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处的天空始终阴沉着一层灰白的云,似乎永远不会放晴。第二场试炼临近,仙岛上的女孩子们却连抬头看天的力气都没有了。每天一大早,她们就被人唤醒,打水、劈柴、刷地、晾衣、侍奉仙君用度,谁都不敢慢一步。她们争先恐后地抢活干,不是因为真心热衷,而是生怕落在人后,被扣上偷懒、怠惰的罪名,在这座看似清净实则冷酷的仙岛上,被逐出或者受到更残忍的惩罚。可活儿永远做不完,忙到深夜,灯火将她们疲惫的面容拖得更长,眼下青黑,嘴唇发白,原本娇艳的少女们被磨成了只会机械动作的傀儡。
膳房里,饭菜清汤寡水,几乎没有油星。每个人面前都是差不多的两碟一碗:粗糙的米饭,一点腌菜,一碗清得近乎透明的汤。已经有好几个女孩子因为操劳过度,再加上营养不良,脸色惨白得像纸,却仍然不敢停筷,因为“浪费”也是罪。众人低头吃饭,谁都提不起兴趣,只是象征性地扒拉几口,仿佛只是为了让胃里有点东西,不至于马上晕倒。只有大丽,端坐在桌前,面无表情地一勺一口,将那毫无滋味的饭菜吃得津津有味。她的眼底没有光,却像在通过这单调的饭食咬住某种渺茫的希望。
“多吃点,才能撑过第二场试炼。”大丽放下碗筷时,脸上仍然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说道。旁边几个女孩子抬头看她,又迅速别开视线。她们已经累得连说话都懒得说,也没有心思去琢磨大丽在想什么,只觉得这座岛上所有人都变得陌生而危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谁都不愿意多露自己的心思,生怕下一刻就被人抓住把柄,成为别人求生路上的牺牲品。
就在这片沉闷的氛围里,陆翩翩抱着木匣匆匆走进膳房,按照仙岛的规矩,她必须提前通知所有参与试炼的人做好准备。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明日辰时,第二场试炼开启,今夜早些歇息。”话说完,膳房中仍是一片寂静,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直到有个女子忍不住抬头,视线无意间落在陆翩翩的脸上,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脸上的那道伤疤,较之前日更加狰狞,皮肉翻卷,隐隐泛着墨黑的色泽,像毒蛇沿着脸颊盘踞而下。
有人小声嘀咕:“怎么又严重了?不是说用的是仙药吗?”窃语如同针刺般扎在空气里,其他人不敢明说,却纷纷带着惊惧与好奇的目光偷偷盯向她。陆翩翩察觉到了这些视线,指尖微微一紧,木匣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没有多解释一句,只是略微侧过脸,避开众人的目光,匆匆转身离开。她比谁都清楚,这药早已被动过手脚,那原本能止血消毒的药膏,如今成了慢性毒物,让她的伤口一点点溃烂,像是有人要刻意提醒她——你只是个贱命,连外表都不配保全。
实际上,给她配药的并非只有负责此事的侍女,那两名总是笑意温顺的女子,早就在药罐里做了手脚。她们表面上恭谨顺从,暗地里却寻机会踩着别人往上爬。陆翩翩不是不知,可在这座岛上,很多时候“知道”并不代表你有能力“阻止”。她只是加快脚步,绕过回廊,到了花园取水之处,想把手中需要用来净面的清水接满,却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饥饿、劳累与毒素一齐发作,她握着水勺的手一松,整个人摇晃两下,倒在冰凉的石板上。
肖瑶恰好从另一侧小径走来,远远看见她倒下,心里一惊,连忙奔过去,半跪在地上扶她起来:“翩翩!你怎么样?”她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又想扶正她的脸,却被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吓得一顿,“你的伤……”陆翩翩缓过一口气,努力撑着身体坐起来,淡声道:“伤口溃烂而已,死不了。”她说得轻巧,仿佛那不过是衣衫上多了一块污渍,“不过就是一副皮囊而已,在这里,脸好看还是难看,又有什么区别?”
