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明把石碑上的文字一字一句念给众人听,终于将真相拼凑出来:原来,当年天母在万妖殿中施展的,正是失传已久的“焚心诀”。她以自身心火焚烧元神,在濒死的一瞬打开了光阴倒转的法阵,将自己送回天地初开之时。那时的她尚是懵懂少女,灵力未成,却又携带着未来的残余气息。天母必须在那一片混沌初分的时空里,找到年轻的自己,从她身上采回未经污染的原初元神,才能弥补如今残缺的法力。肖瑶屏住呼吸,迫不及待想听到一个圆满的结局,可小明看着残缺不全的石刻,只能无奈摇头。他指着裂痕处说,这块石头只记录到天母踏入光阴之门、与少年时的自己在太初之境相逢的片段,至于之后她是否顺利采回元神,是否还能再返现世,就再没有任何记载了。石刻到此戛然而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将答案掐断在众人的眼前。
红烨沉默许久,指尖在石碑冰凉的纹理上缓缓滑过,他明白,这份残缺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天母是否能回来是未知,她法力能否恢复也是未知。这世上,或许再也没有人见过她。他目光幽深,想起自己曾在古籍中见过类似的记载——光阴倒转之术,被称为“诸法尽头的唯一计数”,当一切术法都不再奏效,人们才会绝望地想到去逆转时间本身。然而,没有哪位大能敢真正施展这法阵。原因并不只是因为施法之难,而是法则的残酷:一旦进入光阴倒转之阵,入阵者的形体会被剥离至最初的状态,甚至退回为胎儿,不但肉身重塑,连记忆与灵力也会被洗净。那不再是“回到过去的自己”,而是彻彻底底变成“另一个人”。更可怕的是,六道轮回之间,人与妖都被列入禁用之列,一旦以此术重生,将会被天地法则视为异端,难以容身。红烨知道,这个法子看似绝妙,实则如同虚空中的海市蜃楼,看得到,却走不过去。
肖瑶听完,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既有苦涩,又有几分不服天命的倔强。她抬眼看着红烨,说自己既是人也是妖,生来便游离于六界之外,这样的存在,本就不完全受六道约束。既然六道之中人妖不可踏足此阵,那她这个“不在谱上的怪胎”,也许正好可以破开这道禁令。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若能开启光阴法阵,倒想去看看百年之后的自己,看看那时的红烨会变成什么模样,甚至……还想亲眼去看一眼从前自己喜欢的宁安到底是个什么人。红烨心中某根弦被扯动,听到宁安的名字,眼底闪过一抹无法掩饰的排斥。他一把截住她的话头,坚决不许她以身犯险。小明在旁看得清楚:君上看似态度强硬,实则是出于两层顾虑,一是担心肖瑶的安危,毕竟光阴法阵谁也无法预料后果;二是害怕她真的看到过往的一切,知道那些尘封在时间里的旧事之后,会暗自伤神,从此再也笑不出来。小明软言相劝,却怎么也劝不住这两个心思都重得出奇的人。
这一边,陆翩翩却在另一处煽风点火。她找到秉烛,语气轻巧却句句带刺,撺掇他干脆下令,将世间所有妖族一网打尽。她说秉烛之所以迟迟不肯动手,定是心中还有人情牵挂——那人,十有八九就是肖瑶。秉烛闻言,眉宇间闪过一瞬愧疚。他对陆翩翩抱有亏欠,言语间能让则让,从不与她争辩,可陆翩翩却咄咄逼人,仿佛只有将所有愤怒都倾泻出来,才能勉强支撑残破的自我。秉烛终于开口,他说这些年自己看得很清楚:世间之人有善有恶,妖族亦分好坏,并不是披着皮囊便能被一概而论。心若有明镜,眼若有秋水,自然能看出万物的差别。谁料这番话恰好捅中了陆翩翩的痛处,“有心有眼”这四个字像刀一样扎进她的胸口。她忽然笑了,又忽然在笑声里开始自责,反复念叨自己“没了那颗心”的时候究竟犹豫了多久,拿不起也放不下,终究一步走错,如今才沦落成人人畏惧的碎梦仙君。
