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人族从仙山秘境中分得一缕神力,气运便如扶摇直上,军中强者层出不穷。曾经在远古战场上只能苟延残喘的人族,如今却在山川大泽之间所向披靡,连妖族与龙族也不敢轻易招惹。随着实力的暴涨,人族高层对“八件宝珠”的渴求也愈发迫切,因为传说中八珠一旦聚齐,便可沟通仙山玉豊泉,赐下无上玄功与长生机缘。野心驱使之下,他们迅速将目光投向隐居于深山中的穷麒一族,以为只是随手可灭的弱小部族,便仓促兴兵,悍然压境。
人族大军自信满满,一路深入穷麒领地,满脑子都是如何逼迫对方交出宝珠。可当他们真正闯入穷麒一族的腹地,才惊觉局势不对。那些看似荒芜的山谷、寂静的林地,处处暗藏杀机——隐于雾气中的阵纹悄然启动,封锁退路,岩壁上早已刻满的古老符印骤然亮起,凝成锋锐光刃横扫而出。原以为弱不禁风的穷麒族人,在族长一声令下后,尽数化作身披玄光的战士,配合阵法与山川地势,将人族军队层层包围。人族将领这才明白,是自己低估了这支古老部族,想转身撤退时,却已被穷麒布下的连环杀阵拖入泥潭,只能在惨烈的反击中仓皇溃逃。
大战过后,肖瑶与同伴们对战场上遗留的兵刃仔细查探,希望从中找出偷袭者的身份线索。那些刀枪剑戟看上去极为普通,并无家族纹饰,也无特殊灵纹加持,反倒显得刻意低调。正因为过于“普通”,让人更难判断对方来历。穷麒看着散落一地的兵器,心中疑云丛生,他隐约猜到背后势力绝不简单,甚至怀疑到时常游走于各族之间的奥狠身上,认为他或许是暗中与人族勾连的关键。
面对穷麒的质问,奥狠一时语塞,却也不愿解释太多。肖瑶见状急忙出言相护,她回忆起昨日遭遇偷袭之时,奥狠分明一直与自己等人同行,行踪清晰可查,并无半点可疑之处。她认真地对穷麒说明当时的经过,希望借此打消他的怀疑。藤蛇一向直来直往,也站出来替奥狠说话,指出奥狠做事一向敢作敢当,就算真有图谋,也不屑用这般偷鸡摸狗的手段。穷麒看着一个个替奥狠辩解的同伴,胸中怒火与委屈交织,更加烦躁,却也找不到明确证据,只能暂且压下疑虑。
考虑到近期局势诡谲多变,肖瑶从怀中取出三串精巧的铃铛,分别递给奥狠、穷麒与藤蛇。铃铛虽小,却以灵丝相连,只要其中一人遭遇不测,铃声便会在其余人耳边遥遥响起,让他们能第一时间前去支援。肖瑶语气郑重,叮嘱他们务必随身佩戴,此后若再有陷阱偷袭,至少不至于各自为战。三人接过铃铛时神情各异,却都明白这不仅是守护彼此的信物,也是他们之间信任尚在的证明。
人族内忧外患之际,红烨主动寻来,向肖瑶提出与妖族合作的设想。龙煜同样在旁相伴,他虽出身龙族,却愿意充当人族与妖族之间的纽带。肖瑶细细聆听红烨的计划,从他眼中看到了真切的决心,相信他会尽力说服龙族各部落首领,促成一场前所未有的联手。交谈间,红烨半是调侃半是真心地说,龙煜曾是他的救命恩人,若无当年搭救,今日哪有机会站在这里与肖瑶并肩商议大事。
龙煜对两人的情意看在眼里,心中也生出几分感慨。他笑言,希望将来能亲眼见证红烨与肖瑶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再被族群纷争所拆散。肖瑶虽算得上半个神祇,却在这一刻露出少女般的羞怯与憧憬,只是很快又被眼下的局势拉回现实。她逐渐察觉到,人族族人对自己不再像从前那样惧怕,甚至有人开始公开议论她与红烨的婚事。红烨索性顺势而为,带她去看为大婚准备的嫁衣,让她暂时从残酷纷争中抽离出来,去想象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未来。面对那件绣有祥龙与瑞云的嫁衣,肖瑶心中第一次对“那一天”的到来生出真切的期待。
然而在喜悦的表象之下,暗潮已悄然翻涌。趁着肖瑶试衣的空档,红烨表面上与龙煜闲话,其实暗中以人情和利益相诱,试图从龙煜口中探听妖族与龙族的详细计划。他并非全然出于私心,而是被国师一再灌输“八珠在手,方能自保”的念头,渐渐站到了难以回头的岔路口。当红烨偶然发现,国师竟在肖瑶的嫁衣上动了手脚,在丝线间藏入隐秘阵纹之时,他眼中闪过愤怒与不安。他很清楚,一旦嫁衣在仪式中被激发力量,后果恐怕难以预料。
可有些事情一旦开启,便再无回头之路。国师以大义与未来为饵,将红烨推向深渊边缘,告诉他只有做出“正确选择”,人族才有机会在乱世中不被吞没。红烨在纠结与犹豫中最终妥协,选择相信国师的谋划。为了顺利完成计划,他运用秘术化作肖瑶的模样,亲自去见穷麒,表面上轻描淡写地说明自己即将成亲,语气中还带上几分刻意的温柔,实则是在试探穷麒的反应。穷麒一向对肖瑶情意难言,此刻听闻“她”要嫁给红烨,本能地反对,脸上写满不甘,却又难以说出阻止的理由。
红烨伪装得滴水不漏,穷麒终究没看出端倪,反被“肖瑶”的几句试探话语安抚了怒意。他咬着牙勉强应下了“她”的请求,答应在大婚之日赴宴,更在假肖瑶的暗示下同意携带混元珠前往,以为这是她为人族与妖族将来合作所做的布置。与此同时,藤蛇醉心杯中物,整日抱着酒葫芦游走各处。某日他又鬼鬼祟祟守在院墙外,正想偷窥肖瑶时,却意外发现真正的肖瑶正站在身后,吓得手中酒壶险些掉落,连忙结结巴巴解释自己只是路过。
