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玉一脸愁云,坐在屋里闷闷不乐。谢征见状,放下手中的活计,疑惑地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长玉迟疑许久,才小声道出缘由——原来,最近常来溢香楼的余浅浅,想请谢征帮个“忙”,让他假扮自己的一日夫婿。说完这话,长玉耳根微红,既替人开口,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别扭。谢征听罢,当场皱眉,断然表示不愿意掺和这种荒唐事。赵大娘在旁边也附和,嘴里说得义正词严,嫌余浅浅不知廉耻,竟花样百出地打这种主意。然而话锋一转,当长玉道出对方竟愿意出足足三十两银子,只为“借夫婿一天”的时候,赵大娘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转弯,眼睛都亮了。她算了一笔账,三十两银子都快抵得上一头上好肥猪,再想到家里这些年紧巴巴的日子,心动之意溢于言表,连声说这不过是装个样子,既不吃亏又能赚钱,多好的买卖。她嘴上还安慰长玉,说只是借一天,又不是真嫁人,何必想那么多。谢征对这种“卖夫婿”的说法极为不满,本也不打算松口,可偏偏在这时候,他从旁人口中无意听到,那位最近在城中收购米粮、整日与余浅浅纠缠不清的齐姓米商,打小算盘不说,还“黏人得像狗皮膏药”。这个姓齐的,引起了谢征的警觉——霁州大批米粮被神秘商队收购一案背后,主事之人也姓齐。两件事叠加,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或许是探查幕后黑手的好机会。经过一番思量,他当着赵家人的面装出一副勉为其难、银钱动心却又顾念脸面的样子,终于点头答应以“假夫婿”的身份出场,而他真正的心思,却是在那看似普通的齐姓米商身上。
到了约定的那日,谢征换了一身干净考究的裳,束发整齐,将一贯随意的模样收敛起来,举手投足间都显出几分不同。余浅浅看到他,眼睛一亮,忍不住打趣说,他这身打扮别说是个小小掌柜,就算成是京中世家出身的侯爷,也必定有不少人信。她笑意盈盈地挽着“夫婿”的胳膊,带他入座,随后便将他引荐给旻,开门见山地介绍:“这是我相公。”齐原本一派从容,可在看清谢征面容的那一刹那,眼里明显闪过一丝诧异,那惊异之色一闪而逝,很快又收敛成客气而疏离的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人落座之后,桌面之上似是闲谈,实则暗流汹涌,你来我往间皆是试探。齐旻话语里看似随意,却处处透着探询征底细的意味;谢征亦不甘示弱,每一句都不紧不慢,既不多泄底细,又故意点出几句有关粮道、商路的细节,观察对方反应。屋外看似寂静,其实早被安排了人手戒备。谢征耳力超乎常人,他听出门外每一步脚步的位置与分布,略一判断,心中便有了数。谈话间隙,他忽然顺手折断一根筷子,手腕微动,细长木片破空而出,从门缝激射出去,准确无地刺中门外一名暗哨的手背。惨呼声被硬生生压下去,血珠溅到了窗户纸上,染出一点殷红。屋内、屋外的人都被这手段震慑住了,短短一瞬,谁也再敢轻视这位“穷书生相公”。没等余浅浅把酒菜摆齐,齐旻却已起身借口告辞,脚步匆匆而去。余浅浅只是自己请来的“夫婿”气势逼人,把人吓了,不由在心里偷笑,暗想这三十两银子花得可真划算,不仅解了眼前困局,还顺便堵住了齐旻那点不安好心。
然而余浅浅并不知道,在她看来不过生意场上的一场小小周旋,在齐旻眼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齐旻一见谢征,便认出了这位看似普通的男子,正是曾经在大胤叱咤风云的武安侯。这样的人,断可能只是个替人假扮夫婿的闲人。齐旻回去后,心思深沉,不但没有就此退缩,反倒开始重新布局。他先着人安抚赵询,将自己管的东宫大印交给赵询,让他以此为物去见谢征,试图以东宫旧党和朝堂秘闻为饵,引这位“重出江湖”的武安侯入局。同时,对于余浅浅,他则采取另一番策略——不再出面纠缠骚扰,只留暗中人手盯着香楼的一举一动。自从那日之后,齐旻再也没有登门闹事,溢香楼的门庭再次热闹,生意恢复了往日的兴隆。客来客,香气四溢,台前幕后都忙得脚不沾。余浅浅见风头已过,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里那点担忧渐渐散去,防备松懈了不少,只当那一场风波不过是小人逞一时之快,终究不敢再来涉水。
> 转眼到了除夕前夕,城中张灯结彩,街上渐渐有了年味。余浅浅难得清闲,拉着长玉坐在一隅,对着温的酒壶推杯换盏。酒意上头,她八卦心大起,凑近了打听长玉与谢征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日常。长玉平日里不善言谈,被她问得脸颊泛红,支支吾吾,倒也没否认自己对谢征有几分意。只是她清楚得很,这门婚事本就是权宜之计,两人至今并未圆房,谢征终究不会久留,他迟早要离开这条西固巷。认知让她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不敢贪多奢望。余浅浅却看得通透,索性放开了劝她,既然情已动,就别空留遗憾。她笑嘻嘻地给长玉支招,说如今世道难测,人心无常,与其什么都不留下,倒不趁谢征还在,给自己留一个孩子。那样即便日后他远走高飞,这个孩子既是血脉,也是念想。再说谢征面容不俗,风姿出众来生的孩子定也好看,这一桩“买卖怎么看都不亏。余浅浅话虽说得轻巧,却句句戳在长玉心上。长玉低着头不说话,指尖在酒盏边缘缓慢打转,心里既羞怯又悸动,既害怕又忍不住去象那样的未来,而这一夜的谈话,也在她心中埋下了愈发难以忽视的种子。
就在除夕临近的这段日子里另一处则暗流汹涌。赵询不请自来,然敲开了谢征的门,一见面便没有寒暄客套,开口就以“侯爷”相称,将谢征真正的身份明明白白摆在桌上。他来意明显,既是来投诚,也是来试探。他有意提及那十六年前震动朝野的瑾州惨案,点出谢征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的真相,因此惹得权臣魏严忌惮,派人一路追杀。为了证明自己的场,赵询拿出了压轴筹码——东宫大印那是当年太子一系的重器,如今重见天日,其象征意义极重。可即便如此,谢征也没有被轻易说动,他冷眼旁观,不肯轻信一句话、一枚印。他早已习惯别人奉上“真”的方式,越是如此,越要谨慎掂量。见他不为所动,赵询只得继续说下去,透露出另一个惊人消息——魏严最近频频调动死,悄无声息地清洗当年追随谢征、边立功的旧部良将。樊二牛遭到魏家玄铁死士追杀一事,这样一来便有了直指人心的解释。谢征心念电转,许多模糊的线索此刻仿佛串成了一条线。他默片刻后,没有直接拒绝赵询,而是抛出一个极具分量的条件,以此一试对方的诚意——二十万石粮食。如此庞大的数目,已然以左右一郡军政,非真正下决心者无法应。赵询随后将这番谈话原封不动地汇报给齐旻,齐旻得知后,并未表现出退缩之意,反倒在心中打定主意,只要能借此结交武安侯,这二十万石粮食不过是筹码而已,给得起,也愿意给。
