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谷深处,时空法阵的光芒如潮水般翻涌,阵心的符纹倒转回旋,整个洞天都在轻微震颤。肖瑶和红烨一路疾行赶到,便看见奥狠、穷麒与藤蛇三人已经将光阴倒转法阵完全开启。那团凝成澄蓝光柱的力量几乎要刺破洞顶,时间的气息在四周扩散,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肖瑶心头一凛,顾不得礼数,立刻上前厉声喝止,质问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擅自动用这等逆天之术。她知道,光阴倒转一旦真正启动,便是改命逆天之举,稍有差池,不但会让施术者遭受天谴,连被送回过去之人也极可能身死道消,再无归路。
穷麒站在法阵一角,浑身被光芒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他听见肖瑶的质问,眼底却没有退缩,只是慢慢转身,认真解释他们的用意——他们想把肖瑶送回万年前,让她亲眼去看一看当年的真相。那一战,那一场封印,众妖沉睡,苍生重生,却也埋下了无数遗憾与误会。穷麒郑重地说,唯有让肖瑶亲自看清那时发生的一切,她才能在此刻重新做出选择,而不是永远背负着“也许可以不一样”的疑问活下去。只要她看到真实的过去,再决定要不要坚持现在的道路,他们三人都愿意承担后果。
法阵的光映在肖瑶的侧脸上,她转头看向红烨。那一瞬间,所有喧嚣都仿佛远去,只剩下她眼中的那抹赤红身影。她缓缓开口,声音却坚定得不可动摇:就算让她再选一千次、一万次,她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红烨,选择这一条早已鲜血盈路的道路。哪怕前方是深渊,是万劫不复,她也不会放弃与红烨肩并肩站在一起的决定。这不是被动的宿命,而是她在无数次痛苦与抉择后唯一肯认的答案。
藤蛇却不想再听下去,他最怕听见的,就是这种他插不进去一丝缝隙的坚定之情。他直接打断肖瑶的话,眉宇间压着一股几近冲动的执拗。就算肖瑶不会选自己,他也不能看着她错付一生。他说,情爱可以不求回报,可命不能用来赌。对他而言,只要能避免肖瑶日后后悔,只要能让她不被谎言与片面的真相束缚着做选择,他宁可亲手把她推回万年前,让她去面对那一切残酷的事实,再由她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站在红烨身边。
奥狠站在离法阵最近的位置,身上的妖纹在光芒里若隐若现。他冷静地对肖瑶说道,不要害怕,他和穷麒、藤蛇三人联手,自有把握护她往返光阴,绝不让她在时间长河里失散。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逼迫她改变选择,而只是希望她能彻底理解他们当年被封印的因由,理解万妖谷的诞生与覆灭,理解妖与人、天道与苍生之间纠缠千年的因果。只要她从过去归来,仍然愿意走现在这条路,那么就算再被她封印一次,他们也认了。
红烨看着光阴法阵愈发炽盛的光芒,眼底的赤焰翻滚。他上前一步挡在肖瑶身前,劝穷麒他们放弃这荒唐的计划。肖瑶若再回到万年前,面对的将是尚未平息的天劫、未彻底破碎的旧世与万妖之战的前夜,那不是简单的“看一眼真相”,而是将自己再次置身万分凶险的风暴中心。红烨清楚,天道对逆行者从不宽恕,特别是肖瑶这样的关键之人,她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引发新一轮天罚。
奥狠却嗤笑一声,言语锋利地指出,在他眼里,红烨之所以阻拦,不过是因为害怕——害怕肖瑶看见另一种可能,害怕真相会动摇她对自己的选择。以他们三人的实力,要真正对付红烨并非难事,他们之所以一直克制,并不是不能强行做主,而是不想让肖瑶以后怨恨他们,觉得他们曾用强。奥狠甚至坦然表示:若肖瑶从万年前归来,依旧坚持站在红烨这一边,依旧要延续如今的因果,他们三人愿意再次被封印,继续沉睡万年,绝不反抗。
听到这番话,肖瑶终于沉默了。她看着穷麒、奥狠和藤蛇,三张熟悉却各怀执念的面孔,这些年来与她并肩、与她对立、又被她封印的妖族强者,竟如今为了她一人赌上再一次沉寂的代价。她心中一瞬间升起犹豫,不是对红烨的怀疑,而是对“是否真的看清了一切”的自我追问。红烨察觉她的动摇,心中焦急,却也不愿用别的情绪去压她,只是一遍遍强调:她的安危,才是他唯一在乎的事。
