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大堂之上阴风森森,几名衙役合力将樊大牛冰冷的尸首抬上公案,血迹尚未干涸,惨不忍睹。大伯娘一见这场景,悲怒交加,目光狠狠钉在长玉身上,情绪彻底失控,冲上前去,抬手便是一记重重的耳光。她咬牙切齿,指着长玉痛骂,说她是克父克母、害兄亡家的丧门星,为了那一座祖宅,亲手害死了亲大伯。旁边人虽有人想劝,却拦不住她铺天盖地的怨毒指责,整个上哭喊怒斥成一片,令长玉无从辩白,只能捂着被扇得发麻的脸,僵立当场。
师爷缓步上前,俯身细细察看樊大牛身上的刀伤。他用手指比划伤口的深浅与方向,又试着以手掌丈量刀痕长短,片刻后退回县令身侧,压低声音禀报道:此人身上的伤口纵深狭长,入肉极深,乃是长刀所致,断非短刃可为。县令原本对案情毫无头绪,一听师爷如此言之凿凿,顿时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想。偏偏长玉在乡中以屠猪为生,最常用的便是锋锐的杀猪刀。师爷遂乘机添油加醋,说杀猪刀也属长刀,若要取人性命,绝不在话下。县令懒得细究,索性不分青红皂白,当堂就将长玉视作重大嫌疑人,下令先行收监候审,由后续再行定罪。
与此同时,王捕头奉命带人前往樊家调查。院门大开,屋内翻得一片狼藉,血腥之气扑鼻而来。他循血迹一路过去,只见院中与屋角共倒着三具黑衣人尸首,衣着统一,面罩早已散落,面容狰狞僵硬。王捕头仔细查看,确认并非土匪山贼,而更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死士。屋中却不见樊长宁与那名陌生男子谢征的踪影,只留下一地打斗痕迹和破碎家具。王捕头心中有数:显然是有人趁夜入樊家寻仇,杀入堂屋,与屋中人交手。谢征武艺凡,定是带着长宁杀出重围,而这会儿他们身在何处,却丝毫无从得知。
回衙之后,王捕头特意前往牢房,探视被关押的长玉。他把樊家遭仇家围杀、家宅血流成河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又提到长宁与谢征生死不明,极可能还在逃亡之中。长玉听得面煞白,整个人瘫坐在地,愧疚与惊恐袭上心头。她自小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妹妹,哪还能坐视不管?纵然此时仍是嫌疑犯,等候县令审讯,她也死活要出牢去寻人,几乎跪着求王捕头帮忙。王头明知此举有违规条,但念及樊家姐妹孤苦,又隐隐觉察案件背后另有隐情,迟疑再三,终究咬牙做了个违背规矩的决定,悄悄将长玉放出了牢门叮嘱她速去速回,莫要惹出更大的祸端。
恰在此时,山上忽然传来动静,衙役禀报有人见到山林间有打斗火光。长玉心急如焚,几乎假思索,抓起她那口最熟悉的杀猪刀,风一般冲向山上。另一边,谢征扶着尚未完全恢复的身躯,带着长宁在密林奔逃。夜色朦胧,脚下积雪未化,他们雪而行,身后无数黑衣人如鬼魅般穷追不舍。谢征伤势尚重,每挥一次刀,胸口便似撕裂,却仍凭着一身硬功勉力击倒几名杀手。不过,敌人实在太多,他要护着手无缚鸡之力的长宁,渐渐显出力不从心的一面。
追击的黑衣人极为狠辣,有人抄近路从面绕来,趁谢征与前方杀手纠缠之,一把抓住了惊慌失措的长宁。少女尖叫一声,险些被拖进林子深处。生死悬于一线之际,林间忽有残雪飞溅,一抹熟悉的身影持刀破雪而来——正是踪迹赶至的长玉。她没有多余的犹豫,刀光霍霍,先以最快速度砍翻挟持长宁之人,将妹妹从对方怀中夺回。眼见谢还被群敌围着,她扶稳长宁藏到一处对安全的树后,叮嘱决不可乱出声,随后反手又握紧杀猪刀,折身返回战圈。
山林间的厮杀愈演愈烈,长玉第一次在生死之间挥刀,不再是对着案上的牲畜,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寒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神却愈发决绝。她与谢征前后夹击,终于将所有黑衣人斩杀在地之中,血溅满地。战局结束后,林只剩惨白的积雪与一具具冷硬的尸体。身心俱疲的长玉满手血污,握刀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她强忍恐惧与恶心,转身扶起伤势加重的谢征,试图着他下山。但才走出几步,她自己也因透支气力,双膝一软,一同倒在冰冷的雪地上;身后的谢征更是伤上加伤,早痛得昏死过去。
幸而天绝人。长宁一路记着姐姐的吩咐,却又放心不下,趁着两人厮杀时曾吹响随身携带的哨子求救。此时她沿着山路跌跌撞撞下山去求援,终于在山脚遇见搜索的王捕头和一众官兵。听闻她断断续续的叙述,王捕头连忙带人循着脚印和血迹上山搜索,终在雪地里发现了迷不醒的二人。众人合力将其抬山来,赶回镇中安置。樊家因为命案成谜,已被县衙封禁,兄妹暂时无家可归。长玉只得暂时带着长宁,以及重伤待养的谢征,挤住在赵大娘家的一间屋里,蜷缩着过起了勉强安身的日子。
谢征昏迷之时,脑中被旧梦反复纠缠梦里,他重返多年前那场改变命运的噩梦:父亲重伤不治,含恨而亡,家中顿失支柱;母亲悲痛欲绝,在阴雨连绵的深夜悄然上吊自尽。冰冷的绳索、碎的椅子与家徒四壁的冷清气息交织成挥之不去的阴影,这些记忆刀子一样一遍遍割向他的心。迷糊间,他仿佛再度闻到血腥与冷香交织的气味,直到唇边忽然泛起一丝药苦,被一股淡淡的甜味冲淡,他这才从梦魇中惊醒来。睁眼便看见长玉正坐在床边,认真地扶着他的肩,将药碗送到他嘴边喂药。她察觉到他醒了,语气尽量轻快他伤势不轻,必须把药喝下去。知道他不爱吃甜腻的桂花糕,于是特意没用桂花糖,而是捏起一小颗陈皮糖塞进他嘴里,替他压一压汤药的苦味。
此前在山上逃亡时,长宁情之下曾吹响一只小哨子,发出尖锐的求救声。她被黑衣人抓住时,哨子从手中滑落,掉在雪地里。后来谢征战之余,低头一瞥,恰好见到那只子,便顺手捡了起来,心中对这信物留下了印象。他细看那些被斩杀在雪中、衣着统一、动作凌厉的黑衣人,悄然认出他们正是魏家暗中豢养的玄铁死士。此死士从不轻易出动,一旦露面非死即伤,从来只服从主家密令接任务,不会无缘无故大举杀到一户普通人家。如此一来便能确定这些人真正的目的,并非冲他谢征而,而是为樊家而来,极可能是在搜索某件极为重要的东西,不惜杀人灭口、将整个樊家卷入血雨腥风中。
这是长玉平生第一次真正杀人。她表面故作镇静,却很诚实地颤抖不止。回到赵大娘家时,她依旧抓着那把杀猪刀,手指关节发白,眼里残留着战斗后的恍惚与惧。谢征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软一向寡言冷淡,对旁人少有柔情,却在此刻伸手轻轻按住她握刀的手,让她坐到床边,好好歇着。长玉原本绷得紧紧的神经稍一放松,疲惫便如潮水般来。没过多久,她靠在床沿打起了盹,连头都没来得及枕好,便这样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谢征看着她略显憔悴的脸,将身上的外衣轻轻脱下,替她披在上,遮住她满是血迹的衣襟,也隔开了一点夜里侵人骨髓的寒意。
翌日清早,王捕头带着几名衙役上门,手中拿着一份由县衙发出的捕文书。他面色凝重,将情况说明之后,只得依令行事,当场宣读文书,指称谢征涉嫌卷入樊家命案,必须回县衙接受堂审。长玉从短暂的睡梦中醒来,见谢征伤势尚未痊愈,竟又要上大受审,顿时急红了眼,不住央求王捕头能否稍缓几日。可王捕头身为公门中人,公事在身,只能让她先行镇,表示自己会在力所能及之处帮他们说话,却不能抗令不遵。谢征在床榻上强撑着坐起来,平静地披上衣裳,随王捕头一道前往县衙。
县官升堂案时,师爷立在一旁,故作公允,却处处带着引导意味。实际上,这位师爷正是郭屠户的堂叔,与樊家素有旧怨,对长玉心中颇有偏见。此番得知谢征背景不,便暗暗存了借机下手之念。他在县令耳边摇唇鼓舌,说这少年无户籍无路引,行踪可疑,很可能是流窜各地的游侠甚至土匪,擅闯樊家,杀人灭口后反倒进了受害人一方。县令本就昏庸,又懒得深入查问,听师爷一通煽风点火,竟当场拍案,喝令将谢征定为可疑民,拟先责打二十板,以示威慑。
长玉闻言急忙跪地直叩,恳求县官暂缓刑责,先把真相查清楚,勿将恩人错当凶徒。她说得声泪俱下,却仍挡不住县官那句“如再多嘴并收押”。王捕头看她越跪越近,只好依县官之命,将她强行带离大堂,以免她在众目睽睽下再惹祸上身。县官坐高堂之上,目光倨傲,自觉掌握生杀夺的大权,却全然不顾律例条文,只凭己意枉作判断。谢征见对方全然不讲法度,心中本就不平,他试着以朝廷律法娓娓道来,指出县令审案有失公允,可县听之不懂,又不愿承认自己的无知,双方几乎是鸡同鸭讲。几番交锋后,谢征胸中怒火终于压抑不住,他冷声警告,即便有伤,他若真要发难,足以把这间堂连同所有桌椅公案一并砸个粉碎。