她从井边重新接了一瓢水,半是漱口半是浇在伤处,任由清凉的水打湿衣襟,像用这点寒意逼自己清醒。待气息平稳些,她提着水桶去后院,为秉烛备水——那位在人间曾是侍奉皇帝的供奉,如今在仙君身边点灯守夜的仙仆。她一边给他接水,一边仿佛自言自语:“我在这里,只要不犯错,不妄想别的,浑浑噩噩供奉着仙君,也许就能安稳过完这一辈子。”
秉烛低头,看着水桶中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嗓音有些沙哑:“在人间,我也是这样。供奉皇帝,被人驱使,跪久了,站起来都不习惯。”他顿了顿,轻笑一声,“你说我现在是仙仆,可和以前做奴仆,又有什么不一样?”陆翩翩抬眼看他:“可若你执意这样一成不变地活着,到头来,昙儿也好,你也好,只要惹了仙君不悦,都逃不过惩罚。你以为躲在规矩之内,就一定安全吗?”
秉烛沉默良久,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转而看向她脸上的伤疤,似乎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岛上有两种花,能解你中毒的伤。花色一白一紫,药性相合。明日若你还有力气,不妨去山腰试试。”在他眼中,不论她嘴上多冷淡,仍旧值得被救一救。陆翩翩微微一愣,随后点了点头,并未推辞。夜色渐深,她依着秉烛说的方向,在嶙峋石壁间寻找那两种花,袅娜的白花藏在阴翳里,紫花却像一滴浓墨挂在岩缝间。
等她小心翼翼采好花,绕回山径时,却意外看到一道人影在不远处,似乎在等她。那人正是肖瑶。她正蹲在一块石头边,摊开一卷药纸,动作笨拙却认真地研磨花汁,再掺入少量药粉,神情专注得不像是在为别人准备东西。“你在做什么?”陆翩翩忍不住问。肖瑶一惊,下意识要把药纸收起,却看见来人是她,神色微微松动,“我……给你配了点药,你脸上的毒再拖下去,怕是真要烂到骨头里。”
她递上那团带着清香的药膏,却又有点不自在地别开视线:“问那么多做什么?拿去用就是了。”陆翩翩下意识想再问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话才出到一半,肖瑶却像突然想起什么,神情一慌,匆匆站起:“明日试炼,我得再去看看布置。”话音未落,人已经小跑着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药膏在陆翩翩掌心微微发热。
与此同时,大丽在回廊拐角处远远看见肖瑶,竟下意识避开,像是心中有鬼,不敢与她正面相遇。她明明也只是一个被挑进仙岛的普通女子,却偏偏在一众侍女中显得特别上进。“我只要能在这里得到仙君的重用,就什么都值得。”大丽曾经对同屋的人低声说过,“哪怕只是换来一张绝世容颜,我也愿意。”她的野心被恐惧和渴望混合着,藏在微微发光的眼眸中。
远在禁闭室里的红烨此时正盘膝而坐,被困在昏暗的狭小空间中。他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小叶子,你一定要在第二次试炼里保护好肖瑶。”没有人答应他,只有冰冷的墙壁回响着他的呼吸声。可他仍旧一遍遍重复着这个愿望,仿佛只要念得足够多次,就能逆转天命一般。禁闭室外的风声潺潺,将远处海浪声带进来,像是某种预兆正在悄悄聚集。
夜里,陆翩翩按照肖瑶留下的药方,用那团药膏抹在伤口周围,刺痛感一阵接一阵,却很快转为微微的麻。镜中的她仍旧疤痕累累,却能看出那腐烂的边缘已经不再往外扩散,黑气也淡了几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第二日一早便特意寻到肖瑶,略带郑重地提醒她:“明天的试炼会比第一次更凶险,你千万要小心。”她虽然对自己的生死淡然,却不希望这个愿意为自己冒险配药的女孩轻易折在试炼里。
