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的夜里,长玉高烧不退,浑身发冷又烦躁不安。谢征见她牙关紧咬,唇色发白,知道她寒毒入骨,如再拖延,极可能性命不保。当下也顾不得旁人的眼光,吩咐人守在门外,亲手替她宽衣解带,只留下遮体之物,取出早先备好的药油与铜刮板,为她顺着经络一点一点地刮痧驱寒。刮痧时,长玉曾迷迷糊糊睁开过一次眼,眼中却只有茫然与痛苦,显然意识尚未清醒,只凭本能在闷哼。谢征见状,手上动作更轻,气息却越发沉重。他看着长玉背上被刮出的大片淤紫,心里既焦灼又隐隐发疼,只恨自己来得晚,让她受了这许多苦。直至痧痕遍布,她背上与肩头尽是触目惊心的瘀色,他才略略松了口气,将她重新裹好衣被,守在床畔,一夜未合眼。
这夜漫长而难熬,长玉陷在反复的高热与噩梦之中,时而瑟瑟发抖,时而低声呓语,仿佛在梦魇中重过那场逃亡的惊惶。她会突然惊叫着伸手求援,又忽然死死攥紧被角,像要抓住最后一缕安全。谢征每每这时,便俯身按住她乱动的手,轻声安抚,替她拭去额上的冷汗,换下被汗水浸透的里衣,再将温热药汤一勺一勺送入她口中。屋外风雪呼啸,屋内却只有他放轻的呼吸声,以及炭火时不时爆裂的细响。跟随他多年的手下,从未见过这样一面——向来凌厉寡言的血衣统领,此刻却像个耐心而笨拙的照料者,连被角都要一遍遍掖好,只怕她受寒。守到天色微明,长玉的汗出了几遍,气息渐渐平稳,脸上高热泛红的颜色也稍淡了一些。他仍不放心,熬到外面天光大亮,眼底布满血丝,仍坚持靠在床畔椅上,目不转睛地守着她。
院中其他人对屋内发生的一切不知详情,只知道自家主子整夜未眠,为一个女人忙前忙后,连盔甲都没来得及更换。几个血衣骑在廊下交换眼色,不免压低声音嘀咕。有人忍不住去问向来最懂主子心思的谢五:既然都已经做到这一步,按谢家旧例,主子是不是得把那女子娶回去?谢五却面色一沉,并不想多说,敷衍了几句便要将人打发走。然而他们再怎么压低声音,也终究没能瞒过谢征锐利的耳力。他推门外出,拎着水桶经过廊下时,目光淡淡扫了众人一眼,那些没见过他真正冷意的人,顿时噤了声。等他重新回到屋里,坐回床边,看着仍昏睡的长玉,伸手握住她略带凉意的手指,声音低而笃定,说自己会娶她。长玉此时犹在病中,没有回应,睫毛微颤,面色苍白。谢征见她不言,反倒露出一丝几乎近似固执的释然,像是在替她作主,又像是在替自己下定决心般,轻声说:“你不反对,我便当你应了。”他将这句话收在心底,不再与旁人多提,只把这份承诺默默记下。
不多时,外出打探的手下疾步归来,在院中禀报新消息:清风寨残余匪徒已在后山一带现出踪迹,而线索又牵扯到随元青这个名字。先前消息称,随元青已经将清风寨的山匪尽数收编,利用这伙人马去血洗林安镇,而长玉当时遭遇的劫难,也正是由随元青一手策动。更有传言说,随元青曾在林安镇意图对长玉不轨,显然是冲着她而来。得知这些,谢征心中杀意翻涌,当即下令整备人马。考虑到长玉尚在昏迷,他留下谢五与谢七守在山中隐处,以护长玉,这才率领其余血衣骑披甲出发,直扑清风寨。与此同时,魏家那边同样风声四起。魏胜在见过谢征之后,将这位血衣统领的动向如实写信告知魏严。又有探子回报:谢征亲率百名血衣骑,血洗清风寨,以报林安镇被屠之仇。众人不明白他为何为一个小镇大动干戈,也有人猜测,或许与他在林安镇养伤时“入赘”的传闻有关——那段不见光的过往,如今竟隐约牵出一段要命的情债。
清风寨方面,局势同样风云诡谲。寨中二当家是个女子,人称十三娘,她的亲哥哥在这场血洗之中被斩,当场殒命。十三娘心如刀割,发誓一定要为兄长报仇,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随元青见她恨意正浓,便顺势递给她一幅画像,命她记住上头那人。十三娘接过画像,本就抱着敷衍之心,待认真一看,却惊觉上面画着的少年,竟与自己前阵子误抓来的小孩有几分神似。对比之下,她才反应过来,那被她当成筹码的小孩,竟是长宁。随元青闻言大喜,阴谋立刻盘算得更深——他早知谢征与林安一案纠葛颇深,如今若能抓住长玉的亲妹,自然可借此要挟谢征。另一边,林安镇劫后余生,满目疮痍。李怀安对这场人祸自觉负有责任,愧疚不已,夜夜难安。当他听闻有人在山中见过疑似樊长玉的身影,便二话不说,匆匆带人沿路追寻,他心里清楚,只要找到长玉,或许便能顺藤摸瓜,找到被掳去的长宁。
此时的长玉,从昏迷中醒来,却对眼前环境无所知。她睁眼看到的是陌生屋宇与冷着脸的血衣骑,自然而然地把谢五、谢七当成逼她停留的凶徒。她习惯性地压下恐惧,故作平静,与两人周旋几句,又假意装作乖巧,趁他们稍不留神时使了个声东击西的计策。她故意走向门口,装作要去方便,引得谢五谢七跟上,待屋中人手一分,她便转身回到内室,将已瞎眼的老婆婆背起,从另一个隐蔽的小门摸出去,沿着山路一步一步往外逃。山路陡峭,她背着老人仍然咬牙坚持,直到前方传来清晰的马蹄声,她才意识到可能有追兵。长玉只得先将老婆婆安放在路边一处隐蔽处,让老人躲好,自己则悄悄贴着岩石往上爬,企图先看清来人再作打算。
山风猎猎,她刚探头望去,便看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之人正是李怀安。见到这张熟悉的脸,长玉心头一松,几乎当即红了眼眶。她连忙从岩石后奔出,颤声喊住李怀安,急切地说明了自己的处境与身旁瞎眼婆婆的境况。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找到依托,长玉不再强撑镇定,语气中带了哭腔,只求李怀安先救婆婆,再帮她一同下山回镇。李怀安见她除脸色苍白外别无大碍,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当即安抚她不要慌,随即吩咐手下将婆婆稳妥安置,一行人小心翼翼往山下行去。谁知途中一处险峻的山崖处,长玉不慎将谢征送给她的护腕撞落山坡,那护腕对她意义非凡,是她将一段过去与一抹安全感一同系在腕上的信物。
护腕顺着碎石滚落山崖边缘,眼看就要坠入深谷。长玉几乎没多想,身子一倾,便朝护腕扑去。山路湿滑,她脚下一空,整个人向山下栽去。危急关头,一道黑影疾如闪电般掠至,一只大手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往回一拽。长玉被带得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稳住身形后才惊魂未定地抬眼看人。那人戴着面具,面具下的眼神冷冽深沉,却在看着她时不易察觉地柔和了几分。他正是从清风寨急返山中的谢征。长玉却根本没往这方向想,她只把他当成路过的神秘人,连声道谢,只顾着从他手里接回那只护腕。谢征看着她小心将护腕重新扣在腕上,指尖轻轻一顿,似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淡声道:“既然有了要紧的人要找,就快下山。”见她心心念念的是那位“李大哥”和失踪的妹妹,他索性放手,目送她背影远去,将没被认出的苦笑压在心底。