气氛剑拔弩张之际,大堂外忽然传来通报道:“公孙少爷到——”原来是公孙鄞匆忙赶来,手中拿着一卷书。他奉家中长辈之命,亲自将谢征的户籍文书呈上县衙。他走到县令跟前,恭敬地递上文书,请县官亲自过目县令拆开一看,只见其上盖有官印,楚写明谢征身份清白,有籍贯可查,且与清风寨等土匪山寨毫无关联。公孙鄞又私下与县令低声交谈,对案情做了些补充说明。县令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犯冤错,心中一惊,面色尴尬,只好顺势改口,暂时撤销对谢征的鞭责,宣布另作裁定。
不多时,樊牛的妻子幂氏被押上堂来。她披头散发,哭得双眼通红,旧坚称丈夫死得蹊跷,要求县令为其主持公道。县官在众人面前重新审查案卷,结合公孙鄞带来的文书,终于当堂宣布:谢征身份清白,是良民出身,与清风寨诸匪并瓜葛,先前的流民之说纯属误会,现判定他与樊家命案暂时毫无直接证据关联,故而宣告无罪。此外,关于樊长玉,有证词与证物都无法证明她就是直接行凶者有嫌疑而证据不足,故县官也只得判定她暂不构成谋杀罪,同样予以无罪释放,交由后续再行察访。
堂审结束后,人群渐散。谁知刚一退堂谢征胸中的旧伤被方才的怒极动气再度牵扯,他步出大堂没几步,脸色苍白,胸口一闷,竟“哇”地吐出一大鲜血,染红了地砖。长玉与王捕头忙上前扶他,却见他目光有些涣散,显然伤势加重。意识逐渐模糊之际,他强撑着抓住公孙鄞的袖子,低声叮嘱:若他有什么不测,还望公孙鄞替他照拂好长玉,保护她们姐妹,莫让她们再受冤屈。话音未落,整个人便支撑不住,重重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知觉。公孙一口答应下来,拍胸保证会照料好“樊长玉”。然而他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对这名字几乎一无所知,既不晓得她人在哪儿,又不清楚她与谢征究竟是何关系,更不知道这一句匆匆应承,将会把他卷入多么复杂的命案与前尘旧事中。
公孙鄞与赵大叔把昏迷不醒的谢征从县衙抬回樊家,一路上积雪未融,寒风凛冽。进门后,赵大叔忙着安顿谢征,嘴里却忍不住向公孙鄞絮叨起这段因缘。他说起不久前那场鹅毛大雪,天地一片茫茫,长玉孤身一人踏着没过小腿的积雪,在冰天雪地里一步一滑地往镇上赶。那时谢征奄奄一息,浑身是血,被长玉从郊外的江岸一路背回,肩膀都磨破了皮。若不是那一背,谢征怕是早冻死在荒郊野外。后来,长玉托人四处打听,才知道救回来的是个走镖出身的硬汉,她却不管不顾,只一心想着要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等谢征伤势稍稳,长玉竟顺势提了一个旁人听来都要掉下巴的要求——让谢征入赘樊家,做她这个杀猪娘的婿。
公孙鄞听到这里,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坏了。以谢征如今的身手和名声,就算是皇帝,怕也不敢轻易开口让他入赘皇亲国戚之家,谁能想到,他竟然成了一个平头百姓杀猪娘家的上门女婿。赵大叔却完全不觉有什么不妥,反而一脸憧憬地继续说,自打谢征入赘樊家,就等于有了个稳当的落脚处,以后不必再走镖,也不用在刀尖上讨生活。跟着长玉和长宁娘俩守着猪肉摊,天天杀猪卖肉,一辈子有吃不完的猪肉,赚不完的辛苦钱,日子不说大富大贵,安安稳稳总是有的。公孙鄞听得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画面:昔日叱咤江湖、刀枪不入的谢征,系着围裙蹲在肉案旁,被丈母娘使唤,被街坊大婶讨价还价,日复一日守着一摊猪肉生意。这个画面实在过于冲击,他只觉后一阵发凉,替谢征都觉得憋屈。
两人说话间,院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人匆匆掀开,冷风裹着雪气灌入屋内。宁一马当先跑进来,小脸冻得通红,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赵大娘。公孙鄞本以为这位杀猪娘樊长玉,定是种膀大腰圆、说话如雷的粗豪妇人谁知真正见到人时却一愣——长玉不过二十出头,身材匀称,眉眼清秀,肤色虽不如深闺小姐般细腻,却也白里透红。她身上带着常年与猪血猪肉打交道腥气味,却掩不住那股爽利干净的气质。公孙鄞暗暗感叹,论姿色,她丝毫不比他这一路见过的那些名门闺秀差。人到齐了,他从怀里取出早已开好的药,郑重递给赵大叔,吩咐说只要按方抓药,悉心调理,便能保谢征痊愈。赵大叔和赵大娘连声道谢,又带着长宁忙忙去了药铺。
屋霎时间清静下来,只剩炭火轻微的噼啪声。长玉脱下外头沾雪的披风,收起先前一路上的焦躁,坐到床边,与公孙鄞有没一句地说起谢征这段时间的情况。公孙问起谢征为何会落到这般境地,长玉讲得简单,却避不开关键——那日她在江边收拾摊子,忽见江水中漂来一个血人,顺着水流直往下游冲,若不是她眼尖,早让水冲走了。多亏她咬牙涉水,将人拖上岸,又找来牛车一步一步拉回镇中,才捡回这条命。谈到两人的婚事,公孙本以为其中必有刀架在脖子上、被逼范之类的戏码,谁知长玉却坦坦荡荡承认,是她亲口开口求谢征入赘樊家。公孙鄞听到这里更惊,不由追问她用了什么手段、开了什么条件,竟让谢征这种人物点头答应。
长玉却被问一愣,诚实说道自己既不会抛媚眼,也不会花言巧语,当时不过是把话摊开——她需要个名义上的丈夫来撑起家中门面,把宁娘抚养,也想给自己留个依靠。若谢征愿意留下是上天眷顾;若不愿,她也不会逼迫。谁知谢征听完之后,沉默许久,竟出人意料地应了下来。公孙鄞听完,只觉得这一切太过简单,反倒更觉不可思议。这样一个在湖上翻云覆雨的人物,竟然会在一个雪夜、一句不带半点威逼利诱的请求之下,心甘情愿把自己的人生系在一间猪肉铺,这其中的缘由,恐怕连谢征本人都未必得清。
几日后,药力渐渐见效,谢征终于从昏沉的迷梦中醒转,屋内的气氛立刻沉重了几分。公孙鄞守在床边,见他睁眼,开门山地问起这段时间的遭遇。谢征的眼神仍带着伤病未愈的疲惫,却藏不住眉宇间的坚毅。他断断续续地讲起自己此前查旧案的经过——十六年前瑾州之岸的血,如同一块压在胸口多年的巨石,一直让他无法释怀。他循着蛛丝马迹追查真相,却不料在一处悬崖附近遭到伏击,暗箭齐发,他与得力帮手谢一、谢三被逼绝境。生死一线之间,谢一、谢三拚尽残余力气杀出一条血路,将敌人暂挡片刻,而他则在混乱中从悬崖跌落,身体重坠入崖下江水,生死未卜。
那江水冰冷刺骨,将他往下游不断冲去,意志几近涣散之时,他隐约记得有一抹模糊身影靠近,随后便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已是这樊家老屋破旧床榻。谢征向公孙鄞确认,从他落水至今,时间已过去多日,追兵行踪不明。更令他介意的是,魏家的人并未就此罢。魏家派出的玄铁死士已悄悄潜入州地界,可这些人并非冲着他而来,反而一再在樊家附近徘徊,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谢征提及此事,眸光一凛,显然意识到樊家极可能与那桩旧案暗中牵连。公鄞顺势问他,既已牵扯进来,当如何自处,又问他对长玉究竟是何心意,是否真心把这门赘婿的婚事当回事。> 面对这个问题,谢征一时沉默,长地望着窗外那抹微弱天光,才低声道,如今的他满身是血债前路杀机四伏,谁与他牵扯越深,便越有可能遭受无妄之灾。喜欢谁,便是害谁。他说不出口“喜欢”二字,却也不愿轻易承诺。公孙鄞又问他,是否愿意随一同回麓原,借麓原之力重整旗鼓,再查瑾州旧案。谢征听后只微微闭眼,没有给出明确答复。他清楚自己若一走了之樊家便可暂时脱离漩涡;可一旦留长玉身边,便等于把风雨雷霆都引到了这家小小猪肉铺上。去与留之间,他一时难有定论。
与此同时,长玉却在桥边踌躇不定。桥下河水早被冬雪封得冰凉,她坐在冰冷的石栏上,心中反复盘算着王叔先前给出的建议——趁着风声未起,赶紧将自那点房产和猪肉铺子变卖,带着宁躲到别处去避避风头。清风寨的山贼虽被打退,可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她既要顾着宁娘的安全,又要担心谢征的伤势,心头压得发闷。正思前想间,街坊一位爱闲聊的大娘打着招呼从桥边经过,顺嘴提起,刚刚有一辆气派非凡的马车从她家门前驶出,看那势,多半是贵人出行。长玉心头一跳顾不得多问,赶紧提起裙摆往家里跑。
