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夜微凉,烛影摇晃,肖瑶抱着酒坛坐在廊下的石阶上,眼睛醉得发红,手指却倔强而准确地戳在红烨的心口上。她眯着眼一本正经地宣布,说他这里有三层:一层叫口是心非,明明在乎却总装作不屑;一层叫“盐不油中”,外表淡淡清清、不苟言笑,其实心底藏着一大堆不愿说出口的牵挂;最后一层叫死要面子,明知道自己并不洒脱,却偏要活得像一阵风。红烨垂眸看着她,似笑非笑,本想反驳几句,却发现她说的每一条都像是剥开他心上的壳,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部分,在她醉醺醺的话语里被点得一清二楚。他忽然有一种被人看穿的失措,可那失措里又夹杂着一丝久违的轻松——似乎终于有人愿意不怕他、不敬他,也不躲着他,只把他当作一个有喜怒、有软肋的“人”。
灯火昏黄,夜色沉沉,肖瑶举着酒杯摇摇晃晃,抬头认真地打量红烨,忽然感叹说他根本不是人,是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妖精。那语气里没有一丝嫌恶,反倒透着一种打心底的佩服和心疼。她说,这样的老妖精,明明早该洒脱地活着,不被任何规矩束缚,不必背负万妖之主的威压,也不用替天下去承受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罪与罚,应该像人间那些无忧无虑的浪子一样,喝最烈的酒,看最美的风景,在这纷纷扰扰的世间好好享受一回真正的圆满。红烨静静听着,黑眸深处似有波纹缓缓荡开,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自己的孤独,可肖瑶却像是早已看见他那被岁月磨砺得斑驳的灵魂。她忽然收了笑意,低声告诉他,自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漫无目的只顾胡闹的肖瑶了,如今的她有了想要守护的人,有了想要拼命留在身边的存在。那一刻,红烨听着她说“守护”二字,心口微微一颤,不知是酒意侵袭,还是她那句漫不经心的话,动摇了他一贯冷硬的心防。
数日之前,因为执意想出宫透气,宁安公主在宫中闹出不小的动静,这件事最终惊动了皇上。皇帝龙颜不悦,却没有大动干戈,只吩咐身边的太监传旨:身为公主,当以身作则,不得再胡闹玩世不恭,要抽时间读书识字,习文修身,还要练习剑术,以备自保。圣旨宣到的时候,躺在软榻上昏昏欲睡的“宁安公主”其实已经换了魂魄——肖瑶正强撑着眼皮听这冗长的旨意。她对朝堂礼制毫无兴趣,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咒语,让她越听越困,几乎要靠在枕上睡过去。可再怎么打哈欠,她终究明白,现在自己肩上背着的是宁安公主的身份,在这皇宫之中,哪怕再不情愿,也不能公然违抗圣旨。于是这位“新公主”只好硬着头皮,日日被拘在宫中,翻着无聊的经史子集,一遍遍背诵那些她本来半句也不想记住的文章,日子过得枯燥无比。
读书的日子漫长而乏味,直到有一天,红烨从宫墙外折来一束带着寒意的梅花,悄无声息地送到她面前。雪白的花瓣带着清冷的香气,仿佛将宫墙外的天地折进了这间闷得透不过气的寝殿。肖瑶接过梅花,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那种久困囹圄之人的欣喜溢于言表。她一边闻着花香,一边心里盘算着自己的使命——她不是单纯来享福的,她要让这个表面冷淡的万妖之主真正动情,要让红烨被她讲的故事感动得流下眼泪。于是,每到夜深人静时,她便抱着故事书,坐在红烨面前绘声绘色地讲起来。故事里的离别、重逢、生死、悔恨,她讲得声情并茂,自己常常说到伤心处已经泣不成声,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书页上,心都快要被那些情节撕碎了。可偏偏对面那个人,一会儿撑着下巴打哈欠,一会儿都快睡着,眼神里连一丝湿润的痕迹都不肯出现。看到他这副铁石心肠的样子,肖瑶一度怀疑自己的所有铺垫和努力都化作了冷风,心里委屈得不行:难道她这么多天的真心和坚持,在他心里,竟连一点涟漪都激不起吗?