另一边,魏严也通过秘密渠道得悉,谢征重启对瑾州惨案的查探,立刻判断这是长信王一系在背地里动作。他心知这桩旧案牵连甚广,绝不能容许真相浮水面,于是也开始布局,意图在暗处出手,将所有可能撬动真相的人一一抹除。外界尚不知这层风雨将起,西固巷内却是一喜气。除夕那天,家家户户忙着贴联、挂灯笼,弄得街巷红红火火。长玉见家里门楣冷清,便鼓起勇气请谢征代为写几幅春联,好讨个好彩头。没想到他的字一落笔,便笔力遒劲,气不凡,引来四邻围观。街坊们一看这字,哪里肯放过这等“活字帖”,纷纷拿着提前准备好的红纸上门求字。谢征也没辞,耐着性子一幅幅写下去,从“家万事兴”写到“春风得意”,墨香随风飘散,笑声在巷子里回荡。很快,他几乎给整条巷子都写了个遍。连一向嘴碎刻薄的康婆子也忍不住腆着脸着红纸上门求对联。长玉原本对她多少有些芥蒂,毕竟康婆子平日话多嘴毒,总爱在人背后嚼舌根。然而她终究不是个仇的人,想了想,康婆子除了嘴上尖点未干出伤天害理的恶事,再加上这是过年的好日子,便不再计较。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拦着。谢征见长玉不阻,他也就顺势提笔,为康婆子写下一副好字,让这夕的空气里又平添了几分和气与人情味。
就在这热闹新年的另一边,宫中气氛却远不如民间那么自在。安妃传召女儿齐姝入宫,语气里带着容抗拒的威严。这些日子里,自从李怀安回京,安太妃已经提过几次要安排两人见面,可齐姝总借口事务繁忙、身体不适,一次次推脱。见她态度坚决,安太妃得动用更强硬的手段,直接下旨,令她在即将到来的上元节这天,与李怀安同游,借此在众目睽睽之下昭示两家的近。安太妃心中十分清楚,齐姝真正意之人并非李怀安,而是名声不显、出身一般的公孙鄞。母女之间并非没谈过这件事,只是每次只要齐姝提起公孙鄞,安太妃就会脸色一沉,以“皇家颜面宗室规矩”为由,坚决截断她的一切念头。在安太妃眼中,齐姝肩负着家族和宗室的荣耀,她的婚姻是政治棋局的一部分,不容随心所欲。齐姝虽理解这层现实,却仍抑心中委屈。她被迫坐在母亲面前,听着那些关于家族、门第、规矩的说教,心却飞到了那位不入皇族眼的男子身上,只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上元节同的安排,如同一根钉子,生生钉在她的未来当中,让她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座金碧辉煌却无从逃脱的樊笼。
新年钟声将近,旧岁烟火未散,西巷的一家小院里却洋溢着单纯的欢喜。长玉与妹妹,还有谢征,一同和赵大叔赵大娘围坐一桌,屋里张灯结彩,窗上贴着刚写好的窗花与春联,桌上摆满热腾腾的年菜。等到夜色渐深,他们又带着长宁出门去看烟花。街头鞭炮声此起彼伏,孩童们追逐嬉闹,火光映了半边天。长宁一边吃着糖人,一边叹着抬头看那一朵朵在夜幕上绽开的花火,脸上满是孩童的欢欣。笑声、爆竹声、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把这条老巷装点得喜气洋洋。在这样的氛围里,长玉中那些被余浅浅点燃的念头悄悄发芽,可她到底没有勇气将这些话说出口。她看着不远替长宁整理衣襟的谢征,心里酸甜交织,却又害怕一旦明说,眼前这份安稳的热闹就会像烟花一般转瞬即逝。于是她便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想用酒意壮,又仿佛用酒精麻痹自己。结果喝到后来,脸颊绯红,眼神迷离,连走路都略带几分踉跄。俗话说“酒壮怂人胆”,那一刻,她心头翻涌的情感终于脱离了智的束缚。她忽然踉跄着靠近谢征,呼吸间带着酒香和些微颤抖,抬头望着他,那双一向温柔克制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情意。两人之间的距离然拉近,几乎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她微微踮脚,脸颊一点点贴近他的,唇畔距离只差那么一线之隔,仿佛再往前,便会真真切切地贴在一起。在爆竹与花交织的喧闹中,这一刻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也让所有尚未挑明的情感在夜色中骤然逼近了临界点。
这夜,本该是喜气洋洋的守岁时分,樊家却因一坛烈酒多添了几分暧昧与慌乱。长玉向来自诩酒量不差,却在余浅浅故意“劝酒”之下,喝得脸颊酡红,步伐摇晃。她醉眼迷离地靠在廊下的柱子上,脑子昏昏沉沉,却还记得余浅浅先前打趣时说过的那些话——什么“舍不得喂狼,套不着娃”,什么“不亲上去,你就永远不知道武安侯心里怎么想”。这几句看似调笑的话,像是被酒劲浸透后牢牢黏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夜色深沉,院中灯火昏黄,长玉在迷迷糊糊之间,循着心底那一点说不清的勇气,慢慢向谢征走去。她的步子不稳,走到他面前时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的,借着酒意仰起头,一点一点靠近他的唇。那一刻,连呼吸都近在咫尺,只差最后一寸的距离,恍若再往前一步,所有暧昧都会真正落在实处。
谢征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的脸靠近,清晰地看到她眼底被酒意晕开的水光。他一向冷静克制,即便身为叱咤沙场的武安侯,在这等情事上却有些无所适从。长玉身上的酒香掺着淡淡的胭脂气味,让他莫名心神不宁。就在那双柔软的唇就要贴上来的一瞬间,她却像被人抽空了力气似的,眼前一黑,软绵绵地栽进他怀里,彻底醉晕过去。直到这一刻,谢征才忽然意识到——原来方才她那些大胆的举动,竟全是酒后无知的无意识。他低头看着她安静睡去的脸,鼻与她额角擦过,耳边却仍回响着她之前那句“舍不得喂狼套不着娃”。这句话落在别人耳里是笑谈,落在他心里,却好似某种不合时宜的诱惑与试探,使他一时恍惚,竟生出一种荒唐的冲动——想要反过来亲她。
夜风灌入廊下,吹起他衣角,也吹散了一部分酒气,却吹不散心底那一瞬的悸动。谢征低头望着酣睡的长玉,一念之间,居然真的缓缓俯身,想凑近她的唇。那并非出于酒意,而更像是被她这段时间的陪伴与体贴,一点点磨出的温情反应,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然而某些情事总不肯顺人心意,就在他的影子将要覆上她的脸时,长宁顶着一头睡乱的发、拖着鞋子跑出来,迷迷糊糊地喊“娘——”和“阿征叔”。这一声稚嫩的呼唤仿佛冷水当头,将将要越界的暧昧瞬间打散。谢征被硬生生拉回现实,连忙直起身,将所有不妥与冲动压在心底,神色如常地将长玉从地上抱起。长宁揉着眼睛,一点也没察觉刚才的异常,只傻呵呵地跟在后头。谢征索性顺势把长玉抱回楼上,让她和长宁挤在一张炕上睡,自己则识趣地在楼下堆了被褥,将这场险些失控的夜事,硬生生扭回到平稳的轨道上。
楼下灯火熄得差不多了,只余一盏豆油灯安静地亮着。谢征脱了外袍,刚翻身躺下,指尖却无意间触到枕边一个小红封袋。他略一摸索,将之拿起,在昏黄的灯下打开,里头竟是几枚轻飘飘的碎银和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看得出认真却不甚工整——那是长玉给他的压岁钱,几乎是她在众人起哄之下,认真存下来的“礼数”。封皮上还画了个歪歪斜斜的小狼头,配了两笔似是而非的人影,像是随手画的,又像是有意为之的暗示。谢征看着看着,心口某个角落变得柔软下来。童年的记忆本就久远而疏淡,但此刻,这一枚小小的压岁钱,却突然唤起了许多被尘封多年的画面——年轻时的母亲也是这般,在年夜饭后给他一个小红包,说是“开了个好头,新年就能顺顺当当”。那时他还不懂什么叫顺遂,也不懂日后会走上怎样的路,只记得母亲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和手心的温度。