肖瑶向来看惯他没个正形,并未多加在意,反而把这当作一件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她只关心一件事——在接下来的大婚与各族汇聚之时,这几颗宝珠不能落入歹人之手。于是,她郑重其事地让藤蛇带上宝珠,与奥狠一同出席婚礼,以便在局势有变时互相照应。另一方面,红烨向国师复命,表示自己已经发出邀请,各族要么出于人情,要么出于试探,都会派人到场。只是当他无意间听到国师提及要“为龙族打个算盘”时,心中骤然一沉,忍不住提醒国师,不论计划如何推进,都不要伤害肖瑶。
国师却只是淡淡应下,目光深处闪过难以琢磨的光芒。在婚礼前夕,红烨依约邀请龙煜,让他带自己一睹龙族至宝。龙煜碍于情谊,明知此举涉及族中秘辛,却也难以直接拒绝,只能小心翼翼地带红烨前往藏宝阁。在此之前,肖瑶将龙芷叫到身边,吩咐她暂时放下外界纷扰,专心准备即将到来的渡劫。她亲手送上炼制多时的渡劫金甲,铸入庇佑之力,希望能替龙芷挡下一两道天雷。龙芷接过战甲,眼中满是感激,发誓不会辜负这份期望。
藏宝阁内灵光幽幽,四方陈列着各族历代收集的奇珍秘宝。龙煜带着红烨一路穿梭,终于在一处隐密石台前停下。石台上摆放的几颗宝珠中,赫然有一颗龙族至宝,其形似龙元珠,内蕴磅礴龙息。红烨目光一凝,在龙煜不备之际,借着查看的名义悄然调换了其中一颗宝珠,将事先准备好的替代品放上石台。龙煜察觉到他神色微微异常,却终究没有多问,只当是红烨对宝物心生敬畏。
不多时,肖瑶感应到藏宝阁附近灵力运转有些异样,心中生疑,匆匆赶去查探。她对龙元珠细细察看,却没能发现任何明显异常,那颗被调换的宝珠表面纹理与气息几乎完美无缺。就在她犹豫之际,奥狠、穷麒、藤蛇几人恰好聚在一处。肖瑶压下心头烦乱,再次郑重叮嘱他们务必参加自己的婚礼,不管对红烨心中有何成见,这一日对人族、妖族、龙族而言都意义重大。穷麒明知自己迟早要亲眼看着肖瑶披嫁衣,却在她认真望来的目光下,还是只能把不甘与痛苦藏在笑声里,乖巧地答应下来。
婚期渐近,变局悄然酝酿。龙煜在将红烨送出龙族领地时,神情竟带着几分真心的祝福。他看得出红烨并非纯粹为权势而来,对肖瑶也有真情,便衷心希望这场大婚真能为各族换来些许安宁。红烨却在离开后低头凝视掌心中的龙珠,目光复杂,既有成功得手后的释然,又夹杂难以排解的愧疚与不安。另一方面,藤蛇与奥狠一路斗嘴不停,从酒壶抢到婚宴,从衣着争到谁更讨肖瑶欢心,吵吵嚷嚷间倒也驱散了些许压抑的气氛。
待他们抵达人族婚礼现场时,穷麒环顾四周,只见布置简陋,远不及传说中人族为迎娶应龙所该有的排场。他心中莫名刺痛,替肖瑶感到不值:以她的身份与功绩,本该有云海为幕、万灵为贺,而不是如此寒酸匆促。三人互相对视,默契地没有拆穿这份尴尬,只是在暗地里达成一项荒唐却真切的约定——百年之后,若世间尚有安宁,便再公平一战,用自己的方式去争夺肖瑶的心。
婚礼前一刻,肖瑶带着龙芷来到高台之上,为她祈福,希望她能在即将到来的天劫中平安渡过,不被这场多族纷争波及。风云翻涌间,龙芷身着渡劫金甲,立于雷云之下,目光坚毅。奥狠远远看着婚礼的布置与人族忙碌的身影,总觉得整个场面透着一股压抑的诡异,与其说是喜庆大婚,倒更像是为某件将死之事办的送别仪式,仿佛一切喜色都是刻意涂抹上去掩盖血腥气。
当婚礼正式开始时,现身于众人面前的新娘,是穿着嫁衣的“肖瑶”。她回头看向奥狠、穷麒与藤蛇,轻声让三人送上祝福。三人虽各怀心思,却都被她的模样所蒙蔽,只当这是肖瑶心中有不甘,却依旧选择为了大局而妥协。他们没有察觉,那些眼神与语气中细微的差异,更没意识到真正的肖瑶此刻正站在另一处高空,注视着龙芷的渡劫过程,全心守护她的生死关口。
就在八珠汇聚、人族婚礼仪式推向高潮之时,国师站在祭坛之上,双手高举,口中念诵起古老而晦涩的符咒。随着咒音回荡,八件宝珠悬浮于空,彼此之间以灵光相连,逐渐织成一张光辉灿烂的网,直指云天。仙山的虚影隐约出现在天穹之上,玉豊泉的气息自高处席卷而下,仿佛下一刻便会降下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神恩。然而就在同一时间,远处雷云暴涨,龙芷的天劫也进入最为凶险的一重。
天雷如怒龙般劈下,渡劫金甲虽替龙芷挡下数道,可终究难敌最后那一道毁灭性的雷霆。金甲寸寸崩裂,龙芷的身躯被狂暴雷光撕扯,鲜血在空中化作飞散光雨。临死前,她强撑着残破的身形,勉力支撑在空中,只为再看肖瑶一眼。她带着复杂的歉意与解脱,对肖瑶吐露了一直隐藏在心底的秘密——当年在人族境内诛杀红烨之父的“奥狠”,其实是她乔装假扮。那个血染刀锋的夜晚,是她用幻术与龙族秘法伪装成奥狠,只因为她知道,一旦红烨身边的羁绊被斩断,他便更有可能将全部心力放在大道与族群之上,而不会让肖瑶被儿女情长拖入泥淖。
肖瑶怔在原地,只觉得这些话如雷霆般在心海炸开。她这才真正明白,红烨这些年来在仇恨与情爱之间是如何挣扎,又是如何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背负沉重的血债前行。她想阻止天劫,想重来一次,想替红烨讨回公道,可一切都已太迟。龙芷明白自己的时日已尽,轻声说这世间最难渡的从不是天劫,而是情劫——为情所困的人,往往比面对万雷加身时更无力。
