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瑶站在碧波万顷的海面上,任海风拂乱鬓角,心底却静得出奇。她在心中默默许下心愿——哪怕只再见红烨一面也好。那是她在万妖谷中唯一一个在人命悬一线时,仍愿意背对刀锋护着她的人。正当她出神时,一阵轻微的水波声在身后响起,奥狠悄然现身。他一如既往冷着脸,却还是不动声色地跟随在她身旁。奥狠嘴上不说,心里却明白,肖瑶今日独自来到这片礁石林,一定是为了那个在人族中出类拔萃的青年。为报她曾替自己包扎伤口之恩,他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鲛珠,递到她掌心,语气故作随意,说是“顺手所得的小玩意儿”。然而那鲛珠色泽纯净,灵力充盈,一看便知是他珍藏许久的宝物。
肖瑶垂眸,看着掌中鲛珠上流转的幽光,几乎一瞬便看破他的心思。她抬眼打量奥狠,轻轻一笑,道破他今日特意前来,是为了给自己送生辰礼物。奥狠一愣,随即冷哼一声,嘴硬否认:“本座与姑娘并无深交,何谈特意?不过是有恩必报罢了,你莫要多想。”话虽如此,他握剑的指节却微微发紧,耳尖也悄悄泛红。肖瑶并不拆穿,只郑重其事地向他道谢,坦然收下这份馈赠。她的坦率让奥狠更加手足无措,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瞬,只得急忙转身离开,背影看似疏离,却掩不住那一瞬泄露的温柔与不舍。
送别奥狠后,肖瑶带着仍未散去的暖意回到龙宫。龙宫深处灯火通明,正为她的大寿张灯结彩。穷麒早早守在殿门口,一见她归来,立刻兴冲冲地抱出自己最得意的兵器——一柄他亲自以龙炎淬炼的长戟,当作别出心裁的生辰贺礼。他眼中满是得意,自觉这等兵器既显诚意又合肖瑶心意。龙芷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兄长笨拙的示好手段,无奈摇头感叹:“怪不得你追不上瑶瑶,她又不是兵器库。”穷麒被当众拆台,尴尬之余还不忘支支吾吾地解释,顿时惹得侍从们憋笑不断。
肖瑶听穷麒在耳边喋喋不休,忍不住有些头疼。她随手拉起身旁的弓箭,想散散心中的烦闷,一箭破空而出,寒光疾如流星。恰在此时,藤蛇从侧殿赶来,几乎与箭矢迎面相撞。幸而她法力高强,在千钧一发之际收回灵力,将箭势强行扯回,硬生生让那致命一击化作无害的灵光。藤蛇被冷风拂面,后知后觉地冒出一身冷汗,却还来不及抱怨,就被穷麒冷嘲热讽一番。看二人又要吵起来,肖瑶只好无奈制止,索性让穷麒也留下来一同饮酒,借着酒意冲淡方才的惊险。
酒过三巡,穷麒见藤蛇也在,自然而然吃起醋来,处处与他较劲。他误以为肖瑶对藤蛇另眼相看,于是在言语间不断拆藤蛇台,藤蛇也不甘示弱,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揭短,连幼时糗事都翻了出来。殿中原本喜庆的大寿宴,被他们吵得鸡飞狗跳。肖瑶看得头大,几次出声压制也难挡两人的火药味,只得重重拍案,冷声呵斥,让两人立刻闭嘴。穷麒与藤蛇面面相觑,只得乖乖收声,却仍互相瞪眼,谁也不肯服软。
为了清净耳根,肖瑶干脆顺水推舟,提议让他们替自己去寻一些从未见过的奇珍异宝,作为大寿后的“补贺礼”。这正合穷麒好胜的性子,也激起藤蛇的好奇心,两人立刻摩拳擦掌,比谁找得多、找得快,几句话间便被她成功支走。她目送两道身影远去,终于松了口气。谁知龙芷早有自己的主意,她想着姐姐大寿,定要准备一份与众不同的“惊喜”,竟擅自带人捉了几个人族之人来此当作“助兴”。在龙宫偏殿中,龙芷设下擂台,让这几个人族自相搏杀,声称谁能活到最后,便有资格成为肖瑶身边的人奴,终生侍奉。