许多年过去,家国动荡,他从马背上厮杀到官场中沉浮,手中刀剑见惯了生死,心中却渐渐习惯冷硬,压岁钱这等“家常”之物,早已离他很远很远。这一晚,他躺在樊家质朴粗糙的木床上,枕边是一个笨拙却极认真的小红包,上头透着一股子烟火气。窗外有人在院中压低声音说笑,炕上隐约传来长宁翻身的动静,楼上楼下连成一片生活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竟显得格外清晰。谢征忽然意识到,这个年与以往任何一年的除夕都不同——他不再是在冷硬营帐中与兄弟们对酒当歌,也不是在某个荒城里审阅文书到天亮,而是在一个热腾腾的院子里,被喧闹与温情包围。那种久违的“有家人”的感觉,像是悄悄从缝隙里溜进心里,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坦然了许多。他枕着那封压岁钱入睡,在旧年的最后一夜,罕见地做了个没有战火与杀伐的梦。
新年的第一道晨光从窗纸缝隙里钻进来,大年初一的樊家,比昨日更热闹。厨房里早早便飘出煮肉的香味,院中挂着的红纸被风轻轻吹起,晃晃悠悠,透着说不出的喜气。余浅浅一早便带着宝儿和茯苓上门拜年,未进门就听见院中热闹的笑声。宝儿一见到长宁,根本顾不上给大人们行礼,像只小鹿似的冲过去拉住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两个小孩一会儿说要堆雪人,一会儿要放鞭炮,没一刻消停。屋里,余浅浅把带来的礼品一一放下,都是她精心准备的:有给赵大娘补身子的药膳材料,有给长宁的新衣裳,还有一些城镇里才买得到的点心。她素来不是手松的人,这一次却不吝大方,只因她知道,这个小院子里住着的人,算得上她在这世间为数不多的牵挂。
赵大娘见她人未到礼先到,嘴上说着“何必破费”,手上却忙着招呼人坐,又吩咐厨房赶紧多下点饺子。她笑眯眯地拉着余浅浅,让她别走,留下来一起吃羊肉饺子,说这饺子虽比不上余浅浅那溢香楼里的山珍海味,却胜在一个“团圆”二字。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屋里人围坐一团,窗外白雪压枝,屋内汤雾氤氲。那种平凡却踏实的幸福,是落在每个人心头的。饭后,两个小姑娘哪里坐得住,早盼着能出去放风。长宁眼睛亮晶晶地拉住宝儿,说镇上的花灯好看,又有糖葫芦吃,软声软气地邀她一起出去玩。余浅浅听在耳里,心里虽有几分担忧,却见两个孩子高兴,又知道长宁乖巧懂事,便顺势吩咐茯苓:“你跟着她们,两步路都不许走丢,知道吗?”茯苓应下,披上斗篷,带着两个小人儿出了门。
镇上因是新年,到处张灯结彩,街边摊贩吆喝声不断。宝儿与长宁挽着手,走到哪里都要驻足片刻,时而被纸风车吸引,时而盯着糖人看。就在她们玩得尽兴之时,一位面容慈祥的大娘突然上前搭话,先是夸赞宝儿长得白净俊秀,又笑着问宝儿叫什么名字、今年虚岁几何、是哪天生的。宝儿向来机灵,不知为何,对这位大娘打量自己的目光有点说不出的膈应,他下意识想起娘曾叮嘱过“陌生人问得太细要留下心眼”,便笑嘻嘻地报了个假名字,连生辰也虚构了一串。大娘见他答得自然而巧,还以为他不过是童言无忌,只暗暗记下。临走时,她硬是塞给宝儿一个装着铜钱的红包,说是见面礼。宝儿本不想收,但见长宁在旁边也乐呵呵地看着,他不好驳人面子,只得勉强接下,心中却记住了这张笑得过分热络的脸。
街角飘着糖葫芦的酸甜香气,茯苓被两个孩子的眼神一软,笑着说去前面买几串给她们吃。她才走出几步,回头时却发现原本站在摊前的两个小脑袋不见了影子。那一刻,她心中警铃大作,脸色瞬间发白,连忙在人群中来回穿梭,边喊着宝儿和长宁的名字,边四下打量。新年热闹,行人拥挤,两个孩子若真走丢了,后果不堪设想。她不敢耽搁,火急火燎地赶回樊家报信。屋里的人闻言皆是心头一惊,余浅浅脸色发白,手指微微发抖,几乎没多问一句,便和长玉、谢征等人分头往镇外去找。雪地上残留着几个孩子踩过的脚印,沿着痕迹一路追寻,众人在焦虑与不安中足足找了一圈,连田埂和小河边都不放过,却仍不见孩子的踪影。
直到众人赶到村子边不远的一处空地,才隐约听见几声尖细的笑声。转过土坡一看,只见原本该“失踪”的宝儿和长宁,正躲在一丛枯草后头,挖雪团互相扔着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长宁的帽子被打落一边,宝儿袖口上挂着雪,两个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像春花一样。大人们那颗悬着的心总算缓缓落回胸腔里——惊魂未定之余,也难免生出几分哭笑不得。余浅浅眼眶发热,明知他们平安无事才是万幸,又恨得牙痒,正准备板起脸训几句,却被宝儿那声小心翼翼的“娘,我错了”软下了语气。雪地里,谢征揪起宝儿的后领,假装要把他扔进雪堆,惹得一片尖叫与笑声。很快,几位大人也被孩子们拉着拖下水,纷纷抓起雪团互相砸去。冷雪贴上衣襟,却挡不住笑声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这一场虚惊,竟在最后变成了一场记忆深刻的雪仗。
然而在他们不知情的地方,有人正盯着这一切暗流。那位在街上搭话的大娘,正是齐旻身边的兰嬷嬷。齐旻早已暗中起疑,怀疑余浅浅身边的这个孩子,有可能是当年由他亲手遗落的血脉。兰嬷嬷受命前来探查,表面笑得和善,心中却打了七分算盘。虽然宝儿聪慧,提前防备,刻意报了假名字和生辰,但齐旻向来不是只靠一条路行事之人。他早就留了后手,命人悄悄盯上余浅浅身边出入的下人。最终,他抓住了一个心志不坚的小厮,通过威逼利诱,从对方口中问出了宝儿真实的姓名与生辰。消息送到他案前时,齐旻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指节在桌案上一下一下敲着。那些当年错失的过往,一点点浮现,他终于可以确定——这个被余浅浅藏在身边小心教养的孩子,确确实实是他的骨血。
知晓真相是一回事,如何行动又是另一回事。此时的齐旻,不再是昔日那个单凭一腔心气做事的少年,而是牵扯着众多利益、盘算深远的权势人物。他与武安侯谢征之间,还有尚未完成的合作与利益往来,这些事关军政大局,岂容被一段旧情与血缘打乱阵脚。他冷静下来,反复权衡——若此时贸然出手,以父子名义将孩子强行夺回,不仅会惊动谢征,也很可能激怒余浅浅,打破如今勉强维持的微妙平衡。他并不怕与任何人撕破脸,却不愿在不合时宜的时机自乱阵脚。于是,他收敛锋芒,按兵不动,只命人加紧暗中盯梢,确保余浅浅和孩子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控之中。在他看来,余浅浅不过是在小小的林安镇扎下短暂的根,既没有路,也没有力气,根本不会察觉他的探查,更不可能带着孩子逃离这方小天地。棋盘才刚刚摆好,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落子。
与此同时,霁州府内却因另一股势力暗流涌动。魏宣手下的军士在街上横行霸道,借口军需,强行向百姓征粮,弄得人心惶惶。谁知这等行径触怒了地方上的另一股势力——贺敬元的人当街出手,将这些横征暴敛的军士一网打尽,押回衙中。消息传回去,魏宣勃然大怒,带人径直闯入霁州府质问,丝毫不给地方官面子。他在众目睽睽下将贺敬元押入牢狱,又在公堂之上亮出西北节度使的令牌,寒光一闪,令人人胆寒。他喝令贺敬元的属下,务必在规定期限内征齐十万石粮食,否则便以他们的首级祭旗。这一道命令,如同将一块巨石抛入湖中,激起的涟漪不止波及官场,更传到了镇上许多人的耳中。