推门而入,她第一眼便望向屋内床榻,却不见谢征身影。桌上只孤零放着一封书信和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显得格外扎眼。那一瞬间,她只觉胸口发紧——明知他终究是要离开的,却想到他走得如此悄无声息。她双手发抖地拆开书信,里头只是寥寥几句平淡交代,既不问候,也无承诺,字里行间冷静得仿佛只是完成一件事后顺手留下的客话。长玉眼睛一酸,忍不住回头质问长宁,是否真的看见谢征上了那辆马车。长宁一开始躲闪其词,最终还是点头默认那一刻,饶是长玉再强撑,委屈与落也一齐涌上心头,她红着眼眶,终于忍不住蹲在门边小声哭了起来。
眼泪还未擦干,门帘忽然被人从外掀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随着冷一起涌进屋里。长玉猛地抬头,愣愣地看见谢征就站在门口,神色淡然地望着她。她先是怔住,随即反应过,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就已经从极度悲伤转为羞愤与惊喜交织。原来那辆离开的马车上坐的是公孙鄞,那封书信也是他留下的,谢征压根没要走。长玉既庆幸自己并未真的彻底被抛下,又因刚才一场空切而有些恼羞,心口的情绪翻涌得她说不出话来。待情绪稍定,她便将自己打算离开林安镇、暂避风头的打算五一十告诉谢征,心里并未指望他会,谁知他听完后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便爽快地说,既然你要走,我便同你一起走。
这句朴素的话,让长玉原七上八下的心慢慢踏实下来。离开前,她还惦记着街尾那位年迈的阿翁,担心老人家独自在镇上无人照应,特意拎着东西到他住处去探望。阿翁见她来得匆,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似乎有件极重要的事情想告诉她,话刚开了头,还没讲清要紧处,院外就骤然传来幂氏尖利叫骂声,在这一片小院间回荡不休。长怕扯出没完没了的口舌,索性压下心中的疑惑,匆匆告辞,只说改日再来详谈,便带着未解之谜离开了阿翁家。回到街上,她狠下心,把自家那间猪肉的门板从里头闩上,挂牌暂歇。她决定这段时间都不再做生意,全心想着如何收拾细软,择日远走。
不猪肉摊刚关不久,溢香楼的大厨李得便亲自上门,把她从巷口叫了回来。李得勤是林安镇有名的巧手大厨,一向忙得脚不沾地,今日却一脸郑重,说自家东家特意点名要见她。长玉本就对溢楼略有耳闻,知道那是镇上一号的酒楼,门面气派,大堂雕梁画栋,几乎每日座无虚席,大老爷、小商贩都爱去那里喝一。她原先就不打算再与猪肉打交道听到对方相邀,本想推辞,可又担心贸然拒绝会得罪人,只得暂时收起离镇之计,跟着李得勤去了。穿过喧嚣的大堂,绕过一圈廊道,她被带到后院一间精小厅。推门而入时,眼前景象令她一愣——溢香楼的东家竟是位打扮考究、姿容娇俏的美貌女子。
那女子自报姓名,叫余浅浅,一身绛红锦襦裙衬得肌肤如雪,举手投足间却无寻常官家小姐的矫情,倒多了几分沉稳和干练。余浅浅开门见山说明来意,说自己早就听说樊家的卤肉配方独具一,香味四溢,在镇上口碑极好,她打算与长玉合作做卤肉生意,用樊家的手艺搭配溢香楼的门面,共同分利。长玉心里算:她原先的打算是关铺离镇,自然想再深陷生意往来之中。然而余浅浅说话有理有据,既不强人所难,也不唱高调,只提醒她,若真有心离开林安镇,手头有银子总是更安全些。长玉被这些点醒,觉得何不利用离开前这段空档多赚一点盘缠,反正合作也只是暂时的。
正在后院商量细节时,郭屠却闯进溢香楼,大吵大闹。他本就与家杀猪铺有些同行间的龃龉,此刻见长玉出入溢香楼,更是借机寻衅。大堂一阵喧哗,余浅浅却并没动怒,只是笑吟吟地让人把郭屠户“请”到后院,客气气地关上门,紧接着院中便传出一阵闷声闷气的动静。长玉只看见几个身形壮实的伙计进出,很快将郭屠户得服服帖帖,再出来时,他脸上青一块一块,连连赔笑,不敢再在溢香楼门前撒野。长玉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柔弱的余浅浅绝非普通女子,她能在男人堆里稳稳扛起一家酒楼,手段眼光都不。
当晚回到家中,长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从赵大娘口中听到更多关于余浅浅的事。原来当初余浅大着肚子、孤身一人来到林安镇时,遇凄苦,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是靠着一点厨艺和不服输的心,一砖一瓦地把如今这间溢香楼撑起来。她既要养大孩子,又要与各路地痞酒肉朋友周旋,那份不服输劲头,并不比长玉在猪肉摊前风吹雨淋地坚持要少。听到这些,长玉对她平添几同病相怜的敬意,心中也更坚信,眼下这桩卤肉合作,或许真是个翻身积蓄的好机会。
赵大娘见长玉忙东忙西,心里却另有一桩要事挂念。她早就觉察出,这对名义上的夫妻至今还未圆房。眼看着谢征伤势渐好,整日住在樊家屋檐下,却与长玉睡一头,赵大娘这个旁观者看着都替着急。为了给这小两口创造机会,她特地将长玉平日里打地铺的破席卷起拿去洗,晾在外头,嘴上还一本正经地说今夜天气冷,地上潮气重,睡地铺要落病。弄得长玉哭笑不得,只能装作没听懂这番“好意”。夜深时她进了自己与谢征暂时共住的房间,见床榻已被赵大铺得妥帖,地上却空空如也,只剩一桌子孤零零立在角落。她望着那张桌子,叹了口气,只得将披风往身上一裹,打算在桌旁将就靠一宿,以免落人口舌。屋外寒风渐紧,屋内灯火昏黄,一似乎仍旧平静,然而谁都不知道,从她决定关铺离镇的那一刻起,樊家上下,已悄悄站在了一个更大风暴的边缘。
谢征听见门口有细微响动,侧头一看,发现是长玉进来了。她手上还拿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似乎打算就在桌边凑合一夜。他略一思量,便出声叫住她,让她把被褥放下,到床上来一起歇。长玉愣了愣,本想说自己睡桌边就好,话到嘴边却看见窗棂上映出两道影子——赵大叔和赵大娘正依在窗外,显然是在偷看,恨不得把屋里的一举一动都看个真切。两位长辈一向敦促他们“夫妻和好”,今日若不做足戏,怕是要被守在窗外盯上一整夜。想到此处,谢征心中一动,干脆翻身过去,一把将长玉压在身下,摆出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好让窗外的人看了放心,早点回屋休息。
长玉被压得呼吸一窒,下意识伸手撑在榻上,正想挣扎,却猛然想起谢征尚有伤在身。前几日受的旧伤方才稍有好转,这样一翻身,怕是又要扯到伤口。她连忙低声道:“你有伤在身,别乱动,要不……我在上面。”这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别扭,可形势所迫,只能硬着头皮说完。谢征愣了一瞬,随即失笑,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索性顺势一翻,换成长玉在上、自己在下。两人姿势一变,本就不宽敞的床顿时显得局促,呼吸都混在一处。这样的姿势说不出的尴尬,长玉不知手往哪儿放,只好没话找话,东拉西扯,问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谢征见她紧,只得顺着她的话头答了几句,转而干脆自己发问,将这些天埋在心里的好奇逐一说出。
他问她幼时在樊家的日子,问她如何独自撑起一大家子,她为何宁肯招个赘婿,也要护住樊家的门楣。长玉一开始答得拘谨,渐渐放松下来,声音也不自觉柔和了几分。她回忆亲早逝、父亲病故后的艰难岁月,讲里人对孤女樊长玉的议论,也讲那些不肯真心娶她、只打樊家家产主意的说媒人。说到后来,她自己也没察觉眼眶微热,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却仍认真地把谢征的一个问题都回答得妥妥帖帖。两人一问一答,竟在这假意做戏的姿势中,慢慢有了真正的交流。
窗外风声渐紧,一阵突来的冷从门缝钻进屋内,将桌上的蜡烛吹得火苗摇曳,紧接着“噗”的一声熄灭。屋子里一下暗了下来,只余窗外微弱的夜色勾勒出床帐轮廓。四周寂静,连彼此心跳声都仿佛能听得一清二楚。两人靠得极近,呼吸混在一起,原本算自然的谈话在这黑暗里慢慢停下,气氛不知何时变得暧昧而暄热。长玉鼻尖一动,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带着陈皮的清苦与糖渍的甘甜,她悄声问:“你吃陈皮糖了?”这再平常不过的问话,在此刻却显得格外轻软。谢征在黑暗中笑意一动,反问:“想不吃?”
