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翩翩再次睁眼时,只觉耳畔一片死寂,鼻尖萦绕着潮湿冰冷的气息。她缓缓坐起,才发现自己正被困在一处陌生却又隐约熟悉的所在,四周以重重结界封锁,光线被削得极淡,只剩几缕微光从缝隙间渗入。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指尖滑过的却是一片平滑细腻的肌肤——那道伴随她多年的狰狞伤疤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这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仍被困在碎梦之境中,是某种虚幻的安慰,直到那种真实的触感与刺骨的寒意不断提醒她:这并非幻象,而是某种代价之后的重生。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碎梦仙君殉身、梦境崩塌、自己被强行送出那片破碎世界的画面交叠在一起,让她胸口闷痛,难以呼吸。
她原本的两个对手此刻也已得知仙君陨落的消息。失去了那个让他们心生忌惮的存在,他们很清楚,一旦陆翩翩脱困重返人间,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任人算计。于是“先下手为强”的念头如毒蛇般在她们心中盘踞,她们开始策划最后一次围杀:既要除掉陆翩翩这个隐患,又想藉此重塑自己的权势与名声。然而阴谋还未来得及彻底施展,秉烛便已经循迹而来。他披着星辉而至,目光冷峻如霜,出手却是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迟疑。那些自以为掌控局势的对手在他与陆翩翩联手之下,很快便败得溃不成军,被封住灵力,押送出去,准备交由皇上亲自裁决。看着这些昔日纠缠不休的敌人被拖走,陆翩翩心中并没有多少快意,反倒被另一种惶然与空落所占据——她更在意的,是碎梦仙君在消逝前,是否曾为她留下只言片语,哪怕只是一个尚未说完的叮嘱。
陆翩翩移步至那片梦境彻底崩塌的边缘,眼前残存的空间正一点一点被光线吞噬,化作无边虚无。那是碎梦仙君存在过的最后痕迹,此刻却在她眼前逐寸消散。她静静地站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心底涌起说不出的伤感与不舍。她本以为,自己至少可以为那位仙君做点什么,可现实却是连好好道别的机会都没有。正当她怔怔凝望时,地面忽然闪过一缕极细微的光芒,如同黑夜中忽现的一颗星辰。陆翩翩低头细看,才发现那并非幻光,而是一枚通体剔透、不断流转着温柔光辉的晶体——碎梦仙君的水晶玲珑心。那是仙君留下的最后一丝实质存在,蕴藏着过往岁月与梦境之力。陆翩翩不禁红了眼眶,她知道这般遗物一旦落入朝堂与仙界之手,必被奉为重宝,而秉烛回去复命时,难免要面对上头的追责与质疑。她心念一转,便想将这枚水晶玲珑心交给秉烛,好让他有个可以回话的凭据,也算是替碎梦仙君护住一条尚未断绝的线索。
然而秉烛却摇头拒绝,他的目光比往日更加沉静而倔强。他提起肖瑶,说她曾骂他如今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苟延残喘,连做人都不配。秉烛并非不在意这些话,恰恰相反,他比谁都清楚其中刺痛。他坦言,当年自己率领人族与妖族交战时,曾败得彻底,欠下无法弥补的血债,如今再从破碎的战局中捞取这样的重宝,若是拿回去邀功,便再一次背弃了心中仅存的底线。对他而言,这枚水晶玲珑心不仅象征着仙君的陨落,更像是一面镜子,将他过去的荣光、失败与耻辱一并折射出来。他宁愿承受责罚,甚至宁可被宫中大臣诟病,也不愿以这种方式延续自己的名声。陆翩翩看得出来,他提到肖瑶时眼神微微发紧,那是介于愧疚与在意之间的复杂情绪。她好奇追问,秉烛却有些慌乱,只得解释说:陆翩翩年幼时被关在那片暗无天日的地方,他与肖瑶也曾在类似的泥沼里挣扎。肖瑶身上那股匪气,是在一次次招摇撞骗、用尽手段求生的过程中,硬生生磨出来的本事罢了,并非天性凉薄。说到这里,秉烛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局促的羞涩。陆翩翩见状,便识趣地没有再拆穿,而是将那一句“你很在意她吧”咽回了肚子里,只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份不言明的牵挂。
