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翩翩早就知道,想要从死局之中救回秉烛,世间只剩下一个办法——动用碎梦仙君以元神锤炼千年的“水晶玲珑心”。那本该是仙君自身成道长生的根基,一旦耗尽,仙体必损,神魂受创。可在秉烛命悬一线的当下,她没有迟疑,把那枚晶莹如雪、内藏梦魇之力的玲珑心彻底催动,用自己的真魂与其相融,强行逆转秉烛的生机。她明白,这样做等于把自己的退路全部焚毁,但她仍然心甘情愿,只因她相信,只要秉烛还活着,便还有改变这世道的一丝可能。玉台之上,仙光破碎成无数细小光屑,从她指尖滑落,融入虚空,预示着她与碎梦仙君那条本该坦途无阻的仙路,自此再无归途。
为了让皇帝彻底放下戒心,也为了将皇权与仙道牢牢捆绑在一起,陆翩翩以仙君使者的身份再入宫阙。她在金銮殿前面容宁静,却字字如刀,说长生一事非凡夫俗子可得,“心不诚则不能长生”,若皇帝一念欺诈,必为天道所弃。她话音未落,身边的碎梦仙君就抬手按在自己胸口,似要当众挖心,以证赤诚。帝王本就疑心极重,当见仙君竟肯以心作证,反而被吓得面色发白,怀疑自己这些年饮用的“玉豊泉”是否根本就是赝品,所谓长生不过是一场粉饰精致的骗局。他忽然惶惶不可终日,哪怕坐在龙椅之上,也像悬在刀尖之上,急切地向仙君讨要一条活路。
仿佛早有筹谋,陆翩翩顺势提醒皇上,上次献上的百名少女闭关祭炼之时,各怀妄念、心志浑浊,为情欲所缠,与清净长生之道大相径庭,所以才会让皇帝的长生之路愈走愈偏,与仙缘擦肩而过。她看似是在指责那群少女意念污浊,暗中却是在点醒皇帝:真正决定长生的,不是人数多少,而是“心”。这番话正戳中皇帝最在意的要害——他怕被蒙蔽,只信那些可以完全掌控的人。于是陆翩翩以此为引,又说皇上若真执意求仙问道,身边必须有一位绝对忠诚、绝不二心、既懂军政又通阴阳之术之人,方可代为奔走,替他拔除人间一切妨碍长生的尘埃。
她提出的那个人选,正是几乎被打入死牢、在血与火中仍守住底线的秉烛。陆翩翩说,秉烛骨子里忠直,以皇命为天,不求功名富贵,只求无愧本心,这样的人若被皇上信任重用,必能护持“长生大业”不受俗务干扰。然而她话尚未说完,皇帝却因性子多疑,误以为秉烛与陆翩翩早已暗中相结,甚至怀着颠覆朝局之心。几番猜忌之下,反而将这片真心曲解成阴谋,把秉烛当成最危险的变量,下令将其问斩,以为除掉这个人,就能斩断潜在的祸根。直到昏睡之中他被梦魇惊扰,从朦胧噩梦里惊醒,才在一阵冷汗中猛然意识到:若真有人敢为自己舍命挖心,那么自己这些年所倚仗的一切,也许根本经不起一点推敲。他醒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人火速传旨,赶在刀落之前把秉烛从刑场拖回来,亲自面见。
被关押在狱中的秉烛,本以为这一遭注定逃不过一死。他见惯人间权势翻覆,知晓皇帝贪恋长生早已走火入魔,也明白自己的忠心从来不是皇帝眼中的稀罕之物。纪严好不容易挤到如今的位置,看着秉烛曾经耀武扬威、叱咤风云的模样,心中积怨已久。此时得了皇上“含糊不清”的旨意后,他便当成了彻底除掉秉烛的借口。纪严心狠手辣,认为既然迟早要杀,何必拖到午后问斩?不如现在就地解决,以免夜长梦多。他命人将纸浸透清水,严严实实捂在秉烛脸上,企图以这种见不得光的酷刑把人硬生生闷死,让秉烛连站上刑台、喊一句遗言的机会都没有。
那冷湿的窒息感迅速覆盖了秉烛的五感,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再被视为皇帝手中的利刃,而成了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弃子。他并非不知道求生的重要,却在无数次替人挡刀、替朝廷背负血债之后,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为这份“忠诚”再做辩解。看着纪严冷漠的眼神,听着狱卒粗重的呼吸,他心中那些曾经炙热的信念一点点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对这群昔日同袍的彻底失望。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之际,一道洪亮的“圣旨到——”如利箭般刺破狱中沉闷。纪严吓得立刻撒手下跪,生怕自己抢先一步行刑被算作大不敬之罪。太监宣旨声颤抖,却仍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立刻松绑秉烛,押解进宫面见圣上。