长玉本就靠得不远,这一问,更使她心头一乱。她想了想,小声应了句“想”,便顺势往他边凑去,似是要去寻那一枚陈皮糖谢征感到她呼吸逼近,微微抬头,两人唇畔轻轻相碰,像是误打误撞,又像是自然而然。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陈皮糖的味道混着唇齿间的温度,在暗中蔓延开来。两人下意识地想要再贴近一些,继续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极细微的动静,像是功极好的行人落地时压不住的噗噗声像兵器轻轻相撞的颤音,瞬间打破了方才还缠绵的气息。
谢征目光一冷,迅速恢复清明。他与长玉对视一眼,双方心中早有防备,几同时意识到:有人闯进樊家院子。今夜本就不太平,先是黑衣人徘徊附近,如今竟直接潜入院中,来者显然不善。谢征低声音,迅速吩咐几句,让长玉从后窗脱身,往外走敌人,而自己则留下以逸待劳,伺机擒住一人问个清楚。长玉咬咬牙,知道此时争执无益,只得轻手轻脚下床,借着黑暗摸到后窗,翻身而出。她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屋顶上便传来踩踏的摩擦声,紧接着几道黑影破窗而入,寒光闪烁。
屋瞬间杀机四伏。谢征以伤病之身迎,却仍稳坐床榻边,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他顺势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一名黑衣人,借力一拉一扯,将那人扯到身前作掩护,逼退另外两人。刀光从他耳侧掠过,起一缕碎发飘落。他一边制住那名黑衣人,一边冷声发问,直指要害:樊家到底有什么东西,竟值得魏家派出玄铁死士来寻?闻言,那被制住的黑衣人先是一惊随即看清他面容,震得瞪大双眼,脱口而出:“武安侯——”话未说完,声音已带轻颤。
显然,他认出了谢征的身份。即便在暗中行事,这些铁死士对朝廷名臣、战功赫赫的武安侯之名也不会陌生。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终究只是堪堪吐露了一点。按交代,他们此行奉相爷之命,先要杀尽家所有女性性命,再在樊宅上下搜寻一封信,除此之外一概不能多问。他话音未落,咬舌自尽,鲜血自唇畔渗出。死士训练严苛,任务失败即刻赴死,只为断了上头一切索。与此同时,另一边院中,长玉刚跑出院门,便被几名黑衣人紧追不舍,刀光纵横,逼得她狼狈奔逃。
她冲进屋时,被眼前情景吓了一跳——谢征横卧床上,身下压着名已经断气的黑衣死士,身上血迹斑,看着十分骇人。长玉扑上前去,将那尸体费力挪开,一边唤他的名字,一边忍不住落下泪来,仿佛那些年独自撑着樊家的坚强,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塌。片刻后,李安和他的属下也赶到了屋内,看到的就是长玉抱着昏迷的谢征,哭得不能自已的情景。赵大叔闻讯进屋,伸手给谢征脉,细细一探,竟发现脉象虽弱却并大碍,那些血迹多是旧伤崩裂所致,并非致命之伤。
赵大叔将情况说出,众人的心这才稍稍放下。又过了一会儿,谢征缓缓转醒,睁眼便见长玉泪如雨下,眼圈红肿却强自压抑着抽噎。他一向硬心硬肠惯了,这会儿看得心中一软,原本压抑多日的绪也不知不觉缓和下来,只是抬手想替拭泪,却被伤口一扯,动作顿住。长玉忙伸手扶住他,既是关切又带着几分恼意,嘴里念叨着让他别乱动。氛围正微妙时,李怀安适时开口,将话题回正事:在案件查明之前,樊长玉不得擅自离开林安镇,以免有人借机逃脱或灭口。不过也承诺,自今夜起,已派足够官兵守在西固巷口,今晚这样的刺杀不会再重演。
此时,崔县令带着衙役姗姗来迟,一副事后赶场的模样。听个大概,便急忙下令搜查樊家院子,眨眼便有差役在屋中翻箱倒柜。不多时,他们在灵堂一隅发现了供奉武安侯的位。崔县令眼珠一转,当即借题发挥,言私自祭拜朝廷功臣,行迹可疑,要先将樊长玉拿回县衙再问。话才说了半句,李怀安便不动声色地接过去,淡淡道:“祭拜武安侯者,天下不知凡几举无罪。”一句轻飘飘的话,便把崔县令的威风按了下去,又无形中替长玉挡了一道。
崔县令原是个惯会溜须拍马的人,看出怀安明显有意维护樊家,立刻转变口风,收了方才的强硬之态,装出一副同情百姓的面孔来。衙役们接着搜查黑衣人尸体,很快从他们身上搜出玄铁打造哨。李怀安见之,心底几乎笃定,这些人便是魏家麾下的玄铁死士——他们行事隐秘,受命之后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一旦败露,必以死谢罪,以断一切线索。已至此,死士背后之人是谁、目的为何,反倒愈发清晰。在他看来,这位看似柔弱、寄居于樊家的赘婿“言正”,十有八九就是传闻中已死于战场的武安侯谢征。>
为了印证这一推断,李怀安命人按记忆绘制了一幅“言正”的画像,画中人眉眼沉稳,虽着粗布短衣,却掩军中久历沙场之气。他将画像重新审视遍,便吩咐手下快马加鞭送往焉州,与军中旧档与将官画像比对,只要一查,谢征的身份真伪便大致水落石出。他的属下一开始还有些疑惑:前几日你不是说只有五成把握吗,如今怎地又成了七成?李怀安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院中这一屋血迹与祭位,心中答案——能引来魏家玄铁死士,能让相爷亲自下令诛杀樊家女眷并搜信,这樊家赘婿,又怎会真是无名之辈。
与林安镇的暗流汹涌相比,在霁州的局势同样风雨欲来。魏严之子魏宣不顾路途劳顿,直接来到霁州军中,给统兵大将贺敬元下达军令。他要贺敬元出兵随他一同前往,先降了州的兵马,再借势挥师攻打长信王所驻的崇州城。魏宣言辞强硬,将这道军令说得理所当然,可贺敬元却知其中凶险朝局未明,贸然起兵,稍有不慎便身败名裂。那夜,他思索再三,悄悄召来心腹培义,将一份密封的东西交予他,让他连夜八百里加急送去魏严手中,似是在求一份明示,也像是在预先为自己留退路。
李怀安正是贺敬元一手教出的门生,自幼便跟在贺将军身侧学习兵法阵图、行军布阵之道从林安镇返回霁州后,第一时间进营复命在镇上所查到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向恩师一一道来。黑夜里的刺杀、玄铁死士的玄铁哨、相爷之令、樊家被杀的命数,以及那个极可能是假死、又极可能仍是帝国一子的武安侯谢征……这些零碎的消息拼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波谲云诡的大棋局。汇报完毕,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贺敬,终于问出那个在他心里盘桓已久的问题若武安侯还活着,该当如何?”