雷光散尽之时,龙芷的身影在风中缓缓消散,只留下几缕残破的龙鳞随风而落。肖瑶伸手去抓,却只能握住空无一物的空气。她看着曾经朝夕相伴的少女化作点点灵光融入天地,胸口像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远处婚礼上的欢乐喧嚣与祭坛上的神光,与这一刻的生离死别形成残酷对照。她终于意识到,在八珠聚齐、各族博弈的棋局之中,每一份隐瞒与牺牲,最终都要由他们这些亲身在局中的人以血与泪来偿还。
肖瑶将那枚温凉的珠子捧在掌心,灵识方一探入,便察觉到一丝极不寻常的气息——那并非普通的龙族至宝,而是早已失传于传说中的讹兽内丹。讹兽一出,众妖皆惊,龙煜也在瞬间被眼前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讹兽主司讹诈与逆乱,它的出现,等同于给此前所有看似合理的变故都盖上了一枚“阴谋”的印章。直到此刻,所有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龙芷渡劫失败的真正原因,竟是这颗暗藏祸根的讹兽珠子。肖瑶抬眼扫视四周,从各族强者变幻不定的神色中看出了躲闪与惊惧,却唯独在龙煜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说不出口的挣扎。她心中微动,逼问之下,龙煜再也隐瞒不住,只得坦白这一切是红烨动的手脚,当年是红烨悄然将真珠调包,用讹兽珠取而代之,才酿成龙芷今日的悲剧。众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人利用,彼此之间开始怨声载道,互相指责,当初盲信古镜预言、轻信红烨之言。肖瑶明白,仅凭这些抱怨无法改变任何既成事实,她更关心的是红烨究竟想做什么,于是当机立断,决定亲自去找红烨问个明白。奥狠、穷麒等人回首过往,虽对红烨所为震愕不已,却始终没有怀疑过肖瑶的立场与真心。红烨也知道,他们从未真正将怀疑落在肖瑶身上,他不愿这些大妖把怨恨转嫁到肖瑶身上,于是撕下伪装,露出自己的真面容与真心。于他而言,这些自诩上位者的大妖皆该死,几万年来人族在妖族压迫之下苟延残喘,如今不过是他认为“反击”的时机终于成熟,人族该向天地讨回一个公道。
然而局势很快失控。奥狠、穷麒等妖本欲以各自强横法力拼死一搏,尝试在黄沙阵中杀出一条生路,却反被阵中反噬之力层层包裹。那阵法以昆仑古镜碎片为引,黄沙如潮,不断吞噬他们的妖力与神识。越是挣扎,陷得越深,最终几位大妖在肖瑶赶到之前,便已被无尽沙海淹没,只余若有若无的气息被封锁在阵眼深处。肖瑶在半途便察觉不对,迅速施展秘术赶往事发之地,却仍迟了一步。她抵达时,天地间只剩下肆虐的风沙与阵纹摇曳的余光。红烨见她出现,心底其实泛起一瞬的惧意,但很快便强作镇定,嘴角含笑地宣告自己终于找到了玉豊泉。直到此时,肖瑶才彻底明白,原来自己这些年来的信任、婚姻、陪伴,全都只是红烨计划中的一环。他利用她的身份、她在妖族中的影响力,为自己铺路,只为最终找到玉豊泉,完成自己的宏图。面对肖瑶的震怒与质问,红烨却并无半点惭愧,在他眼中,自身所为皆是“顺理成章”。他只觉得这世道对人类太过残酷,人类太过渺小,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所爱之人有资格立于天地之巅,与万族俯仰。
肖瑶明白红烨的痛,并非空穴来风。他自人族而生,自幼便在妖族高压之下苟活,亲眼见过人类如何被驱使、被屠戮,尤其当她得知红烨的父亲死于龙芷之手,那种积年累月的仇怨与绝望,更令她心生怜悯。她无法简单地将红烨视为“恶”,却也无法接受他以无数生灵为祭奠的“正义”。红烨却坚信,只要得到玉豊泉,便能与肖瑶同生共存,不再受血脉与寿数的束缚。他握住肖瑶的手,将她带入玉豊泉的泉眼之中,泉水澄澈却暗藏幽光,仿佛能照见众生寿命与因果。肖瑶在泉中感到撕裂般的矛盾,一边是红烨多年来的真情与守候,一边是无数生灵的性命与未来。当她看见红烨双手捧起泉水,泪光闪烁,哽咽着说只要玉豊泉在,他们便能永远站在彼此身侧,她心中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她认为用生灵的痛苦换来所谓的“长生”,是一种无法洗刷的耻辱,是对天地规则和众生尊严的亵渎。终究,在漫长的犹豫和痛苦挣扎之后,她亲手送出那一击,将红烨杀于玉豊泉畔。红烨临死前,没有咒骂,也没有悔意,只是在最后一息间仍担心肖瑶在漫漫长日中会过于孤独,希望她不要被这场血与泪的选择拖入无尽黑暗。
杀红烨,对肖瑶而言,不仅是对他理念的否定,更是对自己情感的一次无情斩断。她将红烨的遗体收好,随后带回龙宫,在众妖见证之下,亲手摧毁了昆仑古镜。那面古镜一碎,光影四散成无数锋利碎片,她庄严告诫族人:这些散落各处的古镜碎片,一旦再度集齐,必会引发更大的浩劫。她要求妖族上下戒备,齐心协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古镜再度合体。红烨的遗体则被她悄然封存,以苍龙之力为引布下重重禁制,她耗尽自身法力,只为不让红烨再次陷入痛苦轮回。苍龙之力能让他沉睡千年,千年之后若能醒来,便可抛却前尘旧忆,以一个“新人”的身份替自己的过往赎罪,在妖族与人族间走出另一条道路。对肖瑶而言,这是她能给红烨留下的最后一丝温柔,也是她为这段因果画上的唯一余地。