长玉终于与李怀安会合,马不停蹄赶回林安镇。眼前的景象却几乎将她整个人打入冰窟。曾经烟火气十足的街道,如今横七竖八躺满尸体,熟悉的邻里面孔此刻都失去了生气,被草席草草裹着,或是摆放在临时搭起的担架上,排成一行行等待掩埋。她一步三晃地走过那些脸,先见到的是李得勤大厨,他曾笑着夸她刀工细致,如今却双目紧闭,再无声息。片刻后,她又在一具妇人尸身旁停下——那是常在街口与她闲话的崔千金,此刻也只剩僵硬的躯壳。长玉只觉得耳边轰鸣,眼前发黑,每认出一个人,心就像被刀子割上一下。正当她几乎支撑不住时,一声微弱的呼唤将她从恍惚中拉回,是赵大娘。赵大娘带着哭过许久后的嘶哑嗓音,一把抓住她的手,说自己命大捡回一条,勉强算是活下来的人之一。长玉正要开口,赵大娘却带着泪告诉她:长宁不见了。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长玉原本就未痊愈的身子霎时僵硬,眼前的天地天旋地转。她强撑着问清前因后果——劫匪杀进镇时,长宁曾被人匆匆带走,之后再无人见过她的人影。听到这里,她胸口一闷,呼吸急促,眼前黑影重重叠叠,终究气急攻心,当场晕倒在一旁的残砖断瓦之间。与此同一时间,远在别处的随元青正将长宁扣在自己手中,逼她换上干净衣物,粗暴地想要羞辱这个少女。尚算有几分良知的十三娘看不过眼,一把将随元青推开,把长宁护到身后。尽管手段狠辣,十三娘却并非全然冷血,她看着惊恐无措的长宁,反倒生出几分怜惜,给她水喝,替她挡下随元青几次不轨的举动,对这个被迫卷入恩怨的小姑娘,多了几分想要保护的念头。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索牵扯出更深的黑暗。随元淮,这个被权势与嫉恨扭曲得彻底疯魔的男人,为逼迫余浅浅就范,想出极为残忍的法子。他先是将那些负责为余浅浅制作华服和珠翠首饰的下人一一押到堂前,当着她的面残忍地处置,借此要挟她屈服。余浅浅见血,神情虽然痛苦,却仍咬牙强撑,告诉自己不能再被他牵制。可随元淮早就摸准了她的软肋,冷笑着命人把俞宝儿带上来。俞宝儿是他的亲生儿子,也是余浅浅唯一放在心尖上的血脉。随元淮却对这个孩子并无多少父爱,他嫉妒余浅浅将所有温情都给了宝儿,对这个儿子反而充满扭曲的怨恨。手中长刀在宝儿颈边轻轻一划,只要再用几分力气,便能送这个孩子上路。直到这一刻,余浅浅才真正慌了。她意识到随元淮真的有可能为了折磨她而杀死俞宝儿。这种疯狂已无下限,她再硬撑也再难无动于衷,只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放下所有矜持与自尊,声泪俱下地哀求随元淮饶过宝儿。
为了换俞宝儿一条命,余浅浅终究妥协。她任由婢女为她重新梳妆,披上那身象征禁锢的华贵衣衫,将象牙钗、金步摇、明珠流苏一件件戴在身上。镜中那张被精心打扮的面孔,再漂亮也掩不住眼底的死灰,她只盼随元淮能信守一言,放过这个无辜的孩子。她缓缓站起身,像一只被捆住翅膀的金丝雀,被推着走向那个疯子构建的牢笼。灯下,她的影子被拖得很长,却再也找不到原本洒脱的模样。
再说林安镇中,被屠城余波席卷的,不止是陌生的邻里,也包括长玉最亲近的血脉。她在赵大娘和李怀安的搀扶下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家人。谁知等来的是最残酷的结果——她的阿翁,还有一向面冷心热的大伯母,都未能逃过这一场劫难。两人早在乱军冲杀之际被凶徒刺死,连收尸都险些来不及。李怀安原想找合适时机缓缓告知,谁料还未开口,长玉已从零碎的对话与邻里眼神里察觉不对。等真相一点点落下,她只是静静听着,先是怔愣,继而失声,最后却又像突然被抽干了所有眼泪,自顾自走向后山。
后山贫瘠的土坡上,散乱堆着被临时埋葬的尸体。长玉拾起铁锹,开始为那些来不及寻亲的亡者一一挖坑立碑。她替他们抹去了面上凝固的血污,将名字记在心里或石上,把能辨认的姓名刻上简陋的木牌,不能辨认的,也起了代号,免得他们死后连个称呼都没有。她一夜未停手,手掌磨出血泡,灯火摇摇欲坠,周围只有风声与土壤被挖开的细碎动静。李怀安几度上前,想劝她歇一歇,换人来做这些事。可长玉不肯停,说这是她唯一能为镇上人做的,也是为自己留住一丝理智的办法。只要手里还有事可做,她就不会被绝望彻底吞噬。
她不知道长宁是死是活,没人见到妹妹的尸体,也没人能肯定她被带去了何处。正是这份“不确定”,成了她支撑下去的唯一希望。她告诉自己,只要没亲眼见到长宁的遗体,就不能轻易认命。天光微亮时,长玉终于在众人的劝说下放下铁锹,回到已经残破不堪的家中。屋梁被烟火熏得漆黑,墙上到处是刀痕,她却仍虔诚地在父母牌位前跪下,郑重磕头,一拜是告慰亡灵,一拜是告别旧日平静的生活,最后一拜则是在心中立誓。从此之后,她不再只是被命运牵着走的弱女子,而是要踏上漫漫征途,去找回唯一的亲人。跪别父母后,她擦干眼泪,背起简单的包袱,将护腕系牢,带着那点尚且残存的希望与决心,踏出林安镇,走向未知的前路——无论前方有多危险,她也要把长宁平安带回身边。
樊长玉踏上寻妹之路,已经整整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她翻山越岭,几乎跑遍了霁州附近所有的集镇与渡口,只要听说哪里有人牙子出没、哪里有拐卖儿童的传言,她便立刻赶过去。靠着她杀猪出身练就的一身蛮力与胆气,她先后从人牙子手里救出了许多被拐卖的孩子。那些孩子中,有的才会叫“娘”,有的连话都说不清楚,却个个惊恐不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每救出一批孩子,她总要逐一询问名字、籍贯和父母的模样,盼着能从中找到失踪的妹妹长宁。可每一次希望被点燃,又一次被冷水浇灭——成群的孩童中,没有一个是她日思夜想的长宁。
她并不在暗处行事。每次对上那些人牙子,樊长玉都会挺直背,握紧那把沾过无数猪血、如今又染上人血的杀猪刀,大大咧咧地报上自己的名号:“我是霁州樊家长女樊长玉,人称杀猪西施!”一来二去,她的名头便从霁州城内,传到了周边府县。最初人们只当笑谈,说哪来的屠户丫头自封西施,后来风声越传越广,被她砸了买卖、砍了手脚、捣了窝点的人牙子多了,这个名字竟逐渐被带上了几分肃杀之意。市井传言,杀猪西施专砍拐子,比捕快还快一步,比官府还辣一手。
谣言和故事总是会添油加醋。很快,乡间姑娘们出门,尤其是远行赶集、贩卖自家针线布匹时,竟都喜欢在腰间插上一把杀猪刀,或真或假的都成。她们笑说这是“学杀猪西施”,能辟邪、能吓跑坏人。只要一出了村口,许多年轻女子便故意把头发扎得高高的,穿上旧布短褂和粗布裤脚,学着樊长玉那一身利落打扮,腰里系一条粗布带子,把刀插在腰侧。有的闺女还学她说话粗声粗气,惹得乡亲们又觉得好笑,又隐隐感到几分心安,仿佛只要这样装束,就能多一层护身符。
有一回,某村一位年轻女子夜里走在回家路上,两旁田埂寂静,月色昏暗。她走过一条狭窄的小道时,被前后两名形迹可疑的男子一左一右堵住,那两人目露淫光,步步逼近。女子吓得双腿打颤,却猛地想起这些日子最常被人提起的名字,便强作镇定,从腰间掏出一柄杀猪刀,抬高嗓门学着樊长玉的腔调骂道:“老娘是杀猪西施表妹,刀下不认人!再靠近一步,卸你们一条胳膊!”刀身在月光下一闪,那两个原本只当她是普通村女的流氓,愣了一愣,竟被“杀猪西施”三个字吓得心虚,再结合这短刀看着颇有几分分量,互相对视一眼,骂骂咧咧却又心虚地退了个干净。女子瘫坐在地,事后说起来,还不忘给樊长添上几句传奇色彩。
然而,层出不穷的传说、越来越盛的名声,并不能填补樊长玉心底那块空洞。每次救出一个孩子,每次看着别人的孩子被父母接回怀里,喜极而泣,长玉心中就越发酸楚。她时常想,若是言正还在就好了。言正当年在霁州行走江湖,颇有名望,人脉极广,查人问路,远比她这样的粗人有章法得多。可如今人已不在,她只能独自撑起这一切。每当夜深人静、孩子们都已被安顿好,她独坐在客栈角落,磨着那把杀猪刀,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长宁,你可一定要活着,等着姐姐找到你。
奔波之中,难免也出错。有一回,长玉追踪线索来到一个集镇,发现一名中年男子牵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男孩,男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长玉心头一紧,认定是人牙子押着孩子去交货,于是二话不说冲上去,一脚踹翻男子,刀背压在他脖子上,当质问他拐卖儿童。那男子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解,说这是他亲生儿子,哭只是因为不想离家远去投亲。围观百姓七嘴八舌,越吵越乱,最终惊动了衙门捕快。等县令出面一查族谱和里正证明,才知道那男子确是良民,那孩子亦确为其亲生,父子之间只是因远行而起争执,竟被她错认为人贩子。
