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元青命大,坠崖之后竟捡回一条性命。那一箭本是谢征蓄势已久、务求置之死地的一击,他被生生射落陡峭山崖,沿途撞击岩石,鲜血一路洒落。按理说必死无疑,谁知竟被山腰树林与藤蔓缓冲,又被湍急山涧冲走,昏迷不醒地漂至清风寨附近。清风寨大当家十三娘带人巡山时发现了他,他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却仍紧咬牙关不肯断气。十三娘虽是女匪首,性子刚烈,心底却不算狠,见他生得一张好面孔,身上又没有官兵或对头的记号,便一时起了恻隐之心,下令将人抬回清风寨救治。
数日后,随元青从沉沉的昏迷中醒来,耳边首先听到的便是喧嚣的喝彩与叫好声。他勉力坐起,推门而出,只见寨中空地人影攒动,众匪围成一圈,正兴致勃勃地看热闹。原来清风寨惯例,新来投奔的亡命之徒若想真正站稳脚跟,必须在众人面前比武露两手;谁若有本事在擂台上撑过十三娘十招,便可直接晋身头目之列。但多年来,能在她枪下撑过十招的人寥寥无几,更别提将她打败。十三娘一声喝令,手中长枪翻飞如龙,出招狠辣又干净利落,一个接一个壮汉被她挑翻在地,叫苦不迭,寨中响起连绵不断的起哄声,却无人敢真的上前再战。
随元青立在圈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大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习武自幼,出身边军营帐,对方的招式路数在他中破绽百出,只是好看而已。他抬眼打量十三娘,这女匪头一身劲装,眉目凌厉,风姿骁勇,的确有几分飒爽英姿,只是终究未曾见过真正以命相搏的战场。旁人犹豫不前之际,他却忽然上前一步,自报姓名,坦言愿与十三娘过招,一来谢她救命,二来自证本事,好在清风寨谋个落脚之处。寨众原本对这个半死不活捡回来的外人并不看好,见他一手还缠着绷带,纷纷咋舌,等着看笑话,谁知十三娘好胜心起,当即应战。
两人登场一战,场面立时不同于先前那些粗鄙的切磋。十三娘枪法凌厉,起手便是杀招,枪锋划破空气,嗡鸣作响;随元青却只以一只完好的手应对,身形略显懒散,却在每一处关键节点精准挡下。几招过后,他已将十三娘的路数摸得七七八八,步伐愈发从容。在众人眼中,那一人一枪仿佛在场中翩然舞动,可十三娘心里越打越发惊骇——她自诩枪法不凡,尚未遇到过能完全压制自己的人,如今却被这个受伤男人以一手之力逼得节节后退。直到对方轻巧地一记卸力,挑开她的长枪,翻腕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再顺势一拧一带,十三娘身形不稳,整个人被他扯入怀中,长枪掉落地面。
这一败来得太快,也太彻底。围观的山匪鸦雀无声,半晌才爆发出哄然惊呼。十三娘尚未来得及从懵然中回神,便感到对面男人低低一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与戏谑,当众俯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吻。那一瞬间,十三娘浑身一震,心跳猛地加速,怒意与羞赧混在一起,脸上泛起从未有过的热意。清风寨向来粗俗,众匪更是嘻笑起哄,却无人敢真惹怒大当家。偏偏这一回,十三娘并未当场给随元青好看。她盯着他那张从容又略带玩味的脸,只觉既气恼又莫名心动——有生以来,还是头一回有男人能在武艺上压她一头,且模样俊秀,眼底风光不羁。愠怒未消,欣赏却已悄然滋生,十三娘反倒对这个狂妄的伤兵生出几分别样的兴趣。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城中已是血雨腥风。山匪南下劫掠来势汹汹,城门告破之时,百姓仓皇逃窜。