僵持之间,藤蛇忽然咬破自己的舌尖,双手结印,以本命妖血为引,硬生生在自身上落下了一道血咒。血光如锁链般缠绕在他身上,令他脸色瞬间苍白。他用这种近乎自损寿元的方式,证明他们三人没有恶意,一旦他们有半点心思对肖瑶不利,血咒便会反噬,使他神魂俱灭。穷麒与奥狠脸色一变,却终究没有阻止——这也是他们的决绝。血咒落下的那刻,肖瑶明白了:若她不回去,三位前辈绝不会罢休;若她执意留在此时,他们可能会将赌注压得更大。与其让这份执念在万妖谷发酵,倒不如亲自走一趟过去,以自己的眼睛,给所有人一个答案。
肖瑶深吸一口气,转身郑重拜托三位前辈: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一定要守好万妖谷,不让妖族再度陷入无妄之灾。穷麒稳稳应下,藤蛇笑着保证,奥狠只是低声说了句“你回来时,万妖谷还在”,算是给出承诺。最终,红烨、穷麒、奥狠和藤蛇四人一同立于法阵四角,以自身妖力与神力稳定光阴之门,将肖瑶送往万年前的时间节点。天母在时空之外轻声相劝,希望肖瑶回转,不要与天道对抗太深,但肖瑶目光已然清明——她执意要亲眼去看一看那一切,哪怕因此付出代价。
光影扭曲间,时间倒流如同急速回卷的画轴,万年前的天地重新在她眼前铺开。肖瑶落入那片古老的天空时,才发现一万年前的自己不仅法力滔天,几乎能与天神争锋,而且还富得令人咋舌——灵石堆如山,珍宝如海,各族供奉络绎不绝。她一边惊叹于那时的自己到底多能折腾,一边小心翼翼隐藏此刻的心绪,不让过去的“肖瑶”气息暴露出异样。一次施展法术间,她顺势救下了红烨,那时的红烨还稚气未褪,身上却已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冷傲与警惕,见到肖瑶不但没有感恩,反而因为对其可怕的力量感到戒备,还在心里把她想得极坏,仿佛她随时会将整个世间点燃。
两人言语间火花四溅,一个是尚未与他结下命运之缘的“高位苍龙”,一个是未来将与她生死相系的烈焰之神。就在这时,龙芷匆匆赶到。她看到肖瑶渡劫成功,心中欣喜极了,立刻将肖瑶带回龙族,生怕她在外惹出什么天大的乱子。回到龙族之后,龙芷一路给她介绍如今龙族的格局——龙族同样分三六九等,从以蛇族为最低阶,到上升为蛟、蜃、蛟龙,再到真正的龙族首领,应龙则是龙族力量的极致境界,是所有龙中之尊。听着这些划分,肖瑶忽然意识到,在这一万年前,她竟真的是众龙之首、万妖之巅,位置高得惊人,顿时有了一种“我原来真是老大”的兴奋感。
在那种高位者俯视众生的视角里,许多当年看似理所当然的决定,如今带着莫名的荒诞。比如,肖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让龙芷把人族当做贺礼送给自己——在那时妖族眼里,人族卑微如蚁,被献祭、被驱使几乎是天经地义。她说出口后,却被龙芷嘲笑,说她太贪心、人族麻烦多,这贺礼还不如几条灵脉来得实在。肖瑶听着,心中却微微发凉,她第一次用“外人的眼睛”审视这些对话,意识到自己曾经站在怎样的高度,以怎样冷酷的方式打量众生。
然而关于奥狠的疑问,却让她难以释怀。带着好奇与一点不安,肖瑶主动前去寻找万年前的奥狠。她远远就看到穷麒与奥狠正激战于一片断崖之上,两人的力量在空中碰撞,灵力炸裂成大片火花。奈何那时的穷麒尚未到后世的巅峰境界,他虽有一身傲骨,却终究不是战斗狂人奥狠的对手,不多时便被压制得节节败退,摇摇欲坠。肖瑶见状,担心两人斗下去会引来天劫或惊动人神,只得现身,祭出法力硬生生将两人分开,阻止这场毫无意义的厮杀。
战斗刚停,乌云散去,天边露出清朗日光。穷麒抬头,看见晴空万里,便喃喃说是太阳之神在庇佑他,还趁机捂着已经青紫的下颚给了奥狠一拳,当做“最后一记”。肖瑶失笑,只好出言劝解,劝他们别再为这些陈年旧账打打杀杀。穷麒对肖瑶出手调停十分感激,觉得她不像外传那样冷血,于是趁机凑近,十分自然地问她可否重新听听自己的故事。肖瑶顺水推舟,干脆承认自己“忘了以前的事”,请穷麒把关于她的往事说给自己听。