肖瑶很清楚,红烨与自己之间的羁绊,远比表面呈现的复杂而深沉。她无法单纯把他当成一个敌人,更无法假装他们之间从未真心相对。龙煜看在眼里,心中亦有震撼与不忍,他明白红烨这一睡便是千年,却仍主动表示愿意守在此处,以修炼为名守护红烨,直到他醒来。肖瑶了解龙煜的性子,知道他心思单纯,却也知道这种单纯正是未来万妖之王所需的本心。她叮嘱龙煜勤加修炼,将来真正担起万妖之王之责时,才能保护好更多像红烨这样被命运裹挟的弱者。她还托付他,日后务必替自己找一个品性端正的妖族,去看守穷麒、奥狠、藤蛇三人被封印的所在,避免黄沙阵的力量再度被他人利用。最后,她让龙煜在龙族族谱上将自己的名字抹去,不再为龙族之女,而只是一个游离在天道之外的亡魂。交待完这一切,她毫不犹豫地自毁神识,将全部因果断在自己身上。待到她与天母相见时,天母温声告诉她,当初不让肖瑶回龙宫,其实正是为了保护她,免得她夹在龙族与红烨、人族与妖族之间,陷入永无止境的两难选择之中。
百年光阴悄然而过,当岁月的风终于吹散封印上的最后尘埃,红烨悠悠转醒时,守在一旁的龙煜已经白发苍苍。龙煜望着从长眠中醒来的红烨,心中感慨万千,觉得自己总算不负肖瑶临终之前的托付。然而红烨醒来后眼神清澈,神识之中一片空白,对往昔的仇恨、爱恋、鲜血与泪水皆毫无印象,甚至连眼前默默守护了他百年的龙煜也认不出来。这时,肖瑶终于回来了,她的容颜仍如当年,却在眉眼之间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沉重与复杂。红烨敏锐地察觉到她心头的压抑,却无法理解这份情绪背后隐藏的是多少往事。奥狠、穷麒、藤蛇相继现身,他们原本希望借机让肖瑶认清红烨的前尘,让她放下这段因果,却发现一切劝说都是徒劳。肖瑶始终坚定地站在红烨身旁,在她看来,红烨这百年来的沉睡本就是一种赎罪,而他醒来的这一刻起,已在为妖族做事、为这片天地重新建立平衡付出努力。穷麒见她仍然亲昵地唤自己一声“大哥”,心中纵有千般忧虑也只能苦笑着答应。藤蛇则从不与她争辩,只是由衷感谢肖瑶曾为他们所做的一切,觉得只要肖瑶能够获得真正的欢喜与宁静,他便愿意接受任何结果。肖瑶也没有忽视奥狠那副外冷内热的性子,她希望奥狠能多看看这世间,哪怕经历过无数背叛与残酷,世间仍有许多值得珍惜的美好事物值得他去守护。
然而属于昆仑古镜的阴影并未消散。肖瑶对众人坦言,要想彻底阻止即将到来的浩劫,必须尽快找到散落各处的昆仑古镜碎片,将其掌握在自己手中。于是,他们决定兵分四路,按照各自熟悉的地界与线索四处搜寻碎片。奥狠性子倔强,话虽不多,却仍忍不住与同伴打赌,看谁能先找到镜片,以此给这场沉重的征途添上一丝久违的轻松。与此同时,人族阵营那边也波涛暗涌。某日,有人远远看见穷麒等妖王踪影,顿时满城震动,人族士兵心中惶恐不安,认为面对这样的妖族强者,人族根本赢不了这场战争,不少人甚至萌生临阵逃脱的念头,却被秉烛当场拦下。肖瑶心里清楚,龙煜曾是红烨的师父,这层关系若被贸然揭开,可能给红烨带来不必要的困扰与怀疑,因此她选择暂时对红烨隐瞒真相。另一边,秉烛从黑无口中得知,那些可怖的大妖们正在暗中寻找昆仑古镜碎片。陆翩翩闻言,认为这是削弱妖族的机会,当即提议既然对方兵分多路,他们人族便可采取“逐个击破”的策略。她建议首先前往不周山,趁穷麒独自行动之际,对其发起突袭。至此,围绕昆仑古镜的争夺悄然拉开新一幕帷幕,人妖两族在看似合作与对抗交织的局势里,再一次被推上命运的十字路口,而肖瑶与红烨,也将在这场新的风暴中,重新面对彼此、面对天地与万生的最终抉择。
穷麒一路沿着荒凉山脉而上,终于来到不周山深处。山风猎猎,雾气缠绕,他本以为此地早已不再有同族踪迹,却意外在一处断崖前见到一名形容枯槁的老者。那老者皮包骨头、气息衰败,却有一双仍在发光的眼睛。穷麒起初以为对方只是隐居山林的怪异凡人,直到老者在昏暗的天光下仔细打量了穷麒的眉眼与气息,手指微颤,颤声唤出那个只属于他们一族的称呼。穷麒这才意识到,对方竟是失散多年的同族余烬。得知此事,他心中又惊又喜,似在无边孤寂里猛然抓住了一缕尚未熄灭的火光。
老者则比他更加激动。原来,他为了苟活在这动荡乱世之中,早已隐姓埋名,四处逃生,在各族夹缝中躲藏多年,亲眼看着一位位同族折损。他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族人,更不敢奢望还能再见到昔年被奉为“大王”的存在。此刻在不周山下重逢,老者浑浊的双眼里泪水涌动,激动之情几乎将他支离破碎的身躯彻底点燃。在认出穷麒真身的那一刻,他似乎一下子放下了所有恐惧与执念,仿佛完成了最后的宿愿,终究还是倒在了风中。
老者的身躯并没有像普通妖族那样腐朽消散,而是缓缓裂开,化为点点光芒,在不周山的岩石与风声中凝成一块奇异的昆仑碎片——“老”。这碎片象征着岁月、衰老与积累的生命痕迹,也承载着一个族群最后的记忆。穷麒低头看着这块碎片,心中沉甸甸的,像背负着所有逝去同族的目光。他刚伸手将碎片收起,还未来得及好好体会这份沉重与欣慰,人族的追兵便循着气息赶到了现场,杀气刹那间充斥于山谷之间。