误会虽解,男子却不依不饶,一方面受了惊吓,一方面面子挂不住,当场嚷着要报官伸冤。樊长玉虽在江湖上有点名气,但在县衙的律例面前不过是个草莽女子。当场被捕快押进大牢,等候发落。牢房潮湿阴冷,她靠着墙打坐,心里不后悔,只是烦恼浪费了寻妹的时间。这时,李怀安特意来牢里看她。李怀安心知她这段时间四处奔走救孩童,对她也颇为敬佩,原本打算替她周旋、担保出狱,把这起误伤当成好意办坏事。可面对李怀安伸出的这只“援手”,长玉却意外地倔强,她不愿顺势跟他走,也不愿让他为自己多费口舌。
她知道李怀安是朝廷命官,身兼军务在身,战事在即,忙得脚不沾地。她不愿因自己鲁莽办事,就让他夹在朝廷与地方之间左右为难。那几天里,消息却在县城里越传越开。许多丢了孩子、又被“杀猪西施”救回的父母闻讯,得知救命恩人竟因为一场误会被关入牢中,纷纷带着孩子赶到县衙门口,在大门外跪了一片,声泪俱下,为樊长玉求情。他们一边磕头,一边喊着:“大老爷,她是好人,是我们孩子的救命恩人!”孩子们也被大人按着头学着磕头,哭哭啼啼求放人。这场景弄得县太爷左右为难,只好一面训斥樊长玉莽撞,一面心里暗自权衡利害。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局势正在悄然变化。随元青带着十三娘和长宁,以及几个心腹部下,赶路至霸下。霸下并非寻常的荒僻小镇,而是长信王当年为笼络随家之心,亲自赐给随元青的“地界”,可算是随家的私人大本营。山势险要,水路交错,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不为过。到了霸下,便等于踏入随家的底盘,外人即便带兵,也难以轻易渗透。随元青回庄第一件事,便是去拜见他那位性情乖张的亲兄随元淮。
兄弟相见,寒暄不多。随元淮先把霸下近况大致说了一遍,随口再提军情。随元淮告诉他,昨夜谢征麾下人马突然奇袭粮道,那一仗打得又狠又准,长信王原本倚为命脉的粮道损失惨重,若再这样下去,恐怕长信王坚持不了多久。随元青听后,目光一沉,意识到战局已然微妙,稍有不慎,便会由主动转为被动。他心中盘算着如何借形势反制,也在思索如何利用手头的“筹码”——也就是十三娘与长宁。
对于十三娘和长宁的身份,随元青早有一番安排。在他口中,十三娘被称作他的女儿,身份明正言顺,既可稳住庄中人心,又方便日后利用。至于长宁,他则对外宣称是谢征与樊长玉的女儿。这个谎言一旦传开,便如一把刀悬在谢征头顶。他清楚,谢征是那种宁折不弯、又极重情义的人。若要制衡谢征,光凭兵刃与计谋还不够,有一个能牵动对方心弦的“弱点”,远比千军万马更好使。长宁的真实身份固然复杂,但只要随元青认定她是“谢征之女”,便足以拿她当筹码,威胁谢征在战场上的每一个决策。
霁州军营中,谢征正忙于整饬军务,忽然接到赵大叔托人一层层转交而来的一只包裹。那是从樊家老宅辗转送来的,包裹里是一些洗得发白的旧衣物,还有一封令他心头一颤的文书——那是樊长玉亲笔签过字的和离书。纸上字迹刚硬却隐约带着颤抖,分明可见她当时心境并不平静。谢征看着那几个字,想象着她握笔时的样子,沉默良久,终是把和离书叠好,收进最内层衣襟。他没有多问赵大叔缘由,只吩咐公孙鄞:“赵大叔年纪大了,把他安置在军中后方,做些力所能及的差事,切莫让他上前线。”
不多时,营中又有斥候急行来报,呈上了一封来自崇州的“战书”。谢征拆开一看,里头竟不是寻常的文字,而是一幅画。那是公孙鄞在过年时,为他与长玉姐妹二人所作的合画——画中一人笑意爽朗,一人眉目清秀,分明便是长玉与长宁当年的模样。画上笔法温柔,透着几分祝福,此刻却成为挑衅的信物。战书中,随元青语气嚣张,言辞间大肆嘲弄,直言他已抓住了“谢征的女儿”,要谢征来霸下“领回”。这分明就是一布好的局,等着谢征跳进去。
与此同时,李怀安在县衙内奔走斡旋,总算替樊长玉说清了她救人有功、此番不过一时误判之理,最终以赔银息事宁人。他替长玉赔付了那名父亲十两银子,男子得了钱,怒气消了大半,县衙也好有个交代。就这样,樊长玉被放了出来。出了牢门,她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却并未多言谢,只是拎着自己的杀猪刀,站在日光下,眯眼回望那道刚关上的牢门,心里想的是被耽搁掉的寻妹时日。
长玉心中另外一桩疑虑,也一直没能散去——她总觉得父母的死另有隐情。此前众人皆说樊父樊母是死于山贼或土匪,却无确凿证据。她觉得父亲虽是杀猪匠,性格却圆滑谨慎,不至于平白被山贼盯上。面对她的执念,李怀安没有回避,将衙门中掌握的卷宗呈给她看。一页页案卷上记载的是当年案发经过:山路狭窄、车马翻覆、遇贼抢粮、夫妻双双遇难……这些细节与她记忆中的零碎消息渐渐对上,虽然仍有许多不解,却足以让她暂时相信——父母的死,多半真是遭了匪祸,而非有人刻意谋害。
李怀安看她心结未开,提出可以调动自己的关系,帮她一并寻找长宁。可长玉想得很清楚,如今大战在即,霁州与崇州两军对峙,战线紧绷,每多一个人手都极为珍贵,李怀安作为统兵将领之一,不久后必然会忙得焦头烂额。她不愿用自己的家事拖累军务,更不愿让他在主帅贺敬元面前分心。她婉拒了这份好意,只说:“李大人,妹妹是我樊家的事,我自己去找。”而李怀安也不打算把樊家姐妹的内情告诉贺敬元,以免主帅在筹谋大战时再添杂念。
战局的紧张并非空穴来风。粮道被毁之后,长信王不得不退守虹道口,那是一处山水相夹的要塞。再过不久便要进入雨季,山间溪流改道,泥石流与塌方极易发生,山路也将愈发险恶难行。若长信王下一步要南下用兵,势必要经过霸下一带。霸下地势特殊,一旦他从那里硬闯,不仅风险极大,还容易被敌军设伏。这一切地势与时节上的变化,都被谢征与贺敬元仔细盘算在内。
于是,谢征与公孙鄞一同前往帐内,与贺敬元商议计策。他们提出以“水淹之计”对付来犯之敌,利用雨季山洪与水路,将敌军诱入低洼地带,再一举放水攻之。谢征开口向贺敬元借调一千精兵,声称要以小股人马深入霸下,以弱示敌,引得随元青放松警惕,待他大意之时再反手合围,将其一网打尽。贺敬元虽性子稳重,却也明白这是个以险制胜的好法子,只要执行得当,便能大大削弱长信王一派的声势。
然而谢征此去霸下,并不只是为了战事。他胸中另有一桩牵挂,那便是救出妻妹长宁。他并不信随元青所谓“谢征之女”的说法,更明白其中必有利用和算计。但只要长宁真被随元青控制,他便不得不亲自走上一遭。帐中,谢征难得直截了当地问起樊家夫妇当年死亡的真相,目光逼视着贺敬元。贺敬元沉默片刻,只透露樊二牛确实是自尽身亡,至于他在魏严手下究竟担任何职、当年牵涉了什么内情,他闭口不言。他心里清楚,有些真相一旦说出口,会掀开久被尘封的伤口。就算要说,也得等樊家姐妹平平安安站在他面前,由他亲自讲明来龙去脉。
为了让随元青相信谢征“上钩”,也为了在局中为长宁多争取一些安全筹码,谢征与贺敬元决定反其道而行之,由军营这边主动放出消息:长宁确是谢征的女儿。这样一来,随元青会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反而不容易疑心这是圈套,从而确保不会轻易伤害长宁。对他来说,只要这女孩仍是“筹码”,就不会被随意处置。真假血缘在此刻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用这个谎言护住她的命。
与此同时,樊长玉也得到了新的线索。有人说霸下有个难民营,收留了许多战乱中流离失所的孩子,其中也不乏年纪与长宁相仿的女孩。这个消息像是突然而至的光,她根本顾不上多想。她在驿站里匆匆给李怀安留下了十两银子,那是他替她赔出去的,她要一分不少地还回去,权当不欠人情。银子压在纸上,字迹匆忙却坚定:“银子还你,我去霸下寻妹,无须挂念。”写罢,她便背上行囊,提刀上路,风尘仆仆直奔霸下而去。
