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瑶这才发现,小金竟然是一只通体金纹、眼睛乌亮的金花鼠,而不是自己一直以为的寻常小妖。顺着小金的气息,她惊讶地看到,这个“人家”里的所有成员,在收起幻化的人形后,露出的竟然都是娇小灵巧的金花鼠真身。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踏入的不是普通的人间宅院,而是一家隐匿于市井之中的妖族小家庭。金花鼠一家并没有急着逃走,反而恭恭敬敬地行礼,声音里满是卑微与疲惫,解释说他们在凡间从未做过夺人性命之事,只是偶有小术自保,从不害人。它们小心翼翼地请求肖瑶和红烨这两个捉妖之人,积些阴德,放他们一家条生路,不要再逼得他们四处流离。
面对这番恳求,红烨却没有立刻表态,他抬眼看着这一家大小的金花鼠,气息沉稳,却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他自报身份,毫不避讳——自己正是妖族口口相传的万妖之王,肩上背负的是守护万妖、平衡阴阳的职责,绝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任由妖族肆意在人间游走。然而看着眼前唯唯诺诺的一家,他又不免疑惑:既然是修行之妖,为何不在山林深处静修,偏要冒着风险跑到人间生活?老金花鼠叹了口气,带着无奈开口道,他们本是深山里修行的普通灵鼠,靠拾取山果野粮过日,偶尔借灵气淬炼身躯,日子虽然清苦,却也算安稳。直到某日,人族闯入了他们世代栖居的山谷,为了开发矿石、砍伐林木,将他们的家园翻得支离破碎。山被挖空,树被砍尽,他们微弱的法力根本不是人族的刀斧与烈火对手,只能仓皇逃命,从此过上了东躲西藏、昼伏夜出的日子。
后来,为了找回走失的儿子,小金花鼠夫妇不得不冒险混入人间。原来,他们的儿子小金在一次仓皇逃难中与家人走散,被一户富有人家当作珍奇宠物豢养起来。那人家表面待它不薄,衣食无忧,却以禁制和药物封锁了它的妖识,让它渐渐失去本心,只记得人类主人的命令,彻底忘了自己本是修行之妖,更忘了深山中的父母与族群。为了救回儿子,小金花鼠夫妻想尽办法接近那户人家,却发现对方家中藏着不为人知的肮脏秘密:有女子在那屋内受辱受害,被逼得走投无路。绝望之下,妖与人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上,他们和受害女子合谋,自导自演了一场“恶妖作乱”的假戏,借着人心惧妖的心理,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并不存在的“恶妖”身上,好让富人家颜面扫地、不得不收手。案子表面上看,是妖作恶害人,其实真正的源头却是人心贪婪和权势横行。得知真相后,肖瑶满心复杂,一方面气愤这家妖族拿同类名声做幌子,另一方面又理解他们为子求生的急迫。红烨却明显不快,他难以容忍妖族名声再被这样的事情拖累,情绪难以遏制地升起。见他为这些事越发动怒,肖瑶不由埋怨,觉得红烨为这类事总是动气,实在不值得。
好在小金最终还是被父母从富人家中救了出来,重新带回了妖族之中。为了了却心中的牵挂,小金又执意去寻找从前的玩伴——阿泰,也就是当年陪他在院中追逐打闹的那个少年。可当他们费尽周折联系上那户人家,院中却只有一只被遗弃在角落里的笼子,笼中蜷缩着一具瘦骨嶙峋的金花鼠尸体。那是当初被当作“试养品”的另一只小妖,早已在无人问津的日子里活活饿死。小金站在院子中央,四下空旷冷清,熟悉的笑声早已不在。他突然想起小时候阿泰曾挽着他的脖子,对着夕阳发誓,说有一口好吃的就一定分他一半,长大了还要带他出门看更大的世界。那些天真的诺言,如今在冷风中显得格外讽刺。阿泰不见了,只剩一笼枯骨和满地落叶。老金花鼠看着依旧无法完全回想起真身的小金,心中愈发忧虑,她忧心忡忡地对红烨坦白:儿子本是货真价实的妖怪,只是这一路被禁锢、被洗脑太久,已越来越不愿承认自己的妖族身份。
肖瑶看在眼里,替小金难过,也想帮他找回那份遗失的记忆与情感。她想出办法,帮小金再一次寻到阿泰的踪迹。几经波折,他们终于找到了已经长大成人的阿泰。这天偏偏是阿泰大喜成婚之日,府中张灯结彩,一片热闹。小金在人群里远远望见穿着喜服的新郎,心中既激动又忐忑。当他忍不住上前试探时,却只换来阿泰冷淡而疏离的回答。阿泰的父亲严厉守规,一向不容许他和“下贱的东西”玩耍,家中更不可能养什么妖物做宠物。面对小金隐晦的暗示,阿泰不但丝毫没有认出他,反而表现得极为拘谨,像在躲避一段不光彩的童年记忆。小金听在耳里、看在眼里,心一点点沉入谷底。他离开时步伐沉重,像是把所有期待都丢在了那户高墙深院内。他从前一直以为“兄弟”是可以共享快乐与痛苦的,是可以并肩看遍山川河海的,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当年在对方家里,不过是一只被圈养的宠物,一时新鲜的玩物罢了,从来没有人真正把他的感情当回事。