另一边,肖瑶在远离纷争的土地上,悄无声息地埋下一棵大丽花的幼苗。她认真地将泥土一点点覆上,指尖沾满泥渍,却像在完成一件极庄重的仪式。她说,希望几十年之后还能回到这里,再见这株大丽盛开如火,那样就证明他们今日所有的离散与坚持,都没有白费。红烨守在一旁,手中捧着一株嫩生生的小树苗,为“小叶子”细心浇水。他抬眸望向远方,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说,希望这株小树将来能长成参天大树,这样世间便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它,就像他不想再看到身边的人受伤那样。肖瑶听了,却觉得这话说得不对劲——哪有把希望全压在一棵树身上的道理?可还没来得及讥讽几句,红烨便先声夺人,说自己知道她曾经对“小叶子”做过哪些不堪回首的事,那些伤害与荒唐,他都记在心上。两人你来我往,说着说着倒像回到了最初的日子,嘴上都不肯示弱,心里却早已将彼此当成不可替代的存在。
这日,听到肖瑶抱怨肚子饿,红烨自告奋勇要下厨给她做一顿像样的饭菜,以报这些日子来的相伴。谁料这位昔日叱咤一方的妖君,一旦握起菜刀,竟手忙脚乱得像个新入世的小妖,菜还没切完便“咔嚓”一声削到了自己的手指。鲜血渗出,他却还想硬撑,强说自己不疼。肖瑶见状立刻变了脸色,三两步把人赶到外面,不许他再逞强。红烨原想悄悄施法自愈,抬手凝神,却发现无论如何运转妖力,体内都如枯井般寂静,不见一丝波澜。他连试了数次,额头沁出细汗,终于不得不承认——焚心诀的反噬比他预想中更为严重。他的法力并非只是受损,而是被连根拔起般地耗空。这种失落,远比伤口本身来得更重。肖瑶看在眼里,心中发紧,赶紧取来她珍藏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替他清理伤口,动作轻柔得与她一贯的粗声粗气完全相反。红烨低声告诉她,自己现在好像连一丁点法术都使不出来了,比先前推测的情况还要糟糕许多,这意味着,他再也无法轻易施展那些曾经足以撼动山河的术法。
肖瑶却没有因此露出半分嫌弃,她反倒一边替他包扎,一边用力按下他微微颤抖的手,语气难得柔和。她安慰红烨说,不必急着下定论,世间之事向来充满变数,说不定他们还能遇到改变一切的机会。红烨苦笑,他知道焚心诀是何等凶险的禁术,自古以来极少有人敢冒险施展,它以燃烧施术者的心魂为代价换取短暂的强大,而一旦付诸实施,便几乎注定走向毁灭。更糟糕的是,关于它的破解之法,历来都只是零星传说,记载晦涩模糊,只有寥寥几段提到“天穹石”这一名号,据说那是能改变命数的神物,可以逆转焚心诀留下的伤痕。然而这一切几乎都停留在传闻中,无人见过天穹石的真正面目。肖瑶却不愿让他继续陷入自责,硬是将话题扯回到眼前的一餐饭上,让他先好好吃饭再说。她告诉红烨,人这一生不可能一帆风顺,遇到挫折时更要抬头向前,而不是一味沉溺在悔恨之中。红烨听着,只觉得喉间发涩,他坦白承认,自己曾经辜负了整个妖族,如今又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想到那些视他为支柱的万千子民,内心便难以释怀。可肖瑶却认真地看着他,坚定地说,在她眼中,红烨始终是个好妖,不论他现在是否还有法力,这一点都不会改变。她甚至笑着发下誓言:无论前路有多凶险,她都会陪他一起去寻找那传说中的天穹石,哪怕要翻遍九州、走到天穹之下,也绝不会退缩。
后来,他们乘上一叶小舟,在水面上缓缓前行。红烨本以为凭借曾经统御风云的经验,掌控一艘小船不过小事,谁知真正握着竹篙时才发现,这看似简单的渡船竟是门十足的技术活。他稍一用力不匀,小舟便左摇右晃,水面被搅动出一圈圈涟漪,船身在波纹中东倒西歪,仿佛随时会翻覆。肖瑶被晃得扶着船舷直叫,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红烨却在这狼狈之中忽然感慨:这么多年,他一直习惯站在最前方保护别人,如今却反被这个看似娇小、却又倔强顽强的小丫头保护着,不论是伤口,还是那颗被焚心诀灼烧得千疮百孔的心。夜幕渐渐垂落,天穹之上星河铺展,红烨停下笨拙的船桨,抬手为肖瑶指认星宿——哪一颗是曾经妖族仰望的守护星,哪一片星野曾映照过他们的荣光。这一刻,风平浪静,仿佛世间只剩他们二人和天上漫天星辰。
