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翩翩原本只是急着去找昙儿,一路心神不宁,谁知匆忙转角之际,竟与碎梦仙君迎面相撞。她惊觉撞了仙君,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急急忙忙地连声道歉,语气里满是惶恐,生怕因此触怒仙君。她抬眼小心翼翼看向碎梦仙君,只求能换来一句原谅。然而还不等她把话说完,远处便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与铁链碰撞之声,一个身影被押解着缓缓走来——那人正是秉烛。碎梦仙君垂眸扫了他一眼,随即冷声告诉陆翩翩: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男子,正是当年杀害她亲兄长的凶手。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彻底冻结,陆翩翩脑中轰然一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事实。碎梦仙君语气森寒,质问她:既然如此,她竟还要执意帮助秉烛去找回真身,岂不是等于亲手送自己上断头台,让真正的杀戮重演在自己身上?
这一句质问,像锋利的刀刃直刺陆翩翩心口。她满脸血色褪去,眼底原本的惊慌一点点收敛成极致的冷意。她曾把秉烛当成同路之人,却没想到他竟可能和兄长的惨死有关。当真相在她耳边回荡时,她原本柔和的面容瞬间绷紧,眼神冷得像风雪。她咬紧牙关,深深伏地,向碎梦仙君摇头恳求,声称自己是一时糊涂,被人骗得团团转,请仙君看在她多年效命之情上,宽恕自己这一回。她一方面惧怕仙君的威严,一方面又被兄长的死紧紧牵扯,情绪如同错综复杂的线,缠绕在一起难以分辨。而在这一片压抑的气氛里,秉烛终于开口,他望着碎梦仙君,没有为自己辩白太多,只道若真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都认了。唯一的请求,是希望仙君能高抬贵手,放陆翩翩一条生路。
在碎梦仙君看来,这样的秉烛不过仍旧是当年那个惯于巧言的家伙,嘴上说着负全责,眼底却藏着别人看不透的心思。他冷笑一声,不愿被这种所谓的牺牲打动,反而觉得这二人纠缠不清,心思难测。于是他下令,将陆翩翩与秉烛一同绑缚在刑柱之上,让仙宫众人、属下兵将都好好看清楚,这两个看似亲近互助之人,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又背负着怎样的罪孽。绳索勒紧腕踝的那一刻,陆翩翩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也被割得干干净净。她站在秉烛身侧,原本服侍仙君的衣裳在风中猎猎作响,和眼下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仿佛在向众人宣告她再也不是那个被宠信、被倚重的小仙官,而是一个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罪人。
死亡的阴影渐渐逼近,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冷眼旁观的目光像一支支无形的箭,扎在他们身上。陆翩翩望着高台上的碎梦仙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她说自己十六岁那年就跟在仙君身边,从凡人女孩变成仙宫的随侍,享受过旁人羡慕的荣华富贵,也做过无数难以启齿的恶事。只要是仙君的命令,无论是清扫余孽、抹除证据,还是帮助仙君铲除不听话的部属,她从不曾拒绝,甚至不敢多问一句。她坦言,这条命,本就是仙君给的,若仙君要,她随时可以奉还。她说这番话时,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坦然,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看清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人群一阵哗然,众人才意识到,这个平日里跟在仙君身边微笑恭敬的小仙官,其实也参与过许多见不得光的事。
