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麒一路沿着荒凉山脉而上,终于来到不周山深处。山风猎猎,雾气缠绕,他本以为此地早已不再有同族踪迹,却意外在一处断崖前见到一名形容枯槁的老者。那老者皮包骨头、气息衰败,却有一双仍在发光的眼睛。穷麒起初以为对方只是隐居山林的怪异凡人,直到老者在昏暗的天光下仔细打量了穷麒的眉眼与气息,手指微颤,颤声唤出那个只属于他们一族的称呼。穷麒这才意识到,对方竟是失散多年的同族余烬。得知此事,他心中又惊又喜,似在无边孤寂里猛然抓住了一缕尚未熄灭的火光。
老者则比他更加激动。原来,他为了苟活在这动荡乱世之中,早已隐姓埋名,四处逃生,在各族夹缝中躲藏多年,亲眼看着一位位同族折损。他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族人,更不敢奢望还能再见到昔年被奉为“大王”的存在。此刻在不周山下重逢,老者浑浊的双眼里泪水涌动,激动之情几乎将他支离破碎的身躯彻底点燃。在认出穷麒真身的那一刻,他似乎一下子放下了所有恐惧与执念,仿佛完成了最后的宿愿,终究还是倒在了风中。
老者的身躯并没有像普通妖族那样腐朽消散,而是缓缓裂开,化为点点光芒,在不周山的岩石与风声中凝成一块奇异的昆仑碎片——“老”。这碎片象征着岁月、衰老与积累的生命痕迹,也承载着一个族群最后的记忆。穷麒低头看着这块碎片,心中沉甸甸的,像背负着所有逝去同族的目光。他刚伸手将碎片收起,还未来得及好好体会这份沉重与欣慰,人族的追兵便循着气息赶到了现场,杀气刹那间充斥于山谷之间。
暗处的岩壁后,黑无悄然潜伏,冷眼旁观。他既不敢贸然出手,也不愿轻易离开,只能隐藏气息,静静观战。纪严夹杂在人族队伍之中,原本有意出手,但目睹战局凶险,很快便佯装被战气冲击,翻身倒地装作昏死,以保全性命。穷麒面对来势汹汹的敌人,毫不退缩,很快与秉烛激烈缠斗起来。两人你来我往,山石崩裂,气浪翻卷,在这场硬碰硬的较量中,穷麒以纯粹的力量与战斗本能逐渐占据上风,让秉烛一时间难以招架。
然而战局的天平并未就此定格。陆翩翩的身影恰在此时出现,她轻飘飘落入战圈,眼神冷静又锐利。她与秉烛联手之后,攻势瞬间变得滴水不漏。秉烛正面纠缠,陆翩翩则游走侧翼,以极其刁钻的角度不断削弱穷麒气势。穷麒虽勇猛,却终究只是以肉身搏杀的一介武夫,相比两人合力之下诡谲多变的术法与配合,他的优势迅速被消磨。连番激战过后,他力竭伤重,终在陆翩翩与秉烛的联手打击下殒命,当场身死,再无翻盘之机。昆仑碎片“老”自然落入胜者之手,陆翩翩面无表情地将那碎片递给了秉烛,仿佛只是在完成一桩交易。
作为交换,秉烛也拿出早先为陆翩翩准备的雕像,那是承载他往昔情感的物件。陆翩翩接过雕像,指尖轻触其上刻痕,很快察觉到秉烛依旧留恋自己曾经的模样与过往的温柔。她心底的情绪复杂难辨,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话锋随即一转,将情感抛在一旁,冷声提出一个更残酷的建议——要秉烛吞噬穷麒的修为,以此迅速增涨实力,好在未来与红烨对决时不落下风。这个提议如同毒刺般扎进秉烛心底,让他一时怔住。
秉烛内心仍保留着对“人”的认同,他对吸食妖心、吞噬他人修为一事向来心存抗拒。听到陆翩翩的话,他明显一愣,眼里闪过迟疑与排斥。究竟自己是人,还是妖?这是他始终逃不开的问题。吞噬穷麒修为意味着彻底踏入那条被世人视为“妖魔”之路,意味着放下一部分道义与底线。陆翩翩却并不给他退路,她淡淡提出自己的第二个条件——要他变强,不惜一切代价。