混乱的打斗中,红烨便在其列。他一身布衣却难掩不凡气度,眼神冷静而锐利。面对其他人族的扑杀,他步步算计,既保全性命又不轻易下杀手。直到一个短暂的空隙出现,他忽然抬手,目光贯穿人影与烟雾,准确锁定高座上的肖瑶。那一刻,他仿佛化作潜藏已久的利刃,以凌厉的气势直指龙族尊位。他握紧手中匕首,抓准那稍纵即逝的机会,猛然掷出,直取肖瑶要害。可龙宫长老早有防备,袖中灵光一卷,轻而易举挡下这一击。匕首在空中折断,落地之声却像落在所有龙族心头,一室寂静,杀机顿起。
众人惊怒交加,龙族卫士立刻上前将红烨制服。有人怒言要当场将其斩首,以儆人族之“不知天高地厚”。肖瑶却没有立刻下令。她看着红烨脸上不屈的神色,眼中并非只有仇恨,还有一种明知必死仍要搏命一击的决绝。她心头微微一颤,想起当年在万妖谷中,他同样不顾生死把她护在身后。于是,她出乎所有人意料,下令将红烨带回自己的寝殿,亲自治伤。她以龙族至高灵力为他疗养,将虚弱的他扶上自己的床榻,双掌抵在他背心一点点输送灵力,眉间尽是认真与心疼。
龙芷与旁人看在眼里,满是迷惑。明明是她先提出要人族“助兴”,也一直听闻姐姐对人族并无特别怜悯,为何此刻却执意要救下一个刺客?更何况,这刺客还试图刺杀她。在众人看来,人族弱小卑贱,是任凭龙族玩弄的存在,如今却被捧入龙宫寝殿,待遇堪比贵客。龙芷心底隐隐不安,拉着弟弟悄然退下,只把这份疑惑留在心中。殿内灯影摇曳,肖瑶擦拭着红烨身上被乱战与束缚伤到的血痕,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她忽然有点庆幸,自己终于有机会像当年红烨护着她那样,亲手护住他。
龙宫的侍女们私下议论纷纷,谁也看不懂肖瑶此举。寝殿被清空,竟为一个人族腾出全部空间,这在龙宫历史上从未有过。有人不服,也有人暗暗惶恐,却没人敢明着质疑苍龙之女的决定。而昏睡中的红烨,在灵力滋养下终于渐渐清醒。睁眼第一刻,他触及的是金碧辉煌的穹顶和陌生的雕龙纹壁,随即便感到身侧有人。他猛地回神,看到近在咫尺的肖瑶,一时心中杀意翻涌——他记得自己入海前立下的誓言:若有机会,必以龙血祭人族亡魂。他强忍伤痛,在床上挣扎起身,手指探向暗处的匕首残片,试图完成刚才未竟的刺杀。
肖瑶察觉到他的动作,并未退避,只是皱眉有些不解。红烨咬牙瞪着她,眼里是一片冷冽的恨意。他憎恨龙族,以凌驾之姿压迫人族,让人族彼此残杀,只为取悦这些高高在上的“神祇”。在他看来,肖瑶身为大族之女,自然也是这压迫的一环。她不明白,他的恨不仅是仇,更是无数族人血泪凝成的执念。看着他倔强又偏激的模样,肖瑶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对人族的了解何其浅薄。
然而她并未被这份敌意击退。肖瑶清楚,红烨的求生意志惊人,这样的人,一旦伤势恢复,便会想尽办法偿还所谓“血债”。但她并未以此为惧,而是淡淡说道:“你先在这里养伤。等伤好了,再谈报酬。”这句轻描淡写的话里,既没有威胁,也没有施恩居高临下,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她转过身,看着殿外连绵起伏的海岭,忽然有些理解当初红烨一再冒险进入万妖谷时那种明知危险却仍然要闯的心情——原来自己如今出入人族的世界,在他眼中何尝不是一场赌命。
接下来的几日,红烨并未停下试探。他多次设法从寝殿逃离,或是趁侍女不备,或是假装昏迷探查周围禁制。每一次行动都被肖瑶察觉,却都在临界点被她轻轻挡下,不急不躁,只劝他再等等。她带他在龙宫偏僻海域散步,让他在灵泉前静养,亲自熬制疗伤汤药,却从未以龙族之威强迫他臣服。红烨始终不肯接受这些照顾,他看不懂她这样“毫无图谋”的善意:龙族与人族天生对立,她为什么要对一个比蝼蚁强不了多少的“人”如此温柔?