暗处的岩壁后,黑无悄然潜伏,冷眼旁观。他既不敢贸然出手,也不愿轻易离开,只能隐藏气息,静静观战。纪严夹杂在人族队伍之中,原本有意出手,但目睹战局凶险,很快便佯装被战气冲击,翻身倒地装作昏死,以保全性命。穷麒面对来势汹汹的敌人,毫不退缩,很快与秉烛激烈缠斗起来。两人你来我往,山石崩裂,气浪翻卷,在这场硬碰硬的较量中,穷麒以纯粹的力量与战斗本能逐渐占据上风,让秉烛一时间难以招架。
然而战局的天平并未就此定格。陆翩翩的身影恰在此时出现,她轻飘飘落入战圈,眼神冷静又锐利。她与秉烛联手之后,攻势瞬间变得滴水不漏。秉烛正面纠缠,陆翩翩则游走侧翼,以极其刁钻的角度不断削弱穷麒气势。穷麒虽勇猛,却终究只是以肉身搏杀的一介武夫,相比两人合力之下诡谲多变的术法与配合,他的优势迅速被消磨。连番激战过后,他力竭伤重,终在陆翩翩与秉烛的联手打击下殒命,当场身死,再无翻盘之机。昆仑碎片“老”自然落入胜者之手,陆翩翩面无表情地将那碎片递给了秉烛,仿佛只是在完成一桩交易。
作为交换,秉烛也拿出早先为陆翩翩准备的雕像,那是承载他往昔情感的物件。陆翩翩接过雕像,指尖轻触其上刻痕,很快察觉到秉烛依旧留恋自己曾经的模样与过往的温柔。她心底的情绪复杂难辨,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话锋随即一转,将情感抛在一旁,冷声提出一个更残酷的建议——要秉烛吞噬穷麒的修为,以此迅速增涨实力,好在未来与红烨对决时不落下风。这个提议如同毒刺般扎进秉烛心底,让他一时怔住。
秉烛内心仍保留着对“人”的认同,他对吸食妖心、吞噬他人修为一事向来心存抗拒。听到陆翩翩的话,他明显一愣,眼里闪过迟疑与排斥。究竟自己是人,还是妖?这是他始终逃不开的问题。吞噬穷麒修为意味着彻底踏入那条被世人视为“妖魔”之路,意味着放下一部分道义与底线。陆翩翩却并不给他退路,她淡淡提出自己的第二个条件——要他变强,不惜一切代价。
在她的目光与话语的逼迫下,秉烛终究还是动手了。他以秘术汲取穷麒体内残留的修为,将那份血与力化为己用。黑无躲在一侧,目睹秉烛残忍的手段,只觉得脊背发冷,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唯恐下一刻成为下一个被吞噬的目标。秉烛的实力随之疯狂攀升,但他心里却充满苦涩。他清楚地知道,这并非自己真正渴望的路径。违背本心的力量,在他体内翻涌得越猛烈,他的痛苦就越深。泪水缓缓滑过他的脸颊,而在眼眶周围,妖纹悄然浮现,黑色纹路爬上皮肤,仿佛在无声宣告:他距离“妖”的一面,已不再遥远。
与此同时,远处的海边,肖瑶与红烨再度来到昔日的海岸,浪花拍岸的声音与万年前几乎别无二致。他们站在潮水边,仿佛一瞬回到了久远的记忆之中,在回忆与感慨中,海面突然涌动出一股奇异光芒,一枚晶莹剔透的龙元珠缓缓浮出水面,散发着温润却强大的生命气息。红烨凝视着龙元珠,心中有所领悟,低声说出它所代表的意象——“生”。这枚碎片似乎承载着重生与轮回的可能,是对抗命运枷锁的重要一环。
另一边,藤蛇悄然来到人类聚居的小村落。村庄弥漫着病气,家家户户门前冷清荒芜,哭声与呻吟交织成一片压抑的阴霾。藤蛇四处询问后才得知,这里的村民贪图一时口腹之欲,将藤蛇族的肉当作珍贵食物分食,结果触怒天道,引来诅咒般的瘟疫。按理来说,藤蛇族与这些人早已结下血仇,她完全可以袖手旁观,看他们在苦难中自取灭亡。然而,当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族女子抱着自己怀中的婴孩,挣扎着跪在藤蛇面前,哀求她至少救救孩子时,藤蛇心底遗失已久的柔软被一点点唤醒。
那妇人眼中仍残留着对妖族的恐惧,却在绝望中说出“好妖”二字,将自己最后的希望押在一个本该是仇人的身上。藤蛇望着那孩子瘦小却仍紧闭双眼、拼命呼吸的模样,最终仍是选择出手。她用自己的力量将瘟疫之气暂时压制,并试图保护这个可怜的性命。就在此时,她注意到孩子身旁隐约闪烁着一抹奇异光芒。细看之下,竟是一块昆仑碎片,代表着“病”的权柄。它仿佛是这场瘟疫的源头,又似乎是治愈的关键,病与治都浓缩在这一小块碎片之中。
陆翩翩对藤蛇的选择完全不解,在她看来,人间本就苦不堪言,与其在无尽黑暗中苟活,不如早早解脱。“与其让这个孩子活着继续受苦,不如现在死了干净。”她的逻辑冷酷又极端。藤蛇却坚守着自己微弱却坚定的善念,她发誓要护住这个孩子,将他送离这片绝望之地。可惜她的实力远不足以与陆翩翩与秉烛两人抗衡,很快便在交战中被重创,鳞片破碎,血染地面。但在最后关头,她仍拼尽全力,冒着必死的风险将孩子从战圈中救出,交给安全之人带走,为他留下一丝生机。
陆翩翩见藤蛇为一个人族孩子做到这种地步,心中难免有一丝复杂,甚至可以说是隐约的心疼。她并非全然不懂这份坚持,只是早已不愿再被这种柔软牵住手脚。然而秉烛没有犹豫太久,他在力量与立场的漩涡中愈陷愈深,为了不再动摇,也为了顺从陆翩翩“变强”的要求,他果断出手,将奄奄一息的藤蛇彻底吞噬,将其修为尽数化为己用,口中只冷冷丢下一句“除恶务尽”。这一刻,他在旁人眼中与真正的妖魔再无区别,只剩黑无在暗处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失去同伴的黑无仍然不甘,他心中始终怀抱重振万妖谷的执念,哪怕前路险恶,也不愿轻易放弃。此时肖瑶与红烨已经返回,奥狠则在返回途中四处搜寻同伴的踪迹。当他终于找到战斗残留的痕迹时,迎面碰上的,却是陆翩翩幻化出的藤蛇形态。双方一言不合立刻交手,在缠斗之中,奥狠渐渐察觉到对手气息中混杂着熟悉的味道——那是藤蛇死亡后残留的力量。直到这时,他才痛苦地意识到,藤蛇已经死在这两人手上。