穷麒便从她年幼时说起,从她如何第一次化形、第一次怒斩入侵妖域的人类修士、第一次为一群弱小妖兽撑腰,到她如何在万妖之中立威,让无数妖族心甘情愿追随在她身后。他讲得投入,眼中光芒灼灼,仿佛那些记忆全都鲜活地浮在眼前。说着说着,话题不知怎么就从“往事”扯到“如今”,又从“大义”扯到“私情”,穷麒忽然心头一热,当着她面提出“要跟她打一仗”,说只有打赢了她,才有脸说自己一直追随的是天上地下最强的那一位。肖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直说不公平,没想到穷麒却趁势,半带冲动地向她表白,把压在心里许久的情意,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面对穷麒的热烈,肖瑶没有退,她只是冷静地抬高了那条看似无形的线。她以苍龙的身份压下这份情意,明确告诉穷麒:她是苍龙,是天命所选来守护苍生的存在,她在这里不是为儿女私情而来,更不是为了和他打打闹闹。她的肩上背负的是万族盛衰、天地平衡,这份重量远远超过个人好恶。穷麒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一时间愣在原地,先前滚烫的表白仿佛撞上冰墙,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可肖瑶终究是肖瑶,她既不愿骗他,也不愿让这份念头在他心里留下更深的执念。于是她干脆利落地提议打一架——这一战不是为了分出胜负,而是让穷麒亲眼看到他们之间力量的差距,好让他死心,不再以情爱之名束缚自己。两人于是再次交手,穷麒竭尽全力,却仍无法撼动肖瑶分毫。战到最后,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身份与立场,更是一个时代的高度与命运的重量。
战后不久,藤蛇从远方归来,风尘仆仆,一见肖瑶就亲昵地唤她“姐姐”,语气自然得仿佛叫了千百年。穷麒皱眉提醒她注意分寸,可藤蛇哪管得了这些规矩。她早早准备好了贺礼,小心翼翼地呈到肖瑶面前,说这些年来能有肖瑶的陪伴与支持,是她千年岁月里最值得炫耀的一件事。她甚至特意为肖瑶挑了许多漂亮的花,亲手插在花瓶里,只为看她笑得轻松一点。在那一刻,藤蛇忍不住借着喜庆的氛围含蓄地表白,却在看到肖瑶眼中不带半分情爱之意时,立刻心虚地改口,说自己只是开玩笑,拿话打岔,仿佛刚才的认真从未出现过。
藤蛇离开后,万妖谷一角风声微动,奥狠的身影从阴影里显露出来,被肖瑶一眼捉住。她已经注意到,奥狠修行的方式依靠吸食小妖的灵力,这种修炼法门虽能迅速强大,却会让那些弱小妖族元气大损,甚至形神俱灭。肖瑶皱眉,觉得这是条不该走的道路,言辞中带着几分责备,却没有直接出手惩戒,而是亲自为奥狠包扎因战斗留下的伤口,语气复杂地劝他不要再走这种“以弱为食”的极端之路。奥狠向来冷硬的心,在那一刻不可抑制地微微一动,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自己在她眼中并不只是一个危险的战力,而是需要被拉回正途的“同伴”。
随着她重回万年前的消息渐渐传开,关于她大寿的准备也在龙族与万妖之间悄然展开。按理说,这样的日子应当有山珍海味、灵果醇酿,而她却提了一个极为简单甚至有些“凡俗”的愿望——想吃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可在龙族眼里,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古怪食物。龙芷和其他龙族相视一眼,都弄不明白什么是“汤面”,只觉得苍龙大人偶尔的心血来潮远比炼化灵脉还让人头疼。无人能应下这简单却陌生的请求,肖瑶也不再勉强,只是把这点细小的遗憾默默藏在心底。
夜色将临时,她独自来到自己刚穿越到这一时代时站立过的那片海面。海风带着咸湿的味道,浪花翻滚,天际的云层被晚霞染成血色。她站在海浪与星光之间,低声许愿,声音几乎被风吹散——她想再见到红烨。那是属于另一段时间的红烨,是尚未被命运撕裂、未在无数杀伐中浸染鲜血的那一个。她知道,自己此行是为了看清过去,是为了给现在一个答案,可在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执念,都只是一句话:如果命运再给她一次选择,她仍然想与那个站在火焰之中的人,重新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