余浅浅原计划带着年幼的儿子提前离城避祸,却因消息滞后,尚未出城便已被混乱的人潮与突入城内的匪徒困在街巷。火光冲天,杀声震耳,她几度试图从偏门溜走,却被堵了回去,绝望之际,忽有一队人马自乱军中杀出,将她护在阵内,强行突围。她以为是命不该绝,尚未来得及松口气,转头认清领头之人,脸色骤然惨白——来人竟是随元淮。这个名字对她而言,不是救星,而是噩梦的代名词。她心知自己不过是从一个地狱跌入了另一个更深的地狱,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屠城之夜,杀戮持续了整整一夜,血流成河。凡与长玉有过交集、曾在林安镇与她往来的人,一个不落被搜罗出来,押到随元青面前。那一刻,他已不再是山中落魄的受伤之人,而是身披血色威名的主使者。那些被押到他面前的百姓,有人惊惧,有人愤怒,有人不知所措,只要被怀疑与长玉有关,便会被粗暴审问其去向。许多人宁死不言,宁可承受鞭刑酷打,仍咬死不吐露分毫。鲜血溅到随元青靴边,他的神色却平静如常,只在有人死不肯屈服时淡淡一挥手,被押之人便倒在刀下,连哀嚎也来不及发出。
王捕头身为地方公差,素来刚直。此刻被反绑在后,被押在血泊中跪了一夜,眼睁睁看着熟识的乡亲一个个死去,怒火与悲痛吞噬了他最后一点理智。李得勤趁乱潜至他身侧,冒死替他解开绳索,低声只说了一句“替我们讨个说法”,便被山匪一脚踹翻。王捕头知再无活路,猛然暴起,从一名土匪手中夺刀,拼死向随元青冲去。他身上早已是伤痕累累,步伐踉跄,却仍咬牙向前。众匪惊愕失措之际,随元青仅仅一抬手,刀光一闪,王捕头喉间血花乍现,重重倒地。那一刀干脆利落,仿佛斩断的不只是一个人的性命,更是整个林安镇最后一点不肯屈服的骨气。
接下来被押上来的,是崔千金。她出身小县官宦之家,自幼养在深闺,性情柔婉,却在乱局之中表现出远超常人的坚韧。她面对随元青冷厉的审问,眼中没有祈求,只剩下决绝。长玉曾对她有恩,她早在父母遇害那一刻便已生出死志——自己的爹娘都死在这人刀下,她又何必苟活?随元青冷眼看着这个柔弱女子执拗地紧咬牙关,连哀求都不屑一声,最终也未再多费唇舌,手中长刀横起,利落地割断了她的咽喉。温热的血从她颈间喷涌而出,她却像是终于从噩梦中解脱,缓缓闭上眼睛,一头栽倒在地。
轮到宋砚之的母亲时,气氛陡然一变。她早被吓破了胆,看到铺满尸体的地面和满身血污的随元青,哪里还谈得上骨气与忠义。她崩溃般痛哭,连滚带爬跪到他面前,为求残喘一线生机,哆嗦着把自己所知的一切全都吐了出来——长玉家所在的方向、平日出入的路线,一一不加隐瞒。她本以为自己乞怜的卑微能换来活命的机会,却全然不知随元青从来最厌恶这种临阵倒戈、出卖旧识的行径。待她话音落下,他神情不动,反而在她背后悄然起身,在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一枪毫无预兆地从后心贯入,将她钉死在地。鲜血顺着枪杆蜿蜒而下,他只淡淡拂袖,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脏了眼的东西。
循着宋母供出的方向,随元青带人搜至长玉旧居。院中早已破败凌乱,却在墙上留下关键线索——一幅画像。画上谢征与长玉姐妹二人并肩而立,神情生动,显见关系非同一般。随元青将画卷小心收起,眼神深沉。他带人彻查屋内每一处角落,很快便发现地板之下另有机关,地窖口被挪动的痕迹暴露无遗。但当他打开地窖时,只见其中堆放些杂物,并无人影,却从那股尚未散尽的人气与凌乱痕迹判断,必然有人藏匿于此。暗处的长玉权衡片刻,知若再不露面,被困在地窖里的赵大娘等人迟早被翻出来,一个都逃不过。她终究不肯牵连无辜,只得从暗格中现身,以身涉险,趁势扣住随元青要害,将他挟持至门外,以此逼迫山匪退开,让地窖中的妇孺得以逃生。