这日里,长玉与谢征带着长宁上镇,原本只打算看看花灯,买些年货,却无意间撞上另一桩“烦心事”。街边挂起的花灯上,女子们写满心愿与名字,用作灯会时祈福之用。偏偏有一串花灯上,竟写着“宋砚”二字——那名字在镇上不算陌生,年轻的女子多有对他春心萌动者,将他的名字写在灯上,以示“倾慕”。长玉站在灯前,越看越觉得碍眼。她想起这个人以往那些虚伪、薄凉又自以为是的嘴脸,心中一股无名火就往上冒。看着那些不知真相、只看皮相的女子,将宋砚当成“佳郎君”,她实在不忍心别人被他的假象所骗,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些写着“宋砚”的花灯一盏一盏取下,拿湿帕用力擦掉上面的名字。
这一幕恰巧被宋砚撞个正着。他远远看到那熟悉的背影,先是愣了愣,心中莫名生出一种错觉——她是不是仍旧在意自己,才会来灯前“闹腾”。他走近几步,看见她神色认真地抹去自己名字的时候,竟产生了一种被“念念不忘”的自以为是。他嘴角微扬,装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走到她身边,半真半假地要送她一盏花灯,提议在灯上写上他们两人的名字,仿佛是在演一出旧情未了的戏码。周遭几名少女见状忍不住偷看,一时间,空气中似乎都充满了暧昧的想象与窃窃私语。
长玉听他这一番自作多情的话,只觉恶心至极。她向来不惯着这类人,当场提高音量,毫不留情地拆穿:“宋砚,你那点心思也配?我不过是可怜这些姑娘瞎了眼,才不愿让她们被你那张皮囊骗了去!”她故意把话说得大声,带着几分戏谑与不屑,直说得周围人纷纷侧目,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宋砚向来自负,最受不了在众人面前被揭下面具,一时尴尬得脸上火辣辣的。他本想借这一出彰显自己“魅力”,没想到却被长玉当众踩得体面尽丧。就在他僵在原地之时,崔县令的千金恰好路过,被人引着也来到灯前。宋砚眼见她出现,立刻转了念头,七分羞恼三分虚伪,忙不迭地在崔千金面前装出被冤枉的模样,言语间暗暗贬低长玉,故作清高地说什么“她一直旧情难忘”、“胡搅蛮缠”,意在撇清关系,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崔千金原本就不喜欢听是非,见宋砚一副“受人纠缠”的样子,眉心微蹙,显然对长玉生出几分误会。面对这等颠倒黑白,长玉却不急不躁,只淡淡一笑,用几句言辞锋利却不失分寸的话,回击得宋砚哑口无言。她当众指出他如何见利忘义、如何在过去的事上推卸责任,句句有据,既不失礼数,又让他无从反驳。正当气氛剑拔弩张之时,谢征从一旁走来,他看了一眼场中的情形,心里便已经有数。面对宋砚在崔千金面前做戏,他懒得和这种人纠缠,只从容站到长玉身侧,几句看似不咸不淡的话,却把宋砚虚伪的嘴脸点得清清楚楚。崔千金听在耳里,脸上神色复杂,最终与宋砚匆匆离开,显然心中已然生疑。
人虽被气走了,长玉心里的那口气却还压着,她站在街角,看着宋砚离开的背影,仍觉不解恨。谢征见她眉眼间那点不甘,忽然灵机一动,压低声音对她说:“想出气?”她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点头。两人悄悄绕到另一条小巷里,借着人群掩护,躲在角落里守株待兔。长宁被他们也拉着一同躲藏,虽然一头雾水,却看得兴致盎然。不多时,宋砚从灯市那头独自走过,显然还沉浸在方才的窝火之中。就在他毫无防备之际,谢征和长玉眼神一对,迅速出手——一只麻袋从背后套下去,牢牢罩住他的脑袋。宋砚还没来得及喊叫,便被拖到巷子深处,一顿拳脚雨点般落下,打得他跌跌撞撞,叫苦不迭。长宁在旁边数数,本来准备数到十才罢手,谁知数到“七”的时候,长玉和谢征已经心满意足地收手,各自拍拍手上的灰,一人一边抱起还在乐得直笑的长宁,头也不回地跑得飞快,把一个灰头土脸的宋砚扔在原地。
不远处的楼上,公孙鄞恰巧将这一幕收进眼底。他站在窗前,目光追随那三个一前两后跑远的身影——谢征抱着长宁,长玉紧紧跟在身旁,三人笑闹间,竟像极了一家人。那画面在新年的灯火下,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与完整,让公孙鄞心中微微一动。他素来与画笔为伴,一时兴起,便回到桌案前铺纸研墨,以眼前所见为题,落笔勾勒出那一幕难得的团圆景象。他画中的三人并肩而行,虽然只是几笔勾勒,却足以看出眉眼间的欢喜与默契。这幅画完成后,他特意题上“和睦”二字,收好卷轴,打算在年后亲自交到长玉手中,当作给她的新年礼物——既是福,也是他心底某种无声的成全。
夜深人静时,公孙鄞又提起另一桩不那么轻松的事。他私下找上谢征,将贺敬元被魏宣抓入牢中的消息详细告知,言谈间不无郑重。他知道霁州局势对谢征的重要性,也清楚魏宣此举绝非一时意气,而是某种试探与压制。公孙鄞提醒他,是时候该回去稳住局面了,否则局势一旦偏向,想再扳回来就难了。谢征听完沉默片刻,心中已有盘算。然而,当他抬眼望向屋内,见长玉正在灯下整理长宁的新衣,又想到她的生辰就在元宵之后两日,心里忽然升起一丝犹豫。他在权力与责任的路上走得久了,难得有一次,想为一个人、为一件与朝政无关的小事,稍稍推迟脚步。最终,他还是开口说:“三日后再动身吧。”这三日之差,在乱局中似乎无足轻重,却对他而言,是给自己和她的一点小小宽限。
上元节一到,镇上的夜空被无数花灯点亮。灯市熙攘,人声鼎沸,每一个角落都洋溢着节庆的气息。城中另一处,李怀安与齐姝也在这天见了面——这场会面原本被旁人以为会激起某些情愫,谁知两人见面后寒暄几句,便各自心如止水,谁都看不出半点情意的波澜。齐姝看得很明白,她对李怀安没有那份男女之情,而李怀安心中牵挂的,也并非她这个“合适的婚配对象”。然而齐姝向来不是只为自己打算之人,她很快就想到一个“一举两得”的法子,既能解开自己身上的一重枷锁,又未尝不能成全别人。关于这个计策,她暂时没急着说明,只把它藏在心里,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知晓长玉一行人会在镇上留宿过节,余浅浅早早就做了安排。她打听好客栈里最干净、最安静的一间房,提前让人铺好被褥,又特意叫掌柜备了一张宽大的床榻。她心里清楚,这张床对某两个人而言,可能不只是单纯的歇脚之处。等到长玉推门而入,看到那张明显比寻常客房更宽敞舒适的床时,几乎不用多想就明白了余浅浅口中所谓的“惊喜”是什么。她站在床前,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木缘,耳畔仿佛又响起余浅浅半笑不笑地耳语:“机会给你准备好了,至于能不能抓住,那就是你们自己的本事了。”屋外灯火正盛,屋内却多了一份暧昧的宁静。长玉心中一阵紧一阵松,在新年的喜乐与将别的惆怅交织之下,今夜注定不会只是寻常的一夜。
谢征并没有依照先前的安排,与长玉共用一盆洗脚水,更没有像旁人想象的那样,在夜里挤在同一张床上,与长玉和长宁姐妹二人同榻而眠。他在房内停留片刻后,便起身离开,只留下一室尴尬的寂静。长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说不出的受挫与困惑翻涌而上——她一向自问行事合礼合规,又在力所能的范围内照顾到他的起居,实在想不明白究竟哪一步出了错,让谢征避之不及。她下意识地回想白日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始终捋不出头绪,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轻轻关上了一扇门。
