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烛仰头望向红烨,心中翻涌着早已压抑多时的战意,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兵刃,带着几分轻松又几分解脱地说,这一次,终于没人来横加阻拦,终于可以和红烨痛痛快快地打一仗,把这些年积压的恩怨一并了结。话音未落,红烨却并未多言,他的目光冷静而决绝,只是身形一闪,便率先出手。灵力在他掌间翻涌成锋利的气浪,直逼秉烛而来。秉烛虽刚吸收了大量灵力,实力一时暴涨,但毕竟是凡人之躯,对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尚显生疏,招式之间难免有滞涩和破绽。他硬撑着接下红烨的几招,却接连被震得倒退,几次重重摔倒在地,胸口翻涌如火。红烨并未留情,连环三击打在秉烛身上,每一击都带着旧日恩怨的重量,打得旁观之人心惊胆战。秉烛却并不反抗,只是咬牙承受,任由这三招落在自己身上,等到红烨停手,他才喘着粗气抬头,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平静说,这三下,就当是替从前的种种偿债,从此你我之间恩情一笔勾销。高处观战的肖瑶看在眼里,心在滴血,她既担心红烨伤得太重,又怕他在怒意之下走火入魔,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劝阻,只能死死握住衣角,指节发白。
就在二人交锋之际,昙儿忽然从意识的迷雾中惊醒,猛然察觉自己竟附身在陆翩翩的身体里。那熟悉又陌生的触感令她心慌意乱,她来不及想,连忙踉跄着跑到一旁,高声呼喊自己的哥哥。可战圈中的秉烛正全神贯注对敌,耳边只有灵力碰撞的轰鸣,根本听不见她的呼唤。昙急得眼眶泛红,只好转而奔向一旁的肖瑶,气吁吁地解释说,自己并非陆翩翩,而是昙儿,只是暂时借用了陆翩翩的身躯。她语速飞快,带着惶恐与愧疚,希望肖瑶能替她想办法,阻止秉烛和红烨继续厮杀下去,否则无论是谁倒下,她都无法原谅自己。肖瑶原本就对陆翩翩的“复生”心生疑窦,此刻细细打量后,终于从眼神和举止间认出这是昙儿。然而她还未来得及细问,便隐隐察觉到昙儿身后灵力动异常,一股阴冷的杀气正悄然逼近。
肖瑶目光一凛,瞬间施展法力,身形如影随形地掠到昙儿面前,将她护在身后。黑雾翻卷之中,纪严与黑无再度现身,他们已是强弩之末,却仍不肯死心,打算趁乱挟持昙儿,以她为要挟,扭转局势。纪严的眼神阴鸷,黑无更是带着一丝疯狂,他们的灵力虽然残破,却仍然凶险。双方在混乱中爆发激烈交锋,肖瑶一边护住昙儿,一边勉力抵挡两人的合击,每一招都不敢有半分大意。为了保护昙儿,小沐、小明也加入战团,小沐更是毫不犹豫地冲上前,替众人挡下致命一击。灵光炸开的瞬间,小沐的身影被剧烈的冲击吞没,他的身体被撕裂般的疼痛席卷,却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才缓缓倒地。纪严与黑无最终被击溃重创,倒在血泊中,再无翻身之力。混战渐歇,空气中却弥漫着更为沉重的压抑——因为众人才惊觉,小沐在这场拼死搏杀中,已然香消玉殒。
小沐的离去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雷霆,生生劈散了所有人的怒火与杀意。肖瑶看着倒在自己身旁的小沐,指尖颤抖,她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悲愤和痛苦,灵力在她体内狂涌而出,她怒喝一声,双手猛然一推,一道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将红烨与秉烛二人隔开。两人被迫停下,齐齐后退几步,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呼喊。那一声“住手”,比任何术法都要沉重,连红烨都不由得一怔,手中招式渐渐消散。秉烛也在这呼喊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早已偏离了最初的用意。战场陷入诡异的静默,只有小明跪在地上,颤抖着伸手去碰小沐逐渐冰冷的脸颊,泪水一滴滴落下。红烨想要上前施法救治,掌心闪烁着微弱的灵光,可当他探入小沐体内时,却发现那一点生命火苗早已熄灭,再多灵力也唤不回。他缓缓收回手,目光悲凉,小明则抱着小沐的身体失声痛哭,那一刻,谁也再无心继续争斗。