这话一出,帐中沉默下来。武安侯这个名字,在当今朝局之中,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面旗帜,一段历史,一桩难以回避的旧。若他真还活着,意味着曾被掩埋的真相有可能重见天日,也意味着许多已经定下的格局,将被迫重新洗牌。李怀安看着恩师目光复杂,既有对局势的忧虑,也有对日英雄的敬意。他不知道贺敬元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是拥护新主,封锁消息,还是暗中相助,让这位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武安侯,再次走上明面。但他知道,自这一刻起,无论是林安樊家的小院,还是霁州军营中这顶看似平静的大帐,都再不可能回到之前的安稳日子了。
武安侯若仍在世,李陉曾断言,那将是大胤王朝之大幸。彼时的大胤,前有宫闱之内皇子党、外戚党暗潮汹涌,后有手握重兵的长信王在边境蠢蠢欲动,一旦举旗叛乱,天下局势便如风雨中将倾之楼。武安侯生前镇守西北多年,以一身战功与威望压服强藩勋贵,对朝堂、对边军而言皆如定海神针。如今这根支柱已折,大胤再无可以横在风雨之间的铁壁。李陉每每想到此事,心中都难掩惋惜——朝中人才并非全无,却缺一位能令百官与诸军皆心悦诚服的“武安侯”。
是日风和日丽,既是樊家父母的生辰忌日,也是长玉姐妹每年必去上香的日子。长玉收拾妥当,唤上妹妹长宁,一起前往郊外旧坟祭拜。谢征亦随行,肩背篓筐,提着酒壶,远远看去似寻常乡人,却在举止间不免透出久经沙场的利落与沉稳。三人一路寂静前行,心中各怀心事,只在经过集市时略停,买了纸钱、香烛与一些他们父母生前最爱吃的点心。坟前杂草已被长玉先前清理过,土堆不高,却打理得干净利落。她先将纸钱整齐摆好,又细心拂去碑上的灰尘,动作温柔虔诚,仿佛父母仍在耳侧。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寂寥的坡地上,贺敬元也正带着李怀安祭拜一座无字碑。碑上无名无字,只孤零零立在风中,周围亦无旁人前扫墓,显得格外冷清。李怀安望着这块无字碑,心中疑惑重重,却不敢多问,只是依照贺敬元的吩咐,一样一样将供品摆好。等香火燃起,烟气袅袅升腾,贺敬元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沉重——十六年前的旧事,他迟早会一件件告诉李怀安。那是血与火织的过往,早已被权势与秘令掩埋,却终有重见天日的一日。
他提及未来之事时目光格外清明,仿在为自己的人生做最后的安排。若有一日他乘鹤西去,再无缘亲自出手,他要李怀安以性命为誓,务必护好樊家的两位姑娘——樊长玉与樊长宁。不得让她们卷入这滔天风浪,不得让她们为他人的野心付代价。李怀安虽不明真相,不知这两个看似普通的女孩与昔年的秘事有何关联,却在心中郑重应下。他隐约意识到,这无字碑与六年前的血案、与武安侯谢征及樊家亲樊二牛之间,必有剪不断的纠葛。
祭拜完毕,几人各自回转。归途上风起云涌不见于天色,却暗翻在各人心里。回到城中之后,樊家小的宁静很快被打破。谢征进门没多久,便察觉长玉脸上隐约有疼痛压抑的神色,一问才知,她的手腕又伤了。原是前些日子不小心扭到,偏偏她宰杀肉时最用力之处便是手腕,反复劳损,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长宁见状,忙解释姐姐这种伤早已是常事,杀猪匠人不怕刀开肉开,就怕手腕废了。她语轻快,想替姐姐缓和气氛,却难掩眼底的担忧。
傍晚时分,西固巷里洗衣泼水之声此起彼伏,狭巷道里尽是平民百姓的琐碎光景。娘子一向与樊家不对付,这日见长玉回来,故意端了一盆淘米水,假作不经意,一甩手便泼了她一身。浑浊的米水溅湿了衣襟,溅得长玉满身一片狼藉康娘子嘴上不饶人,污言秽语一串串往外倒——说长玉是丧门星,克父克母,害得邻里接连出事;说这几年西巷运势不顺,都是被她给冲了。长玉初忍耐,只当耳边风。她早习惯被人指指点点,杀猪出身,又是孤女,原就不被许多人看在眼里。
然而康娘子并未就此罢休。隔日,她又着孙子虎子上门,指着孩子缺了两颗门牙放声嚎哭,闹得人尽皆知。她指控长宁将虎子从阶梯上推下,害得孩子断门牙,要樊家立刻赔银看牙。长将长宁叫到跟前,沉声问明原委。长宁委屈巴巴,却没有推卸,坦言的确推了虎子一把,但那是在虎子追着她骂“丧门星的妹妹”时,她心急躲避的反应,她用的力不大,虎子却自己脚下一滑,从阶梯上滚下去,磕断了牙。
不仅如此,虎子平日他奶奶,一口一个“丧门星”,还端着一碗米水要往长宁身上倒。长宁年纪尚小,如何受得了这种欺辱,她一边躲一边哭。长玉听完,心中那点本就被压抑久的怒气终于压不住了。她护妹心切,与康婆子当场吵了起来。巷内街坊皆被吵声吸引,纷纷探头围观。虎子被玉的怒气一吓,先是脚底发软,扔碗便一路小跑逃开。康婆子却一边骂一边作势往前冲,仿佛要同长玉拼命。
就在众人以为两家真要扭打在一起时,只见康婆子脚下一歪,整一屁股坐倒在樊家门前。她痛呼出声,顺势更嚎得撕心裂肺,嘴里喊着遭人推搡,喊着要去官府告状。可在街坊见得清清楚楚——从头到尾,长和赵大娘连她衣角都没碰过,她就是自己扑上来,又自己摔下去的。众人面面相觑,却又不敢太过替长玉说话,毕竟康娘子平日里好生刻薄,谁都不愿被她上。
只有楼上有人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那是谢征,他斜倚窗边,嘴里叼着一块陈皮糖。康婆子脚步虚浮,他看准她要作势上前时悄然一动,将含在嘴里的陈皮糖弹出,疾如飞石,正中她膝弯康婆子腿上一麻,重心尽失,就此摔倒。有此一摔,她本想演戏讹人,反倒多半成了真疼。谢征收回视线,眉梢轻,神情淡然,仿佛刚才不过是换了个度咬糖。长玉心里隐约有数,却没揭穿,只在思索是否该让谢征先避一避,以免卷入是非。谢征却反过来劝她不要一味退让,街坊顽疾,有时不硬气一次,永得不到理直气壮的宁日。
另一边,朝堂之上风云诡谲。李陉在殿上奏对,言前线战事拉锯,久守益,应当收回此前颁下的修整令,重新整备战,以主动出击换取战局转机。然而魏严重提旧案,突提当年瑾州屠城之事,以此暗指武将失控与边军横行的危险,又隐隐将矛头指向武勋势力。皇帝龙颜微,终究以“时机未至”为由,当场否决了李陉的提议。殿上空气顿时凝滞,暗流愈发汹涌,谁都明白这是对武安侯波与军权归属的一次试探与压制。
不久后,贺敬元派出的快马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将一只沉甸甸的木匣送到魏严案头。魏严拆开后,神色瞬间冷肃,匣中之物显然是某种以相逼的信号,只有他与贺敬元知晓其中含义。那既是旧日战友间最后的信任,也是用性命作筹码的恳求——放过樊二牛两个女儿。魏严心里清楚,如今边关吃,朝廷再也承受不起失去贺敬元的代价。权衡再三,他做出决定:樊长玉、樊长宁不过两个弱女子,掀不起多大风浪,不如顺水推舟,暂且放她们一条生路。 与此同时,李怀安开始以另一种方式介入樊家姐妹的生活。他编造出一套看似荒诞却又极具诱惑力的说辞——一幅藏宝图,一笔不知所踪的宝藏,与一伙名为清风寨”的山匪。他绘声绘色地讲述这藏宝图如何牵连当年的山匪如何藏匿,以及只要顺藤摸瓜便能找到那些当年残留下来的线索。长玉原本对这种传奇之谈并不上心,可当她听“清风寨”三个字时,心中不由自主地一紧。那是与她父亲之死、与往昔血案相关的名字,她无法无动于衷。
李怀安见状,顺势表态,保证会竭所能,帮她找到那批清风寨余孽,让她有机会查清父母当年的真正死因。长玉被他一番言辞打动,在心底升起一丝难得的希望。她不擅权谋,也不懂朝局,只知道若一线机会查明真相,她就不能错过。她并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李怀安精心铺设的谎言,只为引她入局,为之后更大的棋局打下伏。
躲在门后偷听的谢却已满腹疑云。以他的阅历,很快便察觉出这套说辞里的破绽——线索来得太巧,承诺得太满,而李怀安对樊家姐妹的“关切”也太过刻意。他看着长玉眼中烁的慎重与期待,心中不适之感愈发浓重。这个自称商贾、行事却带着官家训练痕迹的青年,显然另有图谋。谢征静记下这一切,心中对李怀安的怀疑同一根尖刺,愈扎愈深。
事后更令人意外的是,李怀安非但没有离开西固巷,反而干脆在巷中扎下根来。他租下了隔壁宋砚的房子,与樊不过一墙之隔,往来更为频繁。谢征暗中观察,渐渐确定了他的耐心与筹划绝非常人。他取出早已驯养好的海东青,系上密放飞。那海东青振翅冲天,只消几个落便越过屋顶,消失在天边。大半个城外,它便能把消息送到指定之人手中。这一来一去间,城内暗线与外部势力已被悄然牵连。
然而谢征未考虑到,这只鹰隼在西固巷里早已有了一个小小的崇拜者——长宁。她视那海东青如同朋友,常在屋檐下仰头与之“话”。当她发现鹰隼不见了踪影时,顿急得眼眶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谢征见她梨花带雨,心中难得一软,半跪下来与她对视,认真与她勾小指为誓,答应海东青一定会飞回来。长宁信,抽噎着抬手与他拉钩,那一刻,战场上杀伐果决的武安侯不过是个被孩子信任的“大哥哥”。