等李怀安再回到驿站,收到贺敬元的军报时,人已经走了。他翻开那封短短的字条,只能苦笑摇头。目前战事紧迫,他不得不以大局为先,不能为了樊长玉追到霸下。但他终究放心不下,留下两名可信手下驻守驿站,交代若长玉有朝一日折返,务必将自己的行军路线和所驻营地详细告知于她,好让她有事时还能找到援手。
而在霸下庄中,随元淮的残酷与疯狂逐渐显露。他行事乖张多疑,又有些残忍的癖好。他不许宝儿与余浅浅见面,仿佛刻意将身边所有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纽带一一切断,使整个堡中人人自危。他甚至要宝儿亲眼目睹一个伺候她多年的小丫鬟被杖毙的惨状。那丫鬟不过是打翻了一个茶盏,换在旁人身上不过几板子了事,却被他当作立威的例子。血溅在青石地上,宝儿吓得浑身发抖,却被迫睁眼看完这残忍的一幕。自此以后,霸下庄中的空气仿佛更加阴冷,谁也不敢多言一句。
长玉行至霸下附近时,本以为只要找到难民营,查清孩子名单,便有希望寻到长宁的踪迹。她穿着一身寻常粗布衣裳,杀猪刀包得严严实实,较少招摇行事,却仍旧眉目凌厉,步履生风。谁知阴差阳错,她在路口偶遇一个假扮良民的崇州斥候。那人看似老实巴交,实则是混在难民中的探子。因形迹可疑,被巡逻士兵盯上。巡逻兵见她与那人一同行走,又见她腰间形迹,怀疑她是同伙,一并押往军营审问。就这样,她离妹妹或许只有一步之遥,却又被命运硬生生拐了个弯,再次卷入了更大的一场风云当中。
宝儿自从在随元淮面前受了那一场惊吓后,连日里茶饭不思,任谁端到他面前的饭菜都不肯动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渐渐支撑不住,竟是被活活吓出了病。兰嬷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日日守在床前宽慰他,一面轻拍着他的背,一面哽咽着劝道:若是身子不好,如何去找娘?只有先把肚子填饱、把病养好,才有力气去见余浅浅。宝儿听到这话,这才勉强肯张嘴吃饭。然而他心里另有打算,故意蘸着案上的墨汁与食同咽,呛得喉咙发苦、胃中翻涌,只为了让自己真的病得厉害些,好获准请大夫、让母亲前来探视。兰嬷嬷看得心惊肉跳,又不敢当面阻止,只能暗暗抹泪。她琢磨再三,终是下定决心,斗胆去见随元淮,跪在他面前,把宝儿的情状一一说了,又恳切求情,请他准许将长宁姑娘接来,与宝儿相伴,好宽宝儿的心。随元淮面色深沉,似是不耐,终究却没有反对,只淡淡吩咐人去照办。很快,兰嬷嬷便亲自带着长宁进了院。宝儿起初还缩在榻上,一见到长宁那张熟悉的面孔,小小的身子像被点亮一般,眼眶红了,紧接着却露出久违的笑容,从那惊惧成疾的模样,慢慢恢复成原来那个天真烂漫的孩童。长宁把自己随身带着的竹哨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挂在宝儿颈间,对他说:若是有一天遇到危险,就用力吹响这支竹哨,无论身在何处,总会有人循声来救你。宝儿握着竹哨,眼神重新有了光。看着小主子终于肯吃饭说话,兰嬷嬷悬着多日的一颗心略略放下,只盼这短暂的平静能多维持几日。
另一边,在身份尚未查明之前,长玉被迫留在营中,跟着一众被征召来的百姓一起采石修路。烈日下,石粉与尘土混成白雾,人群里却无人愿意与她分到同一组,只因为她看上去身形单薄,手腕纤细,一个女孩子模样,任谁都觉得她只会拖累人。分组的时候,她被剩到最后,旁人不耐,只得随意指了个年纪最大的老者与她同组。那老头华发斑白、背脊微驼,手里握着粗糙的铁锤,连抬臂都显得吃力。长玉看他上气不接下气,心中一急,竟二话不说,伸手一把将他整个人提拎起来,稳稳放到一旁阴凉处歇息,这一番举动,把周围人都看得目瞪口呆。那老头被她这力气吓了一跳,随即哈哈大笑,自报姓名,说自己姓陶,乡人都唤他“陶老头”,此番出来是为寻一失散多年的徒弟,谁知路过此地时碰上连夜大雨,道路被冲塌,又撞上兵卒清查行旅,一问来历不清,就这样被扣押下来,充了劳役。陶老头一边擦汗一边嘟囔,说这事十有八九是魏以圭使的绊子。长玉一愣,问他魏以圭又是何人。陶老头便压低声音,说魏以圭其实就是当朝权倾朝野的宰相魏严,只是这是他少年时用过的旧名,外人所知不多。旁边那些被押来的青壮们听了,锤子一顿,愣是停了几息,互相看一眼,却又默默低头继续干活。看他们的神情,显然根本不信一个满头白发、衣衫褴褛的老劳役,真能与宰相牵扯上半点关系,只当他是闲得无聊胡吹海侃。
午后歇息时,大伙儿就着清水啃着硬得硌牙的馒头,散坐在山坡下的阴影里。长玉与陶老头挤在一块,边吃边闲谈,彼此还不知这场看似偶然的相遇,将会牵出多少旧事。陶老头提起自己那失散的徒弟,眼中闪过几分骄傲,话里满是疼惜,说那孩子天资极好,只是命途多舛。长玉听得入迷,心中却被勾起对自己夫婿的思念,她一边捧着馒头,一边不自觉地跟陶老头说起了言正。她先是叹气,说她夫婿“多半已不在人世”,语气凄凉,惹得陶老头心头一震,还以为那徒弟真遭了横祸,眼圈都红了。长玉见状这才回过神,忙又解释,说言正只是被征上战场,她既未见尸首,也未得噩耗,便总觉得他该是还活着,只是被困在某个前线。两人一个说徒弟、一个说夫婿,话里却有许多细节互相重合,只是暂时谁也没往那处细想。歇息未毕,营中几个青壮汉子瞧长玉生得水灵,又在此地孤身无靠,心里顿起歹念,故意围拢过来,言语轻佻,妄想对她动手动脚。长玉虽有一身蛮力,却不欲在众人面前惹出事端,正僵在当场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大喝一声。金元宝带着满地、满仓、满屋几个小弟闯了进来,一眼就认出那一身灰衣、满脸疲惫的女子就是长玉。金元宝原本满腔怒火,只当她被欺辱,扑上去就跟那几个青壮打成一团。长玉见到几位熟悉的乡亲,心头一下子松了,鼻尖一酸,眼泪忍不住便落了下来。兵卒见有人闹事,持枪冲来喝止。金元宝眼见不妙,二话不说,背起身边的陶老头,一边喊着“快跑”,一边拉上长玉,几人七拐八绕,从采石场的乱石缝中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
夜色沉沉,营地四周的巡逻火把一盏盏亮起,远远看去像一串围困山谷的红蛇。长玉被安排暂居的偏屋里,正要合衣而卧,忽听窗外传来几声仿佛猫叫的轻哨,她心下微动,知道是金元宝约定好的暗号,便悄悄披衣而出,避开巡逻的兵卒,与金元宝几人在一间废弃的旧屋内会合。屋里早先堆放的农具腐朽不堪,灰尘厚积,却胜在偏僻无人。长玉从怀里掏出一些换洗衣物,还有她打听来的消息,低声告诉众人:林安镇遭难之后,很多乡亲被迫充军,还有一些在战乱与饥荒中失散,她一路寻找,才知老奶奶在逃难中头部受了重击,如今记忆大乱,连亲人都认不全了,只在白日里反复念叨着“回家、回家”。金元宝听得眼睛通红,满仓、满屋也紧握拳头。长玉压下喉间的哽咽,把话说得斩钉截铁:她曾向林安镇仅存的百姓许下诺言,待战事稍息,她一定要想办法,从前线把活着的林安人一个个带回去,让他们有家可归。至于随元青血债血偿的事,虽人人心中都恨得牙痒,却不能莽撞,只能暂且按下,慢慢谋划。话正说到紧要处,屋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复杂的目光从暗处打量进来。原来这间被他们看中“安静清净”的旧屋,早被陶老头当成临时栖身之处,他白日里干完活,夜间就来此生火照明,翻着破旧的书册做学问,只图离兵卒远些,耳根清净。那晚他推门进来,正好撞见长玉一行人,屋中一阵慌乱,待看清来人只是那位爱唠叨的老头,众人这才缓缓松气。夜深露重,众人挤在一室,火光昏黄,长玉与陶老头又谈起各自牵挂的人。她说到言正时,语气不自觉柔和;陶老头一提起徒弟,既感慨又唏嘘。满地、满仓、满屋躺在一旁假寐,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两人前后对上的细枝末节——出身、性子、本领——心里暗暗盘算,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简直像是两人口中念叨的,其实就是同一个人。只是此刻兵荒马乱,没人有闲情去拆破这层纸,默默把疑惑藏在心底,待日后再印证。