奥狠心如刀绞,两个一直以来并肩作战的朋友,竟先后被击败、吞噬。他本就性情刚烈,此刻悲愤交织,终于不再保留,倾尽全力使出自己的绝招,想要在绝境中拼死拉这两人一起陪葬。然而秉烛此时的力量已不可同日而语,他体内融合了穷麒与藤蛇两大上古神兽的修为,实力暴涨。面对奥狠的殊死一击,他不再感到压力,反而略带轻蔑地应对,区区一个尚未突破极限的奥狠,已不足以构成实质威胁。
战斗很快分出胜负,秉烛在一阵狂暴攻势后将奥狠重创。奥狠倒在血泊里,却仍不愿放弃最后的机会。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碎片,装作不经意地露出,假意提出交换,试图诱使秉烛靠近。他的真正打算,是利用碎片做引子,在对方疏忽之际发动自毁,拖秉烛同归于尽。秉烛被力量冲昏的心神并不曾完全注意到这层险意,正欲上前时,陆翩翩敏锐察觉其中不对劲,几乎是本能般扑上前去,替他挡下了奥狠最后的致命一击。
这一击威力极大,若由秉烛承受,必将伤及根本。陆翩翩用自己的身体扛下冲击,鲜血当场染红衣襟,气息急速衰弱。她踉跄着站立片刻,最终还是支撑不住地倒下。临昏迷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秉烛说出了自己的最后一个心愿——希望他能与昙儿在一起,不要再背负她一个人的执念而活。秉烛愣住了,眼中闪过慌乱与悔意,仿佛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在追逐力量过程中失去了什么。
看着陆翩翩缓缓陷入昏迷,秉烛焦急地将她托付给昙儿,嘱咐她必须好好照看陆翩翩,哪怕只剩一线生机也要守住。他自己则转身走向仍未断的奥狠,再次出手将其功力尽数吞噬。他已顾不上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回头,只想抓住一切能够变强的机会。随后,他将目光投向远方,唯一的念头便是赶去寻红烨,集齐掌控生死的玉豊泉碎片,妄图以此逆转结局,救回濒死的陆翩翩。
秉烛在外肆无忌惮地叫嚣,声势惊动各方,也传入了肖瑶耳中。她对红烨极为担心,知道对方此时极有可能成为秉烛的目标。肖瑶原本打算等穷麒等人平安归来,再一同商议对策,以免误入圈套。然而红烨从那些零碎消息中察觉到异常的气息流动,很快判断出秉烛实力暴涨背后绝不只是普通修炼那么简单。他顺着线索推断,很快就想到秉烛极有可能是依靠吸食穷麒等人的身体与修为,才在短时间内飞速变强。
肖瑶听闻此言,整个人怔在当场,一时间难以接受这残酷真相:昔日的同伴,竟已堕落到这种地步。红烨却没有时间沉浸在震惊与悲伤中,他明白,如果现在不站出来应战,更多的同伴与无辜生命将成为秉烛力量的养料。他轻声安慰肖瑶,坦言自己别无选择,只能前去迎战。临行前,他压抑着心中不舍,在肖瑶额前轻轻一吻,将未尽的话语藏于这一刻的亲昵,然后毅然转身离开,走向注定血雨纷飞的战场。
不久之后,秉烛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对手。见红烨从远处走来,他眼中的战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嘴角勾起近乎疯狂的笑意。这一战,他不仅想要证明自己如今的力量,更想借此宣告自己早已与过去决裂。他记得上一次与红烨交锋还未真正开始便被打断,如今所有的屈辱、挣扎与不甘都化成滚烫的战意。他抬手指向红烨,心中隐隐觉得,这一场终于能打得痛痛快快,再无顾忌。
秉烛仰头望向红烨,心中翻涌着早已压抑多时的战意,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兵刃,带着几分轻松又几分解脱地说,这一次,终于没人来横加阻拦,终于可以和红烨痛痛快快地打一仗,把这些年积压的恩怨一并了结。话音未落,红烨却并未多言,他的目光冷静而决绝,只是身形一闪,便率先出手。灵力在他掌间翻涌成锋利的气浪,直逼秉烛而来。秉烛虽刚吸收了大量灵力,实力一时暴涨,但毕竟是凡人之躯,对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尚显生疏,招式之间难免有滞涩和破绽。他硬撑着接下红烨的几招,却接连被震得倒退,几次重重摔倒在地,胸口翻涌如火。红烨并未留情,连环三击打在秉烛身上,每一击都带着旧日恩怨的重量,打得旁观之人心惊胆战。秉烛却并不反抗,只是咬牙承受,任由这三招落在自己身上,等到红烨停手,他才喘着粗气抬头,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平静说,这三下,就当是替从前的种种偿债,从此你我之间恩情一笔勾销。高处观战的肖瑶看在眼里,心在滴血,她既担心红烨伤得太重,又怕他在怒意之下走火入魔,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劝阻,只能死死握住衣角,指节发白。