在她的目光与话语的逼迫下,秉烛终究还是动手了。他以秘术汲取穷麒体内残留的修为,将那份血与力化为己用。黑无躲在一侧,目睹秉烛残忍的手段,只觉得脊背发冷,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唯恐下一刻成为下一个被吞噬的目标。秉烛的实力随之疯狂攀升,但他心里却充满苦涩。他清楚地知道,这并非自己真正渴望的路径。违背本心的力量,在他体内翻涌得越猛烈,他的痛苦就越深。泪水缓缓滑过他的脸颊,而在眼眶周围,妖纹悄然浮现,黑色纹路爬上皮肤,仿佛在无声宣告:他距离“妖”的一面,已不再遥远。
与此同时,远处的海边,肖瑶与红烨再度来到昔日的海岸,浪花拍岸的声音与万年前几乎别无二致。他们站在潮水边,仿佛一瞬回到了久远的记忆之中,在回忆与感慨中,海面突然涌动出一股奇异光芒,一枚晶莹剔透的龙元珠缓缓浮出水面,散发着温润却强大的生命气息。红烨凝视着龙元珠,心中有所领悟,低声说出它所代表的意象——“生”。这枚碎片似乎承载着重生与轮回的可能,是对抗命运枷锁的重要一环。
另一边,藤蛇悄然来到人类聚居的小村落。村庄弥漫着病气,家家户户门前冷清荒芜,哭声与呻吟交织成一片压抑的阴霾。藤蛇四处询问后才得知,这里的村民贪图一时口腹之欲,将藤蛇族的肉当作珍贵食物分食,结果触怒天道,引来诅咒般的瘟疫。按理来说,藤蛇族与这些人早已结下血仇,她完全可以袖手旁观,看他们在苦难中自取灭亡。然而,当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族女子抱着自己怀中的婴孩,挣扎着跪在藤蛇面前,哀求她至少救救孩子时,藤蛇心底遗失已久的柔软被一点点唤醒。
那妇人眼中仍残留着对妖族的恐惧,却在绝望中说出“好妖”二字,将自己最后的希望押在一个本该是仇人的身上。藤蛇望着那孩子瘦小却仍紧闭双眼、拼命呼吸的模样,最终仍是选择出手。她用自己的力量将瘟疫之气暂时压制,并试图保护这个可怜的性命。就在此时,她注意到孩子身旁隐约闪烁着一抹奇异光芒。细看之下,竟是一块昆仑碎片,代表着“病”的权柄。它仿佛是这场瘟疫的源头,又似乎是治愈的关键,病与治都浓缩在这一小块碎片之中。
陆翩翩对藤蛇的选择完全不解,在她看来,人间本就苦不堪言,与其在无尽黑暗中苟活,不如早早解脱。“与其让这个孩子活着继续受苦,不如现在死了干净。”她的逻辑冷酷又极端。藤蛇却坚守着自己微弱却坚定的善念,她发誓要护住这个孩子,将他送离这片绝望之地。可惜她的实力远不足以与陆翩翩与秉烛两人抗衡,很快便在交战中被重创,鳞片破碎,血染地面。但在最后关头,她仍拼尽全力,冒着必死的风险将孩子从战圈中救出,交给安全之人带走,为他留下一丝生机。
陆翩翩见藤蛇为一个人族孩子做到这种地步,心中难免有一丝复杂,甚至可以说是隐约的心疼。她并非全然不懂这份坚持,只是早已不愿再被这种柔软牵住手脚。然而秉烛没有犹豫太久,他在力量与立场的漩涡中愈陷愈深,为了不再动摇,也为了顺从陆翩翩“变强”的要求,他果断出手,将奄奄一息的藤蛇彻底吞噬,将其修为尽数化为己用,口中只冷冷丢下一句“除恶务尽”。这一刻,他在旁人眼中与真正的妖魔再无区别,只剩黑无在暗处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失去同伴的黑无仍然不甘,他心中始终怀抱重振万妖谷的执念,哪怕前路险恶,也不愿轻易放弃。此时肖瑶与红烨已经返回,奥狠则在返回途中四处搜寻同伴的踪迹。当他终于找到战斗残留的痕迹时,迎面碰上的,却是陆翩翩幻化出的藤蛇形态。双方一言不合立刻交手,在缠斗之中,奥狠渐渐察觉到对手气息中混杂着熟悉的味道——那是藤蛇死亡后残留的力量。直到这时,他才痛苦地意识到,藤蛇已经死在这两人手上。