得知长无意离开西固巷后,余浅浅特地出,替她在巷口租下了一间铺子,与溢香楼合作做起了肉食与卤味的生意。开业那天,巷里巷外人头攒动,香气四溢。余浅浅精心布置门面,又想出许多揽生意的法子——试吃、折价、搭配出售,一套套安排得井井有条。长玉站在柜台后,看着银钱一串串落入抽屉,看着坊邻里对她家手艺赞不绝口,这才真意识到余浅浅的生意头脑远非常人可比。她从未奢望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在这京城立足,如今却似乎看到了新的出路。
就在这喜气盈门的日子,谢与李怀安之间的隐秘博弈也悄然走到了明面上。某个夜里,谢征不请自来,推门进屋,屋子里炉火微明,外头声渐起。李怀安见他出现,也不再装作识,直接唤他一声“侯爷”,撕掉那层薄薄的伪装。他坦言,自己留在西固巷,从始至终只为一人——武安侯谢征。他的目光沉静,既无畏惧,亦无逢迎。
谢征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他:你究竟是李陉的人,还是魏严的人?这两个名字背后,是两股此消彼长、相牵制的庙堂大势力。李怀安却答斩钉截铁——他不为某一派系,只为大胤,只为苍生百姓。他的语气不似虚饰,更像是用来安抚自己的信条。可这番表态,并不能让谢征彻底放下戒备。房间里似只有两人,实则暗藏杀机。四角阴影处早已埋伏了李怀安安排的数名死士,只要他一声令下,利刃便会同时出鞘。>然而在他们有所动作之前,谢征先一步掌控了局势。他动如闪电,抬手之间捏碎桌上的瓷盏,一片瓷片在他指间旋转,下一瞬便紧贴在李怀安的颈动脉上,锋利的边缘轻轻一压,可见血。屋内死士刚一动,就感觉冰冷的杀意锁定全身。谢征神情淡然,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他不需多话,已将主客位置彻底颠倒——无论外面朝局是谁胜谁负,至少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他仍是那个能以一己之力扭转局面的人。李怀安心中陡然一凉,这才真正明白,武侯之名,绝非虚传。
谢征言辞冷峻,却话里藏着分寸,他看着李怀安,像是在告诫后辈,又像是在提醒一个早已成名的对手:做男人,不能去爬别人家的墙头;做臣子,更不能朝秦暮楚,反复无常。他说到这里,已经算用尽情面,不愿再多纠缠。屋内暗藏的杀机在这几句看似平常的话中暗潮涌动,空气仿佛都在拉紧。偏在剑拔弩张的节骨眼上,长宁忽然到来,她的出现宛如一盆清水浇灭了暗中的火星,将紧绷的局势缓缓化解。李怀安屋中的高手原本已蓄势待发,掌心真气翻涌,此刻却纷纷收敛杀意,如潮水退去般隐身暗处,不再露声色。谢征也不再逗留,顺势带着长宁离开,打算回家用午饭。李怀安站在门前,目送两人背影渐行渐远,眸光深沉难测,似是在盘算着什么。待他们一走,他的属下卓然便上前收拾残局,随手捡起谢征先前捏碎的那个杯子,满脸不屑地嗤笑,说也不过就是打碎个杯子,这位武安侯不过如此,名头大而已。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摆在几人之间的茶桌竟像被人无形一掌劈开,从中间齐齐断裂,碎木四散。突如其来的异变让卓然一怔,脸色一白,方才的轻蔑一扫而空。李怀安却像早有预料一样,只淡淡看了一眼那被生生震断的桌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轻声道,这位武安侯的内力功底,倒是愈发精进了。
从李府离开后,谢征循着预先约定、藏在林间极隐秘的记号一路前行,穿过密林深处,他终于在一处僻静之地与血衣骑亲卫谢五、谢七会合。血衣骑向来只听命于他,此番潜回,带来的消息却不算乐观:魏宣仗着自己如今握有兵权,在军中横行霸道,行事粗暴鲁莽,尤好逞一时之勇,既不懂军略,更不晓得收敛。听完属下的禀报,谢征并未露出半分惊讶,反而眼神一沉,似乎把这份鲁莽当成了一枚现成棋子。他冷静地做出判断——既然魏宣如此好用,那便干脆让这个草包先去当诱饵,他自会在暗中布局,伺机借着这枚“棋子”,从长信王的布局中撕开一道裂缝。与此同时,他又给谢五、谢七下了另一道命令:立即回到军中,悄悄散布自己战死沙场的消息。死讯越传越广越好,最好能传遍军营每一个角落,以假死之身脱离明面上的牵制,好让他在暗处行动,更方便试探长信王的底线与后招。这一,既是自弃声名,又是在给敌人挖坑。
黄昏时分,林安镇内最热闹的溢香楼仍宾客盈门。因为酒席一桌接一桌,长玉几乎忙到夜色深沉待她总算把最后一拨客人送走,才得以关门打烊。此时街上行人稀少,她虽身手不凡,但终究是女子,余浅浅担心深夜独自回去不安全,便主动提出送她一。两人一同上了马车,沿着熟悉的道路朝镇外而去。谁料才行至林子口,夜风尚未完全吹散酒楼的油烟气息前方忽然窜出几个黑衣蒙面人,手持兵刃拦住了马车去路。马夫措手不及,很快便被人一掌打晕,栽倒在地。长玉一看来者不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毫不畏惧地下车与交手。她自小习武,对付寻常宵小本不在话下,出手之间攻势凌厉,很快便占据上风。然而对方显然有所准备,其中一人身形诡秘,专挑长玉空档游走,竟是镇上有恶名的“郭屠户”,此人惯会下黑手,趁着长玉应付数人之际,从背后暗施迷药。
林中夜色浓,余浅浅不通武艺,只能站在一旁瑟发抖,却清楚感觉到险象环生。她拼命压住喉间的恐惧,不顾形象地大声呼救,声音响彻寂静林间,也正是这阵惊慌的呼喊,引来了附近的谢征。谢征本在另一条道上巡查,听见女子呼救,立刻飞身赶来,只见长玉虽招式犀利,却因不慎中了迷药,脚步渐渐虚浮,眼神也略恍惚。在她身后,那名郭屠户眼见有机乘,正准备伸手对她施以更歹毒的手段。危急关头,谢征如同一枚利矢破风而至,一式狠辣的掌法将郭屠户整个人打得翻滚出去,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他手中的暗器,将其生生制服。其余蒙面人见形势不妙,心知碰上了硬茬,当即四散逃窜,不敢恋战。长玉因迷药发,软倒在地,被谢征一把抱起,他来不及多想,只得将人带回谢家。他将长玉放上马车,又顺手用绳索把昏过去的郭屠户牢牢捆好,绑在车尾,任由他一路被拖行,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抵达谢之后,赵大叔赶紧出来帮忙,将被拖得七荤八素的郭屠户拎进屋内。屋中灯火通明,气氛却冷若寒冰。谢征看着惯在暗处作恶的小人,心中的杀意一波过一波。他将人按在地上,声音低沉而克制地逼问,对长玉究竟意欲何为,是谁指使,又打算把她拖到哪里去。郭屠户起初还想狡辩,嘴里含糊其辞,只说不过想吓唬一下,没有真打算伤人。谢征冷哼一声,显然对这种敷衍的谎言丝毫不信,他眼神愈发冷厉,语气也更逼人,步逼迫郭屠户说实话。被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郭屠户再也支撑不住,只好一点点吐露出真相:有人许诺好处,要他在半路截走长玉,再按指令行事。随着他将那些肮脏不堪、让人愤怒作呕的细一一说出,谢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拳头也渐渐握紧,指节发白。他怒火攻心,竟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翻涌的煞气拳又一拳砸向郭屠户,直打得拳头皮开肉绽,迹顺着指缝滴落在地,连旁边的赵大叔都不免心惊。他几乎要失去理智,一把抓起刀来,目光阴鸷,刀锋在中划出冰冷的寒光,对准了敌人的要害,杀意随时都可能倾泄而出。
就在刀尖即将刺下去的那一刹那,屋外传来一声虚弱却清晰的呼唤——刚刚醒来的长玉,她从昏沉中挣扎出来,第一眼便看到屋内血迹与谢征那张被怒火染红的脸,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叫了名字。那一声呼唤带着惊慌和劫后余的颤抖,却又隐约有一种将人往回拉的力量。谢征握刀的手猛地一顿,刀锋距离郭屠户的胸口只有寸许之遥,硬生生停在半空,目光中翻滚的血光一点一点收,呼吸也随之变得沉重。若这一刀落下,他固然可以除了心头之患,却也会一次次踏破自己心里的底线。最终,他还是强行压下杀,只将郭屠户打得半死不活,再交给官发落。另一边,余浅浅从林中突发袭击中回过神来,只觉后背直冒冷汗,想到对方也许并不只是着长玉来,或许也会盯上她的儿子,她越想越怕。她清楚自己所护着的孩子不比常人,那密室既是救命之所,也是危险之源。为了防患于未然,她当即命人重新检查家地下密室,将机关锁再加重一层,又换上更为坚固的铁锁,宁可麻烦,也不敢再大意。夜色沉沉,守护之心却愈发坚定p>
