州附近所有的集镇与渡口,只要听说哪里有人牙子出没、哪里有拐卖儿童的传言,她便立刻赶过去。靠着她杀猪出身练就的一身蛮力与胆气,她先后从人牙子手里救出了许多被拐卖的孩子。那些孩子中,有的才会叫“娘”,有的连话都说不清楚,却个个惊恐不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每救出一批孩子,她总要逐一询问名字、籍贯和父母的模样,盼着能从中找到失踪的妹妹长宁。可每一次希望被点燃,又一次被冷水浇灭——成群的孩童中,没有一个是她日思夜想的长宁。
她并不在暗处行事。每次对上那些人牙子,樊长玉都会挺直背,握紧那把沾过无数猪血、如今又染上人血的杀猪刀,大大咧咧地报上自己的名号:“我是霁州樊家长女樊长玉,人称杀猪西施!”一来二去,她的名头便从霁州城内,传到了周边府县。最初人们只当笑谈,说哪来的屠户丫头自封西施,后来风声越传越广,被她砸了买卖、砍了手脚、捣了窝点的人牙子多了,这个名字竟逐渐被带上了几分肃杀之意。市井传言,杀猪西施专砍拐子,比捕快还快一步,比官府还辣一手。
谣言和故事总是会添油加醋。很快,乡间姑娘们出门,尤其是远行赶集、贩卖自家针线布匹时,竟都喜欢在腰间插上一把杀猪刀,或真或假的都成。她们笑说这是“学杀猪西施”,能辟邪、能吓跑坏人。只要一出了村口,许多年轻女子便故意把头发扎得高高的,穿上旧布短褂和粗布裤脚,学着樊长玉那一身利落打扮,腰里系一条粗布带子,把刀插在腰侧。有的闺女还学她说话粗声粗气,惹得乡亲们又觉得好笑,又隐隐感到几分心安,仿佛只要这样装束,就能多一层护身符。
有一回,某村一位年轻女子夜里走在回家路上,两旁田埂寂静,月色昏暗。她走过一条狭窄的小道时,被前后两名形迹可疑的男子一左一右堵住,那两人目露淫光,步步逼近。女子吓得双腿打颤,却猛地想起这些日子最常被人提起的名字,便强作镇定,从腰间掏出一柄杀猪刀,抬高嗓门学着樊长玉的腔调骂道:“老娘是杀猪西施表妹,刀下不认人!再靠近一步,卸你们一条胳膊!”刀身在月光下一闪,那两个原本只当她是普通村女的流氓,愣了一愣,竟被“杀猪西施”三个字吓得心虚,再结合这短刀看着颇有几分分量,互相对视一眼,骂骂咧咧却又心虚地退了个干净。女子瘫坐在地,事后说起来,还不忘给樊长添上几句传奇色彩。
然而,层出不穷的传说、越来越盛的名声,并不能填补樊长玉心底那块空洞。每次救出一个孩子,每次看着别人的孩子被父母接回怀里,喜极而泣,长玉心中就越发酸楚。她时常想,若是言正还在就好了。言正当年在霁州行走江湖,颇有名望,人脉极广,查人问路,远比她这样的粗人有章法得多。可如今人已不在,她只能独自撑起这一切。每当夜深人静、孩子们都已被安顿好,她独坐在客栈角落,磨着那把杀猪刀,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长宁,你可一定要活着,等着姐姐找到你。
奔波之中,难免也出错。有一回,长玉追踪线索来到一个集镇,发现一名中年男子牵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男孩,男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长玉心头一紧,认定是人牙子押着孩子去交货,于是二话不说冲上去,一脚踹翻男子,刀背压在他脖子上,当质问他拐卖儿童。那男子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解,说这是他亲生儿子,哭只是因为不想离家远去投亲。围观百姓七嘴八舌,越吵越乱,最终惊动了衙门捕快。等县令出面一查族谱和里正证明,才知道那男子确是良民,那孩子亦确为其亲生,父子之间只是因远行而起争执,竟被她错认为人贩子。
误会虽解,男子却不依不饶,一方面受了惊吓,一方面面子挂不住,当场嚷着要报官伸冤。樊长玉虽在江湖上有点名气,但在县衙的律例面前不过是个草莽女子。当场被捕快押进大牢,等候发落。牢房潮湿阴冷,她靠着墙打坐,心里不后悔,只是烦恼浪费了寻妹的时间。这时,李怀安特意来牢里看她。李怀安心知她这段时间四处奔走救孩童,对她也颇为敬佩,原本打算替她周旋、担保出狱,把这起误伤当成好意办坏事。可面对李怀安伸出的这只“援手”,长玉却意外地倔强,她不愿顺势跟他走,也不愿让他为自己多费口舌。