奥狠心如刀绞,两个一直以来并肩作战的朋友,竟先后被击败、吞噬。他本就性情刚烈,此刻悲愤交织,终于不再保留,倾尽全力使出自己的绝招,想要在绝境中拼死拉这两人一起陪葬。然而秉烛此时的力量已不可同日而语,他体内融合了穷麒与藤蛇两大上古神兽的修为,实力暴涨。面对奥狠的殊死一击,他不再感到压力,反而略带轻蔑地应对,区区一个尚未突破极限的奥狠,已不足以构成实质威胁。
战斗很快分出胜负,秉烛在一阵狂暴攻势后将奥狠重创。奥狠倒在血泊里,却仍不愿放弃最后的机会。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碎片,装作不经意地露出,假意提出交换,试图诱使秉烛靠近。他的真正打算,是利用碎片做引子,在对方疏忽之际发动自毁,拖秉烛同归于尽。秉烛被力量冲昏的心神并不曾完全注意到这层险意,正欲上前时,陆翩翩敏锐察觉其中不对劲,几乎是本能般扑上前去,替他挡下了奥狠最后的致命一击。
这一击威力极大,若由秉烛承受,必将伤及根本。陆翩翩用自己的身体扛下冲击,鲜血当场染红衣襟,气息急速衰弱。她踉跄着站立片刻,最终还是支撑不住地倒下。临昏迷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秉烛说出了自己的最后一个心愿——希望他能与昙儿在一起,不要再背负她一个人的执念而活。秉烛愣住了,眼中闪过慌乱与悔意,仿佛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在追逐力量过程中失去了什么。
看着陆翩翩缓缓陷入昏迷,秉烛焦急地将她托付给昙儿,嘱咐她必须好好照看陆翩翩,哪怕只剩一线生机也要守住。他自己则转身走向仍未断的奥狠,再次出手将其功力尽数吞噬。他已顾不上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回头,只想抓住一切能够变强的机会。随后,他将目光投向远方,唯一的念头便是赶去寻红烨,集齐掌控生死的玉豊泉碎片,妄图以此逆转结局,救回濒死的陆翩翩。
秉烛在外肆无忌惮地叫嚣,声势惊动各方,也传入了肖瑶耳中。她对红烨极为担心,知道对方此时极有可能成为秉烛的目标。肖瑶原本打算等穷麒等人平安归来,再一同商议对策,以免误入圈套。然而红烨从那些零碎消息中察觉到异常的气息流动,很快判断出秉烛实力暴涨背后绝不只是普通修炼那么简单。他顺着线索推断,很快就想到秉烛极有可能是依靠吸食穷麒等人的身体与修为,才在短时间内飞速变强。
肖瑶听闻此言,整个人怔在当场,一时间难以接受这残酷真相:昔日的同伴,竟已堕落到这种地步。红烨却没有时间沉浸在震惊与悲伤中,他明白,如果现在不站出来应战,更多的同伴与无辜生命将成为秉烛力量的养料。他轻声安慰肖瑶,坦言自己别无选择,只能前去迎战。临行前,他压抑着心中不舍,在肖瑶额前轻轻一吻,将未尽的话语藏于这一刻的亲昵,然后毅然转身离开,走向注定血雨纷飞的战场。
不久之后,秉烛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对手。见红烨从远处走来,他眼中的战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嘴角勾起近乎疯狂的笑意。这一战,他不仅想要证明自己如今的力量,更想借此宣告自己早已与过去决裂。他记得上一次与红烨交锋还未真正开始便被打断,如今所有的屈辱、挣扎与不甘都化成滚烫的战意。他抬手指向红烨,心中隐隐觉得,这一场终于能打得痛痛快快,再无顾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