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瑶猛地从昏沉中醒来,只觉得眼前一片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在视线里一一掠过,檀香若有若无地萦绕鼻尖,绣着金丝祥云的帷幔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张雕着游龙凤鸟的拔步床上,身下是柔软得几乎要把人吞没的云锦被褥。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撑着起身,一边压低声音在殿内试探着呼喊:“有人吗?”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空荡殿宇里回荡的回声。她下了床,赤足踏在温润的地砖上,走到铜镜前,等看清镜中那张陌生又惊艳的脸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细长的眉,清亮的眼,肤若凝脂,唇如樱瓣,比她自认前世最得意的精修滤镜都要精致几分。她忍不住左照右看,甚至学着古装剧里的贵女那样轻抬下颌,心里啧啧感叹:这颜值,放现代绝对是顶流级别的存在。
可随着零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肖瑶慢慢理清了一件骇人的事实——自己居然成了这个时代不受宠的宁安公主。宁安身份尊贵,却形同虚设,是皇宫里几乎被人遗忘的存在。皇上对子嗣寡情淡意,对这个公主更是从未真正上过心,甚至有传言说,陛下连宁安长什么样都记不清。这样的冷漠也磨掉了宁安心中最后一点期盼,使她逐渐沉沦、自暴自弃,日日浸在酒色里虚度年华。偏偏宁安性子又直,曾在朝堂风波中为妖族辩过一句不该说的话,惹得皇上震怒——自那以后,宁安被以“反省过错”为名幽禁在公主府中,不得随意出宫一步。如今肖瑶代替宁安醒来,等于继承了这副华美牢笼与满身“不得宠”的名声。
不过很快,她敏锐地从这堆烂摊子里看见了一点好处——公主的身份,说出去总归是块金字招牌,若能拿捏好分寸,在这个陌生世界里行动,至少会方便许多。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她刚打算试探着往外走走,便发现整座公主府像是被当成了什么要塞一般:院门外层层守卫,刀枪林立,连角落里看起来都多出几双冷冷打量的眼睛。她想以“出门散心”为由通融一下,却只换来守卫恭敬而不容置疑的一句:“奉陛下旨意,公主暂不宜外出。”那语气里对宁安的不受宠显然心知肚明,却又不敢僭越圣命。肖瑶无语,只好暗自盘算出逃之策。
几番观察之后,她终于想出一个馊主意——既然身为公主出不了门,那就换个身份。她把身边年纪相仿的侍女叫来,软硬兼施地说服对方与自己互换衣裳。侍女身段与她相似,远远看去不易分辨,而她换上粗布宫衣,盘起头发,俨然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宫女。两人偷偷从偏门绕出,按计划由“假公主”在内殿晃一圈,以免被人察觉。她自己则趁着换班的空档混入出府的小队,心里正暗暗得意这一波“智取”,偏偏天不遂人愿,刚迈出院门没多远,就听见宫墙那头传来急促的喊杀声和惊叫:“妖王来了——快护驾——”
那一瞬间,整个皇宫像是被丢进了油锅,彻底炸沸。宫人仓惶奔走,侍卫们提刀集结,盔甲碰撞发出的金铁之声在长廊间回荡。肖瑶被乱流推搡着挤在角落,抬眼望去,远处的殿前广场一片混乱。只见一袭红衣如烈焰一般闯入视野,那人负手而立,墨发狂乱飞舞,眼神冷冽,动作却从容得仿佛身处闲庭信步。他只是随意抬手一挥,一众侍卫便像被无形巨力掀翻,齐齐倒在地上哀嚎。那一身凌厉妖气,与记忆深处某个身影重叠——红烨。她心中一震,却不敢贸然上前相认,直觉告诉她:以她此刻这副“宁安公主”的身份,贸然接触一位妖王,只会招来无穷麻烦。趁着混乱,她硬生生挤回公主府,急急忙忙藏回寝殿,脑子里乱成一团:红烨来了,这个世界的红烨,看样子还未与自己结下过什么牵连,怕是根本认不得眼前这副面孔。
她正窝在榻边发呆,忽然察觉房间里有微妙的动静——是有人进来了,而且潜行极轻。肖瑶屏住呼吸,顺着声音悄悄靠近内室门缝,待看清那抹熟悉的红影时,心口猛地一跳。红烨竟然出现在她的寝宫里,神情冷淡,目光在屋内扫视,最终停在摆于案上的一张古琴上。他抬手抚过琴身,指尖掠过弦上微微磨损的印记,似乎在辨认什么,而后便不再犹豫,随手将琴抱起,显然是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肖瑶一时顾不上多想,倏然从屏风后冲出,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抬头与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对上。
