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谷的清晨一向宁静,可自从那三个远近闻名的大妖——奥狠、穷麒和藤蛇——同时闯进谷中,这份宁静就被打得支离破碎。肖瑶站在谷口的石阶上,看着三个神兽一左一右一中间地拌嘴,觉得头皮发麻。奥狠一脸正气,摆出前辈高人的架势,义正辞严地表示要亲自教她功夫,说什么“人身脆弱,必须习得一身本事才能在妖界立足”。穷麒不服气,扬言只有自己才配做她的师父,原因不过是“护她护得久”。藤蛇则懒洋洋地倚着藤蔓,却偏偏句句戳中要害,嘲笑另外两人徒有其表,真正懂得阵法与灵力运转的,还是他。三只神兽吵得天翻地覆,空气中妖力隐隐翻涌,仿佛下一瞬就要演变成一场天崩地裂的比试。
肖瑶看他们吵得起劲,终于按捺不住,一巴掌拍在石栏上,厉声打断:“你们要是真这么闲得慌,不如去为万妖谷做点正经事!”她一口气把这些天看到的小妖们忙碌的身影、破损的结界、松动的阵眼都说了个遍,将他们的“闲工夫”三个字咬得极重。她毫不客气地指出,他们整日围着她吵嘴打闹,看似争风吃醋,其实不过是在浪费时间,若有这点本事,不如用在修补结界、稳固灵脉上。她的声音在谷中回荡,带着人类少有的坚定与清醒。三个大妖原本还想顶嘴,却在她清亮的目光中逐渐收声。奥狠揉了揉鼻尖,有些尴尬,穷麒沉着脸不说话,藤蛇则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忽然转身,有默契似的彼此对视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径直朝谷内那道半残的结界走去。
很快,万妖谷里便传出了一个消息:那三个一向高高在上的大妖,居然主动去帮忙修复结界。小沐一边往红烨的寝殿走,一边把这件新鲜事絮絮叨叨讲给他听,还略带八卦地推断,这事多半和肖瑶脱不开关系。“君上,那三个可不是谁的话都肯听的,大概也只有肖瑶那种惹事精,才能把他们赶去干活。”小沐笑得眼睛都弯了。小明端着书卷从廊下经过,听到这话,忍不住插嘴:“我觉得挺好啊。能让三位大妖为万妖谷出力的,大概也就只有她了。她这一折腾,倒叫他们有了用武之地。”红烨听着属下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神色不显,却不知怎的,对“惹事精”这三个字有些介意,对“她让他们出力”这句更是半点都不想听下去。
与此同时,在结界破损的边缘地带,竹林深处,一抹高大的身影正专注地驱动妖力。奥狠站在半空,周身妖气收敛,只在指尖凝出点点光芒,沿着结界裂口缓缓游走。他向来以力量见长,却在此刻展现出一种近乎匠人的耐心与细致。竹子躲在一旁,睁着圆圆的眼睛看得入迷。她一直以为这位凶名在外的前辈只会动辄破山碎石,没想到他修补结界时动作沉稳克制,神色肃然,仿佛对这片谷地有着说不出的敬意。那种制伏自身力量、反以守护为念的气质,让竹子不由自主心生敬佩,甚至悄悄学着他手势的起落,想把这一切默默记在心里。
另一边,穷麒站在灵泉口上方,操控着一层层波纹般的灵光封住谷外的阴煞之气。他向来寡言,此刻只顾着推演阵法的运行路径,没注意到身后已经围了一圈小妖。乌桓领头,眼中闪着光,紧紧盯着他指尖变化的符纹。穷麒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背上,略一回头,见一群小妖站得整整齐齐,神情认真,竟有几分受宠若惊。乌桓鼓起勇气,恭敬地上前一步,坦率地提出请求:“前辈,能不能教教我们这些法门?我们也想变强,保护万妖谷。”穷麒原本冰冷的神色微微松动,他沉默片刻,指尖一转,将灵光在半空中缓缓凝成简易阵图,放慢速度,一笔一画地示范起来。那些小妖如同回到孩童时坐在石板地上听长者授课,一边学一边问,谷中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安稳踏实的气息。