秉烛正想再说些什么,安抚她这已然扭曲的心绪,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他眉头一皱,匆匆走出营帐,一眼便看清来者的身份——竟是飞羽卫。他曾经一手带出来的兄弟们,个个曾是守护百姓、猎妖护国的精锐,此刻却眼神疯狂,胸口裂开狰狞的血口。他们为了在一月之内清除境内所有妖族,竟愚蠢到自愿献祭心脏,以血肉之躯与妖气融合,强行将自己化作半妖之身。那是一种几无回头路的行径。秉烛看着这些曾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绝望和自责,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阻止,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决绝的目光。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心碎的回声,回荡在他胸腔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与此同时,被镇压多年的黑无也终于找到了脱困的机会。他从封印裂缝中悄然逃出,身形扭曲成一缕黑风,假借妖王的旨意一路潜行,直奔妖族禁地。那禁地深处,有一只名为玳瑁的老妖,受命看守镇压的三只上古妖物已不知多少年。因为长年孤身一人守在阵前,玳瑁早已习惯了孤独,寡言少语,只与石碑和锁链为伴。黑无带着早已准备好的好酒与灵果,摆出一副谦恭晚辈的模样,殷勤地陪老者饮酒,讲些荒诞不经的趣闻。等到玳瑁借着酒意放松戒心,他便不动声色套问阵法的关键,将那些看似寻常却藏着门户的器物一件件记在心里。终是抓住空隙,他偷走了破解封印所需的几件要物,念动咒诀,欲将被镇压的三名上古妖怪放出,以求借他们的力量替自己成就一番所谓“盖世伟业”。
城墙之上,秉烛站在寒风中,目睹自己麾下的兄弟一个接一个被妖气蚕食,肉身扭曲,眼眸血红,那些熟悉的脸在痛楚与疯狂中变得面目全非。而皇帝却站在更高一层的城楼,披着金龙袍,言辞激昂地向城下百姓挥手,高声喊着“为民斩妖”的口号,仿佛正在做一件浩然正义的盛事。可秉烛知道,皇帝的真心并非为了百姓,而不过是想用血洗妖族的方式掩盖心中更深的私念,将恐惧与贪婪一齐埋葬在妖族的尸体之下。陆翩翩此时也现身城楼,白衣翻飞,碎梦之力隐于指尖。皇帝见她如临神祇,恭敬行礼,称她为“上仙”,求她出手相助。陆翩翩含笑应下,口中却是“愿助人族驱逐妖祟、还天下清明”,她的声音清冷,与城下血色景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讽刺。
远在另一处的肖瑶,则在凡间市井的角落翻找尘封的书册。她不满足于只听旁人转述,亲自去人间搜寻与红烨有关的传奇故事、话本小说。那些被加工渲染过的故事,戏剧化了许多细节,却依稀能拼出红烨过往的轮廓:曾经的妖王如何浴血崛起,又如何在天与地的夹缝间苦苦挣扎。他被写成冷酷无情的魔头,也被写成守护山林的暗夜守神,正邪说法莫衷一是。肖瑶一边看,一边在心中默默将这些故事与自己所认识的红烨对比,越看越困惑,越看越心痛。她明白,真正的答案只存在于红烨的记忆与他拒绝提及的那段岁月里。就在她沉浸在思绪之时,黑无终于完成了他的阴谋,他将那三只被镇压的上古妖怪一一释放,黑暗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山谷。
红烨立于高崖之上,感受到那股从远处涌来的古老妖气,脸色陡然一变。他知道,那三名被镇压多年的上古大妖,每一只都曾在史书中留下腥风血雨的篇章。以他目前残缺的法力,就算用尽妖王之威也未必是对手。小明站在他身侧,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他说也许现在正是让君上夺回元神、恢复法力的最佳时机。黑无在谷中得意洋洋地看着那三名妖怪现身,冷哼一声,试图让他们认自己为主,自称自己才是这世间未来的妖王。穷麒与傲狼一见面便互不相让,一个身负凶兽血脉,一个狼性难驯,眼神一触便擦出战火,几乎立刻打作一团,只为争个高下。藤蛇慢慢从阴影中滑出,懒洋洋地缠住两人,劝他们先停手,毕竟刚脱封印,外头世界如何尚未摸清,没必要内斗。
