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烛原本就心思缜密、凡事求证,此前昆仑古井尚未凑齐,他清楚得很,按理说不可能寻得真正的仙泉。此刻,纪严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口口声声说已经献上泉水,脸上那种意味深长又似喜似讥的表情,更让秉烛隐隐察觉到不对。他转念一想,便猜到十有八九是纪严以假泉水蒙骗圣听,借机邀功。可欺君之罪,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纪严胆子再大,也未必敢走这险棋。秉烛正思量间,只听内侍高声传唤,皇帝在近臣搀扶之下步入殿中,神色阴沉,语气冰冷,当众指斥秉烛欺骗君上、有负圣恩。那一瞬,秉烛脊背发凉,却仍强自按捺情绪,试图辨明是非。
醉梦仙君留下的两个侍女本是无处可依的可怜人,此时却忽然出列,跪地向皇帝哭诉,状告秉烛与纪严同属一伙。她们声称,泉水仙君早已将仙泉赐下,只不过是秉烛心怀不轨,妄图将这天赐神物据为己用,迟迟不肯呈送御前。她们说得绘声绘色,甚至指认秉烛暗中隐瞒泉水踪迹,妄自揣度圣意,一副“有图为证、铁案如山”的架势。纪严则在一旁假意谦让,嘴上推诿不敢功高震主,脸上却掩不住那抹幸灾乐祸的得意。群臣见风使舵,纷纷附和指责,殿内气氛骤然紧绷,仿佛只需皇帝轻轻一挥手,便能将曾经战功赫赫的飞羽统领打入万丈深渊。
皇帝听罢众人言辞,脸上愈发阴郁,沉默良久,终是冷冷下令——明日午时三刻,将秉烛押赴城门之外,示众斩首,以儆效尤。圣旨如雷贯耳,殿中无人敢出一声反驳。秉烛呆立原地,耳畔嗡鸣作响,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他想不明白,自己一路披荆斩棘、舍生忘死,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皇帝与社稷,如今不过是凭空多出了一桩莫须有的罪名,皇帝竟不愿稍作查证,便要将他处以极刑。那一刻,他心中忠诚的信念出现了细微的裂痕,眼前那位他誓死追随的君王,忽然显得如此陌生。纪严立在一旁,嘴角勾起的笑意如同毒蛇吐信,悄然缠绕上秉烛的咽喉。
另一边,人间烟火正盛。肖瑶带着红烨在人间市集闲游,两人混在熙熙攘攘的行人之间,看灯火辉映,看烟花冲霄。夜空中烟花绽放,绚烂如同短暂的梦境,却在晦暗中隐约透出一丝杀机,一束偏离轨道的火花朝红烨飞来。肖瑶眼见不妙,装作随意地抬手去摸红烨的头,借势悄悄运起微弱的法力,将那一点伤人的烈焰化在自己手心。她以为这动作天衣无缝,红烨不会察觉,却不知她的每一个细小举动,早已落入红烨眼中。红烨虽看破却不点破,只是低头望着肖瑶被光影映红的面庞,心中那股柔软的情意愈发难以抑制。
市集上有套圈的小摊,肖瑶看着热闹,兴致勃勃地拉着红烨上前尝试。两人一番嬉笑,竟误打误撞套中了店家标明“非卖品”的珍贵物件。老板原本笑脸盈盈,一见中了宝物,立刻翻脸不认账,支支吾吾地说规矩有变,非要他们再付银子才能带走奖品。肖瑶见他狡辩,心中不悦,却又懒得与之争吵,便眼珠一转,当众大呼红烨身体不适,示意他装晕。红烨配合地软倒在地,周围人群立刻围拢过来指责老板欺负弱小。肖瑶一边抹泪一边控诉,将自己描绘得孤身在外、无依无靠。众人见状皆生怜悯之心,纷纷替她说话。老板眼看风向不利,只得低头认输,把套中的银饰和奖品一并奉上,肖瑶这才满意地拉起“昏迷”的红烨离开,回头还对那奸滑的店家投去一个胜利的眼神。
两人随后找了一家饭馆歇脚,点了几道酒菜,准备好好犒劳一下自己。谁知饭菜还未入口,红烨就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格外炙热。几桌姑娘或假装整理衣袖,或借端送酒,却总是目光频频朝他们这桌飘来。肖瑶乐得打趣,悄声告诉红烨,这是因为他生得一副好皮相,让那些姑娘看得挪不开眼。红烨脸色微红,却并未多言,只是目光有些飘忽。饭菜端上桌,他却突然说有些吃不下,想出去透透气。肖瑶只当他不习惯人间的喧闹,自顾自埋头吃饭,并没有多想。红烨独自走出饭馆,俊朗的面容立刻招来路旁姑娘们的注目,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街角一处胭脂铺前,挤满了前来挑选脂粉的女子。红烨被人流裹挟着走到铺前,老板娘见他俊雅出众,当即笑开了花。几位姑娘好奇他用何方妙法保养容颜,竟胜过女子的细致。红烨见机心生一计,便以自己略懂几味草木花香为由,向老板娘提出合作,替她调制独一无二的配方,吸引更多客人。老板娘本就爱财如命,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掂量片刻,爽快地答应分他一笔利润。短短一阵功夫,红烨就借着这笔意外之财买了一盏精致的花灯,转身回去找肖瑶。