另一边的陆翩翩,静坐在昙儿面前,语气温柔却异常坚定。她告诉昙儿,人活一息,心若还在,梦魇便会相随。曾经有人能利用梦魇术窥探她的内心,掌控她的命运,如今那条线已被她亲手斩断。从今天起,再不会有人轻易用梦魇之术操控她,但代价是,她自己将不得不站到秉烛与众人对立的一侧。她很清楚,等皇帝的长生之路越走越深,自己这个“仙使”在凡间行走时,也难免沾染因果,甚至有一天她会被迫做出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酷抉择。于是她提前把话说清楚:若有一日她变得彻底可怕,背弃初心,昙儿和秉烛必须要有人站出来终结她,不要因为旧情而迟疑。她把自己的底线,退让到了只剩一个念头——不论世道如何倾斜,她都要竭尽全力护住秉烛、昙儿和另一个与她命运纠缠的人,这三个人,便是她今生最后的执念。
远离皇城的官道上,红烨与啰啰一路风尘仆仆赶往万妖谷。啰啰依旧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抱着包裹里的干粮,兴致勃勃地边走边吃,对红烨身上灵力已经近乎枯竭的事实一无所觉。红烨强撑着欢快的语气听她叽叽喳喳,说自己早就打听清楚走水路最快,结果两人已经在路上绕了好几日,依然不见江河影子。红烨心里暗自懊恼,早该知道让一头一门心思只想吃喝玩乐的“猪”去打探路途,十有八九要迷路。就在他打算干脆停下来重新辨认方向,与啰啰快步离开这段诡异路段时,埋伏在暗处的土匪忽然发动机关,绳索、铁叉从林间激射而出,啰啰一脚踏空,当场陷入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
不容多想,红烨当即扑上前去,强提残余的妖力装出一副气势滔天的模样,将那群只靠小伎俩行凶的土匪吓得四散奔逃。他的攻击看似锋利,实则每一招都用得极省,小心翼翼不让对方看出自己已经大不如前。好在土匪们只图财物,对上这样“看起来深不可测”的妖族高手,当即认栽。就在红烨把啰啰从陷阱里救出时,熟悉的气息忽然靠近,肖瑶风尘仆仆地赶到,远远便看见这两人狼狈的身影。啰啰激动地告诉她,他们正要回万妖谷。肖瑶这才明白,红烨没有征求她意见就做了决定,是想先把她送到一个自认为安全之地,好让她远离人妖纷争。然而肖瑶只轻轻一笑,坦言自己从来不求清静安稳的避世之所,她真正想要的,不过是能与对方风雨同舟——无论将来要面对的是刀山火海,还是世人偏见,只要能并肩而行,就是她心中最好的归宿。红烨听罢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松开那份不自觉的控制欲,决定带着肖瑶与啰啰一起回万妖谷,共担之后的风浪。
此时宫中,秉烛被带到殿上,恭恭敬敬跪拜皇帝。皇上面带慈和之色,说起先前的酷刑,不过是为了“考验忠心”,言辞间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可秉烛早已看透其中虚伪,他明白这位君王从不把臣子的死活放在心上,只把人当作为自己长生铺路的棋子,只是他并未当场揭穿。他隐去心中冷意,静静听皇上亲口描述所谓“长生之法”:天地之间确有一种秘术,可用妖族之躯、凡人之魂炼成仙丹,借此延年益寿。但这条路不容有失,皇帝必须派出一个绝对可靠的人前往取回关键之物,才能放心饮下。说罢,他当场封秉烛为辅国公,赐金印,以荣宠将其牢牢绑在皇权之下。秉烛只能领旨退下,表面接受殊荣,心里却愈发笃定——这一条“长生之线”的背后,绝不只是皇帝一人的心血来潮,而是有更庞大的势力在暗中推波助澜。