谢征走出房门,在走廊处略一停步,才长长呼出一口气。他并非嫌长玉姐妹麻烦,更绝不是心有嫌恶,而是自觉身份尴尬,男女之防又重,若真与她们同床共枕,既对她们名声不利,也与他自守的规矩相违。他立在屋外略一眺望,便被在廊下收拾杂物的茯苓注意到。茯苓见他不在房里,不免担忧,忙上前低声询问缘由。谢征也不遮掩,只道自己不便与两位姑娘同床而眠,又说店中房间紧张,怕是要另寻去处。茯苓这才想起,店里原是两人一间房分配,但偏有一名伙计鼾声如雷,吵得同住之人夜夜不得安睡,以致最后只好将他单独安排一间小房。谢征闻言,反倒觉得这安排恰到好处,表示并不在意鼾声,愿与那伙计合住,以免让长玉姐妹难做人。茯苓见他如此知礼,心中暗自称赞,连忙带他去找那名“传说中”鼾如闷雷的伙计。
夜深后,客栈渐渐安静下来,灯火在风口摇曳,只剩远处几声犬吠。谢征躺在陌生的小床上,闭上眼却毫无睡意。脑中反复盘旋的是公孙鄞昨夜临别前那番意味深长的话——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风雨欲来、山河将变的预兆,仿佛在提醒他,眼下这片短暂的安宁不过是暴风前的宁静。他翻来覆去,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偏偏这时,同屋伙计的鼾声也“准时”响起,先如小鼓轻敲,继而愈演愈烈,竟成雷霆万钧之势,在狭小的屋子里反复回荡,震得床板都似跟着微微颤动。谢征终究是个凡人,被这惊天动地的鼾声折磨得心火上涌,烦躁难当,索性翻身坐起,伸手在昏暗中摸过去。
他俯身在伙计额间敲了一记手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至伤及根本,却足以让对方立刻昏睡过去。鼾声戛然而止,屋内蓦然清静。谢征重新躺回床上,世界总算安静下来,然而心中的纷杂思绪却仍旧在翻滚。今日同行相处,长玉姐妹的善良与真挚,他不是没有看在眼里;公孙鄞所言的变局与风云,他也不是不能感知。正因如此,他才在犹豫——自己终究要走的,那这对孤女,是该一并带走,让她们远离风雨,还是就此留在这小小县城,听凭命运将她们推向不可知的未来?这一念一转,牵扯出太多顾虑,他一夜辗转,几乎未曾真正合眼。
次日天色微亮,长玉推门见他精神萎靡,眼下微青,显然是没睡成好觉。她心中一惊,下意识便迁怒于昨夜的安排,既自责又心疼,忙劝他回房再歇一会儿,说今日活计不多,少他一个也不碍事。谁料谢征却摇头,说他并不困,正好想随她一起去卤肉铺帮忙,活计做得多了,人也清醒些。长玉见他语气坚决,只得作罢,将长宁交给店中伙计照拂,叮嘱他们好生看着,又再三确认长宁不会着凉方才放心。二人一同出门,先去街口的小面摊填饱肚子,再去铺子开门做活。面摊前生意颇好,几张桌子挤满了早起吃食的行人,锅里的汤翻滚作响,热气氤氲,带着面香与葱油味扑面而来。
他们刚坐下,便有零星的议论声从不远处传来,隐约听到“安家赘婿”几个字。说话的几人压低嗓音,语气里透着看热闹的兴奋与藏不住的鄙夷。长玉心中一凛,立刻意识到这番话多半是指安家那位名声不佳的赘婿,只怕旁人顺着话头,便要联想到她带回来的谢征——如今她与谢征同行同住,又在街上并肩而坐,在外人眼里难免招惹闲话。她脸上微微发烫,眼神有些局促,怕谢征听见心里不痛快,于是匆匆吃了几口面,便低声催他快些用完,好随她去结账。她原本打算替他付钱,以免旁人再借题发挥,未料走到柜台前才发现,刚出门匆忙,谢征身上似乎没带零碎铜钱。小二在一旁等候,后面又有客人催着结账,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而尴尬。
旁桌那几人瞧见他迟迟不掏钱,目光立刻变了,原先还带着几分好奇,此刻便多了几分幸灾乐祸和不屑。窃窃私语如同小虫钻进耳里,“莫不是没钱吃白食?”“穷酸还装派头”之类的话压得极低,却仍然清晰可闻。长玉心头一紧,怕他难堪,趁小二不注意,悄悄从桌下伸手递过去几枚铜钱,让他赶紧收下结账了事。然而谢征只是垂眸看了她一眼,并未伸手去接。他不动声色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轻轻一捻,便有一块分量十足的银元宝“啪”的一声落在桌面上,声音清脆,瞬间压过了所有窃语。银光在昏暗的店内闪了一闪,小二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刚才那点不耐瞬间被震成结结巴巴的惊叹。
街边小店里,平时最多也就是收些散碎银子和铜钱,谁见过这么大一块银元宝?在场的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有人甚至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银元宝这种东西,平常只有世家大族和达官贵人出手赏赐,民间百姓哪有机会用这种东西买一碗面?小二从原本的轻蔑立即转为诚惶诚恐,连连点头哈腰,嘴里客套话滚滚而出,周围那些原本冷眼旁观的人也悄悄收了声,面色古怪地打量起他来。有人猜测他是从京里下来的贵公子,故意乔装打扮到民间体察疾苦,这才身怀重银,却装作囊中羞涩。长玉也被这块银元宝惊住,她从未近距离见过真正的银元,只觉眼前一亮,心跳都慢了半拍。她第一反应是这钱多半是书肆掌柜所给,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惶然,忍不住小声问他,钱是从何而来。
谢征却只是淡淡一笑,并未解释什么,只让小二好生找零,剩余之数不必计较。其他人见他举止从容,气度与方才的窘迫判若两人,更加坚信他不是寻常路人。直至离店时,他也未向长玉说明银元的来历。事实上,这块银元是昨夜公孙鄞交到他手中的,他起初不愿收下,觉得与自己脾性不合,也不愿欠下分量太重的人情。可公孙鄞的话说得坚决,说他接下来要做的路远且险,身边不能一点余钱也无。谢征权衡之下,终究没再推,却没想到这钱竟会在这样的光景下用上。对其他人来说,这不过是一块耀眼的银子;对谢征而言,却像是一枚被迫投入世局的筹码,象征着他不得不继续往前走的命数。
待三人回到西固巷时,巷子里已没了早市的喧闹,只剩风卷着灰尘,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儿。赵大娘和赵大叔早早守在巷口,见他们回来,脸上的愁容比昨日更深。略一寒暄过后,两位老人便忍不住叹气,说起县中近来的新政——县衙忽然加紧征粮,又临时加征银两,几乎是要将本就贫困的百姓往死里逼。樊家好歹在当地还有几亩薄田,攒出几两银子尚有可能,可那些给他们做佃户的穷人家,一年到头靠天吃饭,粮食勉强勾了个温饱,哪里还拿得出额外的银子?有人实在扛不住,只得将家里能卖的东西一件件送进当铺,连冬衣都抵了出去。还有人跪在县衙门口,顶着烈日磕了一天的头,却连县令的面都见不着,只被衙役一顿驱赶,连诉苦的机会都没有。
听到这些话,长玉心里一沉,第一反应就是想到在乡下的阿翁——她的祖父。老人年迈体衰,若再遇上县衙搜刮,只怕连口干饭都保不住。她当即回屋拿了自己省下的一些银两,紧紧揣在怀里,匆匆赶往乡下老屋。一路上尘土飞扬,田间少有人耕作,村口也失了往昔的生气。到了家门口,她推门而入,眼前一幕却令她愤怒得浑身发抖。屋里,大伯母幂氏正坐在堂中,手里抓着一大块红烧肉,吃得满嘴油光,桌上还摆着几盘菜肴,香味浓烈。另一间屋里却冷冷清清,阿翁躺在床上,干裂的嘴唇一片苍白,水缸里早已见底,连一碗清水都未见放在床边。