阿泰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告别了幼时的荒唐和天真,但当喧嚣的喜宴暂时远去,他独自立在廊下,无意间听见风里熟悉的笼子轻响,脑海中竟如被撕开一道口子。一个在黄昏院落中嬉笑的身影突然鲜活起来,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抱着一只小金花鼠,对它郑重发下的誓言——有一口吃的就有它的一口,长大要带它去看外面的世界。他的嘴里,下意识地念出那个已经很久没被提起的名字——小金。这一声呼唤像是跨越许多年,击中了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与此同时,另一边的万妖谷入口前,肖瑶正听着红烨说起“靠山”的意义。红烨淡淡提到,人类也好、妖族也罢,终究都希望有个可以依靠的存在,能在风雨里替自己挡一挡。肖瑶听完,忍不住笑出声来,却带着些心酸,说自己其实也喜欢这种感觉——有一个人,能站在自己身旁,替自己撑腰。就在这时,阿泰不顾婚礼在即,急匆匆地追了出来,他终于找到了小金,眼中满是歉疚和激动。他郑重地告诉小金,对自己而言,对方永远是儿时最好的兄弟,是他童年里最难忘的玩伴。为了证明这一点,他甚至拿出了从前藏起来、一直舍不得吃的干果,说这些本来就是留给小金的,只是他当年没有勇气,也没有机会兑现承诺。两人之间那条断裂多年的情感线,终于在这一刻重新接上。
见小金的夙愿已了,心中执念渐消,红烨也不再强求他在凡间继续漂泊,而是动用万妖之王的权柄,将他们一行带往传说中的万妖谷。这片被重重结界守护的谷地,是无数妖族梦寐以求的栖身之所,山清水秀,灵气充盈,既能避开人间的是是非非,又能让妖族安心修行。肖瑶也随他们一同迈入谷中,一脚踏入,便被眼前景象震住——谷内草木葱郁,灵植处处,她目光很快被一株挺拔的竹子吸引。那竹子外表与凡竹无异,却隐隐散发着灵气。红烨告诉她,竹类修行极其艰难,要在岁月风霜中一节一节地淬炼自身,比起其他草木要艰苦许多。肖瑶这才恍然大悟,自己曾经认识的那根“竹子”,竟是在万千竹类中第一个幻化成人形的存在,能走到那一步,是何等的不易。红烨看着她在谷中四处张望的样子,心里疑惑更深:她对妖界似乎并不陌生,对万妖谷的布局、气息都带着某种自然的亲近感,仿佛曾经来过,却又说不上理由。
为了解释她的疑惑,也为了让她真正理解妖族,红烨亲自带着肖瑶在万妖谷中四处参观。他们路过一处幽静的石阶,看到许多小妖正在上课修行,或化成人形诵读经诀,或保持真身练习术法,秩序井然。红烨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久违的感情——这正是他曾经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景象。穿过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他们来到了谷中另一处开阔地,意外遇到了熟人——小明。肖瑶见到他,眼前一亮,下意识地想送出手中那只她临行前带来的普通老鼠,当作给万妖谷小妖们的见面礼,谁知立刻遭到一阵嫌弃。对这些已初通灵智的小妖来说,凡间普通鼠类既无灵根也无修行天赋,仅仅是猎物或者清道夫,根本没什么稀奇。肖瑶有些尴尬,却也因此更真切地意识到,人妖之间的世界认知,本就截然不同。
这时,一个神色冷静的小妖走近,他们称他为小沐。与大大咧咧的小明不同,小沐从头到尾都带着几分戒备。他看肖瑶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却满是警惕。在他的观念中,人类不该轻易踏入万妖谷,否则一旦消息泄露,人族贪欲与恐惧便会如潮水般涌来,把这片最后的净土拖入深渊。为万妖谷着想,他当场提出反对意见,直言人类的存在可能引来灾祸。然而他再如何坚持,也无法改变一个事实——此刻站在肖瑶身边的,是他们的君上,是他们尊奉的妖王红烨。红烨的态度明显偏向肖瑶,令小沐只能暂时压下心中不安,把所有警惕化作冷言寡语,暗自观察。
小明的性子则截然不同,他热情、开朗,对一切新鲜事都充满好奇,很快就和肖瑶熟络起来。在聊天间,他几乎毫无保留地告诉肖瑶一个关于他和小沐的秘密——他们如今共用一具身体,其实是修炼途中遭遇变故导致的。当年他们在一次渡劫中魂魄受损,只剩下两缕残魂勉强保存了下来,为了不让双方彻底消亡,他们被特殊的术法绑定在同一具身体里,从此轮流“醒来”,你静时我动,我动时你眠。外人看上去,是一个性格多变的小妖在时冷时热,实则是小明和小沐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在同一副躯壳中共同生活。肖瑶听完,又惊又叹,对这份羁绊多了几分敬重。她看得分明——小明虽爱笑,小沐虽冷淡,可两者之间并非简单的共用身体,而是早已把彼此当成性命相连的家人。
就在万妖谷表面上一片安宁的时候,暗处却早有一股躁动的心思在悄悄滋长。那是黑无,一个早年就藏有不轨之念的妖族。在红烨不在的日子里,他对这位妖王既敬且惧,一面口头上称臣服从,一面暗中盘算着如何在局势变动时分一杯羹。如今见红烨带着人类女子再次回到万妖谷,黑无心底的算盘更是转得飞快。他当面迎上来,言语间满是恭维,彷佛对妖王归来十分欣喜,口口声声询问红烨这趟下山有没有给大家带什么稀奇的法器、灵物,像极了一个关心族群收获的老臣。然而在那客气笑容之下,一丝藏不住的畏惧和贪念却悄然闪过。他清楚,红烨的强大是他暂时不敢觊觎的屏障,可他更明白,人类的脚步一旦踏入万妖谷,便是撬动封闭世界的一柄杠杆。黑无并不急着出手,只是在暗影中窥伺,等待一个红烨疏忽、万妖谷动荡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