她知道李怀安是朝廷命官,身兼军务在身,战事在即,忙得脚不沾地。她不愿因自己鲁莽办事,就让他夹在朝廷与地方之间左右为难。那几天里,消息却在县城里越传越开。许多丢了孩子、又被“杀猪西施”救回的父母闻讯,得知救命恩人竟因为一场误会被关入牢中,纷纷带着孩子赶到县衙门口,在大门外跪了一片,声泪俱下,为樊长玉求情。他们一边磕头,一边喊着:“大老爷,她是好人,是我们孩子的救命恩人!”孩子们也被大人按着头学着磕头,哭哭啼啼求放人。这场景弄得县太爷左右为难,只好一面训斥樊长玉莽撞,一面心里暗自权衡利害。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局势正在悄然变化。随元青带着十三娘和长宁,以及几个心腹部下,赶路至霸下。霸下并非寻常的荒僻小镇,而是长信王当年为笼络随家之心,亲自赐给随元青的“地界”,可算是随家的私人大本营。山势险要,水路交错,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不为过。到了霸下,便等于踏入随家的底盘,外人即便带兵,也难以轻易渗透。随元青回庄第一件事,便是去拜见他那位性情乖张的亲兄随元淮。
兄弟相见,寒暄不多。随元淮先把霸下近况大致说了一遍,随口再提军情。随元淮告诉他,昨夜谢征麾下人马突然奇袭粮道,那一仗打得又狠又准,长信王原本倚为命脉的粮道损失惨重,若再这样下去,恐怕长信王坚持不了多久。随元青听后,目光一沉,意识到战局已然微妙,稍有不慎,便会由主动转为被动。他心中盘算着如何借形势反制,也在思索如何利用手头的“筹码”——也就是十三娘与长宁。
对于十三娘和长宁的身份,随元青早有一番安排。在他口中,十三娘被称作他的女儿,身份明正言顺,既可稳住庄中人心,又方便日后利用。至于长宁,他则对外宣称是谢征与樊长玉的女儿。这个谎言一旦传开,便如一把刀悬在谢征头顶。他清楚,谢征是那种宁折不弯、又极重情义的人。若要制衡谢征,光凭兵刃与计谋还不够,有一个能牵动对方心弦的“弱点”,远比千军万马更好使。长宁的真实身份固然复杂,但只要随元青认定她是“谢征之女”,便足以拿她当筹码,威胁谢征在战场上的每一个决策。
霁州军营中,谢征正忙于整饬军务,忽然接到赵大叔托人一层层转交而来的一只包裹。那是从樊家老宅辗转送来的,包裹里是一些洗得发白的旧衣物,还有一封令他心头一颤的文书——那是樊长玉亲笔签过字的和离书。纸上字迹刚硬却隐约带着颤抖,分明可见她当时心境并不平静。谢征看着那几个字,想象着她握笔时的样子,沉默良久,终是把和离书叠好,收进最内层衣襟。他没有多问赵大叔缘由,只吩咐公孙鄞:“赵大叔年纪大了,把他安置在军中后方,做些力所能及的差事,切莫让他上前线。”
不多时,营中又有斥候急行来报,呈上了一封来自崇州的“战书”。谢征拆开一看,里头竟不是寻常的文字,而是一幅画。那是公孙鄞在过年时,为他与长玉姐妹二人所作的合画——画中一人笑意爽朗,一人眉目清秀,分明便是长玉与长宁当年的模样。画上笔法温柔,透着几分祝福,此刻却成为挑衅的信物。战书中,随元青语气嚣张,言辞间大肆嘲弄,直言他已抓住了“谢征的女儿”,要谢征来霸下“领回”。这分明就是一布好的局,等着谢征跳进去。
与此同时,李怀安在县衙内奔走斡旋,总算替樊长玉说清了她救人有功、此番不过一时误判之理,最终以赔银息事宁人。他替长玉赔付了那名父亲十两银子,男子得了钱,怒气消了大半,县衙也好有个交代。就这样,樊长玉被放了出来。出了牢门,她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却并未多言谢,只是拎着自己的杀猪刀,站在日光下,眯眼回望那道刚关上的牢门,心里想的是被耽搁掉的寻妹时日。
长玉心中另外一桩疑虑,也一直没能散去——她总觉得父母的死另有隐情。此前众人皆说樊父樊母是死于山贼或土匪,却无确凿证据。她觉得父亲虽是杀猪匠,性格却圆滑谨慎,不至于平白被山贼盯上。面对她的执念,李怀安没有回避,将衙门中掌握的卷宗呈给她看。一页页案卷上记载的是当年案发经过:山路狭窄、车马翻覆、遇贼抢粮、夫妻双双遇难……这些细节与她记忆中的零碎消息渐渐对上,虽然仍有许多不解,却足以让她暂时相信——父母的死,多半真是遭了匪祸,而非有人刻意谋害。
