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静，房内无声。炎拓独自倚坐在窗边的影子里，掌心摊着一叠旧相片，是聂九罗尚在孩提时留下的笑脸。纸页被岁月磨得发黄，边角卷起，画面里那双明亮的眼睛却像仍在注视他，温柔得让人心口发酸。他起身走到院中，抬头望向远处灰青色的天际，神情晦暗，担忧与思念像涨潮一般涌来，填满胸腔。林伶迈着轻缓的步子走近，察觉他心事重重，低声问起聂九罗的下落。听闻她很可能遭遇意外，林伶心里微沉——林喜柔已亡，本以为聂九罗得以解脱，谁料如今仍不知所终。望着炎拓落寞的背影，她在心里默默拿定主意：无论前路多难，她都要与他并肩把人寻回，让这份牵挂终能落地有声。
第二日，阴翳般的低气压笼在炎拓的眉间。他思量再三，终于将压在心里的秘密告诉了余蓉。他声音沙哑而笃定：在黑白涧，他亲眼见到一幕惊心之景——那位白发魔女地魃，竟是聂九罗的亲生母亲裴柯。消息落地，屋中空气像被拉紧的弦。炎拓却并不慌乱，他相信裴柯并未完全失去自我，那双曾做母亲的眼睛，绝不会对女儿下手。若聂九罗负伤失踪，裴柯更可能将她藏于某处，悄然照护。是信念，也是求证，炎拓打算再次入涧，拨开真相的迷雾。
当天，他们与雀茶会合，三人背着器械，重回黑白涧。深谷之间风声如啸，崖壁湿滑，苔痕爬缠，阴冷的气息从缝隙里渗出。雀茶负责远端监控与联络，余蓉谨慎标记每一处可疑地形，炎拓则前探路，目光像火，试图在乱石与枯藤间捡拾她遗落的一丝气息。荆棘阻路也不回头，狭径横亘也不绕行，他们不愿放过任何一道阴影、任何一口暗洞，仿佛只要沿着微弱的线索向前，总能摸到那人尚温热的手。
循着旧迹，他们再抵悬崖处的封洞。炎拓握紧聂九罗的疯刀，刀刃冷光隐起。他与余蓉合力推门，石门摩擦发出低沉的嗡鸣，幽暗的风从缝隙灌入，像是不属于人世的叹息。炎拓深吸一口气，鼓劲吹响刑深遗留的葫芦，悠长的调子回旋在峡谷，远远唤醒沉眠的存在。须臾，地枭与地魃现形游走，白发如雪的裴柯自暗处步步而来。炎拓抬声呼她的名，眼里尽是祈求与慎重。他愿以身犯险，只愿她松手放回聂九罗。然而裴柯面无波澜，像未曾听见，一转身便没入深黯，徒留二人站在原地，心头的火光被风一口吹散。
入夜，炎拓踉跄回到家。楼上忽然亮起一盏灯，他心头咯噔，喜意几乎要把人掀翻，脚步夺门而上，以为那盏灯就是她回来的信号。推门时，屋内却是林伶正弯腰收拾，细心地把散乱的物事一一归位。落差像骤起的寒潮，令他指尖发僵。林伶回头，眼中没有惊讶，只有理解与安定，轻声说她会把屋子收拾得像从前一样，像聂九罗最喜欢的样子。炎拓点头致谢，藏起失落，把目光重新推向更远的黑暗里。
翌日清晨，炎拓与余蓉转到悬崖对岸，开始布置横渡的绳索与锚点。每一处卡扣、每一条安全绳都反复检查，紧得不能再紧。准备就绪，他们选择自水下绕行，以避开地表的不确定风险。雀茶留在岸上，盯紧监控仪的每一帧画面，汇总水温、水流与声呐的细微变化。镜头里，水温曲线正在缓慢抬升，雀茶骤然心惊，立刻示意两人返程上浮。还未等指令完整传达，屏幕上信号便一顿一断，最终黑屏。水底深处，异动以迅雷之势袭来——余蓉被一道不明影子拖拽而去，只留下一串旋转的气泡。炎拓猛地解开自身的安全绳，顺着水流撕裂的方向狂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失去任何人。
他追至一处形若天眼的湖底漩口，水压骤增，胸腔像被铁箍勒住，氧气在肺里迅速告罄。意识模糊之际，四野化作一片漂浮的黑，记忆却像被拉开的卷轴，自行铺展：第一次在福利院外见到她时，她冷冷地站在风口，他大步上前将人抱住，生怕只要松手，她就会像雾一样散开。那些鸡毛蒜皮的争执、并肩奔跑的夜晚、相对无言却心照不宣的温度，纷沓而至，替他抵住黑暗的侵袭。他在弥留之际攥紧意志，拒绝沉落。
一阵猛坠，仿佛穿过一层看不见的界面，炎拓“落”进一个海中有海的诡奇之地。抬头望去，头顶悬着一团逆流的水，像天幕倒扣；四周光线被折成迷离的纹路，水体沉重而黏滞。随后，一种难以言说的阻隔包裹住他的四肢，像被厚厚的胶膜死死箍住，连呼吸都变得迟缓。他试图抬手，膜面却传来灼人的刺痛，仿佛暗藏腐蚀的细沙，在皮肤上无声研磨。
忍痛睁眼，他终于看清不远处的景象：一枚透明的膜囊悬浮在水心，其中静卧着聂九罗，她蜷缩着，安静得像在母胎里沉眠，发丝在水中轻轻铺开。炎拓陡然想到，那团像活物的“羽尪肉”或许是因感应她的血脉而将她裹护其内，隔绝外界凶险却也将她与所有人隔开。他心头猛地生出一股几乎要烧穿胸膛的冲动——无论那层膜有多锋利、多毒辣，他都要把人救出来。
他咬紧牙关，沿着膜的纹理寻找最薄的缝隙。每一次用力，便有辛辣的痛从指腹直窜心尖，像被无形的盐碾磨血肉。记忆在疼痛中断断续续地闪回：雨夜里相互遮挡的外衣、她因他一句玩笑而飞快别过的侧脸、两人并肩望向天边微亮时的沉默誓约……这些片段在水光里一一重映，化作他手臂上又一分的力。终于，膜面被他撕出一道口子，冰凉的水瞬间灌入，世界在咆哮，他却不退。
炎拓伸出手，隔着水光小心去触碰那张熟悉的脸。指尖抵到的一瞬，所有奔涌的杂音都远去了，只剩血脉与心跳在同一频率上回响。他将她牢牢拥入怀中，像抱紧一整个世界，又像把从悬崖边捞回的光揣进胸口。无边的海眼仍在缓缓转动，远处似有某种古老而缓慢的呼吸在起伏，但他已不再踟蹰。他知道，真正的艰险也许还在前方，可只要能与她同在，他就能一次次踏水逆流，直到把人平安带回光明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