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烛表明自己身为朝廷命官,可以不追究村民私藏人犯、隐瞒真相的过错,只要他们肯老老实实把这段时间在千岁山以及村子里发生的怪事,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族长这才叹气开口,说他们这些年口中传的“饕煞”,其实从来没有人真正看清过它的模样。往年只是偶尔有人上山后杳无音讯,等村民结伴上山搜寻,只能在山林深处或乱石堆旁找到支离破碎的尸体——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久而久之,无人敢再细究,只将一切归咎于传说中喜食人肉、残暴嗜杀的饕煞。然而近几年情形愈发反常,传说里的凶物不仅频频在山中现身,竟然还多次闯入村子一带活动,时常在夜里留下诡异的抓痕与血迹,让人心惶惶。
肖瑶听得眉头紧锁,总觉得事情哪里不对劲。族长明明承认没有人真正见过饕煞的真容,只靠残肢断臂和村里流传的古老传说,就将所有怪事一口咬定是饕煞所为,这本身就前后矛盾。若未曾亲眼目睹,它又怎能断定杀人的是饕煞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然而村民们早被恐惧和流言压得喘不过气,他们认定千岁山里只可能有那一只饕煞,山中所有怪异、所有死人,全都是它干的,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二种解释。理智在集体的恐慌之下显得极其渺小,哪怕是族长,在谈起“饕煞”之名时,眼底也仍旧藏着掩饰不住的惧意。
正当几人争论不休时,村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犬吠狂乱,伴着惊恐的呼喝声。村民们以为凶物又来了,纷纷抓起锄头木棒,点起火把奔向声源所在。阿力冲在最前,他最近遭遇丧妻之痛,心中满是愤怒与仇恨,自认若能手刃饕煞,便算替为进门却已惨死的新娘报了血仇。混乱中,他发觉似乎有一双冰冷的目光在暗处紧盯着自己,便猛地跃出,以最快的速度追踪那道黑影。众人一拥而上,借着火光在一片荒草地里将那怪影团团围住,七手八脚之下,终于把那“凶物”按倒在地。有人惊叫,有人破口大骂,阿力更是怒火攻心,抡起手中刀具,恨不得立刻将这怪物剁成碎片,以平心中仇怨。
然而当火光照清那怪物的模样时,秉烛与肖瑶却同时皱起了眉。那生物固然形貌狰狞,四肢瘦削,皮肤蜡黄,眼神却并没有传说中凶兽该有的疯狂残暴,反倒带着某种压抑、痛苦与挣扎。它的指甲很长,却没有沾满鲜血的痕迹,身上也看不出刚刚搏杀过人的伤痕。肖瑶直觉这生物跟传说中的饕煞并不相同,她赶紧挡在怪物身前,张开双臂阻止阿力继续挥刀,“等一下,它未必是杀你妻子的凶手!”她的举动立刻引发众怒,村民们纷纷指责她袒护恶兽,甚至有人扬言若不立刻诛杀此物,哪天它又会咬死更多人。场面一度险象环生。
秉烛知道此刻若不站出来,局面必将失控。他拔刀在地上重重一插,冷声喝止喧嚣,让所有人安静下来。官威仍在,村民们面面相觑,只得先退到外围守着,不再立刻下杀手。秉烛郑重其事地向众人保证,既然他奉命来到这里,就一定会查清真相、清除凶祸,不会袒护任何伤人之物。但在事情没弄明白之前,谁也不得擅自对这只怪物动手,否则就等同抗旨行事。他这一番话既是安抚,也是施压,村民们虽有不满,却暂时只得咽在肚里,退到屋外,警惕地远远守着。
村民退出后,屋内只剩秉烛、肖瑶和被捆住手脚的怪物。出乎二人意料,这怪物居然能听懂人话,虽然口齿生硬,吐字困难,却还是断断续续回应着他们的问话。它似乎并不完全失去理智,只是记忆混乱,时而清醒时而迷茫。阿力本就怒极,一想到自己死去的新娘尸体惨不忍睹,又看着这怪物那双灰白浑浊却隐隐透着熟悉的眼睛,就更加认定眼前之物必与那些被找回来的尸体有关。那眼神,和许多遇害村民临死前的惊惧如出一辙。阿力气得浑身发抖,一再要求立刻处死怪物,用它的血来慰藉亡魂。
就在几人争执之时,村外突然再次传来比刚才更可怕的嘶吼与惨叫。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怒吼咒骂,还有低沉诡异的嚎叫夹杂其中。村子里好像一瞬间炸开了锅,鬼哭狼嚎声此起彼伏。秉烛心中一惊,意识到可能还有别的怪物潜伏在村中。他立刻让肖瑶躲到暗处,千万不要贸然露面,随后便和阿力冲出屋外,赶往事发之地。族长跌跌撞撞地跑来,脸色惨白,声称那些突然袭击村民的怪东西,全都是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浑身腐烂,眼神空洞,却行动迅猛,根本不像活人,更像是被邪术操控的行尸。村民被袭击的惨状让人毛骨悚然,短短片刻间,不少人已被抓得血肉模糊。
