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修始终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露出了那副真身,众人为何会骤然色变,是见了什么妖魔鬼怪般惊慌失措、四散而逃。饮宴之间原本热闹非凡的院落,一瞬间只剩下残灯摇曳与冷清的夜风。他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曾与他谈笑风生的面孔仓皇远遁,心中升起的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委屈与不解。唯有肖瑶与秉烛还停在不远处,两人隔着烛光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叹息、有无奈,更有对真相早已洞悉却无力改变的清醒。肖瑶走到子修身边,轻声安慰,说这一切其实并不怪他们,只怪子修为了守护众人,不惜以最可怖的模样显露真形,吓退了危险也吓走了人心。她告诉子修,他并没有做错若没有这一场“暴露”,今日在场的人恐怕早已性命不保。
子修垂眸良久,微微抿唇,声音有些发闷地问肖瑶:“那以后,还会有人陪我踢毽子吗?”那只被他珍而重之、随身携带的小毽子此刻静静躺在他掌心,仿佛也在失落。肖瑶笑着抢过毽子,在间轻轻一抛,说:“别人不陪,我陪。你不是最爱踢毽子么?我正好也想见识见识。”她嘴上带着调侃,眼里却充满认真的好奇,“子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踢毽子?这看只是凡人间的小玩意儿,对你来说却好像比性命还重要。”子修闻言,抬眼望向幽暗的天幕,目光越过尘世的屋檐,仿佛看向更遥远的地方。他轻声道:“因为锦歌。也是因为昆仑镜。”
子修本是被上天派来守护昆仑古镜的神使,本应居于昆仑之巅,不染人烟火。只是漫长岁月过于寂寥,他终究按捺不住好奇,悄悄顺着云落入人间,想要看看凡世究竟有多热闹。初到人间那日,他看见一群小孩在空地上踢毽子,笑声清脆,阳光明亮,那样的欢乐是昆仑天宫里从未有过的。子修鼓起勇气上前,想要加入他们的游戏,却发现不管他怎样示好,这些孩子都不愿把毽子递给他。或是因为他气质疏冷,或是因为他来历不明,总之无人愿意与他同玩。他只得悄悄退到一旁,藏在树影下,看着别人的热闹在自己眼前一圈圈散开,又离自己越来越远。那时的他,孤单得几乎要与天地一同空落,只能默默看着他们的笑脸,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地模仿那种幸福的样子。
等到小孩子们都被大人唤回家吃饭,空地上瞬间安静下来,连风都变得无趣。子修一个人留在那片空地,觉得世上再没有什么比此刻更寂寞。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那是他第一次遇见锦歌。锦歌与他人不同,她没有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心生提防,而是在发现他孤零零站在一旁时,主动走过来,将手中的毽子递给他:“要一起玩吗?”那一刻,子修惊讶得几乎忘了说话,只能笨拙地点头。自那日以后,空地不再只是空地,而是他们共同的秘密乐园,笑声在夕阳下层层回荡,仿佛世界只剩他们两人。然而好景不长,某个黄昏将至的夜晚,子修仰头看见锦歌独自坐在树上,泪光在月色中一闪一闪。他飞上树枝,问她为何伤心,而锦歌的回答,却像一道命运的判决,将他们的快乐无情割断。