长玉一边逼迫随元青撤开包围,一边悄悄引走更多火力,将仍在城中游走的土匪吸引到自己身上。她很清楚,只要自己还在,他们就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活口。离开地窖范围后,随元青借机摆脱她的掣肘,两人沉默一瞬,刀光紧接着便无情交击。长玉几乎是拿命在拼,招招不留退路,随元青也不再像在清风寨时那般留手,二人在巷口激战,声音惊动四周匪徒。见当家与一个女子打得难解难分,土匪们纷纷围了上来。情势危急之下,长玉趁空挡祭出事先准备的迷药,趁随元青稍有疏忽,将药粉当面洒出。他只觉眼前一黑,身体发软,倚墙滑落。长玉不再恋战,翻身上马,孤身引开余下追兵,纵马直奔城门。
待她冲至城门口,迎接她的不是生路,而是一幅地狱图景。城楼之上,残破的旗帜在血色夕光中飘摇,崔县令的尸体被吊在城头,青紫着脸,空洞的眼睛朝下直勾勾地瞪着满地尸骸。城门内外,尸体横陈,血水沿着青石缝隙缓缓流淌,混着燃烧的木屑与瓦砾。长玉只觉胸口一阵剧痛,恨意在这一刻彻底淬成钢针,扎进骨血。她尚未来得及喘口气,清风寨二当家已经带着人马追至,冷箭破空而来,将她自马上硬生生射落。她重重摔在地上,肩头中箭,鲜血迅速浸透衣衫。二当家以为她已是强弩之末,嘴角挂着残忍笑意策马上前,打算将她就地格杀,却不知这一箭反而激起她体内最后的凶烈。长玉咬牙逼迫自己站起,眼中血光几乎凝成实质,伤痛与仇恨在体内炸开,她的武力仿佛在绝境中被逼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战斗在这片血腥的空地上骤然爆发。长玉不再留手,她的每一击都奔着致命要害而去。二当家起初仍旧轻敌,不料刹那间便被她抢占先机,一刀破开他的防御,紧跟着趁他失衡之际,反手一刺,利刃自肋下穿出,将他当场斩杀。其他土匪见状骇然,蜂拥而上,却在短时间内连连倒下。长玉仿佛一头被逼急了的孤狼,以自身血肉之躯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她知道自己不能久战,只能靠爆发力瞬间解决掉能解决的敌人,然后继续逃离这座被屠戮殆尽的城镇。
另一边,魏胜已在暗处与谢征碰面。魏胜探听虚实,见谢征神色如常,对当年瑾州惨案只字不提,似乎并未掌握任何关键证据,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转而将这一消息传回魏严。魏严一直担心那桩血案迟早会被翻出,若谢征真掌握证据,局面恐怕早已失控。殊不知这一切不过是谢征刻意为之。他深知魏家防备森严,稍有异动便会招来猜忌,因此刻意装作对旧事心无旁骛,只专注于眼下平乱。魏胜与魏严皆被他这一层伪装蒙蔽,心中戒备大减,却不知他早已暗中布棋,将瑾州血案当作一枚尚未翻开的底牌。
就在此时,一只浑身雪白的海东青冲破林间云雾,自林安镇方向扑棱着受伤的翅膀飞回。谢征抬手接住,触指便感觉到它翅上羽毛上沾染的血痕与烧灼痕迹,眸光瞬间冷了下来。他生养这只海东青多年,它从不无故受伤,更不可能这样狼狈地逃回。只一瞬间,他便料到林安镇必有大事发生。话未多言,他立即点名麾下一百血衣骑随行——这是他最精锐的一支力量,向来只在最危急或最重要之事时才会动用。百骑披甲,血红披风猎猎作响,转瞬间便随他策马疾驰,奔向那已被鲜血浸透的方向。
此时,林安镇城中残余的土匪仍未尽撤,他们如嗅到血腥的野狗一般,在废墟中四处搜寻逃生的活口。康婆子家中尚有两个幼童:躲在床下瑟瑟发抖的孙子,以及被临时寄放来的长宁。夯实地板上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门板被粗暴踹开。康婆子明知躲不过去,却仍弓着腰护在床前,冲着闯进来的土匪破口大骂,用尽一切粗俗难听的话语去激怒他们,只为把他们的注意力牢牢吸在自己身上。她颤巍巍地冲上前去,抓起手边干枯的木棍胡乱挥舞。土匪被骂得面子挂不住,怒极之下,抡刀就是一记横斩。康婆子的骂声戛然而止,鲜血喷溅在床沿下的暗影中,两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吓得连喘气都不敢出,只能死死捂住嘴巴。她的死,为这两个小小的生命争得了短暂而宝贵的生机。
