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谷的天色微凉,薄雾从山谷深处悄然升起,将偌大的花海笼罩得如同一片虚无缥缈的人间幻境。陆翩翩提着一件女子的衣裳,默默走到花海深处,在一株开得最盛的花丛前停下。她用手拨开松软的泥土,将那件衣服细心地埋入泥中,动作轻柔得仿佛是在安葬一具真正的遗骸。她望着眼前绵延不绝的花海,声音淡淡却透着冷意,说这里终有一日会成为她的归宿,也会成为所有女子的归宿——来这里的女子,迟早都要葬在这片花海之下,谁也逃不掉。话说到一半,她唇边还带着自嘲,眼底却是压抑不住的伤感和落寞,仿佛早已看透自己的结局,却仍旧要亲手把自己推向那不可逆转的终点。
远处传来水声与花枝摩挲的轻响,肖瑶正埋头在花圃之间浇水。她的动作一刻不停,像是在赶什么期限,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什么时候才能浇完啊,这花也太多了……”大串水珠从竹壶口倾泻而下,将泥土浇得湿透,她却丝毫不敢停歇,仿佛只要停下来,就会招来什么惩罚似的。正在她烦躁地掂量着手里的水壶时,一抬头,便看见陆翩翩缓步走来,身上的气息比往日更为冷寂。
陆翩翩走近后,抬眼看了看她正浇灌的那片花,从容却突兀地说道:“今天是失恋之日,花不用浇了。”她语气淡淡,却像在宣布某种不可违逆的规矩。肖瑶一愣,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拿稳,脸上满是惊讶与不解——失恋之日?不浇花?她疑惑地想问个清楚,却被陆翩翩一句“快去花海那边,新人要到了”催得立刻停下工作,匆匆迈步赶往花海深处。她隐约意识到,这里所谓的“规矩”,并不是她可以质疑的东西。
当肖瑶赶到时,花海上空已经有淡淡流光浮动,几名神态各异的仙女站在半空中,衣袂翻飞,像是从云端坠落人间的虹光。她们的目光扫过这片花海,也落在了陆翩翩和肖瑶身上。其中一位仙女开口解释,语气平静却不带一丝温度——这些被迎接来万妖谷的女子,不过是在凡间落难、无处容身之人,被仙君收留于此。表面看是拯救,然而从今日起,她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而是要在此重新“学做人”的人,必须学会洗衣、做饭,学会凡尘琐碎的一切。
听到要洗衣做饭,许多新来的女子脸色顿时变了。她们身上仍保留着昔日贵女的骄矜与天真,习惯了锦衣玉食、伸手有侍女服侍,哪曾真正下过厨房?有的人当场露出不甘,有的人满脸茫然,还有些人咬着唇不肯开口,仿佛这要求,比当初被赶出家门还要难堪。她们心里或许还抱着幻想,以为被仙君收留是飞黄腾达的开端,却不知真正开始的是一场漫长、残酷的试炼。
肖瑶站在人群中,悄悄缩了缩肩膀。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擅长什么,脑海一片空白。仙女们让大家各自报上自己要学、要做的菜品,一时间人群沸腾,有人抢着说要做糕点,有人说要熬汤,有人说会做糕饼,只要能保住脸面的都不愿示弱。肖瑶原本鼓足勇气,刚准备说自己要做鲜花饼,话还没说出口,旁边的大丽却抢先一步开口,自信满满地报了“鲜花饼”这个名目,还扬言这是自己最擅长做的点心。肖瑶一愣,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回去,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尴尬与失落。
在众人争相报菜名的喧闹中,肖瑶只好硬着头皮,凭借红烨留在她体内的一点灵识提示,勉强说自己要做面食。说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都心虚,因为别说面食,她连和面都没认真学过。更糟糕的是,这里多半都是出自官宦人家的贵女,自小锦衣玉食,根本没人真正在厨房待过。结果可想而知,没过多久,原本清幽的万妖谷厨房就成了人间最乱的战场:锅碗瓢盆被乱放,面粉飞得到处都是,汤汁溢出锅沿,油烟呛得人直咳,几乎每一步都是灾难。
肖瑶一边笨拙地和着面,一边偷偷观察旁边的大丽。大丽颇有信心,鲜花饼的馅料摆得分外精致,她对花朵搭配很有眼光,动作也比常人利落许多。眼看大丽的鲜花饼雏形初成,肖瑶心里不由升起一丝羡慕,便试着凑过去帮忙装饰,在饼面上添了几片自己挑选的花瓣,想要让那鲜花饼看起来更芬芳好看。然而大丽却嫌恶地皱起眉,毫不犹豫地将她放的花瓣拂落一地,连带着那只饼也甩到一边,仿佛沾上了什么污秽。