在藤蛇常驻的藤林深处,啰啰抱着一大堆食物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是他东凑西借来的好东西:酥脆的果干、腌制的灵根、甜得发腻的灵果蜜。他一股脑儿摆到藤蛇面前,憨憨地挠头:“前辈,这些都给你吃,您能不能教我一点本事?或者,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藤蛇懒懒地抬眼看他,这只看上去笨笨的猪妖,平日里总是最容易被人忽视,却偏偏又最执着。他随手织出一个藤条篮子,挂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半开玩笑地说:“扔石子,投中我编的藤篮,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本以为只是随口一说,谁知啰啰抓起石子,眯着眼认真瞄准,一投一个准,百发百中。藤蛇原本半倚着藤蔓的身子都坐直了,忍不住低声啧叹。他忽然意识到,这只被所有人认为笨拙迟钝的小猪妖,体内潜藏的天赋,远比想象中惊人。
万妖谷的气氛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些昔日在树林间嬉闹打滚的小妖们,如今纷纷围在三位大妖身边,或请教法术,或帮忙搬运材料,甚至有人在旁边记下阵法轨迹,日日回去琢磨。小沐站在高处往下看,忍不住感慨:“万妖谷变了呀。以前大家只敢远远地望着君上的背影,现在倒好,全都围着那三个转。再这么下去,君上的形象怕是都要被挤到一边去了。”他半是忧心半是感叹。小明却摇头笑道:“不见得是坏事。他们做了这么多,至少让谷里的妖兽知道,强大的力量也可以用来守护。这种改变,说不定将来对君上反而有好处。”红烨远远看着这一切,眼底有着复杂的情绪翻涌。他不是看不见他们对万妖谷带来的助益,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是这一切与肖瑶有关,而这恰恰是他最难平静面对的部分。
小沐和小明对红烨心思的动荡并非全然不察。某个傍晚,他们一左一右站在殿门之外,郑重其事地对红烨表明态度:“君上不必多虑。无论外面有多少风声,我们两个都会一直在您身边,替您打理万妖谷中大小事务。”他们言辞恳切,甚至有些孩子气地拍着胸脯保证,不会让任何人、包括那三个大妖,有机会动摇红烨在万妖谷中的地位。红烨面上神色淡淡,只是点头,嘴里说着“我并未担心”,胸口却因为这一份笨拙的忠诚而微微松弛。可这份难得的平静很快被打破——当他听说肖瑶在厨房里忙活,只为了给那三头大妖做鲜花饼的时候,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又一下子绷了回来。
这日,他循着糕点的香气来到厨房外,正听见肖瑶笑声清脆地从里头传出。她一边翻动着铁铲,一边说:“他们那么辛苦帮万妖谷修结界,做点鲜花饼给他们尝尝也是应该的。”红烨站在门口,目光掠过灶台上成排的花饼,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那些花饼金黄酥脆,花瓣点缀其上,看上去与他记忆中他们一起烤制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她只为他一人忙碌,如今日子变了,心意似乎也不再独属于他。红烨垂下眼帘,语气不甚明显地问道:“你竟记得他们的辛苦,却不曾说过要为我做些什么?”话音不重,却像一缕细细的醋味,悄然弥漫在狭小的厨房里。
肖瑶听出他话中的酸味,不由得失笑:“这些花饼,可不是我一个人做的呀。”她顿了顿,特意提高声音朝门外喊了一句,“红烨,你进来一下。”她故意用“我们俩一起做的”来强调他的存在,仿佛在提醒所有人——也在提醒他自己——红烨并不是旁观者。她心里很清楚,那三头妖怪虽然烦人,时时刻刻围着她打转,让她觉得生活多了许多不必要的波折,可他们对万妖谷并无恶意,甚至比许多自称正道之徒更有分寸。她看过他们修补结界时的模样,见过他们教导小妖时的耐心,于是在心里悄悄下了判断:他们并不是十恶不赦的存在,只是各自背着太久的过往罢了。