就在二人交锋之际,昙儿忽然从意识的迷雾中惊醒,猛然察觉自己竟附身在陆翩翩的身体里。那熟悉又陌生的触感令她心慌意乱,她来不及想,连忙踉跄着跑到一旁,高声呼喊自己的哥哥。可战圈中的秉烛正全神贯注对敌,耳边只有灵力碰撞的轰鸣,根本听不见她的呼唤。昙急得眼眶泛红,只好转而奔向一旁的肖瑶,气吁吁地解释说,自己并非陆翩翩,而是昙儿,只是暂时借用了陆翩翩的身躯。她语速飞快,带着惶恐与愧疚,希望肖瑶能替她想办法,阻止秉烛和红烨继续厮杀下去,否则无论是谁倒下,她都无法原谅自己。肖瑶原本就对陆翩翩的“复生”心生疑窦,此刻细细打量后,终于从眼神和举止间认出这是昙儿。然而她还未来得及细问,便隐隐察觉到昙儿身后灵力动异常,一股阴冷的杀气正悄然逼近。
肖瑶目光一凛,瞬间施展法力,身形如影随形地掠到昙儿面前,将她护在身后。黑雾翻卷之中,纪严与黑无再度现身,他们已是强弩之末,却仍不肯死心,打算趁乱挟持昙儿,以她为要挟,扭转局势。纪严的眼神阴鸷,黑无更是带着一丝疯狂,他们的灵力虽然残破,却仍然凶险。双方在混乱中爆发激烈交锋,肖瑶一边护住昙儿,一边勉力抵挡两人的合击,每一招都不敢有半分大意。为了保护昙儿,小沐、小明也加入战团,小沐更是毫不犹豫地冲上前,替众人挡下致命一击。灵光炸开的瞬间,小沐的身影被剧烈的冲击吞没,他的身体被撕裂般的疼痛席卷,却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才缓缓倒地。纪严与黑无最终被击溃重创,倒在血泊中,再无翻身之力。混战渐歇,空气中却弥漫着更为沉重的压抑——因为众人才惊觉,小沐在这场拼死搏杀中,已然香消玉殒。
小沐的离去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雷霆,生生劈散了所有人的怒火与杀意。肖瑶看着倒在自己身旁的小沐,指尖颤抖,她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悲愤和痛苦,灵力在她体内狂涌而出,她怒喝一声,双手猛然一推,一道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将红烨与秉烛二人隔开。两人被迫停下,齐齐后退几步,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呼喊。那一声“住手”,比任何术法都要沉重,连红烨都不由得一怔,手中招式渐渐消散。秉烛也在这呼喊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早已偏离了最初的用意。战场陷入诡异的静默,只有小明跪在地上,颤抖着伸手去碰小沐逐渐冰冷的脸颊,泪水一滴滴落下。红烨想要上前施法救治,掌心闪烁着微弱的灵光,可当他探入小沐体内时,却发现那一点生命火苗早已熄灭,再多灵力也唤不回。他缓缓收回手,目光悲凉,小明则抱着小沐的身体失声痛哭,那一刻,谁也再无心继续争斗。
另一边,昙儿终于找到机会将秉烛拉到一旁。秉烛看着眼前“陆翩翩”熟悉的面容,心中猛然一震,几乎以为这是命运给自己的奇迹,以为她竟然起死回生。他的喉咙发紧,话到嘴边却变成颤抖的呢喃。然而昙儿深知不能再让误会继续下去,她咬咬牙,缓缓开口坦白,自己并非陆翩翩,而是昙儿,只是因机缘巧合才寄居在这具身体之中。秉烛愣在原地,许久无言。昙儿看着他此刻的失落与痛楚,心中满是自责,只得继续解释,自己之所以迟迟没有现身,是因为在与人族、妖族不断接触的过程中,她逐渐发现妖并非世人口中那般皆为大奸大恶,他们也有亲情、友情与守护之心。她不愿再轻易挥剑,也不愿再因为偏见让更多生命凋零,所以宁可隐忍不出,默默观察,直到如今不得不站出来。
秉烛听着昙儿的话,心中的情绪越积越重。他一方面为陆翩翩的彻底消逝而无法接受,另一方面也被昙儿的觉悟所触动。原来在他不曾留意的角落里,有那么多人在悄然改变,有那么多真相与善意,被他用仇恨与执念一概忽略。他终于得知,是陆翩翩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救下了昙儿,让这个本应消散的灵魂得以延续。想到这里,他再也绷不住,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紧紧抱住自己的妹妹,失声低喃着“回家”二字。那两个人类兄妹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中紧紧相拥,仿佛想要借此抓住一点温度,抵御这世界的冷酷与无常。昙儿的眼泪浸湿了秉烛的衣襟,她知道,从今往后,陆翩翩只能活在他们的记忆之中,而她有责任替陆翩翩活下去,替她完成那些未竟的愿望。
短暂的哀恸之后,秉烛主动走向红烨。他手中捧着那枚曾被无数人觊觎的碎片,步伐沉稳却不再咄咄逼人。他将碎片郑重地递还给红烨,眼神中既有歉疚也有决意,说这是属于昆仑镜的一部分,该物归原主。而自己过去因私欲与执念所犯下的错,无论是伤人还是伤妖,总要想办法去弥补。他不会奢求一句原谅,却会用余生去偿还。转身之际,他向肖瑶深深一拜,感谢她在乱局之中的坚持和宽恕,感谢她多次出手相救感谢她用行动证明,人妖之间并非只存在仇恨。随着最后一块碎片被嵌入,昆仑镜终于在众人面前完整呈现。镜面幽光流转,仿佛映照出无数欲望与执念的影子。红烨凝视着这面镜子,心中除了压抑的惊骇,还有一丝隐约的不安。