大丽冷冷看着肖瑶,眼中积蓄已久的不满终于爆发。她直言不讳地说,自从肖瑶来到万妖谷,众人的目光几乎全被她吸引,原本在众人眼中活泼耀眼的大丽,忽然就成了谁都可以忽略的陪衬。大家称赞肖瑶善良、有趣,连仙君似乎也对她另眼相看,而她大丽,就只能当那片永远无人瞩目的绿叶。她不愿当背景,更不愿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光芒之下。她的话字字句句带刺,像在控诉,也像在宣判两人之间曾经的情谊。
肖瑶怔在原地,心口像被人重重一击。她原以为自己与大丽之间已经是可以交心的朋友,彼此在万妖谷这种诡谲之地相依为伴是种难得的幸运,却没想到,在大丽心中,她不过是无意之间夺走了众人目光的“笑话”和“威胁”。那一刻,肖瑶忽然对自己在万妖谷的一言一行产生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还是说,只要存在,她就注定会让某些人感到刺眼?她想解释,却发现所有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情绪的波动让她的手也乱了阵脚,本该依靠红烨神识指点完成的面食,偏偏在关键时刻出了岔子。面和得不匀,火候又掌握失当,本来应该松软筋道的面条被她煮成了一团糊状,锅底还黏了一层薄薄的焦黑。眼看就要呈菜,肖瑶心中一片慌乱,手心都出了汗。正常来说,这样的“作品”,根本不可能通过试炼,甚至可能会连累她在其他人面前颜面尽失。
然而在绝望将她吞没之前,她忽然灵光一闪。既然面已经糊成那样,不如换个方式。她赶忙添水调味,将那团勉强还能入口的面成一碗看上去尚算清爽的汤面,又小心翼翼地撒上几片花瓣与葱花遮掩瑕疵。等到呈上去的时候,她干脆不再强调“面食”的做法,而是发挥自己一贯擅长的那张“三寸不烂之舌”,从汤头的清淡、花香的寓意,到朴素食材背后寄托的情感,一一说得情真意切。她将那碗看似平凡的汤面,硬生生讲成了一份饱含心意的“阳春面”。
碎梦仙君坐在高台,静静听着众人讲解自己的菜品,神色看不出喜怒。轮到肖瑶时,他本只准备随意一尝,却在唇齿间尝到了一股出乎意料的滋味——不是多么精湛的厨艺,而是一种简单却真诚的温暖。汤面清淡,却带着一点回甘,仿佛能勾起某些久远的记忆。碎梦仙君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后低声评价这阳春面“尚可”。众人以为他只是敷衍,却不知他的目光已经多停留在肖瑶身上片刻。
或许是这一碗汤面的缘故,或许是那份真挚打动了他,碎梦仙君最终点名让大丽与肖瑶都留下——一者鲜花饼做得不俗,一者的阳春面另有滋味。两人被留下,并不是嘉奖,而是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互相竞争,看谁能在仙君制定的试炼中走得更远。陆翩翩在旁看到肖瑶竟然顺利过关,眼中闪过一瞬的复杂,既有意外,又像某种无法言说的忧虑——似乎肖瑶每多走出一步,离危险就更近了一分。
试炼之外,陆翩翩找上了红烨。她眼神冷静,语气却逼人,质问红烨为何宁可保持清醒也不愿做傀儡。在她眼里,成为傀儡虽然没有感情、没有思考,却可以心无旁骛地服侍仙君,既不会为情所累,也不会被人性拖入深渊,这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好。她更不理解的是,红烨身为堂堂妖王,本该逍遥自在,却偏偏要对人间女子动真情,为了一个凡人女子甘愿冒这么多的风险,这在她看来简直难以理解。
面对陆翩翩的质疑,红烨只淡淡一笑,神色里却带着深藏的疲惫与坚决。他说,真情若是仍存,即便曾经有误会、有伤害,只要彼此之间的结还未彻底断绝,总还有机会化解重重障碍,修成正果。他不愿放弃这份可能性,更不愿让自己变成没有心、没有痛的傀儡。那样的存在虽不会受苦,却也失去了所有喜悦与意义。与其活得麻木,不如在痛苦中保留一分真心。
陆翩翩却冷冷告诉他,在她看来,仙君让这些落难女子汇聚到万妖谷,从来不是真正的怜悯,而只是借机窥探、考验人性。她见过太多原本纯净的心,在欲望与选择之间逐渐扭曲。那些女子贪恋仙途、迷恋权势,拒绝回归凡尘,宁肯留下来赌一个虚无缥缈的结果,也不愿放过自己。她说,这些人从决定留下那一刻起,就已经踏上了一条自寻死路的路。无论红烨如何拼命救她们,终究救不了她们自己。
