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竹林被月辉洒得一片清冷。屋内却燃着一盏昏黄的灯,光影摇曳,将狭小的屋子照得既温暖又有些寂寥。红烨披着一身血污坐在床榻边,肩头、手臂与腰侧多处伤口狰狞,血迹同衣料黏连在一起,每一处都透着惊心的疼。肖瑶端来一盆清水,动作尽量放轻,却仍然在为他擦拭伤口时,听见红烨轻不可察的抽气声。她睫毛微颤,心里仿佛针扎一般,又心疼又恼火,声音压得极低,问他到底是为什么总是弄得遍体鳞伤,是在哪里受的伤,是谁下的狠手。她本能地觉得,这些伤绝不只是所谓的“不小心”所致。红烨却垂着眼,只淡淡地说是在竹林里失了脚,撞到了石头,让她不要多问。肖瑶抬眸,语气忍不住带了几分锐利——那片竹林她刚刚路过,碎石的位置、竹子的折痕,她看得清清楚楚,根本不可能造成眼前这样的伤势。她质疑他的说法,红烨却一如既往地闭口不谈,只说自己累了,想休息。那一瞬间,肖瑶从他的沉默里听出了刻意的疏离,她并不是不相信他,而是不愿被他排除在真相之外。
沉默在屋子里盘旋,连灯焰似乎都跳得有些不安。肖瑶盯着他许久,眼底的水光一点点积聚起来,她不明白——明明相处了这么久,明明生死与共过那么多次,红烨为什么偏要用这样笨拙的谎言来骗她,为什么宁愿用寥寥数语把自己关在一个无人可触及的牢笼里。红烨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头发紧,却更不知该如何解释。他的沉重不仅仅来自身上的伤,更来自身为妖君肩上的责任与秘密,那是沾染了千年因果的枷锁,一旦揭开,牵扯的就不只是他们两个人的安危。于是他选择了最伤人的方式——闭口不言。肖瑶的委屈和愤怒在胸口翻涌,她终于忍不住反问:既然他不肯说一句真话,又何必每次受伤时跑到她面前来,让她徒劳心疼。红烨沉声回应,语气不自觉地重了几分,说自己身为万妖之王,守护子民是天经地义之事,他不想让任何一个妖受到牵连,更不想让她替他担心。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发涩,却仍然咬紧牙关,把柔软的情绪吞回喉间,只留下冷硬的字句。
这番话落在肖瑶耳里,却像一把刀生生划开了彼此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她听不见他隐忍背后的用心,只觉得他在推她在外,觉得自己在他眼中不过是个需要被保护、却不配分享真相的外人。她的心一下子冷下去,脸色也随之沉了,抬手指向门口,声音冷得连颤抖都听不出来,让他离开,既然不愿意说,就不用再留在这里碍她眼。红烨一愣,似乎没料到自己一句“别担心”,会让她如此难受。他想解释,却被她冷冷的目光逼得说不出话。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房间。门轻轻合上,隔开了屋内屋外两个人同样翻涌的情绪。肖瑶背靠着门,指尖仍残留着药草的清香,可心里却只剩下浓重的酸楚和无力,她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未真正踏进过他的世界。
同一夜里,在另一处安静的小院中,小明正摊在软榻上,四仰八叉地睡得天昏地暗,呼噜声和窗外的虫鸣混在一起,显得格外没心没肺。红烨立在床边,看着这个总在关键时刻嘻嘻哈哈的小家伙,心事却一重接着一重。他抬手推了推小明的肩,喊了他好几声,才把人从梦里拽回来。小明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张嘴就是抱怨,说自己已经连着几天没睡好,整天要替主上遮掩气息、查探消息,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既然主上有心事,不如把小沐放出来询问,省得两个都吵他。红烨没理会他的抱怨,只让小明把小沐唤出来——这一次,他不是要问战事,也不是要问阵法,而是想知道,如何才能讨一个人的欢心,让一个人不再伤心难过。