一次夜游归来,当海面星光倒映在他瞳中,肖瑶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又郑重。她说,若有一日人族强大到足以撼动九洲山海,希望红烨可以记得今日,而在那时,放过妖族一线生机。红烨听得一愣,只觉得荒唐。他本以为龙族只会谈如何继续压迫人族,没想到竟会有人提前为妖族的未来求一线活路。对他来说,这种话简直像个拙劣的笑话,难辨真假。然而接下来的日子里,肖瑶用一次次真实行动证明,她所言并非虚妄。
她开始公开约束龙族对人族的掠夺,下令不得再随意以人族为乐。她在朝会上为弱小之族发声,让那些习惯了掌控生杀大权的长老们第一次感到被约束的不适。她甚至在一次宴会上,当众训斥试图玩弄人族性命的族人。她的姿态不像一时兴起的怜悯,而是坚定的选择。红烨看在眼里,原本铁石般的偏见出现一丝裂缝,却仍不愿轻易松口。他固执地将这一切解释为“虚伪的施舍”,直到某日,他想为她做件小事以谢救命之恩,才真正看清了这份坚持背后的重量。
那天,红烨费心从人族秘境中取来一小瓶珍珠粉,亲自研磨调配,想送给肖瑶作为回礼。谁知在交给她的途中,被路过的龙煜误会,以为他是在施毒或下咒,当即出手重击,将红烨打伤在地。殿中灵力翻涌,气氛顷刻紧绷。肖瑶反应极快,抬手一掌挡住龙煜后续攻势,却因急切之下失了分寸,指风略重,竟让龙煜当场受创。她没有注意到,在自己挡在红烨身前的那一刻,红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第一次发现,有人愿意为自己这样毫无威望的人族,公然伤及同族,甚至不惜违逆既定的“规矩”。
她严厉斥责龙煜,让他记住规矩不是用来合谋欺压弱者的工具,而是用来约束强者的枷锁。龙煜捂着胸口,茫然望着她,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所谓苍龙之位并非只是权势,更是责任。事后,肖瑶找上龙煜,坦言自己立志成为苍龙,不是为了至高无上的权柄,而是为了有足够的力量守护苍生——包括人族,也包括妖族。龙煜沉默良久,仿佛才在这一刻从漫长的骄矜梦境中醒来,开始认真思考修炼的意义,主动投入艰苦修行之中。
与龙煜谈话结束后,肖瑶回到寝殿,再次面对红烨,问出心中盘旋许久的疑问:他为何一次又一次要杀自己?红烨沉默片刻,低声承认,他曾以为她不过是龙族虚伪仁慈的代表,一个披着“善良”外皮的刽子手,只不过把人族当成玩物罢了。然而这段时日的相处,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的那座“恨城”已经被撬开了一角。他并未完全释怀,却再也无法像最初那样简单地将她归为“该杀之人”。这一天,他的恨意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某次散步间,红烨终于吐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并非普通人族,而是肩负着一国命脉的人族皇子。从他出生起,国师便以星象推演出天机,指明唯有找到玉豊泉,方能延续国运、得以长生,不至在妖魔与天灾间彻底覆灭。为此,他才不惜冒险踏海入妖域,寻觅那传说中能逆转命数的泉眼。他说这些时,语气平静,却掩不住深埋于心的疲惫与压力。肖瑶听得心中一震——她原以为玉豊泉要在很久之后才会现世,没想到命运的棋局早在此时便已悄然展开。
她意识到这不只是红烨一人的赌命之旅,而是整个人族与苍生命运的一次转折。回到龙宫后,她当即召集穷麒、藤蛇等伙伴,交代他们去暗中寻找仙山线索,探查玉豊泉可能现世之处,不许惊动其他龙族长老。她开始在心里权衡——若真找到玉豊泉,而取泉会削弱海域灵脉,她该如何在妖族与人族之间做出抉择?这种踌躇与担忧,她暂时没有对任何人说,只是比以往更加认真地看着红烨,仿佛要从他身上提前读懂未来的答案。
某个风平浪静的黄昏,她终于鼓起勇气将藏在心底许久的秘密说出口——她告诉红烨,他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夫君。这个念头,并非来自一时心血来潮,而是自她在万妖谷初见他起,冥冥中便有一种牵引,让她在无数岔路中一次次选择靠近他。红烨却面露难色,他想到仍深陷战乱与饥馑的人族,想到那一双双望向皇城的眼睛,最终只是摇头,低声说自己肩上负着整个族群,不敢谈儿女私情。可话虽如此,当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席卷而来时,他的身体仍然在第一时间做出了选择——在毁天灭地的巨浪面前,他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肖瑶护在身下。
那一刻,惊涛骇浪在他们头顶翻卷,海水仿佛要将天与地一并吞没。红烨几乎被冲得站不稳,却死死抓住她的手臂,用自己的躯体挡住冰冷而狂暴的海潮。肖瑶抬头,看见他侧脸紧绷的线条,眼中的坚定与恐惧交织,却没有一丝退缩。她胸口一热,忽然明白,无论他如何否认,这份护她入骨的本能早已说明一切。她从不愿相信,穷麒他们口中那个将来可能伤她至深的“恶人”,会是眼前这个愿以血肉之躯为她撑起一片天空的人。
风暴散去后,日光重新透过云层洒下。红烨因透支体力而面色苍白,却仍故作镇定地说只是顺手之举。为掩饰尴尬,他转身去忙碌,特意为她煮汤,试图用这种平凡的小事,把刚刚那惊心动魄的瞬间轻描淡写过去。肖瑶看着他笨拙地掌勺,忍不住笑出声,便走过去教他擀面、和面、下锅,手把手示范人间最普通的一餐该如何被赋予烟火的温度。面汤翻滚间,蒸汽氤氲在两人之间,她静静地看着红烨为她忙碌的背影,心里生出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踏实与幸福。她知道,命运的洪流尚未停止推涌,他们终将在更大的风暴中分道扬镳或并肩而行。但在这一刻,她只想牢牢记住眼前这幅画面——人族皇子褪去所有光环,只以一个普通男子的姿态站在灶前,为她守住这小小一隅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