“别走。”她脱口而出,声音里甚至带了点撒娇似的颤音。红烨微微皱眉,目光从她紧攥他袖子的手移到她的脸上,眸光中掠过一瞬的讶异,随即又恢复淡漠。“公主。”他只轻声一句,既无恭敬,也无亲近,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肖瑶心里有点小失落,却仍不肯松手。她努力摆出一个与宁安身份相符的姿态,却在语气里藏上了几分真诚:“本宫从小生在这深宫里,父皇母后不疼不爱,宫人见了也只会跪,却没人愿意说话。今日惶惶不安,又撞见妖王闯宫……你就当可怜我,留下来陪我说会话,好不好?”她不知自己此刻的眼神有多坚定,那种带着一点孤独的坦率,反而让向来习惯人心虚伪的红烨微微一顿。
偏偏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侍卫们奉命前来搜查公主府,怀疑妖王藏身于此。宫门“砰”的一声被推开,领头的侍卫只象征性地行了一礼,脸上却写满了“公主不受宠,不必太客气”的散漫。他们的态度粗鲁,几乎未待通报,便要闯入寝殿东翻西找。侍女急得满头大汗,屡屡试图拦下,却哪拦得住一群仗着圣旨的武官。肖瑶心底火气“腾”地一下窜上来——宁安再不受宠,也是堂堂公主,竟被这么肆意践踏尊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慌,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内殿中央,冷冷一声:“都给本宫站住!”
她这声斥呵,带着前世在职场历练出的那点威势,气场十足。那些侍卫被震住,脚步一顿,其中一人嘴唇动了动,还想狡辩:“公主恕罪,臣等奉命搜查妖王行踪——”话没说完,就被她锐利的目光打断。肖瑶抬手一指:“奉命搜查本宫府邸,便可如此鲁莽?皇命又不是你们放肆的遮羞布。本宫幽居深宫,无权无势,你们便觉得我好欺负,是吗?”一连串质问,让这些自以为吃透“宁安不受宠”这层背景的侍卫顿时骑虎难下:说不是吧,他们的确轻慢;说是吧,又等于承认刚才失仪无礼。几番折腾也没搜出什么端倪,只好灰溜溜地赔罪退下,只在心中暗暗腹诽这位向来消沉的公主不知怎么忽然变得难缠起来。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屋内重新恢复安静,肖瑶才返回屏风后,将藏在架子暗格中的红烨放了出来。红烨的身形自暗影中显现,仍然抱着那张琴,只是目光变得幽深,似在打量她的改变。见他又要抱琴走人,她急忙挡在门前,干脆直接提出请求:“琴可以送你,但你得在走之前,为我弹一曲。”他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提这样简单的要求。片刻后,他坐至案前,纤长的手指落在琴弦上,指尖轻拨,清越的琴声缓缓流淌,宛如山间的溪水,带着一丝凉意与疏离。守在门外的侍卫听见殿内忽起琴音,互相对视一眼,只当这公主心血来潮,劫后余生要借琴消遣心绪,却不知真正的“妖王”就坐在这琴声中央。
一曲终了,余音未消。肖瑶托着下巴,半真半假地叹气:“这可是本宫最心爱的琴,就这么给人带走,岂不是很伤心?红烨大人,你总得答应我一件事,才算不白拿。”她刻意把话说得轻快,像是在撒娇,却又在眼底藏下了一点认真。红烨看着她,不知怎的,竟觉得额角隐隐发疼——这丫头从刚见面起就像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怪人,既不怕他,也不敬畏他,更不像寻常人类见到妖王后那种本能的惧怕与厌恶。可偏偏,在她说出“伤心”二字又努力装作不在意时,那一瞬间闪过的委屈,让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最终,他像是为了尽快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纠缠,略带烦躁地道:“说吧,什么事。”
“我要你的眼泪,一滴就够。”她笑得无辜,却把这个要求说得十分清楚。红烨皱眉,从未听人向他讨要过这种东西。对他而言,“哭”是一种极其遥远的概念,近乎陌生——漫长岁月里,他见过无数人流泪:有臣子为权势哭,有凡人为生死哭,却从未为谁落下一滴泪。她却偏偏要这个,对他来说似乎是世上最难以给出的东西。肖瑶见他面露难色,立刻开启“脑洞模式”,主动帮他寻找“流泪途径”。她先从最朴素的办法入手——从厨房偷来几颗洋葱,让红烨亲自剥切,想借刺激让他生理性落泪。结果折腾了半天,红烨面无表情,连眼眶都没红,倒是她自己被呛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狼狈得不成样子。