另一边,昙儿终于找到机会将秉烛拉到一旁。秉烛看着眼前“陆翩翩”熟悉的面容,心中猛然一震,几乎以为这是命运给自己的奇迹,以为她竟然起死回生。他的喉咙发紧,话到嘴边却变成颤抖的呢喃。然而昙儿深知不能再让误会继续下去,她咬咬牙,缓缓开口坦白,自己并非陆翩翩,而是昙儿,只是因机缘巧合才寄居在这具身体之中。秉烛愣在原地,许久无言。昙儿看着他此刻的失落与痛楚,心中满是自责,只得继续解释,自己之所以迟迟没有现身,是因为在与人族、妖族不断接触的过程中,她逐渐发现妖并非世人口中那般皆为大奸大恶,他们也有亲情、友情与守护之心。她不愿再轻易挥剑,也不愿再因为偏见让更多生命凋零,所以宁可隐忍不出,默默观察,直到如今不得不站出来。
秉烛听着昙儿的话,心中的情绪越积越重。他一方面为陆翩翩的彻底消逝而无法接受,另一方面也被昙儿的觉悟所触动。原来在他不曾留意的角落里,有那么多人在悄然改变,有那么多真相与善意,被他用仇恨与执念一概忽略。他终于得知,是陆翩翩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救下了昙儿,让这个本应消散的灵魂得以延续。想到这里,他再也绷不住,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紧紧抱住自己的妹妹,失声低喃着“回家”二字。那两个人类兄妹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中紧紧相拥,仿佛想要借此抓住一点温度,抵御这世界的冷酷与无常。昙儿的眼泪浸湿了秉烛的衣襟,她知道,从今往后,陆翩翩只能活在他们的记忆之中,而她有责任替陆翩翩活下去,替她完成那些未竟的愿望。
短暂的哀恸之后,秉烛主动走向红烨。他手中捧着那枚曾被无数人觊觎的碎片,步伐沉稳却不再咄咄逼人。他将碎片郑重地递还给红烨,眼神中既有歉疚也有决意,说这是属于昆仑镜的一部分,该物归原主。而自己过去因私欲与执念所犯下的错,无论是伤人还是伤妖,总要想办法去弥补。他不会奢求一句原谅,却会用余生去偿还。转身之际,他向肖瑶深深一拜,感谢她在乱局之中的坚持和宽恕,感谢她多次出手相救感谢她用行动证明,人妖之间并非只存在仇恨。随着最后一块碎片被嵌入,昆仑镜终于在众人面前完整呈现。镜面幽光流转,仿佛映照出无数欲望与执念的影子。红烨凝视着这面镜子,心中除了压抑的惊骇,还有一丝隐约的不安。
昆仑镜一旦重现于世,必将引来更多觊觎之人。红烨感受到镜中涌动的不祥,他低声说,这样的神物只会引来新的灾祸。肖瑶同样明白,昆仑镜里汇聚着无数人类的贪念与妄想,那些负面情绪在镜中翻涌、累积,一旦再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两人心意相通,做出了同一个决定——不让这件神物继续存在于世间。红烨决定亲自前往玉豊泉,将昆仑镜的力量彻底抹除,而肖瑶则用自身的灵力协助镇压。随着红烨踏入玉豊泉,一股久远而强大的力量迎面而来,他所有被封印的记忆也在泉水的洗礼下接连涌现。他想起自己曾经如何利用肖瑶的信任与情感,如何在权衡大局时,把她当成最合适的棋子。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一帧帧重现,刺得他几乎无法直视自己的过去。