锦歌告诉子修,她正在寻找昆仑古镜。如果在天黑之前找不到,她就会死。她说自己本是蜉蝣化形,生命只在朝夕之间,在天地的尺度里不过是微尘一粒。她不知道何时是黎明,何时是黄昏,只知道自己只有一天的时间去完成那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找到昆仑古镜,借它指引玉豊泉的所在。若寻不到泉水,她便无法打破蜉蝣的宿命,无法获得真正长久的生命。子修听着锦歌的话,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他明白昆仑古镜在哪里,也明白玉豊泉的秘密。可那是他肩负的天命所在,他本不该为任何一人交出。然而,看着锦歌眼中的恐惧与无助,他第一次觉得守护之责与眼前的生命如此难以两全。他轻声对锦歌说:“有我在,你不会死。”这一句承诺,将他自己推到了神与人之间最危险的边缘。
最终,子修做出了违逆天命的抉择。他把自己守护的昆仑古镜悄然交给了锦歌,让她借镜找到玉豊泉的所在。他们在那片空地立下约定——等锦歌成功喝下泉水,挣脱蜉蝣一日之限,便会回到这里来找他。到那时,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守镜之神,她也不再是短暂如朝露的女子,他们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单纯地踢毽子、说话、嬉笑。子修说,会用原本的样貌在此等她,无论过多久都不离开。听到这里,秉烛在一旁轻叹,告诉子修,也许锦歌早已喝下泉水,踏入新的命途,不再受这约定束缚。活着的人会改变,曾经的一句“我会回来”,未必挡得住时间的冲刷。肖瑶却不忍见子修因等待而消沉,笑着抢过话头,说镜子既然已失,愧疚也弥补不了,不如先陪他踢几局毽子。于是,在昆仑镜不再的当下,他们仍然在夕光中奔跑、玩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快乐终究短暂,时间一到,子修便要回去接受应有的惩罚。在离开之前,他郑重托付肖瑶,若有一天见到锦歌,替自己带一句话:“告诉她,我现在,毽子踢得很好。”
子修走后,秉烛向肖瑶说出了尘封千年的另一段真相。原来,子修当年并非自愿轻易交出昆仑镜,而是被人诓骗。那个骗他的,正是后来声名赫赫的碎梦仙君。千年前,碎梦仙君失而复得强大神力,怎么做的?她在骗得昆仑镜后,迅速恢复昔日神通,又借此机会将当年的负心之人悉数杀尽,将仇恨化作血火,才逐步创建出如今让人高山仰止的门派。听到这里,肖瑶心中一阵震动——原来那位清冷高绝的女仙君,其根基竟是建立在欺骗与血债之上。秉烛神情肃然,他要肖瑶牢牢记住:待回到门派面前见到碎梦仙君时,切不可露出半点异状,凡此一切,皆由他一人承担,绝不牵连他人。肖瑶担忧他安危,但秉烛只是淡淡一笑,表示自己自有分寸,于是两人带着古镜碎片,一同踏上了返回门派的路。
回到门派后,秉烛向碎梦仙君陈述来意。他示意肖瑶将昆仑古镜递给自己,再亲手奉上,口中说的是要借镜救妹妹昙儿。他将镜子呈到碎梦仙君面前,请她辨别真伪。碎梦仙君却冷眼旁观,目中满是讥诮。出发之前,秉烛曾言要救的是陆翩翩,如今回来说要救昙儿,在她看来,这样的反复不过是虚伪与自私的另一个名字。待秉烛突施冷剑,完成早已计划好的刺杀动作之时,他才发现眼前已不是碎梦仙君的本体,而是她用来替死的大丽。大丽无声倒下,鲜血染红了地面。真正的碎梦仙君现身后,将秉烛打得浑身是伤,骨节如碎,在地上挣扎不起。这一切不过是她早就布好的局,秉烛和大丽,都只是她嘴角一抹冷笑下的可弃棋子。
碎梦仙君冷冷宣布,是肖瑶害死了大丽。她的声调平静,却像一柄刀,直直刺向肖瑶的心。肖瑶无法接受这个指认,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一直在试图守护同伴。碎梦仙君却唤出了红烨,将局势推向更险恶的边缘。红烨表面上向碎梦仙君低头臣服,自称愿意俯首听命,然而这种虚与委蛇在碎梦仙君眼中不过是一场拙劣的戏。她轻轻一瞥,便拆穿了红烨的伪装。自知已无退路,红烨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真实立场,他索性撕破最后一层遮掩,转身便要护着肖瑶离开,自己则打算与碎梦仙君同归于尽,用一场玉石俱焚来终结这场荒唐的权势游戏。这样的决绝在旁人看来也许可笑,可对红烨而言,却是唯一对得起自己与肖瑶的方式。