长玉眼前一阵发黑,胸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怒火直冲头顶。她快步冲到大伯母面前,将那盘肉“啪”的一下打翻在地,厉声质问幂氏为何置老人于不顾,自己却在屋里大块吃肉。幂氏一开始嘴硬,反唇相讥,言语刻薄难听,说老人老糊涂,不知感恩,只会拖累她和儿子,又暗里嘲弄长玉姐妹孤女无靠,只能在她屋檐下苟且。长玉忍无可忍,当场翻脸,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地契,重重拍在桌上。纸上写着她已故父亲樊二牛的名字,字迹清晰,不容抵赖。长玉冷声道,这地原本就该姓樊,现今她既回来了,幂氏若再敢对阿翁不敬,她随时可将幂氏母子扫地出门。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幂氏被吓得脸色苍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愤愤咬唇,却不敢再当面对长玉撒泼。长玉见态势稍定,便回身进了阿翁房中,端来清水,一口一口地喂他喝下,又将带来的银两和地契一并放到他床头,柔声劝他不必再为幂氏的事烦忧。她说,这地本就该交还给阿翁由他做主,幂氏母子是留是走,完全由他老人家一句话定夺。阿翁眼眶早已泛红,粗糙的老手颤抖着握住地契,泪水止不住地流下。他哽咽着叫了一声长玉的乳名,声音里满是愧疚与心疼,最后却说出了一个埋藏多年、他一直不敢启齿的秘密——长玉的爹娘,并非他的亲生儿女。
那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阿翁断断续续地说,出事之前的一天,樊二牛和孟梨花专程来找过他。两人神色沉重,却又带着一种看破生死的决绝。他们告诉他,如今局势凶险,某些人已经盯上了他们一家,唯有他们“死”了,才有可能保住长玉和长宁这两个孩子,不至于让人借着他们的性命来要挟别人。那番话当时听着如同疯言疯语,阿翁不信,劝他们万不可想不明白轻生。可没过多久,两人便出事身亡,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和一屋子来不及说完的话。原本樊二牛曾留下遗书,交代其中一部分缘由,也托付阿翁照看好姐妹俩。然而祸不单行,樊家大儿子樊大牛后来染上D瘾,意图霸占弟弟留下的家产,竟偷偷将遗书烧个干净,只留下一地灰烬,什么真相都遮掩在滚滚灰烟之中。
说到这里,阿翁泣不成声,觉得如今自己孤身老迈,身边皆是自私自利之辈,仿佛是上天对他当年无力阻止悲剧的惩罚。他认定这是报应——报在他眼睁睁看着儿子儿媳走向绝路,却没能把他们从悬崖边拉回来。长玉听得浑身冰冷,心如刀绞,既震惊于自己身世骤然多出的疑云,又为父母临死前的决绝而心痛。她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里面多了一层坚硬的光。她告诉阿翁,自己要查清真相,要替父母讨回一个公道,不论前路有多难,也要追到黑暗的尽头。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谢征终于开口,他没有劝她放下,只是冷静地提醒她——大胤的官场密结如蛛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想要在这样一张大网里找出幕后之手,并不是凭一时热血就能办到的。
他又似无意般问起长玉的生辰愿望,语气温和,却在不经意处露出一丝淡淡的疏离。长玉细细品味,立刻从他的话里嗅出对劲的地方——那是一种将要踏上一条与她们不同道路的人的姿态,是对未来提前做好的告别。她骤然心慌,虽然嘴上不敢多问,心底却隐隐有了预感:谢征,恐怕很快就要离开这里,离开她们姐妹。与此同时,远在他处的局势也在悄然生变。在京城,李陉将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呈上给李怀安,信中所载之事急如星火:霁州局势不稳,民心易乱,必须有人立刻回去坐镇。李陉权衡再三,终究点头同意李怀安回霁州,稳住那一方风雨欲来的局面。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条暗线也开始收紧。魏严已经预感到大势将起,便先一步安排亲信手持他的帅印,前往军中,以名正言顺之名,强迫魏宣交出兵权以及囚禁中的贺敬元。魏宣素来被人视作草包少爷,空有兵权,却全凭武将和谋士撑着局面,若再握兵柄,只怕会被人当枪使。魏严索性直接下令,既要夺兵权,也不忘“请”这位不成器的儿子回营,一并掌控在自己手里。于是,一场看似奉令调兵的行动,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悄悄展开,军营内外暗流涌动,人人都知道,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重新洗牌。
李怀安带人疾行,在风雪交加的天气里赶路,马蹄扬起的雪尘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线。行至一片雪树林时,他却突然勒马停下——眼前的景象让他眉头紧锁。林间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具尸体,老弱妇孺混杂其中,衣着破旧,显然都是附近的百姓。他们或倒在树根,或伏在雪地,身上多有刀痕,看得出死前曾拼命挣扎,却最终没能逃过屠戮的命运。李怀安沉着脸,一边命人收敛尸体,一边派亲兵仔细勘查。他心里却有数——早在此前,他便暗中派人盯着魏宣麾下的兵卒行动,确认他们并未离开驻地大营太远,不可能在此时此地大规模出兵杀戮。这些尸体的出现,说明另有一股势力在暗中拱火,故意要嫁祸官军,引爆民愤。
此时在另一处,百姓们已被恐惧与愤怒推到了崩溃边缘。有人见到穿盔甲的军士路过,便认定这些屠杀村庄的凶手,正是所谓的“官兵”。一传十,十传百,控诉之声此起彼伏,愈演愈烈。愤怒如火焰在民间烧开,一群人不顾性命地冲上前,试图与军士讲理,或者说是讨回一个公道。然而军士中有心怀不轨之人,也有被激怒失控之辈,双方对峙在极度紧绷的空气里,很快就酿成一场血案——军士拔刀,马蹄踏过人群,鲜血溅在泥雪上,原本只是想讨说法的百姓纷纷倒地,一时间哭喊声与怒骂声搅在一起,场面如同炼狱。
与此同时,被囚禁在牢中的贺敬元也收到了风声。有人偷偷将消息带进牢里,说外头传出是魏宣下令屠杀良民。贺敬元静静听完,眼里却闪过一丝冷光。他比谁都清楚魏宣是什么货色——懦弱、短视、草包,然而他也知道,这样的草包做不出如此大逆不道又自毁根基的事情来。真正可怕的,是那个一直在幕后布局的长信王。贺敬元不难推断,这场谋杀和嫁祸,不过是长信王掀开的第一角帷幕,下一步,怕是要借着民怨和兵权,掀起更大的风浪。长信王终究还是出手了,魏家的内外之争,也从暗里交锋变成了明刀明枪。
坏消息接踵而至,仿佛天边的乌云越压越低,连霁县这小小一隅也没能置身事外。镇上的溢香楼突然被人举报,说其楼中有不法勾当,又被扣上“欺瞒官府”、“扰乱风俗”的罪名。官差挤进楼里查封,翻箱倒柜,将能抄的都抄了去。楼中歌伎惊慌失措,宾客四散逃命,场面一片混乱。余浅浅作为溢香楼中掌事的头牌,被人当场押走,带去县衙问讯。长玉闻讯赶到,一路追问,终于从旁人口中打听到,这一切背后,都指向县衙中一位名叫郭师爷的人。而这郭师爷,正是郭屠户那位平日里笑脸迎人的亲戚。