圣旨里关于“剑术”的内容,很快也落实到了肖瑶头上。宫中的教习以为宁安公主一向娇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根本就是一个十足的草包,只管照例拖她在练武场上走走过场就好。谁知,换了魂魄的“宁安”,在握住剑的那一刻,身体里沉睡已久的本能被唤醒了。肖瑶脚步一错、手腕一翻,利落地拆解了教习的招式,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干净利落的弧线,三下五除二便把那自持多年的老教习逼得节节后退,脸色发白,最后仓皇而逃。旁观的宫人瞠目结舌,完全无法将这位灵巧敏锐、招招致命的女子,与从前那个说话都要喘气的弱公主联系起来。而就在她收剑之际,脚下一滑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扑去,剑锋闪着寒光,危险地指向她的胸口。
电光火石之间,是红烨飞身而至的身影。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徒手握住了她手中那柄长剑。锋利的剑刃瞬间破皮入肉,鲜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在雪地上绽开一个刺眼的红色。肖瑶被他稳稳接住,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到他眉头微皱,却一句痛呼也没有,只安静地看着她。她心里猛然一紧,既心疼又生气,忍不住埋怨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救自己——明明可以躲开,却偏要空手接剑。她轻手轻脚地替他包扎,嘴上还不停嘟囔,说他这个人太实在,太傻,为了别人的性命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红烨一向沉静少言,此刻听着她带着颤意的责备,心中却生出一种陌生的温度。被人担心、被人心疼,这对他来说是难得的体验。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总爱嚷嚷的女子,在他心底的分量,似乎早已悄悄发生了改变。
某日黄昏,金色的夕阳如血般铺满宫墙,风吹过屋檐,带起层层瓦片的余响。肖瑶不顾宫规,拉着红烨翻上宫殿的屋顶,两人并肩而坐,看那一轮残日缓缓坠入天边。在那一刻,宫里森严的规矩、妖族沉重的命运,都暂时被抛在九霄云外,只剩下他们在高处共享的一方寂静天地。然而这短暂的安宁很快被打破,巡逻的侍卫忽然发现有人擅闯屋顶,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乱窜,很快锁定了他们的身影。红烨的妖族身份在混乱间暴露,他瞬间意识到,一旦被认定为妖族潜入宫中,宁安公主必定难逃牵连,甚至可能因他而遭到严惩。在这一念之差间,他做出了一个看似冷酷的决定——强行扮作恶妖模样,假装胁迫公主,将肖瑶“劫走”出宫。宫中一片哗然,皇上大怒,以为飞羽卫丢了自家公主的安全。然而在短暂的震怒之后,他又迅速冷静下来,看清这局势中隐含的转机,权衡利弊之后,竟神色复杂地默许了这一场“劫持”,只是没有明说。
离开皇宫之后,脚下的石砖变成广袤天地,冰雪覆盖着山野,空气中夹杂着沁骨的寒意。红烨带着肖瑶来到城外一片寂静的梅林,那里梅树成片,枝头开满傲雪的花朵。风吹过,花瓣漫天飞舞,仿佛落下一场细腻的白色花雨。两人没有了宫规的束缚,像真正的年轻人般在雪地里肆意玩闹,你追我赶,互相投掷雪球,笑声在林间回荡。他们堆起古怪的雪人,给它戴上歪斜的梅花花冠,肖瑶笑得眼角泛红,说从做宁安公主以来,从未有一天像今天这样快乐。红烨静静看着她笑,从怀中取出一枚梅花状的印记,将其中一半轻轻按在她的肩头,花纹瞬间没入肌肤,宛如一朵永不凋零的暗梅。他告诉她,这一半梅花在她身上,是他用来寻找她的印记——无论今后相隔多远,只要这印记还在,他便有办法找到她。那句话听起来云淡风轻,却仿佛是某种无声的承诺,悄悄缠上了两人的命运。
漫游人间的日子里,肖瑶拉着红烨走街串巷,尝遍市井里的热汤面、糖葫芦、小笼包,还有那些她从未在宫中见过的小吃。每一口都是油盐烟火的味道,每一声叫卖都充满了真切的生机。肖瑶边吃边说,人也好,妖也罢,说到底都只是想过上一个安稳的日子——有吃有喝,有人可念,有处可归。如果没有必要,根本不需要人妖对立,更不该用“你是妖,我是人”来划开泾渭分明的界线。红烨听着她这番话,眼底划过一丝怅然,身为万妖之主,他比谁都清楚人妖之间根深蒂固的隔阂和仇恨,可她却笃定地相信,只要有人愿意改变,许多看似无解的对立终有一天会慢慢松动。她的乐观,像一簇小小的火苗,落在他早已冷却的心上,烧出了一点温热的痕迹。