李怀安看她心结未开,提出可以调动自己的关系,帮她一并寻找长宁。可长玉想得很清楚,如今大战在即,霁州与崇州两军对峙,战线紧绷,每多一个人手都极为珍贵,李怀安作为统兵将领之一,不久后必然会忙得焦头烂额。她不愿用自己的家事拖累军务,更不愿让他在主帅贺敬元面前分心。她婉拒了这份好意,只说:“李大人,妹妹是我樊家的事,我自己去找。”而李怀安也不打算把樊家姐妹的内情告诉贺敬元,以免主帅在筹谋大战时再添杂念。
战局的紧张并非空穴来风。粮道被毁之后,长信王不得不退守虹道口,那是一处山水相夹的要塞。再过不久便要进入雨季,山间溪流改道,泥石流与塌方极易发生,山路也将愈发险恶难行。若长信王下一步要南下用兵,势必要经过霸下一带。霸下地势特殊,一旦他从那里硬闯,不仅风险极大,还容易被敌军设伏。这一切地势与时节上的变化,都被谢征与贺敬元仔细盘算在内。
于是,谢征与公孙鄞一同前往帐内,与贺敬元商议计策。他们提出以“水淹之计”对付来犯之敌,利用雨季山洪与水路,将敌军诱入低洼地带,再一举放水攻之。谢征开口向贺敬元借调一千精兵,声称要以小股人马深入霸下,以弱示敌,引得随元青放松警惕,待他大意之时再反手合围,将其一网打尽。贺敬元虽性子稳重,却也明白这是个以险制胜的好法子,只要执行得当,便能大大削弱长信王一派的声势。
然而谢征此去霸下,并不只是为了战事。他胸中另有一桩牵挂,那便是救出妻妹长宁。他并不信随元青所谓“谢征之女”的说法,更明白其中必有利用和算计。但只要长宁真被随元青控制,他便不得不亲自走上一遭。帐中,谢征难得直截了当地问起樊家夫妇当年死亡的真相,目光逼视着贺敬元。贺敬元沉默片刻,只透露樊二牛确实是自尽身亡,至于他在魏严手下究竟担任何职、当年牵涉了什么内情,他闭口不言。他心里清楚,有些真相一旦说出口,会掀开久被尘封的伤口。就算要说,也得等樊家姐妹平平安安站在他面前,由他亲自讲明来龙去脉。
为了让随元青相信谢征“上钩”,也为了在局中为长宁多争取一些安全筹码,谢征与贺敬元决定反其道而行之,由军营这边主动放出消息:长宁确是谢征的女儿。这样一来,随元青会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反而不容易疑心这是圈套,从而确保不会轻易伤害长宁。对他来说,只要这女孩仍是“筹码”,就不会被随意处置。真假血缘在此刻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用这个谎言护住她的命。
与此同时,樊长玉也得到了新的线索。有人说霸下有个难民营,收留了许多战乱中流离失所的孩子,其中也不乏年纪与长宁相仿的女孩。这个消息像是突然而至的光,她根本顾不上多想。她在驿站里匆匆给李怀安留下了十两银子,那是他替她赔出去的,她要一分不少地还回去,权当不欠人情。银子压在纸上,字迹匆忙却坚定:“银子还你,我去霸下寻妹,无须挂念。”写罢,她便背上行囊,提刀上路,风尘仆仆直奔霸下而去。
等李怀安再回到驿站,收到贺敬元的军报时,人已经走了。他翻开那封短短的字条,只能苦笑摇头。目前战事紧迫,他不得不以大局为先,不能为了樊长玉追到霸下。但他终究放心不下,留下两名可信手下驻守驿站,交代若长玉有朝一日折返,务必将自己的行军路线和所驻营地详细告知于她,好让她有事时还能找到援手。
而在霸下庄中,随元淮的残酷与疯狂逐渐显露。他行事乖张多疑,又有些残忍的癖好。他不许宝儿与余浅浅见面,仿佛刻意将身边所有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纽带一一切断,使整个堡中人人自危。他甚至要宝儿亲眼目睹一个伺候她多年的小丫鬟被杖毙的惨状。那丫鬟不过是打翻了一个茶盏,换在旁人身上不过几板子了事,却被他当作立威的例子。血溅在青石地上,宝儿吓得浑身发抖,却被迫睁眼看完这残忍的一幕。自此以后,霸下庄中的空气仿佛更加阴冷,谁也不敢多言一句。
长玉行至霸下附近时,本以为只要找到难民营,查清孩子名单,便有希望寻到长宁的踪迹。她穿着一身寻常粗布衣裳,杀猪刀包得严严实实,较少招摇行事,却仍旧眉目凌厉,步履生风。谁知阴差阳错,她在路口偶遇一个假扮良民的崇州斥候。那人看似老实巴交,实则是混在难民中的探子。因形迹可疑,被巡逻士兵盯上。巡逻兵见她与那人一同行走,又见她腰间形迹,怀疑她是同伙,一并押往军营审问。就这样,她离妹妹或许只有一步之遥,却又被命运硬生生拐了个弯,再次卷入了更大的一场风云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