秉烛听着陆翩翩这些话,心中一震。他看得出来,陆翩翩是在主动把风口引向自己,试图用这样近乎忤逆的坦白来牵动仙君的注意,把最沉重的怒火拦在自己这里。她明知道这样说会让仙君更不悦,却偏偏还这么做。秉烛想要开口替她解释,想要告诉仙君,她只是个被操控命运的棋子,从未真正拥有选择,可话才出口一半,守卫便厉声呵斥,重击在他肩头,让他再也说不出后半句。他被迫噤声,只能用眼神传达自己的愤怒与无奈。陆翩翩侧过脸,余光瞥见他被压制住的样子,眼底划过一瞬柔软,却很快又收起那点多余的情绪,仿佛认定了只有自己才能扛住这一切。
形势对两人都极其不利之时,肖瑶站了出来。她一直在旁观察,早已看出了无论是秉烛,还是陆翩翩,此刻都已被逼到绝路。与其让矛盾在仙宫之内不断激化,不如把局面的焦点转移到真正关键的东西上——昆仑镜。于是,她拱手向碎梦仙君提出愿意主动出发,替仙君寻找那面传说中能照见真相的昆仑镜,并以此换取仙君暂时放过红烨。秉烛闻言也立即表态,表示愿随肖瑶一同前往,只求等事情水落石出之时,仙君能放陆翩翩一条生路。二人的态度改变得干脆,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孤注一掷,这种决然让碎梦仙君也不禁稍作迟疑。
沉默片刻后,碎梦仙君终于应允,但条件同样苛刻——他要他们前往千岁山,那里散落着昆仑镜的碎片,既然他们自称愿意立功赎罪,那便从那里开始。消息一出,红烨似乎也感应到了肖瑶即将离开,他的气息在虚空中微微躁动,却终究只能在暗处默默守望。肖瑶与秉烛简单整顿行装,几乎没时间做更多准备,便匆匆踏上这段未知的旅途。陆翩翩原本的对手与不服之人,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却冷冷嗤笑,觉得以他们这两副肉体凡胎,根本不可能与凶名赫赫的饕餮抗衡。若是死在千岁山前,也正好,省得日后在仙宫里再生出什么变数。
出发途中,秉烛偶然看到肖瑶腕间的手镯,原本不过是一截普通装饰物,这时却仿佛活了过来,纹路流动间透出微妙的灵性。他不由得心生好奇,问她这是何物。肖瑶抬手轻抚手镯,语气柔和了几分,解释说这是红烨留给自己的保命符,里头藏着一丝他的力量,在危急关头可以护她周全。秉烛听完,目光不觉沉思,他知道这趟千岁山之行危机重重,能有这么一个护身之物,多少让人心安一些。但他也清楚,他们面对的不只是外界的妖邪,还有看不见摸不着的算计与误解,一面镜子或许能照见真相,却未必能改变每个人心中的执念。
两人一路行至一座偏僻小村时,还未踏入村界就被一阵箭雨逼停。村中百姓误以为他们是来作乱的外人,弓弦绷得紧紧,箭头对准他们的胸口,杀意与恐惧交织。秉烛并不还击,只高声说明自己此行是为除妖,并无害人之意。听到“除妖”二字,村民们神情倏然一变,原本高度紧张的气氛缓缓松动,不少人交头接耳,最后有人试探着招呼他们进村。最先对他们动手的阿力,当众面露尴尬,神色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却逃不过肖瑶的眼睛。她注意到这个男人听到“除妖”与“饕煞”时表情尤其不自然,仿佛被某段往事狠狠刺中,却始终闭口不言。
走进村子后,肖瑶发现许多村民正在磨制一种暗红色的粉末,或涂在布料上,或调入颜料中。她问起那是什么,有人支支吾吾,只说是用来画符、驱邪的东西,并不肯细说。与此同时,族里有人慌忙去找老族长,向他汇报阿力先前曾射了秉烛一箭,担心秉烛记仇,希望族长能出面说和,以免激起恩怨。肖瑶在街上来回行走,愈发觉得这村子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女人们一个个忙着用红色颜料往身上涂抹,不是画在脸上就是点在衣襟上,动作机械,神情却有几分呆滞,仿佛早已习惯却又心存惧怕。
她循着直觉来到一处偏僻屋舍外,正巧听见阿力在屋内与人低声争执,提到“饕煞”、“心脏”、“箭”之类的词。她正想靠近听得更清楚些,却不慎惊动了另外一个人——名叫子修的小孩。子修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吓了她一跳,随即却毫不掩饰地坦白:村民们一直以来都在用特制的箭去射饕煞的心。据说只有击中心脏,才能让那个吞噬一切的怪物短暂退避。听到这里,肖瑶不禁愕然,既惊讶这深山小村竟真的与传说中的饕煞有过接触,也愈发警觉这些自保手段背后牵扯的血腥与牺牲。