屋内,肖瑶被迫留守,她本该躲好,可尖叫声和打斗声不断从外传来,让她坐立难安。正当她犹豫要不要也冲出去帮忙时,那个被捆住的怪物忽然发出低低的咆哮,却不是冲她来的,而像是对外面的血腥极度不安。它挣扎着扯断绳索,动作生硬却极有力道。子修这时慌慌张张闯进屋来,躲在角落里发抖,一边只顾喊着要肖瑶救自己,一边对怪物避之唯恐不及。混乱之中,怪物却突然朝外冲去,居然在危急关头挡下了袭向他们的一个行尸,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将那扑来的骸骨撞翻在地。它似乎本能地在保护肖瑶和子修,这种反常的举动打破了众人对“它一定是凶兽”的固有印象。
战况愈演愈烈,阿力趁着乱局,再次想对那怪物下手。他恐惧、愤恨,无法接受凶物竟会帮助他们,只觉得这是更大的阴谋,索性在战场边缘寻找机会,想一刀解决这个“祸根”。危急之际,肖瑶冲上前去挡住,焦急地大声告诉阿力,刚才若不是这怪物出手拦截,那从乱葬岗爬来的东西早就撕碎了村民和他们。许多村民亲眼看见怪物挡在他们身前,虽然仍旧惊骇难平,却也开始犹豫。正当大家对怪物的身份和立场摇摆不定时,秉烛在村子另一头奋力平息混乱,却忽然察觉到远处有人影闪动,带着一股陌生却又熟悉的气息。
那人正是之前随他同行的某个手下。那些人本应身负护卫之责,却早在危险将至时便悄悄离开队伍。秉烛早就察觉他们心怀异志,只是碍于形势紧张,并未立即清算。此刻见他们重新踏入村中,却换了一副面孔,摆出大摇大摆的官威模样,对惊恐的百姓吆五喝六,甚至拔刀吓唬那些已经受了惊吓的老弱妇孺,说谁若敢乱说话,便以通敌论处。秉烛心中一沉,立刻认出这场表演的主使是纪统领——一名与他同属朝廷体系,但显然另有打算的军中头目。纪统领对秉烛向来心怀不满,如今更借机彰显自己的权势,摆出一副要接管一切的架势。
秉烛知道对方多半已受某股势力蛊惑,此刻为了不让村民再遭牵连,他压下怒火,主动示好,甚至坦言若能平息妖祸,所有功劳可以全部算在纪统领身上,自己愿意退居幕后协助。然而纪统领不仅不领情,反而话中带刺,暗暗嘲讽秉烛逞强多管闲事,最后甚至半明半暗地威胁他,不要再插手此地之事,否则别怪他翻脸不认人。秉烛没有当场反击,只以平静的态度应对,却在心底更加确认,这一连串怪事背后,恐怕不仅仅是山中凶物与乱葬岗行尸那么简单,而是牵连到了朝中的暗潮。
战斗稍稍告一段落后,阿力因为先前拼命奋战,身上多处受伤,其中一道伤口深入骨肉,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就在众人不知如何是好时,那怪物忽然从暗处走出,用粗糙的手势示意众人退开,随即熟练地取来山间草药,捣烂敷在阿力伤口上,又用带着奇异气味的藤叶为他缠扎。肖瑶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隐约感到这些草药搭配不仅不是野兽的本能,而更像是曾经学过的医理常识。她记住了怪物的每一个动作,等怪物悄然退去后,又小心查看阿力的伤势,发现伤口竟然真的有止血愈合的迹象。
与此同时,纪统领在暗中与一个叫黑无的人密会。黑无行事阴鸷,深通邪术,与乱葬岗的异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纪统领冷笑着向黑无提起“玉豊泉”的名字,那是传说中能产出奇特泉水的秘境。照理说,世间从未有人真正见过“玉豊泉”,它也许根本不存在,可纪统领却毫不在意,声称即便随便从毒潭里舀一瓢浊水,只要他能粉饰成“玉豊泉”,皇上就会毫不怀疑地喝下去。为达目的,他甚至不惜利用这种毒水布局,显露出对权位与功劳的疯狂渴求。刚好路过的子修在角落里无意听到这些对话,吓得头皮发麻,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趁他们不注意时悄悄退走,脸色苍白。