回到府中,往昔同饮烈酒、并肩赴死的兄弟们一个个现身,似乎想以旧情挽回他对朝廷的信任。可秉烛看着他们,只觉得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已经被权欲侵蚀得面目全非。纪严为了保命,带着一众飞羽卫登门求情,口口声声说是为兄弟着想,让秉烛不要与皇命作对。可话里话外,却都是拿众人的性命当筹码,试图绑架秉烛的选择。他们甚至以“同袍情义”为名,逼他继续替皇帝去做那见不得光的事。秉烛没有立即翻脸,而是在斟茶闲谈间,巧妙问出了那些隐藏在背后的秘密——这些人究竟从何时开始与妖族勾结?又是何人牵线,把他们与那些擅用妖躯炼丹的邪修连在一起?原来,这群昔日战场上的英雄,为了向皇上献上“长生仙丹”,竟主动与妖族互通有无,抓捕妖族与凡人,在暗处设炉炼化,用血肉撑起帝王长生的梦。
听到这些真相,秉烛只觉胸口一阵发闷,他从未想过自己曾经信任的兄弟,居然可以堕落到这种地步。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守护的并不是朝廷,也不是皇帝,而只是那些在黑暗中仍愿意做人的人心。与此同时,远在另一条路上的啰啰却心思单纯地惦记着大丽的去向,一口一个“大丽什么时候能回来”,似乎只担心友人的安危。肖瑶安慰她,说大丽与他们的缘分尚未走到尽头,不久之后必定会再相见。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既有肯定,又带着某种不愿点破的预感,就像有人在命运长河中看见了模糊的影子,却只能用最柔软的方式告诉身旁的人:“别担心,还会重逢的。”
夜色深沉,秉烛悄然离开府邸,借故心神不宁,飞身上楼,与陆翩翩在高处相会。微风拂过,似是要吹散他们身上的尘世血腥。秉烛这才真正明白,陆翩翩为了救他、为了平衡皇权与妖族之间那条随时会崩塌的绳索,已经牺牲了太多。她不再只是冷眼旁观的仙君使者,而是用自己的命数为他们挡下了一部分劫难。秉烛向来出身凡尘,却从与妖族的交往中悟到一个道理:不论是人还是妖,只要天性纯粹、秉性单纯,都有善的一面,不能以种类来断定好坏。这个信念在他心中落地生根,让他在面对皇帝所谓“以妖炼丹”的秘法时,更加无法接受。
与此同时,红烨带着肖瑶与啰啰,沿着他曾经布下的机关暗道悄然接近万妖谷。那些曾经用来对付外敌的陷阱,如今成了他们回家的路标。抵达谷口时,肖瑶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地界,心里明白,这一次再入万妖谷,等待他们的不仅是同族的审视,还有无数扑面而来的危机。她提议让红烨和啰啰先休息,由她一人出面与谷中众妖交涉,把所有误会与恩怨先扛在自己肩上。红烨不愿她独自涉险,正劝说间,忽然发现前方林间有异动——竹子正被人追杀,身影在树影间跌跌撞撞,随时可能倒下。
红烨来不及细想,立刻施展虚张声势的本领,以昔日“万妖之君”的威名震慑敌人。他强撑着残损的灵力冲上前去,仿佛仍是那个一呼百应、妖族群起相随的王者。追击之人中有一位名叫乌桓的妖,看到红烨现身,眼中闪过掩不住的恐惧。他们原本以为红烨已经元气大伤,再无当年锋芒,只想趁机逼迫竹子等人交出情报,却没料到红烨仍敢如此强势出手。乌桓心知“万妖之君”的名头不是虚的,匆匆下令撤退,带着同伴灰溜溜地离开。谁知有几名藏在暗处的人类飞羽卫看到这一幕,竟起了歹念,打算借这群妖族之手试探红烨的真实实力,只是刚一试探,就被那一瞬爆发出的威压吓得落荒而逃。
等敌人撤得七七八八,乌桓忽然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红烨的出手虽猛,却短暂得异常,气息飘忽,根本不像巅峰时期那般绵延不绝。他心中一惊,又折返回来远远观望,想弄清楚万妖之君到底是强弩之末,还是刻意示弱。竹子等人被救下后,也百思不得其解,不懂这些人为何上来势汹汹,退走时却像见了鬼一样。肖瑶站在红烨身旁,没有再提独自应对的事,而是坚定地表示要与他一起面对接下来的一切——无论是来自万妖谷内部的质疑,还是人族与妖族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两人的身影并肩而立,在摇曳的火光下逐渐拉长,仿佛预示着风暴前夕,那些尚未揭开的秘密和即将到来的抉择,都已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