出于好奇,她让子修给自己看饕煞的画像。小孩带着她来到一间昏暗的屋子,墙上挂着几幅用红黑双色勾勒的图画。那上面的怪物,长着如野兽般的利齿和狰狞的眼睛,腹部鼓胀,像能把整个人吞下去。肖瑶看了一眼,忍不住心头一惊,背后生出一股凉意。她意识到,子修所画之物并不是虚构,而是基于亲眼所见的恐怖回忆。回去之后,她立刻把这一切告诉了秉烛,认定子修极有可能与真正的饕煞有过近距离接触。关于饕煞的真相,恐怕要等明日再问子修,才能拼出更完整的脉络。
夜幕渐渐降临,村子被一层诡异的静寂包裹。秉烛打算离开屋子巡视一圈,却忽然见到肖瑶腕上那片叶子微微震动,从手镯间脱落,化作一个小小的灵体跳了出来。它对秉烛的靠近表现得莫名敏感,甚至带着几分吃醋意味,一副不容他与肖瑶独处太久的模样。肖瑶被闹得头疼,只得半哄半训地“修理”了这片吵闹的叶子一番,让它安分些。可当秉烛俯身凑近想看清这灵叶时,叶子却不依不饶,摆出一副极其警惕的姿态,催促秉烛赶紧离开,别再打扰它与主人。
深夜里,山风呼号,村庄四周隐约传来压抑的低吼声,村民们人心惶惶,纷纷紧闭门窗,唯恐那传说中的饕煞于黑暗中再次出现啖人。秉烛察觉到异样,立即去找阿力追问饕煞是否真的曾在此现身。起初阿力仍旧支吾其词,但看着秉烛那双毫不退缩的眼睛,他终于叹息一声,缓缓吐露这背后的故事:当年饕煞突袭村庄,吞噬牲畜不够,便开始盯上活人。村民们被逼无奈,只能联合射手,以浸染红粉的箭矢专攻它的心脏,那些红色颜料就是用来扰乱妖物气息,暂时麻痹它的感知。许多勇敢之人因此丧命,却换来短暂的平安。阿力的爱人便是其中一人,她死前眼中的诡异红亮,与秉烛此刻在荒郊野外看到的怪异眼睛如出一辙,这也是他一直隐瞒不愿提起的痛处。
另一边,肖瑶在村中看见子修独自一人满街寻找玩伴,却被恐惧压得不敢出门的村民们冷落。她走上前去,用踢毽子陪他消磨时间,轻声与他交谈,用游戏的方式慢慢拉近距离,只为让这个心里藏着秘密的小孩愿意多说出一点关于饕煞的真相——比如饕煞究竟长成什么样,是不是像画像上那般可怖,是否还有尚未被大人们提及的细节。子修在游戏中逐渐放松警惕,眼睛里闪过孩童特有的天真与恐惧纠缠的光。就在他们的对话即将触及关键时,他忽然停下动作,望向村外那片荒凉的黑暗,仿佛那里藏着他无法言说的阴影。
次日清晨,子修带着秉烛与肖瑶来到村外的荒郊野岭。那片土地上杂草萋萋,却隐约留有被火烧灼和利爪撕裂的痕迹,像是一场恶战的旧战场。秉烛顺着子修指引,很快就发现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残破的石块与斑驳的血迹,其中最诡异的,是一块石壁上的“眼睛”——那是一团被人用红黑二色勾勒出的形状,远远看去像真的眼珠镶嵌在岩石中,正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秉烛想起阿力所说,隐隐觉得这不止是符号,更可能是饕煞被重创时留下的某种痕迹。就在三人观察之际,附近灌木丛突然窸窣作响,一群村民披着粗糙袍子、头戴怪诞面具,模仿鬼魂的动作冲了出来,影影绰绰地在他们周围游走,发出怪叫。
这一幕若换成普通人,怕是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但秉烛和肖瑶只是冷静地观察,很快就觉察出这些“鬼魂”的脚步太过笨拙,气息也分明是凡人的呼吸。被识破后,村中族长终于现身,取下面具,向他们坦白:这一切并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把所有外来之人吓跑。多年来,只要有陌生人打着“除妖”“封印”的名义来到这里,最后大多都变成仗势欺人的恶人,对村民层层盘剥、夺取资源,只留给他们更深的苦难。与其再遭一次这样的压榨,还不如一开始就把外人赶走,让他们远离这块是非之地。对于族长而言,这群“鬼魂”不过是村子最后的自保手段。
听完这一番解释,肖瑶心中百感交集。她能理解这些人因长期受压迫而生出的本能防备,也明白他们在恐惧与求生之间做出的艰难抉择。秉烛则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淡淡叹息一声,没有将村民欺瞒之举上纲上线,更没有祭出仙法惩戒。相反,他承认这些普通百姓也不过是命运洪流中的小人物,被妖物侵扰,被权势盘剥,只能在夹缝里寻找一点点活路。他不再追究他们假扮鬼魂的行为,只言接下来会全力调查饕煞与昆仑镜碎片的下落,却也希望村民们能放下对他们的敌意,暂时相信这一趟“除妖”与以往不同。风声穿过荒野,吹散了“鬼魂”伪装下的阴影,也在无形中推动着这场关于真相与赎罪的旅程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