然而,红烨心里对他们的戒意并未因此消散,反而因那一点点醋意而愈发清晰。他看着奥狠他们围着肖瑶转,言语间难掩对她的在乎,胸中隐隐泛酸:“他们打的主意,从来就没变过。”在他眼里,这三位所谓的“旧友”对肖瑶的心思,夹杂着复杂的情感与难以言说的执念——他们既像守护者,又像觊觎者。他看得出的地方,肖瑶却偏偏视而不见,甚至能一笑了之,说他们“虽然讨厌,但并不坏”。于是,当奥狠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块鲜花饼悄悄藏入怀中,低声道“既是肖瑶亲手做的,自然要珍藏”,红烨眼中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
事情的发展在一块小小的鲜花饼上骤然升级。肖瑶本来只是想把那盘花饼拿出来,与大家一起分食,不料一抬头,就看到奥狠一脸心虚地把花饼往怀里一塞。她当即伸手一指,扬声道:“那是我和红烨一起做的喜饼,你藏起来做什么?”这句话一出,藤蛇挑眉,穷麒脸色一变,连奥狠也怔了怔。喜饼——这两个字带着某种无法忽视的意味,他们下意识地想要将已经吃下肚的花饼吐出来,彷佛这样就能与那份暗含的祝意撇清关系。红烨闻声赶来,才一踏进门,三位大妖已经彼此指责,争夺那最后一块花饼,妖气在掌风中隐隐交击,厨房的窗棂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面对四个强大的存在因一块小点心而大打出手,肖瑶的头痛再度发作。她索性拍案而起,声音比之前训他们时更重:“都给我停手!你们再这样闹下去,我以后什么都不做了!”仿佛有人按下了无形的禁制,三位大妖同时收招,红烨也将刚要甩出的灵力硬生生收回。厨房里一片混乱,桌上是散落的花瓣和被震得东倒西歪的糕点,他们却都安静下来,只剩肖瑶气喘吁吁地站在中央,眼里写满了无奈。她不是看不见他们为了她的争执,只是她更看重的是万妖谷的安宁,这样无谓的冲突,既让她心烦,又让她隐隐生出一丝惶然。
穷麒的情绪在那之后愈发有些不稳。他看着肖瑶与红烨并肩而立,眼中温柔仿佛从未改变过,心中却是一片翻涌。他难以接受,那个曾与他们一同经历万年风霜的女子,会如此轻易地忘记过去的一切,忘记那些血与火、誓与愿,只留下一份对红烨的信任与亲近。他在无人处紧握指骨,指节发白,心底压抑不住地问:“你怎么能忘?怎么能再次与他好如初?”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在心底不停咀嚼。那份被遗忘的痛苦,如同顽固的阴影,驱不散,散不开。
与此同时,尘封在宫墙深处的往事,也在悄然发酵。陆翩翩立于高阁铜镜前,对着镜中那张逐渐苍老的脸,唇角浮起一丝苦笑。她本是绝色,曾以吸食稀释过的人类精血来维持容颜,可如今她刻意放弃了这条路,任由岁月的痕迹一笔一划刻在脸上。宫女们察觉到她的变化,开始带着些许心机出现在她眼前。她们故意拿着老旧的头饰来争宠,装出一副恭敬又可怜的模样,仿佛只要讨她欢心,便可换回一线生机。陆翩翩一眼便看穿其中的算盘,她眼神冷冷地扫过那支粗糙的珠钗,仿佛在看一出拙劣的戏。
当那名宫女在绝望之下欲以自尽博取她的怜悯时,陆翩翩的心竟莫名一紧。就在珠钗即将刺入宫女胸口的一瞬,她鬼使神差地伸手,将珠钗夺了下来。那一刹那,她看着自己握住珠钗的手,心底升起一种诡异的陌生感——那种本能的出手,既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冷静的算计。她骤然意识到,这举动,与碎梦仙君昔日那种既救人又困人的习惯,何其相似。她猛然收手,仿佛要与某种即将复苏的影子保持距离,却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渐渐向那个人靠近。
时光于世人眼中缓慢流转,于妖界却往往如白驹过隙。百年之后,万妖谷中再度张灯结彩。小妖们忙前忙后,悬挂灯笼,铺设花道,空气中弥漫着灵花与酒酿的香气。肖瑶与红烨的大婚,就在这一片喜气洋洋中悄然拉开序幕。那些曾在他掌下效命的小妖,如今有的已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守护者,有的则带着自家后辈,一同来见证这一场迟来的圆满。礼成之时,祝声此起彼伏,连平日最沉默寡言的穷麒都罕见地沉默旁观,不发一语。藤蛇半倚着树干,眯眼看着那对新人,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红烨在洞房前,将一件古朴的宝物郑重交到肖瑶手中——昆仑古镜。