长玉心里明白,郭屠户这等人物绝不可能有本事单独构陷溢香楼,背后多半有人授意,郭师爷不过是其中一环。可她一个平民女子,既无门路也无人脉,纵然将蛛丝马迹逐一理清,也无法撬动县衙那堵高墙,更不可能救得出余浅浅。她焦急万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余浅浅被推上囚车,手上戴着粗重的枷锁。临行前,余浅浅强自镇定地整理了一下鬓边散乱的发丝,勾起一个勉强而温柔的笑,对长玉嘱咐的并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让她务必照顾好宝儿。那声音既轻且稳,却像一根细线,将两个女子的命运紧紧系在了一起。长玉站在原地,胸口像堵上了一团火,她明白,从这一刻起,霁县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平静的小地方,而她与身边的人,也注定会卷入更深的漩涡之中。
衙役押解余浅浅出门之时,长玉心急如焚,几乎要当场追上去救人,背后却忽然被人稳稳拽住。她下意识抬刀回身,熟悉的嗓音让她顿住——是谢征。长玉本以为这一切仍是崔县令的手段,打算闯县衙劫人,逼他立刻放人。谢征却沉声相告,城中借征粮之名挑唆民心者已布下大局,溢香楼不过是点燃风潮的第一处火头,真正的目的,是逼百姓攻县衙,坐实“朝廷苛征横逼民反”的罪名。此时与其硬闯,不如趋避锋芒:她要立刻去找王捕头,带齐衙役死守城门,绝不能让暴民成势入城。
说罢,谢征主动引走看守的目光,为长玉制造空隙。她趁势将宝儿藏入溢香楼暗室,掩好机关。这边风起云涌,那边局中人更深。长信王世子同随元青联手,竟假冒西北节度使魏宣,借朝廷名义残害被拖拽上潮头的“暴民”,用无辜血迹抹黑大胤,以令百姓心死。市井里,宋母提礼上崔府,想替女儿铺路,谁知连门内一盏茶都讨不来,气头上一路口不择言。她不知崔府早被人掣肘,崔县令与崔千金皆受制于人,屋内人心惶惶,屋外风声欲来。
长玉从屋脊掠影而过,避开绑着红飘带的假衙役,从窗下潜入崔府内院。进得房中,见被禁的崔千金面如土色,忽见熟人恍若见到救命稻草,连声求援,甚至急不择言,愿以宋砚相予,只求父亲得生路。长玉一听“宋砚”二字,如烫手灼心,断然摇头,拒不受这桩烙印着旧事的交易。她开出条件干脆利落:救出崔县令,崔家便要立刻放人,还余浅浅自由,并不得再插手溢香楼诸事。
城门另一端,王捕头已奉长玉之嘱整队候守。果不其然,城外暴民成群而至,呼嚣如雷。王捕头果断下令封闭城门,外挡汹汹人潮,内止人心骚动。想出城的百姓怨声起,城外被堵的人更是火上浇油,城门两侧瞬间成为火药桶般的对峙点。箭楼之上兵刃森冷,城门之下叫骂纷纷,一线之隔,便是天差地别。
其时,城外不远的山岭上,随元淮(齐旻)得报——那二十万石粮草半途被劫,而且来犯者前后夹击:一支是谢征麾下血衣骑,另一是霁州军。随元淮这才看清棋局,谢征早与贺敬元暗度陈仓,虽然粮已失手,但反间之策已然生效。与此同时,长玉换上崔千金身边丫鬟衣裳,假称奉县令之送茶入内,趁随元青疏懈之际,一招擒拿将其缚住。崔县令重获自由,仍惊魂未定,哪有女儿勇决,最终按女儿计议长玉押着随元青去城门“交代”,以民愤。
城门边,戴面具的谢征悄然现身,低声提醒王捕头:“绑红飘带者,多是假衙役。”王捕头会意,暗记标记点,一举擒下潜伏者,再由衙门出承诺查清粮案、如数归还粮食,城下人群情绪稍稍回落。正此时,崔县令与长玉押着随元青缓步而来,人群一见令,旧怨新仇齐涌,骚动又起。潜伏民中之人闻号令突起,登时鼓动攻城,城楼瞬间刀光乱舞。随元青被手下救走,长玉追身缠斗,险遭其部下背后偷袭,幸得面具人飞矢斩杀,长玉方脱险。
另一条路上,谢五替谢征将密令送至李怀安。李怀安率人于雪林截住一股崇州军,正要合围,不料对方援兵骤至,形势危殆。千钧一发之际,一枝劲矢破雪而来,直取那将刀落向李怀安的叛军,鲜血溅白雪。紧接着,贺敬元率霁州府兵抵达,与李怀安合击,局面立稳,将来犯者逼退林影之外。
城头鏖战未,随元青见势已去,竟起歹念,强要挟持长玉带回营中,许她做小,借以保命。长玉长刀翻腕仍难脱身,危急间,一箭破空逼得随元青放手,箭力凛。谢征转瞬至近前,袖口机关一抖,卷带飞出,拽住长玉腰侧将她拉回至安全地带。她尚未来得及言谢,谢征已追风去,直逐随元青。
追击,寒光一线射来,谢征面具被箭首击裂半片,露出的轮廓让随元青猛然色变——武安侯。随元青看准长玉于谢征的分量,恶言挑衅,句句带刺欲扰其心谢征目色冷厉,终以毫厘不差的一箭,将随元青射落崖下寒潭,水花翻涌,人影沉没,生死成迷。城中搅局者尚未尽除,但主一断,风浪顿缓。
撤回途中,谢征与李怀安及其余部在林间短暂会合,他翻身上车,简要交代战况与下一步布防,确认崇州军余波难起后便即启程。此时的他心中有更要紧的人与约定,驭马如飞,直返林安镇。
夜色沉沉,风雪初霁,老地方的檐下,一盏孤灯晃动。长玉准时赴约见谢征披风缀雪而来,目光交接,千言凝作一声“还好”。二人对换讯息,拼起这场阴谋的更深版图:借粮挑祸、冒名行凶、内外串联、民为棋。风波虽暂平,却知真正的较量才刚开篇。他们约定尽快救出余浅浅,追查幕后之手,守住林安,也守住尚未覆灭的公道。
长玉与随元青激战一场,拼到最后关头,长玉虎口被兵刃震得迸裂开来,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她却咬牙不肯退让。待到危局暂解,她回到屋中,伤口已经肿得厉害。谢征见状,沉着脸把她按在凳上,先用清水仔细洗净血迹,再小心翼翼替她上药、缠布。药膏触及伤口时刺痛难忍,长玉皱着眉头,却一句抱怨都没有,只盯着谢征修长的手指在自己掌心忙碌。她心里很清楚,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谢征迟早要离开。她早就替他准备好了一切:一些银钱,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封已经写好的和离书。她把包袱和信一并放在案上,语气平静地告诉他:等他哪天要走了,拿上这些就行,不必再为她牵挂。谢征闻言,面色微沉,显然对“离开”二字极为不耐,不愿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便索性岔开话头,问她若他真走了,她日后打算如何,是要再嫁人,还是干脆招个上门女婿。
长玉从未认真考虑过日后的婚嫁,自小在刀口上过日子,她最擅长的是活下去,而不是为未来盘算夫婿。她本想含糊带过,却没料到谢征接下来的一句“我可以替你物色人选”,当场点燃了她心底那点不服输的劲儿。她冷笑反讥,话里话外都在嫌他多管闲事,既然早晚要一拍两散,又何必插手她的后半生。谢征也不示弱,回敬的话带着醋味与火气,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婚事吵到脾气,从脾气扯到旧账,话锋越来越冲。气头上,长玉一甩袖子起身就走,连包扎好的手都顾不得。谢征见她真要拂袖而去,心中烦躁更盛,几步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趁她回身之际,猛地低头吻住她的唇。那一刻,屋外寒风急骤,屋内却像有火点燃。长玉愣了瞬间,旋即用力将他推开,胸口剧烈起伏。谢征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闷声道自己是在吃醋,以为她心中真正中意的是那种文绉绉的酸腐书生——比如宋砚那样的。
气氛在这句带刺的吃醋里变得更加僵硬。谢征不知是赌气还是不甘,又一次扣住长玉的后脑勺,再度吻了上去,力道比刚才粗重许多,仿佛非要在她唇上烙下印记来证明什么。长玉用力挣脱,这一回推得更狠,连带着她送给谢征、一直系在他发间的那根发带也被扯落,跌在地上,被他顺手抓在掌心。发带象征着两人这一路以来模糊不清的羁绊,如今被他拿在手里,却有种生生扯断的意味。谢征盯着那条发带,声音骤然低下来,向她抛出一句几乎带着赌注的话:跟他走。他说自己有个仇家未报,如今尚不能真正抽身,但若她肯等他一年,他必定回来接她,一同远走,不再受这天下纷争牵累。可在长玉听来,这承诺却像是一道熟悉的枷锁。
