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桓急匆匆回到林子里时,曾经盘踞在林中的那些人影已经不见踪迹,只剩下被灵力余波震碎的枝叶与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他心里暗暗猜测,定是方才与碎梦仙君那一战,双方拼得太狠,人类修士们也灵力衰竭,不得不撤离。飞羽卫一路跟在乌桓身后,亲眼所见妖王重伤、法力全失,心中顿时生出了异样的念头——若是此时能将失去法力的妖王擒住,拿回去邀功,这一战的功劳足以在军中青云直上。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眼里只剩下“大功一件”这四个字,浑然忘记自己不过是被牵线的棋子,只盯着红烨一行,满脑子都是“活捉妖王”的好处。
肖瑶恰在此时赶到,她并未贸然现身,而是悄无声息地躲在暗处,先以妖术侵入这些人类的心神,将他们心底对妖族的恐慌与贪欲悄然放大。片刻之后,飞羽卫的队伍中惊呼四起,仿佛眼前的妖影愈发狰狞,耳畔回响尽是扑翼与嘶吼。肖瑶趁他们心神大乱,再施巧劲,有意在混乱中贴近乌桓,与他一唱一和,让那些人类误以为乌桓不过是引路之妖,故意将他们引入圈套。飞羽卫见乌桓与红烨等人若即若离,偏又不似同伙,心中多疑便如烈火添油——一个个惊惧地认定是妖族设局,要将他们一网打尽。恐惧一旦压过贪功,求生本能便占了上风,飞羽卫队伍彻底失控,连队形都顾不得,纷纷扔下兵器四散而逃。红烨趁乱现身,目光冷冷扫过战场。乌桓被这阵仗吓得头皮发麻,见人类四下溃散,心知此地已不能久留,也顾不上什么颜面,转身就向林子深处逃命。
待风声稍歇,竹子战战兢兢地跑到肖瑶身边,眼神里写满了愧疚。之前她被误导,对肖瑶诸多猜忌与防备,此刻回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脸上发烫,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肖瑶却不以为意,只淡淡笑说,竹子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妖而已,身不由己,被局势推着走,所作所为并不足以怪罪。更何况,这一次站在竹子身边的妖怪,并不仅仅只有她自己,背后还牵连着许多同族与朋友,她能理解竹子的顾虑,不愿她把全部罪责揽在心里。竹子这才抬起头,低声告诉红烨,当年万妖谷被黑无突袭,占山为王,从此谷中血雨腥风,原来的妖族首领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妖怪只能寄希望于妖王归来,纷纷隐匿在暗处,苟延残喘,静候重振旗鼓的一天。
黑无本以为派乌桓出面,借碎梦仙君之手除掉红烨等人,是一盘十拿九稳的棋局。见乌桓灰溜溜回到山洞,先是心中一喜,以为喜讯将至,哪料听到的却是任务失败、妖王仍活着的坏消息。黑无瞬间变了脸,丝毫不再掩饰平日里伪装出的从容,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乌桓头昏眼花。乌桓原以为自己不过是失手一回,主子顶多训斥几句,不想黑无根本没把他当作得力手下,只当是可以随意驱使的奴才。黑无恼怒之余,心思却转得很快,他懒得再亲自冒险,索性让乌桓去把妖王未死、法力尽失的消息悄悄透露给人族,打算借刀杀人——人类修士向来痛恨妖族,一旦得知有机会除掉妖王,必然趋之若鹜。待人类与红烨拼得两败俱伤,他再出手收割残局,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对黑无的毒计一无所知的,是四散在林中的小妖们。另一边,肖瑶已先一步将红烨与竹子等人召到一处隐秘的山坳,言辞郑重地提醒众妖,此刻绝不可轻举妄动。红烨虽然身为妖王,却再无往日翻云覆雨之力,一旦暴露无遗,很可能陷入多方围攻。肖瑶坚持认为,只有彻底想清楚对策,布好每一步棋,才有机会在无力正面硬拼的情况下,反杀黑无,夺回万妖谷。红烨沉吟片刻,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小沐与自己相伴多年,对妖王气息极其敏感,只要能设法引他现身,便多一位可靠臂助。几人反复尝试各种方法,从柴火烟味到花粉香气,都未奏效。最后,肖瑶拿出一片看似寻常的薄荷叶,让红烨以往昔习惯之法催动香气,薄荷清凉的味道在山风中缓缓扩散。未过多久,一道熟悉的气息便急急靠近,小明(小沐)闻香而来,看到君上还活着,眼眶当即一红,忍不住扑上前,想给红烨一个久别重逢的大拥抱。