小沐被叫出来时还一脸茫然,对感情之事更是一窍不通,支支吾吾半天也答不上来什么像样的建议。小明看不过去,一翻身跳下榻,拍着胸脯自告奋勇地顶上。他一改平日的吊儿郎当,难得认真地看着红烨,说主上如今最不该做的,就是意气用事、逞强好胜。孤军奋战固然能显得威风,可感情不是打仗,不能只想着自己一个人扛,也不能只顾着自己的坚持,而忽略对方的感受。小明一边比划一边强调,主上若真在乎那个人,就该让她知道自己的顾虑与恐惧,而不是一句“不想让你担心”把她拒之门外。他甚至举出自己见过的人妖故事,说得头头是道:那些真正走到最后的,都是愿意在彼此面前袒露伤口,分享负担的人。红烨听着听着,眉宇间那层坚冰似乎悄然松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守护,也许在肖瑶眼里只是排斥与不信任。
与此同时,肖瑶并没有因为一时的争执而静下心来,她的烦躁像一团火,烧得她坐立难安。她索性离开房门,径直去寻乌桓。乌桓一向仗着自己法力高强,在妖界中横行霸道,常常以强大的灵力镇压那些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妖,甚至互相煽动杀戮,以换取人类的恐惧和供奉。肖瑶找到他时,乌桓正兴致勃勃地炫耀自己新得来的妖核。肖瑶一句废话都没多说,直接亮明来意:与他打一架,如果自己赢了,乌桓便要答应她一个条件;若她输了,就任由乌桓自由离去,再不纠缠。乌桓打量她一眼,只觉得她不过是个修为尚浅的女子,还带着点人间的温情和犹豫,自认轻而易举便能赢下这一局。
战斗开始时,乌桓仍满脸轻蔑,可很快他便笑不出来了。这段时间的磨砺,肖瑶的法力突飞猛进,她的每一道灵力都带着坚定与冷静,招式凌厉却不失分寸。三下五除二,她便破了乌桓引以为傲的防御阵,几招之间,将他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乌桓被她逼得跪倒在地,肩头被灵力锁住,动弹不得。肖瑶没有趁胜追击,她只冷冷地看着他,让他好好反思——身为妖族中的一员,为什么要用强大的力量去伤害那些弱小的小妖?为什么要纵容同族相互残杀,让高居城楼的人类把他们当作笑话,当作可以随意猎杀、随意观赏的玩物?她说得每一个字都沉重而清晰,像一记记重锤敲在乌桓心头,也敲在她自己心里。她明白,红烨肩上的压力,远比乌桓更沉,而她如今能做的,将不只是心疼和责怪。
离开乌桓后,肖瑶转而去找小明。她心里惦记的不是这场胜负,而是红烨身上的诅咒与命格。她冲进小明堆满古书的屋子,翻飞的书页几乎遮住了半个小明的人影。小明正被一堆散落的卷轴缠得焦头烂额,眉头紧锁,眼神烦躁。肖瑶上前,一把抓住他袖子,急切地问他有没有在古籍里找到什么救红烨的法子。小明长长叹了一口气,说他确实在一本残破的古书中找到了一点线索,可那书是远古妖族留下的秘卷,文字晦涩又缺页断句,要拼凑完整的方法,没那么快。他如今只看了一半,也只是模模糊糊猜到些轮廓,根本不敢贸然下定论,以免害了红烨。肖瑶听完,心里的焦灼反而收敛了一些,她知道催促无用,连忙说不会再打扰他,让他专心查找解救之法。话虽如此,她转身离开时,脚步却格外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不知道何时会崩塌的悬崖边缘。
回到自家的院落时,夜已经深了,风从屋檐掠过,带着一丝凉意。肖瑶本以为院中空无一人,却在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站着——正是红烨。他像是已经等了许久,肩上披着外袍,脸色略显苍白,伤口似乎又崩裂了一些,然而他只是安静地站着,不敲门,也不开口。肖瑶一看到他,心里的委屈便骤然涌上来,怒火压都压不住。她走上前,一把推开门,也不看他一眼,自顾自地提起水桶去浇地,动作大得连水花都溅了出来。红烨却没有躲,他任由冰冷的水珠沾湿衣角,终于在她忙乱的背影中开口。他说自己身为万妖之王,肩上扛着妖族的存亡,不仅要守护一方妖界的安稳,也想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让她免于卷入那些血腥与阴谋。许多事,他宁愿自己一个人扛下,宁愿被她误会,也不想让她多一分危险。