察觉红烨的意图后,肖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冲上前去想要阻止。她不愿红烨以这般方式结束,甚至不愿他为她付出到这样的地步。然而一切已为时过晚,局势在瞬息之间脱缰。肖瑶愤怒、悲伤、无能为力,而碎梦仙君却像在看一场戏,她淡淡地说,这一切只是为了让肖瑶看清现实——即便红烨愿意接受肖瑶,世人又是否愿意接纳红烨这样的存在?他身负的血脉与过去,是否会成为众人永远的枷锁?在这番残忍的质问中,肖瑶却看得越来越通透。她敏锐地推断出,碎梦仙君在堕为魑魅之前,并非全然无心无情——一定有某个时刻,她曾真切地爱过、信过、盼过,所以花园里才会有那一朵无需浇灌却总有露水的黄色小花。那露水不是天赐,是人为,是她的念想凝聚而成。正因为曾有真心,她才会极端地不信真心。
肖瑶继续说道,碎梦仙君设下重重关卡,以选拔仙女之名,行残酷筛选之实,其实不过是想在这滚滚红尘中寻找一种东西——真正的赤诚。她要看,是否仍有人愿意在痛苦、背叛与生死试炼中,仍守住一颗不变之心。听到这里,碎梦仙君愣住了,仿佛有人将她掩藏已久的伤疤硬生生揭开。肖瑶趁势告诉她,子修这些年始终守在那片空地,等着锦歌归来,那种仿佛与时间为敌的执着,并非幻象。碎梦仙君喃喃道,这并不是她想看到的,她不需要这样的真心,她早就不再需要。可是,当肖瑶说出子修托付的那句话——“他如今,毽子踢得比锦歌还好”——碎梦仙君眼中的冷漠终于崩塌。她从话里听出了子修的宽容与不怨不悔,那是一种即便被遗弃、被欺瞒,仍愿用温柔目光看向过去的情感。泪水终于从她眼角滑落,那是她许久未曾显露的悔意与释然。
碎梦仙君在泪光中,看着眼前的一切慢慢变得模糊。她终于承认,世间并未如她臆想的那般彻底冰冷,仍有人在被伤害之后选择原谅,仍有人在无望等待之中保持笃定。她轻声道,也许自己错了,这天地间终究还有真情存在。而她,从未真正敢直面这一点。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开始逐渐淡去,仿佛被风吹散的雾。她的消散,像是对自身罪孽的最终了断。少顷之后,众人才发觉,原本华美庄严的殿宇已化作破败的旧屋,金碧辉煌不过是一场虚妄幻境,随着仙君的消失而烟消云散。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得那位曾高不可攀的仙君,恐怕是真的不复存在了。肖瑶此时只顾着寻找红烨的身影,她以为他已经在那场玉石俱焚中丧命,悲痛之余几近崩溃。直到她发现红烨虚弱地倒在一旁,被她用力摇醒,他睁开眼的一刻,肖瑶压抑的情绪终于决堤。她为他还活着而欣喜若狂,却在下一刻发现,小叶子却已悄然消失在这场混乱之中。
风波暂歇,新的选择却摆在眼前。秉烛对肖瑶和红烨说,昆仑古镜碎片终归是世间至宝,该物归原主,交还皇上。他的语气坚决,称这是皇帝圣命,他本人不过是奉令而行,不得不从。肖瑶却觉得眼前的秉烛与从前那位沉稳温和的同伴大为不同,他似乎愈发看不清是非,将所谓的“命令”看得比亲人、比无辜之人的性命还重要。连一向温柔的昙儿都看不下去,对此颇有微词。秉烛却依旧坚持己见,他将镜片交给肖瑶保管,自己则表示与红烨之间有一场在所难免的对决,不可再拖延。他一边追查陆翩翩的下落,一边准备迎接那场必将改变众人命运的冲突。昆仑镜的碎光在众人手中流转,旧仇新怨在暗中交织,这一段关于守护、欺骗与真心的故事,并没有在仙君消散时真正结束,而是悄悄翻开了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