红烨被这一扑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侧身躲闪,一边还不忘护住自己尚未痊愈的伤口。见小明激动得六神无主,肖瑶暗中抬手,一缕无形法力轻轻点在小明肩头,小明双膝一软,当场扑倒在地,昏昏沉沉睡去。肖瑶并非苛刻,而是心知红烨如今失去法力之事,绝不能大肆宣扬。竹子、小妖们的心性单纯,一旦知道妖王再无旧日神通,难保不会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动摇军心。红烨也赞同这一点,只是觉得亏欠小明,但又无可奈何。小沐在昏睡中断断续续听到只言片语,得知君上居然失去了法力,一时间愧疚与怒火交织,既不敢现身相见,又将所有责任都推到肖瑶身上,认定是她怂恿君上去找碎梦仙君,才酿成大祸。
面对小沐的埋怨,红烨并未解释太多,只淡淡一句,碎梦仙君一直是冲着自己来的,就算肖瑶不提,他迟早也会主动上门。妖王之路,本就伴着杀戮与宿命,他从未打算躲在他人身后。肖瑶却没有浪费时间为自己辩解,她知道,当前最重要的,是给大家一柄能握在手里的武器——既然妖术已不占优势,那便换一条路。她让小沐变出更多银子,又亲自带着红烨与几名小妖,混入人族集市,购入了一批专门用来对付妖怪的工具:鳞片涂银的箭矢、震耳欲聋的鸣炮、布满尖齿的捕猎夹,还有能散发刺鼻烟雾的火雷。行程间,小沐低声说起自己曾小看黑无,以为不过是个投机上位的蝙蝠妖,实际上却心思深沉、善于藏匿。肖瑶听完,只耐心解释,黑无固然会伪装成人形,但骨子里终究还是蝙蝠,惧光、怕响的本性不会变。人族的这些东西,正可用来攻击他们的弱点,只要运用得当,足以让黑无一伙吃尽苦头。
夜幕低垂,黑无躲在万妖谷深处的洞穴中,正盘算着下一步如何挑拨人妖相斗。忽然外头传来隐约的动静,山风送来焦糊与火药混杂的味道,他心中一惊,却又贪生怕死,不愿亲自出去探查。黑无冷着脸吩咐乌桓:“去看看。”乌桓站在洞口,望着外面阴森森的林子,只觉寒意从脚底直往上窜。可主子下了令,他不敢多言,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林间寂静得近乎诡异,草叶上却隐隐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乌桓正欲转身回报,一道伴着刺耳啸声的明火突然从暗处激射而出,火光将他惊得魂飞魄散,慌乱躲闪间,又一只捕猎夹从枯叶底下弹起,“咔嚓”一声扣住他的脚腕,疼得他冷汗直流。他连滚带爬,好不容易挣脱束缚,跌跌撞撞逃回洞内,话还没说清,黑无见他狼狈模样,怒气更盛,硬是抓着他往洞口拖。乌桓心里发抖,却不敢多辩,只能任由驱使。
黑无刚一踏出洞口,便被迎面炸响的鸣炮声震得耳膜发麻,那些火光在夜色中像是无数双张开的血口,令他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他自知胆小,却又要在手下面前维持高高在上的威严,只好强撑着声气大喊,让藏在暗处的“敌人”出来对质,对方若真是人类修士,听到他的喝声或许还会迟疑半分。乌桓趁机拉了拉黑无的衣袖,低声劝他撤退,奈何黑无好胜心极强,既怕又不甘心退后一步。心念一转,他干脆一把将乌桓推到前面,当作试探对方底细的盾牌,眼看着乌桓再次跌跌撞撞地朝那片声光混乱之地走去。