她想起当年的宋砚——那位儒雅温和、却同样让她等待的人。那时她为了他,可以在最冷的风雪里苦苦守着一线希望,结果换来的却是无休止的拖延和失望。如今谢征的话,与宋砚当初的承诺何其相似,甚至更可恶几分。那个曾无数次在血与火中救她、陪她的男人,此刻却在明知自己不确定能否回来时,仍要她“再等一年”。到底凭什么?是因为他自信自己值得,还是他根本没把她的岁月与情感当回事?长玉的愤怒与委屈被彻底激发,她质问得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谢征心口的锤。她说他轻薄她的身子,又不愿给一个明明白白的承诺,让她像当年的傻子一样,替他耗掉一整年青春与希望,这种自以为是的安排究竟是谁赐予他的权利。话音响亮而决绝,落在寂静屋中如同利刃回响。话落,她转身推门而出,背影坚定得没有半分迟疑。门扉在风中“砰”地一声合上,谢征站在原地,手中那根发带滑落,良久才踉跄着走出门去,直至倒在院中积雪里,冰冷与刺骨一同涌上身体。他苦笑着想,当年长玉曾在这片雪地里将奄奄一息的自己拾回性命,而今日又在同样的地方亲手将他丢下,算起来,他们之间倒也真算是有始有终了。
不论如何挣扎,谢征终究还是离开了。人走屋空,风吹进来,将长玉身边那些习以为常的气息一点点吹淡。她回家时,院中安静得出奇,仿佛连空气里都少了一份不安分的活力。桌上放着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贺语,是谢征写给她的生辰祝词,字迹遒劲,却藏着他一贯不肯明言的柔软。旁边还有几块银元,以及一套做工上佳的护腕,显然是他特意为她挑选,用来护住她那双总要握刀持弓的手。一切安排妥当,分寸得体,只留不住一个人。京城之中,另一场风云也在酝酿。李陉进宫面君,直言不讳地将魏宣擅自关押贺敬元之事禀告给皇帝。殿中气氛骤然一紧,皇帝听得眉头紧锁,却尚未来得及表态,魏严已从容开口,寥寥几句便将这件事轻轻带过,像是把一块烫手山芋丢进深水,再不见踪影。
李陉不肯就此罢休,又顺势将武安侯尚在人世的好消息呈报。此言一出,皇帝情绪明显被撩动,惊喜之下几乎是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武安侯是先朝名将,亦是他如今朝局里一枚关键的棋子,他原以为早年战乱中对方已身死沙场,如今忽闻尚在人间,自是喜出望外。然而龙椅上方虽是天子,却也不得不顾及左右权臣的眼色。魏严面无波澜,李陉神色冷峻,两人一文一武,如两座山峰夹在他身侧,让皇帝这位一国之君竟生出一种“被夹在中间说不上话”的窘迫。他只得强按心中激动,让情绪悄然收敛,言语间不敢显露太多欢欣,生怕触怒任何一方,以至于堂堂天子看上去竟像个连大声喘气都需要顾虑的人。朝堂之上,连一个“喜”字都难得说明白。
与此同时,魏宣也得到消息——谢征并未死在乱军之中。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无异于往旧伤上撒盐。他原就对谢征心存妒忌,恨魏严待谢征远胜待自己,如今得知这个“眼中钉”不仅活着,还等到局势大乱时才重新露面,他心中更是扭曲不堪。但眼下他再愤怒也无暇分身,因为魏严已经下令召他回京,命令通过密信送到霁州。霁州此时局势紧绷,强征民夫,连赵大叔这种年纪早该在家养老的人,也被拉去充作壮丁上阵杀敌,更不用说金元宝和那四个跟着他混日子的年轻小子,统统被押去军营。城中哀声四起,康婆子为了半大的孙子哭得眼肿,跪在门口去求宋母帮忙说话,却只换来宋母的冷嘲与羞辱。长玉辗转回到西固巷,一进巷口便听到邻里交头接耳,说赵大叔被衙役押走充军去了。她心下一紧,匆匆追问,在衙役嘴里又得知言正也被抓去上阵。她想至少给他们送些干粮与换洗衣物,却在营地外被官兵粗暴拦下,根本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谢征的面她终究没见到,但好歹在军营边缘见到了被押送的赵大叔。老头背脊微驼,却还强打精神,脸上的皱纹被寒风刻得更深。长玉没有多余时间煽情,只把自己的马牵过来塞给他,又将原本给谢征准备好的包袱整包交到他手里。她仔细叮嘱赵大叔,若有机会逃出战场,就往卢城方向走,把这匹马和包袱一并交给谢征,说是她托付的。她知道这样委托对一个老兵而言太过沉重,却也别无他法,只有把最后一点希望押注在这个时常在她面前爱唠叨、却一直以“家人”自居的老人身上。另一边,魏宣奉命回京,一路憋着怨气。到了魏府,他见到魏严对谢征的重视只增不减,一时嫉恨翻涌,竟忍不住当众出言顶撞,话里带刺,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魏严神情不变,只是目光一冷,气氛顿时逼仄。最终还是魏家主母出手,给了魏宣一记清脆耳光,将他骂得抬不起头来。魏宣捂着脸愤然离去,心里怨恨更深。丞相夫人待他离开后,望着魏严的背影轻叹,说谢征能死里逃生,皆是魏严福德深厚,魏家后继有人,这话听着像是在夸奖,却更像在暗指:真正能继承魏家气运的,是谢征,而未必是魏宣。言外之意若隐若现,似乎在点出一个讳莫如深的可能——魏宣,也许并不是魏严的亲生骨肉。
谢征此时,已经以武安侯之身份,重新披挂上阵,回到血衣骑麾下。昔日同袍见他归来,又惊又喜,只是他脸上那道刚结痂的伤痕格外刺目。练兵场上,公孙鄞一边与他讨论军情,一边嘴上没个把门的,余光扫到那伤口,就故意打趣,问是不是被长玉一拳砸出来的。话虽轻佻,却半真半假,毕竟在他们看来,也只有那个敢跟谢征正面对着干的女子,才胆大包天到能在他脸上留下印记。谢征脸色瞬间冷下来,伸手一把扣住公孙鄞的手腕,几乎要折断他的手指,指节用力得发白。众人见状连忙打圆场,公孙鄞也忙不迭认错,场面才算压下去。军令如山,玩笑归玩笑,战局却不容半点松懈。与此同时,北境的随元淮也收到了来自长信王的密信。信中口气傲慢,命他立刻率军前往卢城支援,一副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姿态。送信之人仗着主子权势,在随元淮帐前也语气嚣张,毫无敬意。随元淮面无表情听完,连多废一句话都懒得说,抽刀便将那人斩杀当场,鲜血溅在地毯上,他却一丝波动都没有。对这位一身杀气的将军而言,长信王的命令不过是另一场权斗的开端,而那些自以为倚势而来的传话者,不过是随时能丢弃的棋子。
林安镇这边,局势同样波诡云谲。余浅浅在经历种种风波后,终于下定决心离开此地,带着宝儿另寻一处安稳之所。临行前,她专程来同长玉告别。两人站在小巷的风口处,言语虽不多,却处处是舍不得。长玉知道她这一走,也许很长时间都不会再见,便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能避则避,莫要再卷入乱局。余浅浅抱紧怀里的孩子,点头应下,眼中含着不易察觉的泪光。她原以为只要离开林安镇,就能为自己与孩子谋一线平静,谁知还未真正踏出清平县的界,就有一股杀气骤然从四面八方逼近。一队全副武装的杀手闯入城中,动作狠厉,刀锋在阳光下闪烁寒光。街上百姓四散奔逃,尖叫声此起彼伏。那伙人行动迅捷,明显早有目标——他们蒙着面,却步伐整齐,很快就将余浅浅母子团团围住,将两人困在一条狭窄巷道里。为首之人身形高大,语气阴冷,正是随元淮麾下的人马。巷口被层层封死,退路全无,长玉的名字尚未来得及被人喊出口,一场新的杀戮已经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