然而在这看似平和的旅途中,他们很快撞见了一场血腥的命案。集市边的人群惊慌失措,地上躺着冰冷的尸体,血迹尚未干涸。人群之中,小金的父母神色慌乱,一边拦着儿子,不让他靠近官差,一边强作镇定,对前来查问的官差咬死不松口,声称这一切都是妖族所为,是妖怪害了人命。围观百姓闻言顿时议论纷纷,对妖族的恐惧与憎恨被瞬间点燃。肖瑶看在眼里,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红烨更是目光一沉,意识到这起案子背后,恐怕不只是简单的人妖纷争。两人对视一眼,很快达成默契——他们要查清真相。肖瑶兴致勃勃地向红烨提议打赌,看谁先找出真正的凶手,她自信满满地拍胸脯,说自己一定不会输给这个看似波澜不惊、实则什么都看在眼里的老妖精。
为了找出真凶,肖瑶换上一副娇弱病人的模样,悄悄潜入了负责行医的药馆。她捂着胸口,一脸“病态”,让大夫替自己把脉看病。等周围的病人都聚拢过来时,她忽然抬头,声音清脆地抛出一句:自己最近总觉得“良心不太安稳”,好像被人拿走了一样。话音落下,还不等众人消化,她已当场戳破那大夫的伪装,当着所有病人的面,冷静地说出他的罪状——他在给岳父看病时,暗中换了毒方,亲手毒死了曾经对自己有恩的长辈,只因为他在外面偷情,被岳父撞破,担心事情败露,索性痛下杀手,想要斩草除根。周围的人听得目瞪口呆,大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心里全是冷汗。
肖瑶并未给他留退路,她直指那大夫的胸口,说他的心早已被自己贪欲染黑,如今还想把自己犯下的罪行推到妖族头上,利用世人的恐惧来掩盖真相。她提到的每一个细节,从购药时间、毒性反应到岳父病逝前的症状,都精准得令人无从辩驳。众人越听越心惊,原本对“妖怪害人”的怒火,转眼间变成了对这位表面慈祥的郎中的愤怒和唾骂。肖瑶最后抬头,郑重地说:为了一己私欲而屠害亲人、陷害无辜,再嫁祸给妖族,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妖”。她说自己这一次,不只要替冤死之人讨回公道,更要替被冤枉的妖族讨回一个清白。这一番话,既是对世人的斥责,也像是在替某个沉默的族群发声。
站在一旁的红烨看着她一针见血地拆穿人心,心里既惊讶又有些好笑。他原本以为这位“宁安公主”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小姑娘,如今才发现,她行事老练,胆大心细,说话时不卑不亢,颇有江湖游侠仗义执言的风范,根本不像一个从未真正走出过宫门的娇贵女子。案情渐渐清晰,肖瑶和红烨顺着线索一路追查,来到一个偏僻的地方,那里原本应在婚礼上死去的新娘子,却安然无恙地躲在暗处。她的眼中满是惊惧与绝望,支支吾吾地道出真相——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她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打骂的出气筒,谁都看不起她,谁都觉得她不该多说一句话。所谓的“命案”背后,是自私、贪婪与偏见层层叠加的恶果,而妖族,只是被随手丢出去、用来堵住世人嘴巴的“替罪羊”。
在追查的过程中,红烨渐渐意识到,小金一家人并非普通百姓,而是隐藏在人群中的妖族。他感受到那一家子身上温和克制的妖气,也看见他们为保护彼此而显露出的紧张和善良。原本,身为万妖之主的他,只要轻轻一抬手,便有权决定这些妖族的生死,可当他真正站在他们面前,却没有任何杀意涌上心头。相反,他更清楚地看见了,这些妖族不过是想在动荡的人间寻一方立足之地,默默谋生,不问对错,只求一家人能相守平安。红烨在心底做出了选择——他要做的,不是高高在上地裁决妖族的命运,而是为他们遮挡那些莫须有的恶意。他平静地告诉肖瑶,自己是万妖之主,不是为了让妖族替人类背负罪责,而是要用这份身份,去守护他们原本就该拥有的安全与尊严。那一刻,肖瑶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从最初那个被她嘲笑为老妖精的男人,到现在这个愿意与她并肩查案、为弱者伸张正义的“主宰”,之间的距离,比他们想象中要更近了许多。而他们的故事,也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