霸下山庄内,局势暗潮汹涌。兰嬷嬷虽然曾借余浅浅之手谋过自己的打算,却并非处处与她为敌。她知道,在这座山庄里,任何人都可以舍弃,唯有宝儿不能有失——那是大胤唯一在明面上的皇族血脉,也是牵动多方势力的关键。她与余浅浅私下相对,说话直白:你恨我利用过你,我认;可若真将我视作仇人,只会连累宝儿。如今,只有一个法子既能保你周全,又能护住孩子,那就是顺着随元淮的心思来。只要把他哄得开心,他就不会动念头伤害宝儿。说着,她抬手示意,让人把宝儿和长宁一并带了进来。两个孩子并肩站在屋中,衣衫虽然整洁,却藏不住眼底被惊变扰乱的惶惶不安。兰嬷嬷转头对余浅浅道:宝儿是大胤的骨血,护着他,等于护着整个大胤。你若真要为先帝、为旧朝做些什么,此刻最有用的不是怀恨呼喊,而是活下去,把这个孩子护大。余浅浅听在耳里,心中一点点被戳疼。她原本满腔的羞怒与不甘,被这几句话压成深深的一口闷气,终究化作冷静。她忽然改变了对孩子们的教导方式,不再引他们念旧日宫规,不再讲起京城往事,而是假意教他们玩一些“乐不思蜀”的游戏,让他们在院中奔跑嬉笑,故意在随元淮与侍从面前表现出对旧日宫闱全然不挂心的模样。她自己也收敛锋芒,偶尔与随元淮对坐饮茶,笑语晏晏,任凭别人看去,都以为她是渐渐适应了山庄生活,甚至对眼前这位权势滔天的男人生出几分依附。夜深之后,她更是咬牙忍着屈辱,与随元淮共处一室,用温顺与讨好换来他几分松懈的信任。这一切,都是为了等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只要稍有疏漏,她就要带着宝儿与长宁,从这座重重护卫的霸下山庄逃出生天。随元淮并非看不出她是在演戏,反倒在这场你知我知的虚与委蛇中找到别样乐趣,他像是在观赏一出精心排演的戏,明知人前笑都带着目的,仍乐意沉浸其中,因为在这场戏里,他能暂时享受一份本不该属于他的“家宅温情”。
然而山庄之外,风暴已经酝酿到一触即发。随元青一心要利用长宁,借她作为棋子去牵制、交换更多利益。得知有人要将长宁带走,宝儿当场拦在门前,小小的身躯死死张开双臂,不肯让他们靠近长宁半步。他眼中含泪,却倔强得像极了先帝年轻时的模样。仆从不敢真与他争执,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场面一时僵持不下。就在这时,随元淮突然现身,冷眼扫过众人,厉声斥责多事的下人不懂规矩,哪轮得到他们在这件事上多嘴插手。下人们被骂得连连叩头,不敢再吱声。随元淮又看向宝儿与长宁,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吩咐,将长宁暂且带下去,另作安排。宝儿红着眼眶,却被兰嬷嬷死死抱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宁被人领走。几乎与此同时,来自崇州的斥候疾马奔入营中,呈上密信。信中传来前线最新消息:随元青向谢征发出信使,提出用焉州之地相替,以焉州领地换取樊长宁一人——他要借领地为筹码,逼谢征就范。谢征看罢密信,指节一寸寸攥紧,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应下这等条件,不仅意味着对随元青的妥协,更是为日后无尽的割地赔城开了一个恶例。可若不应,自己的女儿就要继续困在虎狼之穴,生死难卜。这位沙场宿将沉默良久,终于在兵帐之中做出决断:绝不能让长宁落在随元青手中任其摆布。他当即下令,抽调最精锐的先锋营随他一同赶赴霸下,要以雷霆之势闯入那座人人畏惧的霸下山庄,把他的女儿,连同所有被困于此的无辜者,一并救出。
随元淮一开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余浅浅绑走,用她做筹码,放任自己的兄长随元青大胆押走樊长宁,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待得局势稍稳,他又亲自出面,将余浅浅从囚禁之中“放”了出来,似是施恩,实则别有用心。随元淮向她缓缓吐露所谓“实情”——随元青已经认定樊长宁是武安侯之女,既然是武安侯的骨肉,便不会轻易下杀手。转而,他又似笑非笑地提起一桩秘辛:堂堂武安侯谢征,竟然入赘杀猪女樊长玉。余浅浅闻之心神震动,一时完全摸不着头脑,细细回想此前的蛛丝马迹,这才惊觉:原来随元淮口中的“长玉夫婿言正是武安侯谢征”,指的竟是她一直以为出身平常的樊长玉,其丈夫身份尊贵至此。与此同时,从崇州而来的斥候送上军报——随元青欲以樊长宁为要挟,逼迫谢征以焉州城池为筹码,用一座城来换一个女子的性命。得报之后,谢征并未踌躇太久,便下令点齐先锋营,亲自率军赶赴霸下,誓要将长宁完完整整、毫发无损地接回身边。
随元青自恃兵强马壮,背后有千军万马为依仗,又把樊长宁捏在手里当人质,更听闻谢征只带区区一千兵马前来,顿时妄自尊大,认定对方是自投罗网。有长宁在手,再加上人数上绝对优势,他断定谢征此来必是有去无回。随元淮却看得比谁都清楚——这场博弈远非表面那般简单,只是他丝毫不点破,反而顺着随元青的意志不断逢迎夸赞,助长其自负之心。随元青被将一军之威吹捧得飘飘然,既看不见局势微妙的暗潮,也察觉不到自己正在越走越偏。另一边,采石修路的劳役营里,粗砺艰辛仍在继续。一个身形高大、肩宽背厚的壮汉不借一辆马车,只凭双臂与蛮力,便将一整箩石头生生扛上山去,引得周军士啧啧称奇。樊长玉见状,眼珠一转,立即上前与军爷谈条件:若她也能在不用马车的情况下,将两大筐石头运到山上,是否能赏她与身边兄弟们每人一只腿。军爷初听只当是笑话,哈哈大笑,说若她真能办到,别说一只鸡腿,每人一整只鸡都不在话下。
诸多好奇目光的注视之下,樊长玉多废话,当场弯腰将两大箩石块一左一右牢牢扛起,身形稳如山岳,一步一脚印地往山上走去。众人起初以为她撑不过几步,哪曾想那瘦削身板里蕴惊人劲力,硬是咬牙坚持到了山顶。军爷见她真本事真气力,当众爽快认账,喊人抬来成筐的鸡,当着众人之面分给樊玉和她一众兄弟,每人一整只烧鸡。旁人只道这是苦中作乐的小计,谁知陶老爷子一直在旁冷眼旁观,趁着人群散去,他悄声唤住樊长玉,低声询问她:山路,可探得如何。樊长玉心中一凛,先是诧异自己隐秘的打算竟被看穿,旋即试探着反问老爷子是如何发现。陶老子语气平静,却字字有理:你上山前上沾的是黄泥,下山时,脚上仍是黄泥——可见你并未换路,只是在沿途观察地势与兵防。樊长玉这才意识到,在这群看似普通的劳役中,陶老爷子绝非泛泛之辈p>
事实上,正如陶老爷子所说,樊长玉扛石上山,不仅是为了赌那口鸡,更是趁机探看附近山势与堤坝修筑。她本可以趁乱寻路逃离,却迟迟不动并非没有机会,而是从头到尾都不曾打算弃众人于不顾。她要看清这里的堤坝修得如何,水势如何,兵守何处,心里好早做打算。陶老爷子听完她的见闻之后眉头紧锁反复揣度,猛然醒悟那些军匠在堤坝上“龙位”处凿洞做眼的真正图谋,顿时心惊肉跳:那并非单纯整修水利,而是在为溃坝放水铺垫。若水一旦宣泄,沿线营地与劳役皆会被洪流吞噬。他连喃喃“疯了,简直是疯了”,当即拄杖出去,指名要见主事的培义将军。面见培义时,他一针见血指出:此时春汛至,水势尚弱,只在青龙位凿洞并不能所预期的破坏力,若真要溃坝诱敌,反而应分设乾、巽、艮、兑四位为眼,以四处并发之势让河道尽失控。培义闻言大骇,这才追问老人名号。陶老子这才自报家门——他曾是前朝工部尚书,今上太傅陶奕,对水利工事与地势运筹有着旁人难及的深研。陶太最在意的并非战功,而是问得直白:旦炸坝,那些辛苦劳役与无辜兵士,还有多少能活下来?