三妖言笑间,目光落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小蝙蝠身上,那是黑无手下的小妖。穷麒只一甩爪,小蝙蝠便被拍得重重跌在地上,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黑无想象中自己被尊为妖王,受三妖俯首称臣的画面瞬间碎裂,他愣在原地,这才看清这三位所谓的“同族”根本不是良善之辈,而是心狠手辣、视生命如草芥的凶物。他原想骑在他们头上指点江山,如今却只能伏低做小,战战兢兢地讨好,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三妖从黑无口中得知现任妖王竟然是红烨,脸色齐齐一变,当年的旧账在心中翻涌,他们彼此对视一眼,几乎不约而同生出“报仇”的念头,阴翳的杀意随即在山谷里蔓延开来。
小明辗转找到肖瑶,将红烨的决定告诉了她:君上已经答应尝试找回神识,不再逃避过去。小明说,自己的法力尚不足以完全掌控光阴之门,但勉强还能开启一条通道,将肖瑶送往某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只是,门后究竟是过去还是未来,是某一段尚未发生的可能,还是已经注定的命数,他也无从知晓。肖瑶听后,心里并非没有恐惧,她知道一旦踏入光阴法阵,眼前的一切都可能化为虚无,自己也可能被卷入无法掌控的漩涡。可只要想起红烨那双寂寞而倔强的眼睛,她便握紧拳头。就算只有一线希望,就算前路满是刀山火海,她也愿意为他赌上一回。救心爱之人,本就是一场不计后果的冒险。
最终,在红烨的注视下,肖瑶站到了光阴法阵的中央。妖力与法阵的纹路交织成耀眼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时间逆流的气息。红烨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千言万语到嘴边,终化为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叮嘱——他让肖瑶进去之后一定要以自身安全为先,一旦遇到不可力敌之事,当机立断放弃,不要为任何人逞强,更不要背负不属于她的因果。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让小明开启法阵,将她送去那未知的时空。光芒刚开始旋转,天地间的气机却突然一阵剧变——那三只刚脱封印的上古妖物已经循着妖王的气息赶到了。
红烨一眼便看到了出现在天际的三道可怖身影,他下意识挡在法阵之前,喝令小明无论如何也要继续输送,不可中断传送。阵中光芒愈发炽烈,肖瑶的身影在光中逐渐变得模糊,小明额头冷汗直流,却咬牙维持法阵的运转。待到传送终于彻底完成,他几乎虚脱般跪倒在地。红烨让他立刻去疏散附近的妖族,将无辜之辈尽可能转移到安全之地,三只上古神兽就由他一人来应对。小明想要反对,却被红烨目光中的决绝堵回了话头。就算他此刻没有完全恢复妖王之力,也要在这条路上站到最后。为了肖瑶,为了那些仍愿相信他的妖族,为了自己心中尚存的一点信念。
而在光阴通道另一端,肖瑶在穿梭的旋涡里忽上忽下,仿佛被抛入无边无际的星海。就在她几乎要被撕裂的瞬间,一道温柔而浩瀚的力量忽然托住了她。天母的身影自混沌里显现,依旧是那般宁静,却带着世人难以理解的疲惫。她告诉肖瑶,其实要恢复红烨的神识并不必强行逆转整个时间,只需取得红烨的一滴“泪精”——那是他在最刻骨铭心之时流下的眼泪,被天道记录、凝为真情的结晶。只要以此为引,便能唤醒他沉睡在深处的本源记忆。天母说完,身影便在时空裂隙中渐渐淡去,只留下回响在耳边的最后一句嘱托:莫要与天争,只在心上求。
不知过了多久,肖瑶在一阵轻微的碰撞中醒来。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雕花床榻上,四周是她从未见过的华丽宫室。她刚要起身,便瞧见镜中映出一个少女的身影——眉眼、轮廓、神情,无一不与自己一模一样。只是那少女头戴金冠,身披锦衣,眉宇间带着从未在她自己脸上出现过的骄矜与单纯。随即,宫娥推门而入,对那张与她相同的脸恭恭敬敬地称呼“公主”。肖瑶怔在原地,看着这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生活在完全不同世界里的“自己”,心中惊奇、迷惘、隐约的心痛一齐涌上心头。她隐约意识到,这一次的光阴之旅,远不只是为了红烨的一滴眼泪那么简单,而是牵连着一场早已埋进时间深处的大局与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