这些话说出口时,他的声音极轻,却每一个字都带着疲惫与决绝。肖瑶停下手中的动作,水流从桶沿溢出,她却丝毫未觉。她终于从他简短的解释里听懂了他之前沉默背后的用意——他不是不信任她,而是太在乎她,才将她隔绝在那片刀山火海之外。但这样的在乎,在她看来,却成了被排除在外的证明。她转过身,眼里仍有怒意,却多了几分酸涩。她告诉红烨,真正相爱的两个人,不能只靠一方死扛,不能用“你别管”“我来承担”把彼此分割开来。不论前路有多危险,他们都应该一起面对,一起承担,甚至哪怕一同跌入深渊,也要并肩而行,而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负重前行,让另一个人被蒙在鼓里、独自害怕。红烨静静听着,眼中的光一点点变得柔和,他终于低头,承认自己做错了。
在这番坦诚之后,两人之间隔着的那堵无形高墙缓缓消散。误会被解开,心与心再次靠近。就在这时,天边忽然划过一道耀眼的光,仿佛将夜幕撕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紧接着,一场壮丽的流星雨从天顶倾泻而下,星光如雨,洒满整片夜空。肖瑶仰头望去,眼里是久违的惊喜,她从人间故事里长大,总相信流星代表愿望与希望,忍不住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许愿,希望红烨能摆脱命运的枷锁,希望妖族与人间都能得到真正的安宁。可在红烨看来,这天降异象却是另一个意味——万妖之王血脉与命运相连,他能清楚感到天道脉络在暗中震荡,这种规模的流星雨并非吉兆,而是灾劫将至的征兆。星辰坠落,往往意味着旧秩序的崩坏与新的轮回开启,血光与哭嚎只怕会接踵而来。
远在皇城之中,秉烛也在同一时刻抬头望向天穹。他是朝中负责捉妖的重臣,自幼与仙妖之事纠缠不清,对天象变化格外敏感。当他看见那漫天流星时,心中一凛,暗道必有大变。他吩咐手下,近期凡是出城捉妖、巡查之人,都要格外小心,那些在乱世之中苏醒的妖怪,绝不会是寻常货色。不久之后,在一次与妖物的交锋中,他便印证了自己的预感。那是一头从古老封印中挣脱的怪物,浑身煞气缠绕,连空气都被震得发闷。秉烛带着人马围攻,几轮过招下来,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不是这怪物的对手,那妖物的力量如同汹涌暗潮,几乎将他一行人吞没。战况焦灼之际,封印被冲开,怪物竟趁乱脱困,逃向山林深处。
而在另一处密林之间,陆翩翩早已悄然跟上那头怪物的踪迹。她身姿轻盈,如同一抹幽影,法力却狠辣精准。趁怪物尚未完全恢复元气,她施展秘术,在月色下布下一道无形杀阵,灵光在指尖汇聚成锋锐的光刃,一击之下,便将那怪物彻底斩杀。秉烛带人追踪而至时,只见怪物尸身横陈,妖气已被斩断七七八八,只剩一丝残余。他以为是自己的人马合围有功,却并不知真正下杀手之人是陆翩翩,只在心中暗觉古怪:明明刚刚还难以匹敌的妖物,何以在片刻之间便被斩于此地。即便如此,他仍顺势“捡了个便宜”,将此事禀报朝廷,功劳自然落在了他身上。
当他入宫觐见之时,皇帝已经等得不耐烦。陛下这些日子来屡次在言语间迂回试探,暗问他是否曾见过传说中的仙君,是否有从仙界借力的机会,并不时询问捉妖之事的进展。见到秉烛带着捷报而来,本应放心,却在得知细节后仍然眉头紧皱。皇帝怀疑他隐瞒情况,烦躁之气溢于言表,几次想借题发挥,将怒气倾泻在秉烛身上。然而想到仙君在背后若有若无的身影,以及国公府在朝堂上的影响力,他终究收敛了脾气,把话吞了回去,只以几句冷言敷衍,将秉烛打发下去。秉烛从殿中退下时,心里对皇帝的急躁与多疑看得一清二楚,却也无暇多想,因为另一个更棘手的麻烦,正等待着他回去收拾。