镜面清澈如水,仿佛能映照出千年前的星辉与血光。他轻声道:“过往那些遗憾,该圆满的,总算圆满了。”他指的,是他们曾共同经历却未能善终的一切,是那些被时间拉扯得破碎不堪的承诺,如今重新得到承认与兑现。肖瑶凝视着镜中两人的倒影,心中仿佛有一道新生的光缓缓亮起。她不再执着于追问前尘的每一个细节,她更在乎的是,此刻握在手中的温度与眼前人坚定的目光。洞外,小妖们哄闹着想要偷看君上洞房,小沐挥舞着拂尘,气急败坏地将他们一一赶走,嘴里念叨着“不得无礼”,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眼里的喜悦。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完全沉浸在这喜庆之中。藤蛇和穷麒远远站着,看着肖瑶被红烨牵入洞房,忽然意识到:百年前他们拼命想守住的一切,绕了一大圈,竟还是回到了原点。那种仿佛被命运戏弄的感觉让藤蛇忍不住开口:“不管发生什么,有一点你们要记住——不能伤害她。谁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我第一个不答应。”他的语气里少了往日的漫不经心,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郑重。穷麒没有反驳,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洞门,喉头微微滚动,许多话卡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奥狠则与他们截然不同。他站在不远处,眉头紧锁,眼底有一团火烧得很旺。他不信命,也不信所谓圆满。他记得太清楚了,记得那些被鲜血染红的山河,记得碎梦仙君眼中近乎残酷的冷静,也记得红烨在某个决定性瞬间做出的抉择。他无法忍受肖瑶就这样以“遗忘”为代价,与红烨再续前缘。在他看来,这种圆满只是掩盖真相的一层薄纱。于是他暗暗对自己发誓:不能再任由她在无知中前行。他要让她记起一切,让她看清红烨真正的面目——无论这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小沐是最先察觉异常的人。某天,他匆匆赶到红烨面前,压低声音道:“君上,奥狠他们在洞里开启了一个法阵,说是要跟肖瑶做个了断。”这句话让红烨心头一沉。他猛然起身,眸中妖火翻涌,整个人像被什么重重刺痛。那一刻,所有的顾虑、迁就与犹豫都被抛到脑后,眼前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任何人以所谓“过去”的名义伤害她。肖瑶则在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冲向洞口,她一边奔跑一边在心里咒骂——那三个人简直疯了。她明白他们各自背负的恩怨,理解他们执着的过去,可她更明白,一旦这个法阵真正运转起来,以她为引的“了断”,极有可能不是清算,而是毁灭。
洞外的风呼啸着掠过她的耳畔,万妖谷的灵力在此刻变得紊乱起来。肖瑶站在洞口,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三道身影,心中一阵发凉。这是她身边最棘手的三头妖怪,也是这世间少有愿意为她拼命的存在,可他们此刻眼底的执念,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危险。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声音,毫不退让地质问:“你们要做的了断,到底是为我,还是为你们自己?”这个问题,像是一柄利刃,直直刺进他们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法阵的光芒在他们脚下缓缓亮起,命运的齿轮再次咬合,朝着未知的未来转动,而万妖谷上空,风云正在悄然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