洋葱战术失败,她只好另谋高招。她摸着下巴,认真思索了一番,决定从“美食攻势”入手。妖王也要吃饭,食物对一切生灵都有某种引诱力——她至少这么安慰自己。于是她一路奔到御膳房,朗声宣称要亲自下厨。御厨们听说幽禁已久、向来不问政事的宁安公主要“亲自做饭”,一个个脸色发白,以为这是哪阵圣怒将至的前兆,竟齐刷刷跪了一地。肖瑶哭笑不得,只好挥手示意他们全都起来:“别紧张,我就是想自己做一碗面,谁敢多嘴,本宫就……就扣他的月例。”众御厨战战兢兢,只能依言给她打下手。她难得认真地揉面、擀面、煮面,再大胆地往汤里加了足足一大把辣椒,只觉得这碗面简直辣得足以“感动天感动地”,哪怕妖王再铁石心肠,吃了也能辣出几滴眼泪。
结果,当那碗红彤彤的“地狱辣面”端上桌,红烨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捡起筷子,慢吞吞地吃完了最后一根面条,全程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肖瑶眼巴巴盯着他的眼角,好像只要他眨眼稍微重一点,就能逼出一滴泪来,奈何什么都没等到。最后她只能趴在桌上哀嚎:“你到底是人是妖?正常生物吃到这种辣度都该痛哭流涕了吧!”红烨不置可否,只在心底给她贴上一个新的标签——“奇怪到近乎执拗的公主”。
接下来几天,她又想出一连串稀奇古怪的办法:讲悲惨故事,布置煽情场景,甚至搬出戏台、请人唱了一出生离死别的大戏,希望能以“以情动人”的方式逼出他的眼泪。红烨一一看在眼里,却始终不为所动。与其说是冷血,不如说是经历太多,喜怒哀乐早被磨得钝了,他对世事的悲欢总是保持一种旁观者的疏离。反倒是他慢慢开始好奇起她——为何宁安会变得如此与传言中不同?而她又为何如此执着于一滴妖王的眼泪?
肖瑶见“感情路线”走不通,只好另辟蹊径,打起了酒的主意。在她的经验里,酒是情绪最好的催化剂。她偷偷让人从库房里搬出一坛又一坛的好酒,拉着红烨对饮,心里盘算着:再怎么强的妖王,也总有个醉点。只要灌醉了他,情绪失守,总会有那么一刻不小心哭出来吧?谁知红烨自幼修行,妖力护体,酒入喉不过是微微一暖,连脸色都不见变化,倒是她自己率先醉得一塌糊涂。她趴在桌边,迷迷糊糊地伸手拽着他的衣袖,把他当成了某个曾经用尽全力去爱、却没能留住的人。
“你啊……”她含糊不清地念叨,眼皮半垂,眼尾因为酒意微红,“没了法力,风一吹就会冷的。你别总一个人缩在角落里,装得一本正经,好像谁也不需要。其实你是怕受伤,对不对?所以才把心一层一层包起来,谁都不许靠近。可这世上好东西那么多,偏偏你就要把自己关在阴暗的地方,实在是……太亏了。”她说着说着,竟自己笑了起来,笑声里却透出一种心疼,仿佛不止在说他,也在说曾经的自己。
红烨原本只是随意听着她的醉话,却在某个瞬间被刺中了一点什么。她的话像是不经意,却又精准地剥开了他极力隐藏的伤疤——那并非从未存在的情感,而是被长久压抑和封印的软弱。为避世人恶意,他选择以冷酷示人;为不再受伤,他用理智一次次勒住自己本能的波动。可眼前这个喝醉的小公主,仅凭几句碎碎念,竟描摹出了他那些不愿触及的心思。那种“被理解”的错觉,让他在短暂的一瞬间有些无所适从。他抬眼看向她,发现她正努力给他拉过一件披风,嘴里叨叨着“风大了会冷”“老妖精也要注意身体”,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
那一夜,烛火昏黄,琴声未起,只有酒气与她轻柔的呼吸在空气中交织。红烨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鲁莽、整日打歪主意要他“流泪”的宁安公主,与他想象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她既不敬畏权势,也不畏惧妖族,对他既有算计,却也真心实意地希望他能尝尝“世间美好”。她嘴上嫌他闷、嫌他假正经,实际却一次次试图拨开包裹在他心上的那层壳,让他看看外面阳光的样子。红烨低头凝视她安睡的侧脸,许久,心底某个早已封闭的角落微微松动了一线缝隙。他忽然觉得,这个公主,或许比他自己还要了解那副被岁月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内心。至于那一滴迟迟未能落下的眼泪,也许在不远的将来,会在她的见证下,悄无声息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