某夜,阴风自花海穿梭而过,花枝簌簌作响。肖瑶在自己的房中忽然感到一股彻骨寒意,从体内深处蔓延出来。她猛然察觉到红烨神识的不稳,那原本如春风般温润的力量此刻却瑟瑟发抖,仿佛被困在极寒之地。她心中一紧,顾不得多想,赶忙双手合掌贴在身前,仿佛能透过肌肤,将自己残存的一点温度传递给他。那一刻,纵然看不见红烨,但她真切地感到那股力量在她掌心深处蜷缩、颤抖。
红烨的声音在她脑海中断断续续地响起,仿佛隔着重重海风。他告诉肖瑶,自己被迫卷入一场关于“玉豊泉”的争夺。那是一眼能改变修行与命运的宝泉,仙门之间为了争夺它不惜开战。碎梦仙君借此设局,说想要求得玉豊泉,必须留下一人,以命换泉。各大宗门为了各自的利益,竟默许了这种残酷的规则,在试炼与选择之间互相算计、彼此残杀。红烨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些所谓修士被贪念驱使,愚不可及。
面对仙君的布局与各宗门的默许,红烨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答应与碎梦仙君之间那份不平等的约定——他要做的,是将那些人一步步引到万妖谷,送进这看似安稳、实则危机四伏的“庇护之地”。他明知这条路上布满荆棘,却无法更改大的局势。对于肖瑶而言,这个世界远比她所见的更加冷酷,而红烨,则成了在残酷规则中竭力为她开辟一条生路的孤身之人。
陆翩翩后来对肖瑶说,迎接新人的场景在万妖谷早已司空见惯,每一批来的人都是类似的表情、类似的期待。这里绽放得妖艳的花朵,每一朵都不是简单的植物,而是曾经这些女子残存的生命气息凝结而成。她指着那片绚烂得刺眼的花海,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这些花开得越盛,就代表曾经葬在这里的女子越多。看似美景,其实是无数生命的墓碑。
不久之后,红烨来到花海边,远远看了肖瑶一眼。那一眼中情绪复杂,有担忧、有愧疚,也有不舍,却终究被他强行压回平静。他没有上前打扰太久,只是略一停留便转身离去。陆翩翩在旁淡淡提起,肖瑶会因为红烨的缘故,被推入第二次更为险恶的试炼之中。红烨听了只是静静站着,没有辩解,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像是将所有恐惧和自责都咽进了喉咙里。与此同时,陆翩翩也得到了碎梦仙君赐下的一味灵药,据说可以恢复她曾经的容貌,这也意味着她与仙君之间牵扯不清的旧事,又将被重新揭开。
夜深人静时,红烨以元神之力与肖瑶对话,两人隔着虚空遥遥相望,却仿佛比任何时候都近。肖瑶这才渐渐懂得,红烨许多在她看来冷漠、疏离、矛盾的举动,其实背后都藏着难以言说的无奈与牺牲。他曾试图在海上阻止那些被利益蒙蔽心智的人前来万妖谷,却发现人族的贪念和欲望比任何风浪都更汹涌,任凭他如何出言相劝,依旧有人前仆后继,只想赌一把成仙成圣的机会。
红烨告诉她,若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过分关注,只会引起碎梦仙君的不满,甚至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为了不让她成为众矢之的,他只好在所有人面前装出一副疏远、冷漠的样子,仿佛对她并无特殊。只有在这种无人察觉的神识交流中,他才能放下伪装,提醒她即将到来的第二次试炼危险重重,远比第一次要残酷得多。他嘱咐她务必要小心,不要轻易相信任何表面的善意与承诺,也不要被一时的胜利冲昏头脑。
万妖谷的花依旧开得灿烂,却在夜风中摇曳不安。有人在花丛间埋下衣物,向自己的命运低头;有人在厨房手忙脚乱,只为在试炼中多留一线生机;有人在暗处筹谋布局,将无数人的命运视作棋子;也有人在遥远的海上,独自对抗人心与贪欲。肖瑶站在这其中,似乎渺小得不值一提,却偏偏成为了这场局中最难以预料的一步。前路充满荆棘,第二次试炼的阴影已悄然笼罩而来,而她唯一能依靠的,除了那点尚未被磨灭的善良与坚韧,也许只有红烨那一丝不肯妥协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