此时,余浅浅被随元淮囚于柴房之中,外有士兵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偏有一名跟她多年的小丫鬟不顾性命之虞,偷偷摸入,为她送来干粮与清水。余浅浅接过那一点点食物,反不先自顾温饱,而是视着丫鬟的双眼,郑重叮嘱:无论下来发生什么事,你只管找机会逃命,不可为我折回一步。她很清楚,自己如今已成局中之子,能不能活下去全不由己,而这丫鬟仍有可能活着离开,她不愿看见更多无谓牺。战事已驱近在眉睫,兵祸一开,死伤难免。也正因此,陶太傅为溃坝之策所的调整,才显得尤为重要——他的做法并非完全否决军方计划,而是在既定大局下最大程度减少无辜牺牲。他精算水势、土壤与坝体结构,重新布置爆眼,使得劳役和将士的伤乃至可减少一半。培义将军在权衡良久后最终采纳了陶太傅的建议。陶太傅见樊长玉行事心善,不仅多次暗中照应,还时时护着其他劳役,便心生怜爱,把早预备好的一只锦囊交到她手里,只说:“等我不在了,再打开看也不迟。”话语说得风轻云淡,却似预先写下了生死诀别。不久之后,营中传来命令:所有人必须抽签去留,抽到“走”的,即随队转移或上前线;抽到“留”的,则继续留守在堤坝附近营地。
结果甫一揭晓,太傅竟然抽到了“走签”,而樊长玉、元宝等几人却皆是“留签”。消息传出,营中人心惶惶,谁都隐约察觉“留”并不光彩——在这样一个关乎溃坝的要地留下,很可能意味着被当成弃子。陶太傅看着中的“走签”,再回视樊长玉那张年轻却早早写满风霜的脸,心中已有决断。他悄声与她交换签条,把属于“活路”的机会留给这位仍有大用之人的年轻女子。金元宝人见状,也暗中与他人调换,硬生生把自身的“留”换成“走签”,只为在未来还有一线生机。当晚营中按兵不动,众人各自歇息,却难得入眠。满仓和满屋兄弟俩警觉性极强,躲在一旁偷听到几名将士交谈,方知“留下来便是死”的真相。两人吓得背脊发凉,连夜翻窗钻营,急急忙忙把这个致命消息告诉樊长玉。樊玉闻言心中一沉,才明白陶太傅之是在用自己的活路,替她换一线生机。她当即下定决心,带着满仓、满屋和金元宝四人折返营地,准备将陶太傅救出来。谁料他们赶回时,崇州前锋军已然至,堤坝附近的营地一片血火,杀声震天。
混乱之中,樊长玉硬生生闯入刀光血影,纵身扑杀兵,终于在一片血泊中寻到被围困的太傅,将他从死神手里硬拉了回来。经陶太傅略作梳理,他们这才明白了更大的局势——这一切原来皆是围绕溃坝诱敌而设的大棋局,劳役营的生死不过是棋盘上的末一隅。救下陶太傅后,樊长玉等人又马不停蹄赶赴另一营地,前去搭救唐将军。唐将军虽身负旧伤,却仍坚持坐。几人合力突围之际获悉一则要命:有三名崇州斥候已从后山的小道逃离,他们极有可能将“溃坝诱敌”的关键机密传回本部。一旦敌军得知此计,溃坝之策不但失,反会使己方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樊长玉明白事关重大,当即带人追击上山。山路崎岖,荆棘丛生,几番逐后,他们终于赶上了那三名斥候。正值斥候点燃信号弹之际,一抹寒光从侧后掠过,樊长玉如鬼魅般闪身上前,一把冷刀抵上其中一人的喉咙,刀锋贴肉,那象征军机外泄的信号弹,硬生生被她逼得按灭在地。
另一边,谢征已率领一千精锐抵达战场,与元青所部短兵相接。战阵之中,刀交错,鼓角震天。樊长宁被绑立于军阵之后,眼见厮杀越来越近,焦急之下在嘈杂声中高喊一声“姐夫”,这一声呼唤像一道利箭射入随元青心中——他这才顷刻间明白,自己先前以为稳操胜券的人质局,其实从一开始就被骗得团团转。原来所谓“武安侯之女”不过是错认,他被进了别人早就布好的局里。羞怒交加之,随元青心中杀意横生,抬手便要当场斩杀樊长宁。千钧一发之际,谢征策马破阵,以一己之力硬撕敌军防线,将樊长宁从刀斧之下救出。救人之,他也没能全身而退,被随元青趁隙一刀捅中,血染甲胄,身形一晃,却仍强自稳住。随元青见没能杀死长宁,又谢征从阵中硬生生抢走胜机,心态已失衡,指挥愈发混乱。最终,他在正面交锋中兵败,被谢征反手擒获,成了战场上的俘虏。战局尚未终结,谢征来不及疗伤,便强撑着率领残余将士不停蹄赶往一线峡——那里,才是整场布局的真正关节。
然而随元青败而不散,其麾下大军仍如阴影般紧紧在谢征身后,一路追击,试图在一线前后夹击,将谢征军彻底葬送。前有险峡,后有追兵,局势岌岌可危。此刻,溃坝的时辰终于来临。堤坝处早已潜伏了负责引爆的人手,按照陶太傅改定的眼位安放药包,算准时辰引线。山川间夜风猎猎,忽而一声如雷的巨响自坝口处炸开,震得地动山摇,鸟惊飞——那是长时间压抑之后的水势被暴撕开束缚的怒吼。汹涌河水裹挟砂石木梁,自高处奔腾而下,朝一线峡方向席卷而去。这一声巨响,不只宣告着溃坝之策正式施行,也预示着战局将翻开新的篇章——谁会在洪流中覆灭,谁又能借水之势反败为胜,一切都悬在这一刻即将倾泻而出的惊涛之上。
随元淮当时正站在山上观战,居高临下,整片战场都在他眼底。他刚得知随元青被敌军擒获,只是冷冷一笑,神情淡然,仿佛听到的不过是旁人的噩耗——那终究不是他的亲弟弟,他无需动容。可就在这时,峡口方向突然传来震天的水声,随元淮循声望去,只见汹涌的洪水像脱缰的巨兽般,从狭窄的峡谷中狂奔而下,裹挟泥沙巨石,吞没了沿途的一切。他只看了一眼,便心中一凛,猛然意识到谢征的真正谋算: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这场战事仅仅停留在兵戎相见上,而是精心筹划了一场“借水行军”的阴谋。原来那一千兵马只是诱饵,是用来引随元青入局的棋子,真正的杀招,是早被算计好的溃坝之变。霸下地势极低,洪水一到,注定难逃被淹的命运。想到山下的霸下山庄,以及还在山庄中的余浅浅,随元淮心口一紧,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他再无法保持若无其事的姿态,立刻调转马头,策马奔回山庄,风驰电掣,只求能抢在洪水之前赶回去。
与此同时,谢征押着被俘的随元青,一边在泥泞的道路上前行,一边不紧不慢地问随元青:“你懂水吗?”这句话听来似是闲聊,实则暗含深意。他们正朝着地势较高的地方赶去,谢征对周遭地形了然于心,仿佛早已预料洪水将至。随元青虽刚开始满腹怒火,可随着脚步升高,他终于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轰鸣水声,脸色瞬间惨白,陡然明白过来谢征所言“水”的含义。他猛地回头,高声嘶吼,拼尽全力让身后的军队快走、快撤,赶紧离开低洼之地。然而洪水比人更快,奔流而来的水势快过奔逃的脚步,他的吼声在轰隆水声中显得格外无力。那一,他终于明白自己不仅是被俘的战败者,更是被人利用、被人困死在这座“水牢”之中的棋子,而谢征早就站在棋盘之外,冷眼观局。
谢征麾下的兵本就不多,此番行动,实际能用之兵不足八百人。然而他并不惧怕,因为在更大的棋局里,人数并不是唯一的胜负关键。长信王座下大石越,正率三万大军急行军赶来,与元青、随元淮等人会合,企图形成合围之势。这本应是谢征必须避其锋芒的危局,可他却没有下令突围,反而似乎早就有所筹谋。他吩咐部下何将军立即启程,去寻贺敬元传信,约定在春分前后,于北孤山会猎——表面是会猎之约,实则埋下了军机重重。另一边,长玉与满仓等人此前在山中遭崇州派出的三名斥候,长玉干脆利落地将那三人击杀,本该悄然无声离开,谁料满仓一时手滑,误触鸣镝筒,尖锐的鸣响冲破林间寂静,立刻引来了征麾下斥候的注意。为了解释自身存在的合理性,长玉一行人反将一军声称他们正是替武安侯行事,特地杀了崇州斥候,否则武安侯设下的诱敌之策早就暴露。谢征得知此事,再三审度,不见破绽。长宁一路被抓又奔波,早已子吃不消,病得不轻。谢征权衡利害,便派人护送长宁回霁州,他以为长玉仍留在家中,正焦急地等待长宁归,完全不知道,这一对姐弟早就被命运推上另一条路。