与此同时,远在麓原书院,桩与刀光剑影无关,却同样牵动人心的暗流正在悄然流转。书院新近来了一名学子,自称安旭,举止文雅,却又隐隐透着与众不同的贵气。无人知晓,她真实的身份其实是大梁长公主齐姝,此女扮男装潜入书院,并非为求学问,而是为了靠近一个人——公孙鄞。齐姝自忖乔装得极为周到,连声线、举止都刻意修饰,确信公孙鄞不会轻易看出端倪。每在书堂上侧目望见公孙鄞沉静温和的模样,她便觉得心意难抑,暗中欢喜,自以为将这段藏在心底的情愫隐藏得。她夜里回到房中,常会回想白日与他的一言一行,哪怕不过是借书时对方不经意的一抬眼、一句“多读为妙”,都足够让她半夜辗转反侧,忍不住在被褥间笑出声来。然而她所不知的是,自她踏书院那一刻起,公孙鄞便已经隐约觉出不对,对她伪装的身份心知肚明,只是出于礼数与理智,不曾点破。更甚者,他预先写信,将这件事一五一十禀报给太妃,待太妃裁决。
不久之后,来自宫中的车驾悄然停在书院外,安太妃派来的人着密诏而来,要将齐姝接回宫中。护卫在廊下恭候时,齐姝正在书院一角回想昨夜公孙鄞曾轻描淡写提及的一句话——他约她在廊亭下棋盘对弈,那时她满欢愉,只道这是两人关系更进一步的信号。此刻再想起那番话,她忽然有一种被世界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的清醒感,心头一寒。知必须立刻离院回宫,她再也待不住,当奔回廊亭寻找公孙鄞。亭中风从棋盘间吹过,烛火摇曳,她与他终于面对面站定。公孙鄞闲散地收起棋子,态度不冷不热,却又无可挑剔地温和。他早已知道是公主,一切只是看在旧情与礼法面上才装作糊涂不说破。如今安太妃已表态,他更不可能再与她有任何越矩之举。齐的眼里写着满满的期待与不舍,然而公鄞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距离。在他看来,两人之间身份、责任、立场的鸿沟宛如深渊,与其任由情愫蔓延成祸如在尚未不可收拾之前便早早斩断这段情缘。话说得温和而礼貌,却又坚决得没有余地。齐姝只觉胸口像被狠狠掏空,她强撑着不在他面前落泪,转身离开,却忽然在廊下将那一册册由公孙鄞亲手抄录的书简高高扬起,任其在夜风中散落,纸页纷飞,如同被撕碎的爱与执念。
离开麓原院之前,齐姝让心腹将一封亲笔写就的信交给公孙鄞,封里还放了一件小物——一枚素雅的手链。那手链原是她当年在寺庙中礼佛时赠与一位僧人的信,拜托僧人帮忙转交给一位与她隔着帘幕、只以棋局相识的女子。那时她与那位女子隔空对弈,棋盘之间不见其,只凭落子声与棋路便觉对方心思缜、气度不凡,却因缘际会未能相见。公孙鄞拆开信封,指尖触及那枚手链之时,心中一震,脑海中骤然串起多年前寺庙里的那场远隔帘幕的棋局。不久他曾从僧人口中听闻,那手链已转到一位女子手上,却不知女子是谁。此刻方恍然大悟,原来当年在寺庙里隔空与他对的,竟然正是齐姝本人。缘分早有伏,只是他们在不知不觉中错过了识破彼此身份的时机。他站在窗前,看着手中这枚小小的手链,心底的波澜终究没有显诸于表,只是轻轻阖上信封,将那段本可以尽缱绻的因缘,压在书卷之下,任其沉睡。
齐姝回宫后,安太妃看在眼里,愈发担忧女儿的思仍系在公孙鄞身上。她深知公孙为人清正克己,不会轻易逾矩,但朝堂与宫闱从不缺流言,一旦风声传开,对齐姝而言绝非福事。为了彻底断了这段不合礼法的情念,安太妃开始为齐姝另寻门身份门第俱佳的亲事。她心中已有盘算,将目光落在李陉一脉的长孙李怀安身上。李氏一族世代勋贵,为朝中重,家风严正,李怀安年少成名,既文名又有武功,又是将门之后,正是适合作为驸马的人选。于是,她有意安排齐姝与李怀安先见上一面,以观二人性情是否相合,再作打算。恰在此时,远在林安镇西巷的李怀安,收到了祖父李陉亲笔所书的家信。信中语气虽然不失亲切,却暗藏催促之意,令他三日内务必回京李怀安心知这是家族与朝廷多重权衡之的决定,略作整理,便从西固巷动身,离开他经营许久的这片安稳之地,重返波谲云诡的京师。
另一边,边军前线也并不平静。近日来有匪屡次在军粮运送途中出没,频繁劫走粮草。魏宣性情刚烈,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将山匪视为对自己颜面与军威的衅,誓言要在不日之内调兵清剿不知天高地厚的宵小。然而谢征却早在听到“山匪劫军粮”这句话时便生出怀疑:那些寄身山林的草寇再如何胆大,平日不过抢些商贾与行脚人,怎会轻易主意打到军粮上头?军粮乃军中命脉,背后涉及军纪与朝廷雷霆,一旦触碰,已不再是简单的江湖行径。以他对局的判断,这背后十有八九有长信王的子。也许所谓山匪,只是长信王暗中布置的棋子,用以试探军中反应,或为陷害魏宣铺路。而魏宣这个被他称为“草包”的冲动之人,多半会不察其中诡计,匆出兵,最终不由自主落入长信王的彀中。谢征在暗处观望,既要借此洞悉长信王真正的手段,又要考虑如何在关键时刻出,既保全大局,又不暴露自己的真正意图。这重重暗流之中,林安镇看似平静的日常也开始泛起涟漪。林安米行掌柜赵询奉命前往前线探查粮务,临行前,他特意将一位自称“齐公子”的人物引给余浅浅。齐公子相貌从容,言谈斯文,看似只是个海外归来的读书人,却在无形之间打破了余浅浅既有的生活秩序。她未意识到,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结识,日将为她带来一场不请自来的祸端,让她卷入更深的风云棋局之中。
溢香楼中香气袅袅,帷幔轻垂,正是霁州城中贵妇们最爱流连的去处。宋母与陈夫人等几位本地颇有名望的夫人结伴而来,一边品茶一边高声闲谈,笑声不绝。她们刚在临窗的位置坐定,便瞧见长玉也在楼内忙前忙后。宋母一见长玉,眼中当即闪过一丝厌憎与不屑,嘴角却勾起极有分寸的笑意,开口便是阴阳怪气的话头。她表面恭维长玉“能干”“会来事”,实则字字带刺,夹枪带棒地暗讽长玉出身寒门、命苦多舛,又旁敲侧击提及长玉与宋砚曾经的旧事,一副“过来人”姿态,指桑骂槐地嘲弄,把话说得既不算明指,又足以让人难堪。长玉本是性子柔和之人,却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她冷冷一笑,反手一句“宋夫人真有本事,把宋大公子卖了个好价钱”,话里话外点明宋砚被当作联姻筹码、像货物一样被“卖”进权贵人家。她语气轻描淡写,却胜似当面扇了宋母一个耳光。宋母脸色一瞬阴沉,端着架子却不好在众人面前发作,只能强忍怒火,面上维持着体面笑容,心底却早已记下这笔账。
此时,楼内另一角,余浅浅正忙着招呼客人,穿梭于桌间,她的眼角余光忽地一顿——那位气度不凡的齐公子,让她有莫名的熟悉感。那并非简单的“好像在哪儿见过”,而是一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寒意。就在她递茶的瞬间,齐公子的手不经意似地碰到她的指尖,那一刹那,余浅只觉寒意顺着手腕一路窜上心口,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仿佛被毒蛇擦身而过。她强自按捺,面上仍是生意笑意,可心底却惶然——这个人,不该出现在林安,也不该出现在她的面前。与此同时,楼外廊下,齐旻负手而立,神情冷峻,正吩咐心腹赵去查余浅浅的底细。他语气压得极低,却冷得惊人,不仅要查余浅浅在霁州的人脉,还要细查她身边所有与她接近的男人,“谁碰过她,碰在何处”,一一记录,胆轻薄者更要“割了奉上”。这近乎病态的占有欲,落在赵询耳中不敢多问,只能俯首领命,心里却隐隐觉得,这桩事绝不简单。
余浅浅还努力从齐公子带来的不安感中回神,后厨与堂间来回走动时,忽听得一阵刺耳笑声从宋母那桌传来。宋母方才被长玉噎了一句,心里窝火,此刻趁着夫们在一旁附和,开始肆无忌惮地在背后说长玉的坏话。她先是装出一副惋惜意味,说什么“可惜了那孩子模样不差,却得一副贱命”,旋即又添油加醋,暗长玉不守规矩,言辞刻薄得很,恨不得把人踩进泥里。余浅浅听在耳中,眉心微蹙,却不动声色。待到该给宋母这桌上新菜时,她端着菜盘走近,笑淡淡,语气却锋利。她一句一句说得极妙,表面是在说“有些人仗着年长,尽说些不问青红皂白的话”,又说“嘴上德,子孙才有福气”,全程不指名道,却让在座之人都听得出矛头所指,偏偏挑不出一个“你说谁”的把柄。宋母被噎得脸色发青又发白,手中茶盏几次挪动,终究不好当众翻脸,只能笑得其勉强。等余浅浅前脚一走,宋母后脚便压低声音,愈发刻薄起来,说起余浅浅未婚先育,更不惜把“野种”二字在嘴边,诋毁那孩子来路不清,将女人最以启齿的隐痛当笑柄般肆意传播,几位夫人虽然也八卦,却被她的话惊得互视一眼,不由暗暗咋舌。