日子在这样的细碎幸福中一点点流淌。红烨慢慢学会了怎么掌舵、怎么掌握发力的角度与时机,小舟在他的操控下终于不再乱晃,能够平稳地划过水面。肖瑶坐在船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妖君为了一点点进步而认真练习,心中升起一种久违的踏实与满足。她开始相信,也许他们真的可以在这乱世中,努力为自己开辟出一方小天地。某个清晨,肖瑶从梦中醒来,看到红烨就安静地坐在一旁守着她,像是在护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她只觉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兴致一来,竟亲手给他做了一道她自认为最拿手的生鱼片。虽然刀工略显粗糙,摆盘也谈不上精致,但在红烨眼中,那却是世间最难得的温情。饭后,肖瑶突然提出想让红烨教自己法术,她说自己并不是贪图力量,只是不想让红烨总是独自扛下所有危险。她希望在这个到处暗流涌动的乱世中,能有一点可以护住他、也护住自己的力量。红烨懂她的用意,更懂她想借此分担心事、宽慰自己的苦心,可他心底却仍然无法放下那份不安——在这风雨欲来的世道里,如果他真正失去了法力,又该如何守护肖瑶?这种无力感像一道阴影,始终笼罩在他的肩头。
与此同时,陆翩翩也在经历属於她自己的抉择与告别。她特地去见了秉烛,请他把哥哥陆通的全部情况如实告诉自己,不愿再被蒙在鼓里。秉烛没有隐瞒,坦言在一次执行任务时,陆通不幸被邪物附身。那时局势凶险,稍有不慎便会殃及无辜。陆通在被附身之前,曾低声托付秉烛,说自己选择帮助“魅”不过是为了救妹妹一命,他愿意背负世人唾骂,只求陆翩翩能够活下去。听到这里,陆翩翩只觉四肢发冷,原来自己这些年一直背负着的那些误会与怨恨,不过是因为从未真正听到哥哥的心声。秉烛带她来到一处安静之地,说这里安葬的,都是那日一同出任务却再也没能回来的兄弟们,包括陆通在内。他说,既然陆通临死前最在意的是名节与妹妹,那他便尽力帮他保全——让世人记住的是他的忠义,而非被附身时的污名。陆翩翩跪地叩首,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向这些默默牺牲的名字致以最真切的感激,也对秉烛道谢,感谢他替哥哥守住了最后的尊严。
临别之际,秉烛将自己多年积蓄下来的银钱与物资尽数交到陆翩翩手中,语气像往常一样平静,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决。他说自己接下来必须入宫面圣,将所知的一切禀告皇上,这一趟注定凶多吉少,而陆翩翩不能再卷入其中。他催促她尽快远离是非之地,好好活下去,不要辜负那么多人用性命换来的机会。秉烛还拜托她,一定要帮自己好好照看昙儿,这个在风暴中心长大的孩子,理应拥有比他们更光明的未来。陆翩翩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只觉那背影比往日更瘦削,却依旧挺直得像一柄长剑。谁知秉烛还未等到真正陈情昭雪的机会,便在回程中落入奸人埋伏,被设计陷害。朝堂之上,纪严抢先一步将一壶早已被掉包的“假泉水”献给皇上,谎称那是费尽心力所得的灵泉真品,借此大获圣宠。秉烛极力辩白,指出灵泉有假,可在权势与谎言交织的殿堂内,他的话轻若鸿毛,根本无人愿意倾听。更雪上加霜的是,碎梦仙君身边原本忠心耿耿的侍女,这时却在纪严的威逼利诱下顺势作证,指控秉烛与人勾结、欺瞒圣上。证词与“物证”相互印证之下,秉烛再三辩解也无济于事,他从一名忠诚尽责的守卫,一朝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阴谋如同无形之网,悄无声息地收拢,将每一个仍存正念的人一步步拖向未知的命运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