水势渐退之后,天地间留下一片狼藉。谢征下令拔营,整军而行,目标直指北孤山。他深知此地易守难攻,虽破败简陋,却正合他用之道。另一边,长玉站在高处,亲眼看着武安侯的先锋营旗帜猎猎,旌旗成列,铁甲如林,缓缓地自山坳中行出,浩浩荡荡朝北孤山发。她紧紧攥着拳,心底默默为这支军队祈福,用几乎虔诚的语气在唇边一遍遍念着:但愿他们都能平安归。目送军队远去后,长玉带着金元宝等人返回采石驻地,将前线战况告知陶太傅——武安侯此战已占上风,诱敌之策得手。此时,随元淮——亦即齐旻好不容易赶回已被洪水吞没的霸下山庄,翻瓦砾拆梁木,在残垣断壁间硬生生将余浅浅救出。他浑身沾满泥水与污,却顾不得许多,只将人死死护在怀中之后,他一路追踪,终于赶上了兰嬷嬷与赵询等人同行的车队。
赵询恰好在途中带着宝儿下车解手,回来时便看到一幕紧张对峙的场景:齐旻与兰嬷隔着一段路遥遥相对,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与杀气。兰嬷嬷曾是含辛茹苦将齐旻养大的老人,如今被齐旻逼得退无可退。她看着面前昔日的孩子,如今眼神里却满是癫狂与偏执,再也不像从前那个懂得怜惜旁人的少年。她认定齐旻早已为情所惑,心智失衡,不再是自己当初愿意效忠的人,便当着面说出心中所想:她不愿再侍奉他,打算带俞宝儿去投奔武安侯谢征,那边或许还有一线生路。齐旻闻言,眼杀意狠厉,情绪在瞬间决堤。他狠下,亲手杀死了养育自己多年的兰嬷嬷,手起刀落,断绝了他与过去仅存的一点温情。但轮到余浅浅时,他却迟迟下不去手,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令他犹豫不。兰嬷嬷临死前留下的一句“留得青山在”,在齐旻耳中并不像是对自己说的,更像是刻意在提醒某个隐藏的人。他心中一震,刻意识到俞宝儿极有可能就在附近,便冷声令,派人四处搜寻,务必要将人找出来。
另一头,谢征也在清点洪水带来的后续。他的属下来禀,说昨夜在水坝附近有几名负责修坝的劳役,无意之拦住了某些试图前来示警的人,正是这道无形的阻隔,让随元青彻底落入溃坝之局,毫无防备。那些劳役的姓名报上来时,谢征稍一听,就被这古怪的号逗笑——“镇西北杀猪小队”。这名字粗鄙又扎眼,却偏偏别出心裁,令人过耳难忘。公孙鄞在旁一听,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不由自主想起了长玉将这个怀疑说出口,谢征却摇头否定。他心中有自己的判断:以长玉的性情,她此时应当还在霁州,与李怀安一道寻找下落不明长宁,怎么可能会突然跑到水坝边搅和?谢征看来,这不过是一场偶然发生的小插曲,他没有把这几名劳役与自己的故人真正联系在一起。
洪水之后,局势愈发紧迫。谢征带着残余兵力,选择退往北孤山那里驻扎扎营。北孤山军营虽旧且破,营帐陈旧,城防也多有缺损,可山形险峻,道路难行,正适合以少御多,住敌军脚步。与此同时,长玉等人护送陶傅及剩下的劳役队伍,循着军队既定路线,来到后方驻扎处。就在这里,长玉意外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赵大叔。当年在林安城时,他们曾共度一段辛苦而温暖时光,如今重逢,却是在战火纷飞、城池破碎的岁月。得知林安已遭屠城的消息,赵大叔面如死灰,眼中盛满悲怆是家园一夕成灰、旧日一并湮灭的。长玉轻声提起言正的名字,赵大叔叹气,说自己虽未见到人,但曾托人将信物送去,算是尽了一份心意。为了打发压抑的情绪,长玉跟在赵大叔身边学打铁,铁锤敲击铁坯的声音此起彼伏,敲得她手臂发酸,却也让她的心渐渐稳定。而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的陶太傅,心里却太好受——他明知道自己不应与一位打匠人计较,却忍不住吃起醋来。
那日,在兵器架旁,两人因分心而不慎被沉重的兵器砸到脚,各自疼得直吸冷气。长玉没多想,条件反射般去扶起年纪较长的赵大叔,关切地叮嘱他小心。陶太傅看在眼里,醋意在心中越酝越浓,他一改平日里稳重端的模样,竟像个受冷落的孩子般阴着脸,闷闷不乐,时不时故意发出一点声响来刷存在感,甚至逮着机会就与赵大叔较真,嘴上不说,态度却写满“我才是先来的”。赵大叔起初对这位脾气怪的陶太傅颇有成见,觉得他满身书生气,又爱端着架子,不好相与。然而在与长玉的闲聊中,他才得知,当初是陶太傅救长玉,主动与她互换生死签,用自己的性去替她挡过一劫。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砸在赵大叔心上,让他既震动又愧疚,才意识到这位看似古板的太傅,对长玉其实情真意重。
知人恩重,赵大叔性子直爽,当便端起一壶粗茶,亲自上门找陶太傅。他不善于花言巧语,却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敬意:以茶代酒,郑重其事地举杯,向陶太傅致谢。两人之间先前那点锋相对的僵硬气氛,自此慢慢化开。继赵大叔之后,长玉又在后营见到一位旧识——李怀安。他此番奉命押运粮草正要途经此地,再往前赶往卢城,以保线军需无虞。他风尘仆仆,却仍保持一贯的沉稳,从他口中,长玉得知前线情势紧张,各路人马正在暗中较力。没多久,长玉收到了由海东青传来的鹰信,信中确认宁与言正皆安然无恙,让悬在她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武安侯谢征此刻之所以固守北孤山,并非为自己求一处退路,而以身作饵,诱敌深入,阻止石越所率军与长信王的主力会合。只要这两股势力无法顺利汇合,卢城便可暂保无虞。这是以血肉之躯筑成的防线,也是谢征此战的真正目的。
陶太傅来心系天下,他听完前线形势后,当机立断,认为当务之,是尽快将这批粮草送上北孤山,若前线断粮,即便谢征用兵如神,也难以支撑。运粮之事风险极大,需穿过敌军游骑与斥候巡弋的地带,不止是简单的后工作,而是一场随时可能掉脑袋的险行。长玉闻言,眼睛一亮,主动请缨,表示愿意率队押运粮草上山。陶太傅看着她目光中全是抑制不住的欣赏与骄傲在他眼里,眼前的长玉早已不是昔日在镇西北杀猪为生的小娘子,而是一个见过血、扛得起责任、拥有胆识与魄力的带兵之人。赵大叔却不同意,他至今仍将长玉作需要被保护的晚辈,担心她为此送命。陶太傅却坚持自己的判断,他相信长玉能在乱世中闯出自己的一条路,而不是永远躲在别人的翼之下。
最终,方案尘埃定,长玉带着一小队人马,押运粮草,冒着随时会暴露的危险,悄然向北孤山进发。这一路上,他们多次与石越派出的斥候擦肩而过,几乎每一刻都在生死缘徘徊。果然,队伍行至半途,还是被石越麾下的人发现。敌军自侧翼杀出,刀光剑影在山道上闪成一片,长玉声令下,众人死战不退。经过一阵血,长玉身边的护卫伤亡惨重,已有十余人倒在路上,再也无法起身。即便如此,她仍紧咬牙关,强逼自己冷静,一面组织反击,一面指挥人手将粮车推往更高的山。终于,在付出这些惨重代价之后,剩余的粮草被成功送上北孤山营地,为武安侯军队争取到了继续坚守的本钱。就在他们刚入不久,营中传出一道命令:有两名称军医的女子,在运粮队伍中立功,现已抵达营下,且点名要见武安侯本人。谢征起初颇感意外,但想到前线伤员众多,军医极为重要,便让人将这两名女子上山来。于是在战鼓未歇、硝烟未尽的北孤山之上,一场新的相逢,正悄然拉开序幕。
谢五来报,说这次押送军粮的队伍里,有两名女军医执意要见大将军谢征。谢征本以为不过是寻常军医,随口吩咐让人带上来,谁知人一到眼前,他看清面容,却猛然一惊——来者竟是当今长公主齐姝,以及她自幼随侍在侧的贴身婢女蒹葭。齐姝出现在这战火纷飞之地,几乎已是离经叛道,谢征不费思量便猜到,她必是借着出宫祈福、为将士施药的名头,暗中从宫中溜出,执意要往前线赶。齐姝对战场之凶险浑然未觉,只满不在乎地解释,说一路上有那支名为“杀猪小队”的精干小队护送,因此她才能毫发无伤地安然抵达。这支小队近来屡屡被人口中提及,其行事诡秘狠厉,谢征多次听闻,却始终不知背后指挥者究竟是何方神圣。念及此处,他心中隐隐多了几分警惕与好奇。表面上,他仍镇定自若,下令谢七另外给齐姝主仆二人单独安排一顶营帐,以免军中粗鲁兵卒不识公主身份,失了礼数,惹出祸事;又特意抽调几名纪律最严整的兵士听候长公主调遣,一方面照拂她的行动,一方面暗中护卫她的安全。此事看似安顿妥帖,却在无形中为此后营中风云埋下伏笔。