肖瑶等了许久,见红烨迟迟未归,心中焦急,正要起身寻人,便在街口看见他拎着一盏花灯站在灯火阑珊处,灯光在他身后拖出温柔的光圈。她心中烦躁顿消,快步跑上前去,嘴上埋怨他乱跑,眼里却满是喜悦。红烨又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孔明灯,两人一同来到河畔,将小小心愿写在灯身之上。谁也没有把心底最真实的牵挂写出来,只用寥寥几字,默默祈求对方平安喜乐。灯火缓缓升空,映照出他们彼此对望的眼神,一明一灭间,多了几分不敢言说的眷恋。
就在孔明灯飞升的瞬间,红烨忽然察觉时间的流动变得诡异,周遭人声仿佛被抽离,街上嘈杂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统统凝固在空中,连飘落的纸屑都停滞在半空不再落下。他心知法力所剩无几,却还是在这短短的片刻停滞里,鼓起勇气凑近肖瑶,在她唇间轻轻一吻。唇齿相触那一瞬,他身上残存的仙力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如潮水般退去。世间一切喧吵重新涌回耳边,灯火依旧,街市如前,只是红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肖瑶愣了愣,很快回过神来,抬手揪住他的衣袖,认定他定是又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却无论如何追问,他都只是笑而不答,将那份心事深深藏在心底。
不久之后,两人奉命再度下凡,假扮夫妻,来到人间的一家客栈投宿。客栈生意兴隆,当日只剩下一间斗室。掌柜见两人衣着普通,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契合之感,便自作主张安排他们同住一屋。肖瑶虽嘴上不在意,可真正推门而入时,还是为眼前仅有的一张床面红耳赤,心跳不由加快。红烨倒是神色如常,只说一晚将就一下便可。然而夜深人静之时,肖瑶怎么也躺不安稳,借口去院中吹风,溜出房间透气。
她刚出门,便听到街头一阵喧哗,人群叫嚷着“捉妖”“斩妖除害”,热闹非凡。肖瑶心头一紧,下意识循着声响走过去,远远便看见一只熟悉的妖影被押在中央,正是啰啰。啰啰被捆得动弹不得,满身是伤,身边的捕快与江湖人满口仁义道德,却又笑得残忍狠辣。肖瑶悄悄靠近,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有人布下圈套,以装神弄鬼的“降妖法阵”诱捕无辜妖族,然后借“替天行道”之名任意屠戮。她想到万妖谷素来隐世,不与人争,心中更添怒火。
可惜此时的她法力微弱,又不能暴露真实身份,只能在外围观察伺机而动。那些人一步步逼近啰啰,刀光在火把下闪烁着阴寒的光。就在危急关头,红烨赶到,周身气势一震,虽已不复昔日巅峰,却仍足以震慑凡人。他冷声呵斥,双目一凝,便让那群自诩正道的凡人心生惧意,不敢再贸然上前。啰啰被解开束缚,一见红烨,便急急报告——小沐与小明皆在此前的伏击中身受重伤,奄奄一息;而趁着万妖谷元气大伤之机,黑无悄然出手,夺了妖王之位,强迫残存小妖尽数听命于他,一时间万妖谷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听到黑无再现的消息,红烨心中悔意如潮。他早知黑无野心深重,当初离开万妖谷时,本应彻底将其铲除,只是念及旧日情分,才留下几分余地,没想到如今反被此人乘虚而入,酿成大祸。红烨心知此次回谷必定九死一生,却又无法袖手旁观。那晚,他守在客栈中,看着熟睡中的肖瑶,目光复杂。最终,他还是在天色将明未明之时,轻轻为她掖好被角,留下一句无声的道别,随啰啰悄然离开,踏上充满凶险的归途。
与此同时,京城暗流涌动。陆翩翩得知秉烛被押赴刑场在即,还被迫按下莫须有的认罪书,只觉心中愤懑难平。纪严等人借机逼迫秉烛承认所谓“谋逆”“私藏仙泉”等重罪,只待他落笔,便能将所有责任推到他一人身上。秉烛面无惧色,冷冷反驳,直指飞羽卫这些年来以血铺路,为皇室征战四方,如今却被权臣利用,沦为贪赃枉法、同流合污的工具。纪严听得面色阴沉,正要下令用刑,牢门却在此刻被人粗暴踹开。
陆翩翩带人闯入,剑光如霜,几名看守兵士瞬间倒地。她虽无仙法,却有一腔孤勇,再加上昙儿暗中相助,总算勉强杀出一条血路。昙儿以残余法力替她挡下几次致命攻势,奈何敌众我寡,再多的拼命也终究难以逆转局势。秉烛见状,知她无法久战,便咬牙吩咐昙儿带陆翩翩先行撤离,自己留下断后。陆翩翩却不甘就此逃生,她看着被重重包围、却仍不愿屈服的秉烛,只觉无力与愧疚交织在胸口。危急之中,她忽然想起自己尚有一物在身——那是碎梦仙君留下的水晶玲珑心,蕴含着一丝能改变人心的奇异力量。
陆翩翩当机立断,自愿留下断后,将水晶玲珑心捧在掌中,以心血为引,激发其中潜藏的幻术之力。璀璨的光芒从她指缝间洒出,将她的身形慢慢笼罩。待光芒散去之时,她的容貌已然改变,成为一位魅惑非常、气质高华的女子——魅。她收敛起往日的爽直,换上一身妖娆的姿态,直奔皇宫而去。她要以魅这个新身份接近皇帝,查清真相,拆穿纪严编织的谎言,为秉烛争取最后的生机,也为这被迷雾笼罩的朝堂掀开一角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