愧疚像潮水一样淹没红烨,他终于明白自己对肖瑶造成了多深的伤害。就在他几乎被悔恨压垮时,天母的声音从玉豊泉深处回荡而出。天母告诉他,玉豊泉岂是凡人或妖族说毁就能毁的存在,它与天地同寿,与万族共生,哪怕昆仑镜碎裂,泉眼仍会源源不断涌出力量,人族未来仍将经历一场又一场浩荡风波。红烨听后却并未退缩,他知道许多悲剧的开端都因自己一念之差而起,这些因果终究要有人来承担。他没有奢求被原谅,也不再为自己辩解,只是静静地做出最终抉择——以自身为祭,以生命为封印,以一人之躯困住玉豊泉的力量,不让它再轻易被世间贪念所利用。肖瑶站在泉水边,眼睁睁看着红烨渐渐融入泉光之中,伸出的手永远也抓不住他的身影,她呼唤着他的名字,却只能听见回声在山谷间飘散。她极不舍,却也明白,红烨这一去,是他赎罪,也是他守护众生的方式。
随着封印完成,天地灵脉渐渐恢复平衡,妖族的世界也从混乱与战火中缓慢苏醒。曾被战火波及的山林重新生出嫩芽,疲惫的妖们重建家园,在废墟之上搭起新的屋舍。昔日只知在竹林中晃荡的竹子,如今也收敛了玩世不恭,摇身一变成了教书先生,在山间搭起简陋的学舍,给一群眼神清澈的小妖讲授修行之术与处世之道。他用自己经历过的风波告诫后辈,不要被仇恨牵着走,也不要被欲望蒙蔽双眼。乌桓虽然恢复了平静的生活,却仍对黑无抱有一丝复杂而难言的怀念,他终究无法轻易抹去那些一同征战的岁月。啰啰则意外成为另一位老师,偶尔在讲课间隙会愣神,想起那个已经不在的大丽,想起她的笑声与任性,这些记忆像小小的火星,在她心底悄悄燃烧。
至于小明,他失去了最亲近的小沐,从此养成了与自己对话的习惯。他时常一个人坐在旧地,模仿小沐的口气和表情,一问一答,像是在进行一场永不会结束的对话。他甚至会故意穿上小沐生前喜爱的衣饰,笨拙地学着她的动作,自娱自乐地表演,只为在这样略显滑稽的方式中,留住一点关于她的温度。别人看在眼里只觉心酸,却也知道这是小明唯一能与过去和解的方式。肖瑶则把自己的经历一点点整理,写成一本册子,详细记录下人、妖、神之间的纠葛,也写下她与红烨从相遇到相离的所有片段。她希望有朝一日,这些故事能被世人翻阅,不是为了让人惊叹神迹,而是让更多人明白仇恨的代价与贪念的可怖。写作之外,她几乎整日以面食果腹,仿佛用机械的吃与写来填补心中的空洞。
然而时间并不能真正冲淡一切。看着肖瑶这样封闭自己,小沐的灵识在冥冥之中仍旧牵挂着她,担心她迟早会被闷坏。于是小沐在梦境中出现,半是抱怨半是心疼地劝她不要总是困在过去,让她到人间走一走,看看这世间的烟火气,或许能找到重新笑起来的理由。肖瑶终于听进了这番话,她收起书册,独身前往人间。她行走在熙熙攘攘的市井街头,看着人们为琐碎柴米忙碌,也为一碗热汤面而欢喜,耳边是吆喝声与笑声交织的喧闹。她似乎每走过一个街角,就忍不住在心中浮现红烨的身影——他曾为她挡下的攻击,他于山巅微笑的眼神,他临入玉豊泉前那一抹决绝而温柔的神色,这些画面像影子一样,时时缠绕着她,让她既感温暖,又难以释怀。
在这段游历人间的日子里,肖瑶并没有荒废修行。她一边在凡间生活,一边潜心修炼,将过往战斗与感悟化为自身力量。她找到小沐留下的残存气息,请她在梦境或灵台中引领自己,带自己回到曾经化妖的时刻。在那些回溯记忆的修行中,她一遍遍面对那个曾迷惘、曾软弱、曾被利用的自己,也一遍遍练习如何做出不同的选择。功行渐深之后,她终于有能力突破某些时空的桎梏,踏入那段与红烨缘分尚未断绝的节点。那日,她推开一间门,假装不经意地走错房间,佯装惊讶与局促,只为确认那抹身影是否真如记忆般清晰。房内灯火柔和,她看见红烨就站在那里,背影挺拔如昔。她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翻涌的情绪,鼻尖一酸,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原来他并非只是封存在册页和回忆中的幻影,而是真真切切地存在于自己的眼前。那一刻,她所有的等待、牺牲与修炼,都在这一个确认的瞬间有了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