另一边,押运粮草的小队在长玉的率领下,将一批辎重粮秣送上北孤山的军营。粮车刚一卸下,长玉便顾不得歇脚,带着满屋、满地、满仓等熟识的随行人等,在军中东一处、西一处地打听“言正”的下落。先锋营人马众多,千百号人聚在一处,盔甲遮面,再加上北地寒风凛冽,人人裹得严严实实,纵是一路问下来,能够不认得那也极为正常。入夜时分,众人回到帐中,满屋、满地和满仓按照此前约定,在人前都改口喊长玉一声“阿姐”,又依照长玉的吩咐,提起谢征时则唤他为“姐夫”,以免不慎泄露谢征的真实身份。这一套称呼说得郑重其事,惟独金元宝心下别扭,对着长玉却始终叫不出口“阿姐”二字——他对长玉的心思同别人不同,暗暗藏着一份不肯言明的情愫。天色渐深,将士们陆续安歇,按例该由主将巡营一圈,看看各营帐纪律军容。谢征伤势未愈,谢十一劝道他身上还有伤,不必亲力而为,巡营之事交由兄弟们轮流代劳便是。谢征见众人再三坚持,这才点头应允。机缘巧合,他寻了处背风之地歇脚,暂避风雪,竟恰好就靠在长玉所住营帐外侧。帐中灯烛摇曳,帐外灯笼昏黄,烛影与人影交叠,于朦胧之中,帐外帐内两道身影在光影处重叠,皆认出那是自己魂牵梦萦之人。
隔了一层帐布,长玉与谢征都清楚地认出了对方那一抹修长的身影,心头一阵激动,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同时伸出手去,隔着帐布,想要去触碰那似近在咫尺却又隔着千山万水的温度。就在指尖将要相触之际,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卷过山巅,猛地吹入营中。风声猎猎,帐篷摇晃,帐内那点孤灯被吹得火光一缩,随即熄灭;几乎同时,帐外谢征手中提着的灯笼也被风一扑,火舌一闪,化作一缕轻烟,天地间再次陷入黑暗。视线被连根割断,两人再难看清彼此,唯余心跳在这黑暗之中愈发清晰。此时,齐姝不顾谢五在身后再三劝阻,执意要亲自去伤兵营查视,将“出宫行医、为将士疗伤”的理由贯彻到底。她掀开帘幕进到伤兵营中,一眼望去,只见药架空空,连些最常见的草药、止血粉、清热药都不足。连日血战,使得军中药石见底,剩下的只是些难以对症的零星药材。伤兵们对她的闯入毫无心理准备,他们不知她是长公主,只听说是宫里来的女太医,只觉得她幼弱年轻,心中不敢信任。有人明明重伤在身,却死死咬牙撑着伤口,宁肯强忍疼痛,也不肯让她动手医治。对他们而言,若死在战场冲锋陷阵,还能按军规领抚恤银两、给家人留个交代;若是被这位来历不明的“太医”医治不当,一命呜呼,那便成了“医死”,说不好连抚恤也保不住,家中老小也不得救济。于是,这些不知天家尊卑的兵痞之言,反倒格外真实刺耳,让齐姝第一次真切碰触到战场的残酷和生死之轻。
第二日天色微明,寒雾未散,长玉又起了个大早,继续往伤兵营里奔波,一心只想着能否从中打听到夫婿的消息。她一一查看受伤将士,却在无意间与公孙鄞撞了个正着。公孙鄞见她如此执着寻人,也不再多言客套,索性顺势带路,领着她穿过一排排营帐,来到一处较为安静的角落。那里,樊长宁正坐在帐前,身上几乎毫无伤痕,只是面色略显憔悴。姐妹俩目光相接的一瞬,便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积郁多日的焦灼与思念,飞奔到一处紧紧相拥,抱头痛哭。长宁将自己一路随军所经历的危急与惊险,细细讲与长玉听——石越曾悄悄派出一支小队欲抢先攻打北孤山,企图抢占有利地形,幸被谢家军及时阻止。虽然敌军无功而返,可这场突袭仍给谢家军带来了不小伤亡。长玉此前在途中曾帮着照顾伤重的谢征,略通熬煎药汤的粗浅之法,如今见伤兵营里人手不足、药材紧缺,她便主动请缨,愿意留下帮忙熬药分发,只求能为军中出一份力。公孙鄞眼下一心调度军务,深知人手紧缺,见她行事稳妥,便也顾不得再将她往后方送,任由她留在这里出力。谢征则暗自做了另一番安排——他故意将自己的大营帐改作轻伤营,一批轻伤的将士被集中安置在此,由他就近巡看,顺带隐藏自身。营中除了谢家亲卫之外,其余士兵并不知道这位帮他们分发药汤、负手巡查营帐的“谢大人”,其实正是权倾朝野的武安侯谢征。
长玉在煎药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汗气与药香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狭窄的空间里。就在她埋头添柴时,再次与齐姝碰了个面。半月前,她上山之时,曾于乱军之中爆发神力,从危局里救下过齐姝,那一幕惊心动魄,长玉自己都记忆犹新。齐姝却仍一派皇室骄矜,说话之间习惯自称“本宫”,长玉不谙宫中规矩,只当这是她的大名,误以为此人就该叫“本宫”。两人在熬药间歇闲聊几句,你一句我一句间,齐姝终于得知,长玉口中念念不忘、几度寻而未见的夫婿,名唤“言正”。稍后,长玉抱着一撮撮新熬好的药汤,到轻伤营给士兵逐一送药。山风忽起,将她头上束发的发带吹落,飘飘然飞进了帐中。长玉只得赶紧跟着钻入营帐,在兵士们戏笑间分发完药,又躬身在地找寻那根发带。就在她抬头之际,视线与帐中一人撞个正着——那清俊的眉眼,那熟悉的神情,竟是她朝思暮想的夫婿谢征。谢征身上的伤虽不致伤及肺腑要害,却依然血痕未褪,行动还带着几分不便。长玉一看见他浑身裹了绷带,胸口抑制不住地发疼,心里像被针扎一般难受。谢五见状机灵,当即借口将帐内其他轻伤兵士一个个支开,给这对久别重逢的夫妇腾出一方清静之地。在长玉眼前,谢征再不是那位威名赫赫、手握兵权的武安侯,只是她当年在市井间相依为命、略显清瘦的夫婿言正,他的眉眼柔和下来,说话语气也连带着变得温软。
消息在营中传得极快,很快,齐姝也从各处流言中得知,这位被长玉口口声声唤作“夫婿”的言正,竟与武安侯谢征是同一人。齐姝心知其中利害,却没有在长玉面前戳破,只是时不时旁敲侧击,提醒长玉在军营之中处处留心,话里暗暗指向“真名、假名”的问题,似在担心她被人骗了情心。几日下来,二人一同熬药、送药,来往频繁。一次熬药时,齐姝远远看见公孙鄞走近,想起先前听他提起的话,又想到自己如今在军中身份敏感,便刻意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对公孙鄞态度渐渐疏离,不再像初见时那般随意说笑。另一边的营帐里,长玉专挑谢征不便让旁人伺候的时刻,悄悄进帐替他清理伤口。她给他解开衣襟与绷带,若有所觉地瞥向旁边侍立的谢五和谢七——这两人脸上有几分熟悉,却又因军中甲胄头巾遮掩,让她没能真正认出他们。清创时,她一边小心翼翼为谢征擦拭伤口,一边提起自己先前打算的“和离”之事。话音未落,谢征便被这话惊得气血翻涌,当场咳出一口血来。长玉吓得面如土色,忙不迭地解释自己只是一时气话,再三道歉,一颗都提到了嗓子眼。偏偏这当口,公孙鄞有事找谢征,掀帘而入,撞破了帐中略显缱绻的氛围,硬生生打断了这对夫妻难得的温存时刻。
待长玉依依不舍地离开营帐后,帐内只剩下谢征与公孙鄞。公孙鄞这才将心中忧虑细细道来——如今军中识得武安侯真面貌者不过寥寥,除了谢家亲卫,其余士兵只知有个“谢大人”坐镇前线,并不晓得此人就是权势滔天的谢征。然而,与之相对的,却是一个叫樊长玉的女子,在军营之中公开寻夫,甚至人尽皆知她已在营里找到了夫婿。这样的消息在兵卒之间扩散极快,难保不会传到有心人耳中。上一次,元青那疯子便能想到以长玉年幼的妹妹做文章,用作威胁谢征的筹码;这一次,若魏严得知谢征的“软肋”竟也身在军中,只怕手段只会比元青更加阴狠毒辣。公孙鄞凝视着谢征,语意沉重地提醒他——一旦敌人抓住樊长玉在军中的把柄,前线不止多了一个随时可能被挟持的破绽,也等于在谢征心口按了一柄刀。北孤山一役尚未尘埃落定,内外局势暗流涌动,齐姝、长玉、公孙鄞、谢家军与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敌对势力,全都在这片狭窄的前线之地交织,谁都不知下一次风起,会将谁推向悬崖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