昆仑镜一旦重现于世,必将引来更多觊觎之人。红烨感受到镜中涌动的不祥,他低声说,这样的神物只会引来新的灾祸。肖瑶同样明白,昆仑镜里汇聚着无数人类的贪念与妄想,那些负面情绪在镜中翻涌、累积,一旦再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两人心意相通,做出了同一个决定——不让这件神物继续存在于世间。红烨决定亲自前往玉豊泉,将昆仑镜的力量彻底抹除,而肖瑶则用自身的灵力协助镇压。随着红烨踏入玉豊泉,一股久远而强大的力量迎面而来,他所有被封印的记忆也在泉水的洗礼下接连涌现。他想起自己曾经如何利用肖瑶的信任与情感,如何在权衡大局时,把她当成最合适的棋子。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一帧帧重现,刺得他几乎无法直视自己的过去。
愧疚像潮水一样淹没红烨,他终于明白自己对肖瑶造成了多深的伤害。就在他几乎被悔恨压垮时,天母的声音从玉豊泉深处回荡而出。天母告诉他,玉豊泉岂是凡人或妖族说毁就能毁的存在,它与天地同寿,与万族共生,哪怕昆仑镜碎裂,泉眼仍会源源不断涌出力量,人族未来仍将经历一场又一场浩荡风波。红烨听后却并未退缩,他知道许多悲剧的开端都因自己一念之差而起,这些因果终究要有人来承担。他没有奢求被原谅,也不再为自己辩解,只是静静地做出最终抉择——以自身为祭,以生命为封印,以一人之躯困住玉豊泉的力量,不让它再轻易被世间贪念所利用。肖瑶站在泉水边,眼睁睁看着红烨渐渐融入泉光之中,伸出的手永远也抓不住他的身影,她呼唤着他的名字,却只能听见回声在山谷间飘散。她极不舍,却也明白,红烨这一去,是他赎罪,也是他守护众生的方式。
随着封印完成,天地灵脉渐渐恢复平衡,妖族的世界也从混乱与战火中缓慢苏醒。曾被战火波及的山林重新生出嫩芽,疲惫的妖们重建家园,在废墟之上搭起新的屋舍。昔日只知在竹林中晃荡的竹子,如今也收敛了玩世不恭,摇身一变成了教书先生,在山间搭起简陋的学舍,给一群眼神清澈的小妖讲授修行之术与处世之道。他用自己经历过的风波告诫后辈,不要被仇恨牵着走,也不要被欲望蒙蔽双眼。乌桓虽然恢复了平静的生活,却仍对黑无抱有一丝复杂而难言的怀念,他终究无法轻易抹去那些一同征战的岁月。啰啰则意外成为另一位老师,偶尔在讲课间隙会愣神,想起那个已经不在的大丽,想起她的笑声与任性,这些记忆像小小的火星,在她心底悄悄燃烧。
至于小明,他失去了最亲近的小沐,从此养成了与自己对话的习惯。他时常一个人坐在旧地,模仿小沐的口气和表情,一问一答,像是在进行一场永不会结束的对话。他甚至会故意穿上小沐生前喜爱的衣饰,笨拙地学着她的动作,自娱自乐地表演,只为在这样略显滑稽的方式中,留住一点关于她的温度。别人看在眼里只觉心酸,却也知道这是小明唯一能与过去和解的方式。肖瑶则把自己的经历一点点整理,写成一本册子,详细记录下人、妖、神之间的纠葛,也写下她与红烨从相遇到相离的所有片段。她希望有朝一日,这些故事能被世人翻阅,不是为了让人惊叹神迹,而是让更多人明白仇恨的代价与贪念的可怖。写作之外,她几乎整日以面食果腹,仿佛用机械的吃与写来填补心中的空洞。
然而时间并不能真正冲淡一切。看着肖瑶这样封闭自己,小沐的灵识在冥冥之中仍旧牵挂着她,担心她迟早会被闷坏。于是小沐在梦境中出现,半是抱怨半是心疼地劝她不要总是困在过去,让她到人间走一走,看看这世间的烟火气,或许能找到重新笑起来的理由。肖瑶终于听进了这番话,她收起书册,独身前往人间。她行走在熙熙攘攘的市井街头,看着人们为琐碎柴米忙碌,也为一碗热汤面而欢喜,耳边是吆喝声与笑声交织的喧闹。她似乎每走过一个街角,就忍不住在心中浮现红烨的身影——他曾为她挡下的攻击,他于山巅微笑的眼神,他临入玉豊泉前那一抹决绝而温柔的神色,这些画面像影子一样,时时缠绕着她,让她既感温暖,又难以释怀。
在这段游历人间的日子里,肖瑶并没有荒废修行。她一边在凡间生活,一边潜心修炼,将过往战斗与感悟化为自身力量。她找到小沐留下的残存气息,请她在梦境或灵台中引领自己,带自己回到曾经化妖的时刻。在那些回溯记忆的修行中,她一遍遍面对那个曾迷惘、曾软弱、曾被利用的自己,也一遍遍练习如何做出不同的选择。功行渐深之后,她终于有能力突破某些时空的桎梏,踏入那段与红烨缘分尚未断绝的节点。那日,她推开一间门,假装不经意地走错房间,佯装惊讶与局促,只为确认那抹身影是否真如记忆般清晰。房内灯火柔和,她看见红烨就站在那里,背影挺拔如昔。她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翻涌的情绪,鼻尖一酸,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原来他并非只是封存在册页和回忆中的幻影,而是真真切切地存在于自己的眼前。那一刻,她所有的等待、牺牲与修炼,都在这一个确认的瞬间有了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