这些话,很快被赵询一字不漏地传到了齐旻耳。赵询原本只当是市井流言,却没料到齐旻听后目光微沉,情绪波澜难测。他并不在意宋母口中的污言秽语,却从听出了一个极重要的讯息——余浅浅有一个,而且极有可能就藏在这溢香楼或附近。这个发现令他心头一紧,仿佛某种久远的猜测骤然有了落脚之处。至于那张长舌妇的嘴,齐旻眼神冰凉,淡淡吩咐询:“既然她如此聒噪,便给她一点教训,让她记得闭嘴。”当日黄昏,宋氏与几位夫人告别,自觉聊得尽兴,带着些许意上了马车。谁料马车行至僻静,忽有几名黑衣人自暗处闪出,刀光在车窗外闪烁,喝令车夫停下。宋氏被惊得浑身发抖,那几人却未真动刀,只在车旁重重一斩,马受惊嘶鸣,身剧烈摇晃。黑衣人冷声威胁几句,言辞虽不多,却足以让宋氏听出“敢嚼不该嚼的舌头,就不保你这颗头”的意思马车离去时,她已经吓得面色如纸,手抖得像筛糠,哪还敢再乱嚼人舌根。
另一边,溢香楼的生意蒸蒸日上,最出名的莫过于那一味色香味俱佳的卤肉。余浅浅心思灵巧,早就盘算着要让卤肉“更上一层楼”,不只是味道上出,还要在卖相和名头上别出心裁。她提议给卤肉设计一个专属图徽,将来不管是卖熟食,还是推到更大范围,都能一眼认是溢香楼的招牌。她琢磨着请一个字得好的秀才来设计字样与图案,这样既文雅又上档次。长玉听了,想起谢征,便说:“谢公子的字写得极好,不如请他来试试。”不多时,谢征果然被请到溢楼,在堂中铺纸研墨,当众挥毫写下几款不同的图徽字样,或刚劲如刀,或婉转如水,引得满堂喝彩。女眷们原本来吃顿饭,见到这位风姿潇洒、文出众的公子,当即将矜持抛在脑后,纷纷围上前来。
谢征的字成了溢香楼一时的话题,但真正令人哭笑不得的,却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卤肉原本由长负责分切、包裹,她动作利索,分量公道,深得常客信任。谁料那日,不少女眷却执意不要长玉亲手包的卤肉,坚持要求“公子亲自包”。哪怕谢征不擅此道,得七零八落,也照样有人抢着要。长玉见有几包卤肉略少了几两,便好心加上碎肉另用油纸包好,想着补足份量,结果那些女人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把她包撂到一边,只拥着谢征那几包歪歪扭扭的卤肉如获至宝。女子们如此趋之若鹜,已算失了平日端庄的体面,偏偏连一些男子也加入了这股风潮,只不过他们不是冲谢征的脸,而是冲着他写下的那几个字——“溢香卤”。有人拿着油纸包小心翼翼抚摸上面的字迹,仿佛这卤肉一旦沾上名家书法,就立刻变成了雅物。长看在眼里,既好笑又无奈,心里却对余浅浅的生意头脑多了几分佩服。
只是喧闹场面中,人多嘴杂总少不了麻烦。那日酒楼客满,有位来吃喝的吴公子借着三分酒意,硬要余浅浅陪他对饮。起初他还装模作样,说自己赏识的是“女掌柜的能耐”,可眼神却总在她身上乱打量。余浅浅婉拒绝,对方却越发得寸进尺,甚至伸手去拉她的手臂。堂中一些客人看见,却碍于吴公子家中背景,不好插手。余浅浅心厌恶至极,面上仍和声细语,再次起酒杯递过去。就在吴公子得意伸手接过时,余浅浅猛地抬手,将酒杯狠狠砸在他额头上,玻璃碎裂,鲜血顿时从他额角流下,一片哗然。她冷声命人把位吴公子抬回去,让吴夫人好好“收拾”自家儿子。小厮们正要动手,谁料吴公子竟像疯了一般挣脱束缚,翻摸出一把短刀,从背后朝余浅浅扑去刀尖寒光一闪,要命的角度直指她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堂中风声一动,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只见那人空手伸出两指,硬生生接刀刃,血珠瞬间从指间渗出,却被他握得极稳。余浅浅只觉背后寒意逼近,下意识转头,便看见齐旻拦在自己身后他的手已经被割伤,血顺着指节流淌,却佛丝毫不痛,眼中冷意反而更甚。吴公子在那一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刀被夺下,人被一脚踢翻在地,瑟瑟发抖,哪里还有方才嚣张?堂中所有人都被这一震住,一时寂静无声。事后,余浅浅回到后堂,才感到后知后觉的后怕——她知道,若不是那一刀被齐旻接住,她此可能已血溅当场。可她更清楚,这个男人不该出现在林安,更不该一次次卷入她的生活。那种仿佛命运故意安排的纠缠,让她越发不安,她宁愿这份“救命之恩”从未发生。
溢香楼里,人来往,除了风波,也有孩童无忧无虑的欢笑。长玉因为常来帮忙,与楼里的人混得熟络。那日,她的小妹长宁也来了,一双眼睛这熙熙攘攘的地方充满好奇。恰在此,余浅浅的儿子俞宝儿也在楼里打转。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三言两语便熟稔起来,很快便结成好朋友,拉着手在楼里玩起了躲猫猫。为了躲得“高明”,他们一路上楼,误打误撞钻进了齐旻暂住房中的一个大箱子里。宝儿本就机灵,知道这是“不能乱来的地方”,却被长宁拉着匆匆躲。箱子里闷热,长宁玩累了,迷糊糊竟在狭窄空间中睡着了。宝儿见她睡得香,生怕把她惊醒,只能蜷缩在一旁,默默陪着一起睡去。楼下,长玉发现长宁不见,吓得脸色大变,以为她失;与此同时,余浅浅也发现宝儿不知所踪,心头一阵慌乱。她表面依旧镇定,却不知不觉间比长玉还慌一些,几乎要翻整座酒楼。
两人前后后找了个遍,连后院柴房都没放过,却仍不见两个孩子的影子。余浅浅心中难免浮现出最糟糕的猜测——会不会,是齐旻把宝儿掳走了?这种想法让她整颗怦怦乱跳。就在这焦灼之际,是谢征最先察觉齐旻房中似有异样。他小心推门而入,目光一转,落在那只微微敞箱子上。过去一看,果然在箱子里发现紧紧相拥睡成一团的两个小人儿——长宁睡得正香,宝儿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谢征松了口气,把他们小心抱出,带到堂中。长玉看见长宁安然无恙先喜后怒,含泪训斥几句;余浅浅则在确认宝儿确实不是被齐旻带走后,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下。她表面冷着脸罚儿子,口气严厉,实则那份愤怒掺杂的,更多是惊魂未定的心疼。长玉在一旁看着母子两人的互动,知道这里面的故事绝不简单——一个女人独自生子,又带着孩子隐姓埋名地守着一家酒楼,这背后多半有一不为人知的过往。
而此时的霁州城外,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却暗流涌动。按理说当地本该有足够的粮以备不时之需,却不知何故,市面粮价近日悄然上扬。有消息传来——原来城中大部分可以调动的粮食,都被一个从京城来的米商一口气收购干净。这人姓赵,名询,表面只是个经商之人,实则手段老,身后似有强大后台。霁州守备贺敬元心中存疑,暗觉不妙,便悄悄派人去查这位赵询的底细。与此同时,谢征也暗中打探,顺着线索一路查下去,最终出一个惊人的结论——赵询背后真正主事的人,姓齐。齐旻的名字,不胫而走,在查到此处时,谢征心头一沉:这场粮市风波,恐怕不仅仅是简单的囤积居奇。
> 就在这前后脚的功夫,齐旻亲自找上了溢香楼。他出手阔绰,开口便是要独家包下溢香楼十日的酒席,给得风光——一百两银子。按理说已经是笔足够诱人的大生意,换作旁人早已笑逐颜开。余浅浅心底却对这个姓齐的男人充满戒备,她故意抬价,笑着说:“十日,怎么也得一千两。”本以为对会皱眉还价,或干脆拂袖而去,以此将生意推拒于门外,谁料齐旻只稍一沉吟,便淡淡点头:“一千便一千。”他说太轻巧,仿佛一千两不过是随手扔几颗铜板。余浅浅笑意僵在脸上,那一刻真正感到了害怕——她原以为靠抬价可以让他知难而退,没想到他连眼都没眨便答应,这样咄咄逼人的姿态,更像是一种无宣告:“不管你愿不愿意,这一单生意,你都逃不掉。”
恐惧下,余浅浅做了一个看似荒唐,却是她能想到的唯一选择——关门歇业。溢香楼生意好得很,她却硬生生贴出“暂停营业”的告示,连夜让伙计们收拾停业,仿佛只店门一关,就能将某人的视线隔绝在外。她把自己和宝儿关在楼内,谨慎到连窗棂都不肯多开一寸。但她的小心,终瞒不过有心人。长玉得知后心中担忧来挂念余浅浅母子,二来隐隐感觉齐旻并非普通客人,便趁着夜色翻墙进入溢香楼,轻手轻脚在后院落地。她找到余浅浅时,对方正在昏黄灯下发呆,桌上着账簿,眼神却游离。长玉轻声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余浅浅沉默良久,方露出几分疲惫,仿佛决定不再单独硬。
她明白,若想让齐真正死心,靠躲避是不可能的,反而会激起对方的好奇与控制欲。与其让局势失控,不如主动布下一局。余浅浅缓缓道出自己的打算——要借长玉的夫婿谢征一用,让暂时扮作她的夫婿,向外界释放一个明确信号:她不是孤身女子,而是有夫有子的已婚妇人。她相信,以齐旻这样的人,纵有再多段,一旦动了“有夫之妇”,事情便会牵更多人,更难善了,或许能让他有所顾忌,至少不再明目张胆地逼迫。长玉听后,先是吃惊,随即沉思。她知道此举风险极大,一旦露出破绽,反而会激怒齐,可看着余浅浅眼中那种近乎走投无路的决绝,她终究还是点了头。两个女人在溢香楼闭门的夜色里,悄悄合谋一场棋,她们没有倚靠的世家,没有能随意调的兵权,能做的只有利用身边有限的一切——包括一纸假成亲,和一个愿意出手相助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