另一侧的山崖边上,长玉一路奔逃,脚下步伐踉跄,血迹一路洒落在乱石与杂草之间。山风呼啸,崖底云雾翻滚,她被随元青紧咬不放,终于被逼至绝路。身后是步步紧逼的追兵与寒光逼人的长刀,身前是深不见底的绝境。随元青缓步走近,眼神幽深复杂,其中有猎人的冷意,也有一种近乎扭曲的执着。他开口,语气中带着近似威逼又似痴狂的占有欲,逼她就范——只要她从了他,答应留下来,他便可饶她不死,甚至替她挡下所有追杀。长玉听在耳中,只觉得可笑至极。她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眼中的恨意与决绝在这一刻愈发清晰,她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懒得说,只在短短一瞬间做出了她这一生中最决绝的选择——猛然转身,毅然向身后深渊迈出一步。
她的身影在风中一晃,披散的发丝划出一道弧线,随即消失在翻腾的雾气中。随元青伸手已然来不及,只能看着她坠入万丈深渊。风声掠过耳畔,仿佛将那一抹冷笑永远定格在他的脑海里。长玉宁死也不肯屈服,宁可葬身崖底也不愿被他囚困,这一幕像一柄无形利刃,无声无息地插进他的心口。崖边只剩猎猎山风与血迹,追兵们面面相觑,不知是该庆幸目标已死,还是该惧怕这份宁死不屈的狠绝。
不久之后,血衣骑便随谢征抵达。清风寨被他们以雷霆手段彻底荡平,寨中无一匪徒幸免。林安镇被一寸寸翻查,却始终没能找到长玉的下落——既无尸体,也无确切踪迹,仿佛她就这样被大地吞没、从世上蒸发。谢征站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间,心中却笃定她不该死得如此无声无息。海东青盘旋而下,在他肩焦躁地刨动,他想起那条曾经系在长玉发间、带有她气息的蓝色发带,便取出系在海东青的腿上,让它凭气味循踪而去。海东青振翅高飞,沿着山岭盘旋搜索,时而俯冲,时而盘旋,最终朝着某一处僻静山谷疾速掠去。谢征毫不迟疑,命血衣骑沿途散开搜查,自己则随那抹白影一路翻山越岭。
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山脚小洼地,他们发现了奄奄一息的长玉。她浑身是伤,衣衫破碎,皮肉青紫,仿佛被山石树枝千刀万剐,却仍顽强地吊着一口气。她被困在密林一角,若非海东青嗅到发带上残存的幽微气息带路,绝无可能被人寻到。谢征俯身将她抱起,能感觉到她身上几乎快要散去的微弱体温,心头一紧,立即下令就地安营救治。恰巧这一带住着一位年迈的瞎眼婆婆,她因双目失明,无人问津地隐居山野,却通晓些粗浅却实用的草药与医理。听闻有人重伤,她摸索着赶来,把了把长玉的脉,又细细触摸她肩背与四肢伤处,这才皱眉道:寒邪入体,又兼跌坠重创,仅靠草药外敷远远不够,需要刮痧驱除淤堵、逼出寒气与瘀血,方有一线转圜。
问题在于,长玉遍体鳞伤,需大面积褪衣刮痧,而随行的血衣骑无一女眷,这位婆婆自己又是双目失明的老妇,行动不便,许多细致之处难以亲自主理。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沉默之中,谢征却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说,他是长玉名义上的夫婿,自当由他亲自为她刮痧祛淤,以保她性命。此言一出,不仅打消了众人心中的尴尬与疑虑,也让那位瞎眼婆婆略略一愣,随即点头应允,将手中刮痧的手法与注意之处一一传授于他。屋内灯火昏黄,风从破旧的窗缝吹入,带起几缕药香。谢征卷起衣袖,目光专注而克制,仿佛对待的不仅是一具遍体鳞伤的躯壳,更是他倾尽全力也要守护下来的那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