等到夜色更深,肖瑶再次见到阿力时,发现他正悄悄摸向怪物藏身的地方,手中紧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她连忙上前拦截,将阿力按住。阿力红着眼嚷嚷,认定怪物不过暂时假意相助,终究是吃人的凶物,不杀不足以消灾。肖瑶终于忍不住,将自己一直压在心底的猜测说了出来——她认为眼前这只怪物,其实就是阿力早已失踪、被认为惨死的妻子“芽儿”。阿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怒极反笑,完全无法接受这荒诞的说法,反手就要把刀指向肖瑶,以逼迫她不要再胡言乱语。
为了证明自己并非空口白说,肖瑶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件信物,那是当年阿力亲手送给芽儿的定情物,世上只有一枚,阿力又如何会认错?那怪物在信物面前明显情绪激动,浑浊的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清明,眼角甚至滑下泪水。阿力握住信物,手开始颤抖,昔日与妻子相守的画面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令他几乎站立不稳。他不敢相信这具满是伤痕、面目狰狞的身体里,竟然还残存着那个曾对自己温柔微笑的女子的灵魂。但无论他多么不愿承认,每一个细微的神态与动作,都在反复告诉他——眼前的怪物,很可能就是芽儿。
情绪暴走的芽儿突然发出一声悲恸的长啸,像是在撕裂自己的心,随即猛然挣脱所有阻拦,一头冲向村子深处。她似乎被某种力量牵引,又或者被曾经留下的记忆驱使,想要回到那个曾经属于“人类芽儿”的地方。肖瑶和阿力连忙追去,却只见到她一路狂奔,脚步歪歪扭扭,却固执得惊人。另一头,子修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恐惧与愤怒,想要当众揭穿真正的叛徒,指认纪统领同黑无勾结。秉烛见势不妙,担心他一时冲动暴露自己所知线索,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只得当众制止子修,用严厉的目光示意他先忍下这一口气,把握时机再说。子修被迫咽回到了嘴边的真相,胸腔起伏不定,几乎快要窒息。
随着夜色压得越来越低,村子上空弥漫的妖气也变得格外浓重。肖瑶被阿力与芽儿之间跨越生死的情感深深触动,她终于下定决心,不惜冒险也要帮芽儿暂时恢复神智,哪怕只是短短片刻。她找到一向对草木灵物颇有研究的叶子,请求她出手,以秘法暂缓蛊毒与邪术对芽儿的侵蚀,好让这个被扭曲的身体得以片刻清醒。叶子犹豫良久,但被肖瑶的诚意打动,答应尝试一回。两人悄悄准备药物与阵法,为即将到来的对决做最后一丝布置。
另一边,黑无见村民人心惶惶,信仰无所依托,便故技重施,装神弄鬼地化身为“神仙”降临,以符纸和烟雾迷惑众人,口中宣称自己乃受天命而来,可以驱除妖祸,保佑村子平安。受惊过度的村民很快被他花言巧语裹挟,纷纷准备祭品,围在临时搭起的神坛前跪拜。黑无借此收集怨气与恐惧之力,暗中为更大的邪术铺路。芽儿远远看到这一幕,顿时意识到村民们正被一个真正的恶鬼玩弄于鼓掌之间,立刻冲上前去,撕破黑无的伪装,向众人大声揭露这所谓“神仙”的诡异和险恶。
黑无被当场拆穿,脸色狰狞,再也不维持虚伪的仁慈。一股阴冷的气息自他周身爆发,他施展邪术,驱使阴风和尸气扑向芽儿,想要彻底灭了这个已经失控的“实验品”。阵法光影交错,芽儿的身躯在法术之下摇摇欲坠。肖瑶为救她性命,不惜冒险乔装成红烨,企图混入黑无的阵中扰乱其心神,却在最后关头身份被识破。黑无愤怒暴躁,法力再度暴涨,直指肖瑶而来。千钧一发之间,子修的情绪终于崩塌,在无边恐惧、愤怒与绝望的冲击下,他体内早已潜伏的力量被彻底唤醒。
一声撕裂夜空的怒吼炸开,子修的身体在众目睽睽下发生惊人的变化,骨骼暴涨,肌肉扭曲,眼瞳化作血色,牙齿变得锋利,皮肤下隐约有黑色纹路蠕动。他变成了村人口中谈之色变、千岁山深处的传说之兽——饕煞。失去理智的愤怒让他疯狂扑向那些坏人,将黑无一众布下的阵法尽数撕碎,驱散了笼罩在村子上空的部分邪气。黑无等人猝不及防,只能仓皇应对,节节败退。等秉烛和肖瑶赶到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黑无的气息似有若无,纪统领的人马溃散,子修则在耗尽最后一丝力量后重重倒地,恢复成人形,却早已昏迷不醒。村民们望着这个之前只敢在故事里提起的“凶兽”,如今却以这样的方式将他们从绝境中救出,一时间人人噤若寒蝉,不知该将他视作灾祸,还是将他奉为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