回到国公府后,秉烛已然查明,那头被“擒获”的妖兽实际上死于陆翩翩手中。这并不让他意外——他早就知道,陆翩翩看似柔弱,却暗藏锋芒。推门入内时,他看到陆翩翩正坐在镜前,披散着青丝,半湿的长发贴在肩上,映着镜中那张精致的脸庞,竟有种说不出的凄艳。她听见脚步声,回头冲他一笑,举起梳子,轻声让他替自己梳头。秉烛愣了一瞬,却终究没有拒绝,走上前接过梳子,一下一下为她理顺长发。陆翩翩感受到他指尖传来的温度,却也敏锐地察觉到他这段时间的冷淡与疏离,她心头一沉,笑意渐敛,问他是不是已经厌倦了自己,是不是因为自己身上那股与常人不同的气息,让他心生戒备。
秉烛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沉默反而让气氛愈发沉重。他知道,陆翩翩之所以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是因为那枚水晶玲珑心——一个能将人变作魅的异物。它能赋予宿主绝世的容颜与漫长的寿命,却以代价为索:只有不断吞噬新鲜人心,才能保持不老;一旦停止,以往透支的岁月便会一齐索债,让她在极短的时间里衰老凋零,形神俱灭。秉烛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也清楚陆翩翩并非生性嗜杀,她只是被这水晶玲珑心一点点侵蚀理智,时而清醒,时而陷入无法遏制的渴望。她曾在难得的清明时刻央求他,如果有一天自己完全被欲望控制,若她再也无法分辨是非对错,就请他亲手结束这一切,好让她在尚存一丝自我时,保留最后的尊严。
然而,真正到了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秉烛却迟迟下不了手。他每一次看见陆翩翩眼中闪过的挣扎,那被水晶玲珑心折磨得支离破碎的理智,他便觉得胸口像被人攥紧了一把,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一方面痛恨那枚邪物夺走了她原本平凡却真实的人生,一方面又无法狠下心来,亲手斩断她仅剩的生路。陆翩翩感受到他的犹豫,心里明白得很,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也知道自己迟早会彻底沦为一个只知杀戮的怪物。她曾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准备好一切,只等秉烛在她清醒的时刻给出最后一击,可他始终没有动手。就这样拖延下去,她身上的气息日渐紊乱,眼底的黑色裂纹也愈发明显。
这一切变化并非无人察觉。纪严某日偶然经过,亲眼看见陆翩翩在月光下显露出的另一个面目——那一瞬间,她的眼瞳不是人类的澄澈,而是带着仙族气息的幽光,背后隐约浮现出仙君的虚影。纪严骤然意识到,她与仙界、与那位高高在上的仙君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他将这一发现藏在心底,只在暗处悄然布局。与此同时,黑无也悄悄找上纪严,想共同谋划一条出路。黑无本是城府极深之人,这一次却被纪严的温言软语与似是而非的承诺所迷惑。纪严表面答应要为他想办法,暗地里却布下陷阱,将他骗到了炼妖炉前,口中仍旧说着“安心,我自有分寸”的好话。等黑无走入炉中,才发觉为时已晚——他毫无防备之下,正好中了纪严的暗算,被那熊熊炼焰吞没。炼妖炉的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一方夜色,也宣告着更深的阴谋与更大的灾难,正悄无声息地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