乌桓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在黑无眼里,自己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时抛弃的工具。他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四下爆裂声不断,火光与烟尘交织成一片迷离的光幕,肖瑶藏在暗处,适时加了几道小小的幻术,让影子拉长、气息腾涌,看起来好似有无数妖兵虎视眈眈。乌桓惊魂未定,被这阵势吓得腿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黑无站在后方,耳听动静,越发心里打鼓,隐约觉得情况不妙,见那些爆响不见停歇,终于不再恋战,脚底抹油,转身就朝山林深处逃去。乌桓这才渐渐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赫然发现所谓的“妖兵重重围杀”竟只是红烨与肖瑶一行借鸣炮、火雷、火光营造出的假象。他恼羞成怒,冲着众妖大喊他们是骗子,但黑无早已溜得不见踪影,连回声都听不到。
黑无逃走之后,乌桓失了靠山,立刻被万妖谷的小妖们团团围住。有人变作利爪,有人露出獠牙,指着他鼻子骂叛徒、骂帮凶,说他跟着黑无掳掠同族,是个十恶不赦的坏妖。乌桓被绑在谷中一棵老树下,身上缠满藤蔓,动弹不得,只能低着头承受骂声。肖瑶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皱眉说道,乌桓怎么看都不像传言中的乌鸦,反倒更像鹰隼一族——若真如此,竟能被一群蝙蝠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替黑无卖命卖得如此尽心,也算是一件“稀奇事”。这番话把乌桓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小沐则杀气腾腾,主张不必再留乌桓性命,干脆一刀了结,以绝后患。红烨却抬手阻止,让小沐先将他放下来,既是看在乌桓被黑无利用的份上,也是不愿筑下更多因果。眼见小妖们情绪躁动,肖瑶索性换了个法子让众人冷静,她说自己这些年学了不少法术技艺,愿意教大家几手防身之术。小妖们果然被吸引过来,围成一圈看热闹。竹子本想借机在同族面前露一手,抢下风头,结果法诀才念到一半就走错了字眼,当场自讨没趣,引得众妖忍俊不禁。
夜更深时,小明翻遍万妖谷残存的典籍,仍找不到能恢复妖力、对付碎梦仙君或黑无的上佳办法,一边翻页一边絮絮叨叨,抱怨古书晦涩、前人多事。红烨本就伤势未愈,心力交瘁,并不想再听他唠叨,悄然离开了石屋,独自来到被囚的乌桓身边。藤蔓已经松开,但乌桓仍坐在树下,神色倔强。他对红烨坦言,自己一向奉黑无为主,如今虽然被弃之如敝屣,可“报恩”二字刻在骨子里,他不会出卖旧主半句秘密,让红烨死心别再打他的主意。红烨并不恼怒,反而静静地看了他很久,那眼神让乌桓心中有些别扭,却又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不多时,小妖啰啰端着药汤经过,被乌桓唬得心头一慌,差点松开手中的绳结。乌桓见状,心生一计,想趁她不备骗她放自己离开,话里话外又是装可怜又是半真半假地恐吓,想利用她的同情与害怕。就在啰啰即将上当之际,红烨察觉不对,一把将她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就在这时,树旁暗藏的机关被触发,一支带着倒钩的箭自旁侧激射而出,擦着红烨的肩头穿过,血瞬间浸湿了衣襟。原是万妖谷旧日设下的防御器具尚未彻底查清,被乌桓无意间引动。啰啰吓得脸色惨白,红烨却只皱皱眉,安慰她没事,不许她责怪自己。乌桓眼睁睁看着妖王替小妖挡下伤害,心中原本坚硬的某处,悄悄开始松动。
红烨不愿让众妖知道自己又添新伤,趁夜深人静悄悄离开营地,一个人走进山谷另一侧的药草林,想自己找些草药,随便包扎一下便算。谁知他才弯腰采药,背后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肖瑶提着一盏小小的兽骨灯,光芒温柔,却照得红烨心中有些发虚。他不敢说实话,只含糊地以“旧伤未愈,偶有不适”搪塞过去。肖瑶目光在他肩头血迹上停留片刻,心中已有答案,却没有拆穿,只轻声叮嘱他以后凡事别再逞强。山风拂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红烨知道,这一战远未结束,而自己能依靠的,也不再是往昔呼风唤雨的法力,而是身边这些仍愿与他并肩而立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