第二次试炼开启时,天空比往日更阴。大丽与其他女子一起被召集到试炼之地,那是一处幽深的洞窟入口,石壁上缠绕着不知名的藤蔓,里面不断传出阵阵阴森的叫声,像野兽的低吼,又像某种被折磨已久的怨灵在哭泣。众人站在洞口,不约而同紧了紧衣袖。陆翩翩站在人群后方,目光在人群中梭巡,却发现一向守时的肖瑶并不在列,她心里不禁一沉。
正当她暗暗担忧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肖瑶带着些微喘息匆匆赶到,额角沁出薄汗,却仍在站定后对大家露出一个略带安慰的笑:“路上耽搁了。进去以后,记得紧跟守烛的人,不要乱跑。”她简单交代了几条要注意的事项,包括遇到迷雾时要结伴而行,不要相信耳边突然出现的陌生声音等等。她说得并不多,却尽量把自己知道的尽数告知。临入洞前,她回头看了陆翩翩一眼,那眼神中既有自信,也带着一丝莫名的决然。
“我愿意相信朋友,也愿意在这里活上一世。”肖瑶轻声道,像是在对所有人说,又像只是对自己说着这句话。话音一落,她的视线无意中掠过大丽,在对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捕捉到了一丝躲闪与不安,却没有拆穿什么。大丽垂下眼帘,心头一跳,强迫自己镇定。对于她来说,试炼不止是考验,更是一步登天的可能。
洞窟内昏暗潮湿,地面镶嵌着一条长长的石阶,如同伸向地底的舌头。刚入洞没多久,一道清晰的提示声在所有人耳畔响起,仿佛凭空而来:“蜡烛燃尽之时,你们的时间也将燃尽。”说完,脚下的石阶尽头亮起一阵幽光,几支孤零零的长烛出现在台座上,烛焰昏黄,火光似乎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肖瑶捡起其中一支蜡烛,稳稳握在手里:“跟我走。”她没有过多解释,只是上前一步,主动走在最前面。烛光在她指尖微微跳动,那一圈朦胧的光晕成了众人唯一的依靠。起初,大丽还表现得有些退缩,总习惯躲在队伍的中后方,时不时瞥向四周,仿佛随时准备在危险来临时把别人推到自己前面。可随着洞窟愈发深入,周围的阴影仿佛有实体一般,贴着众人身体滑过,呼出的气息都在空中结成看得见的白雾,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若想活着走出去,只能相互扶持。
在外观察的陆翩翩等人,通过法阵中的淡影影像,看着这些本不相识的女子在恐惧中逐渐靠拢。她原本以为这些人早已被日常的争斗磨得心如散沙,没想到在真正生死关头,竟也能一点点结成一股绳。她心里有一瞬的不敢确定——也许,有些人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自私。可这份刚刚萌芽的念头,随即被她亲眼所见的一幕浇灭。
队伍在一处布满镜面的石厅停下。石壁上嵌着一面面古镜,镜中折射出众人的影子,层层叠叠,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注视。几个女子因为平日里家庭出身不同,互相之间早有偏见,此刻原本就紧绷的情绪被放大,口舌之争迅速点燃。有一位名叫黄莺的女孩,因为家世卑微,又一向性子软,被几个出身较好的女子指桑骂槐地讥讽:“这等出身,也配站在前面?”她被逼得步步后退,眼里蓄满委屈,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肖瑶看不下去,上前挡在黄莺身前,冷声道:“在这里,不是看谁家门第高,而是看谁走得出去。”她本想趁机教黄莺几招防身的技巧,至少别再任人欺负,却忽然察觉到镜面泛起一层诡异的紫光。那紫光像一圈圈涟漪,从镜子深处缓缓荡出,贴着众人的影子一路蔓延。下一瞬,一缕细若发丝的紫线猛地从镜中射出,擦着一个女子的肩头而过,立刻在她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伤痕。
“躲开镜子!”有人惊呼。可镜厅四面八方都是镜面,紫色的光线如同一张渐渐收紧的网,谁也说不清下一道光线会从哪面镜子射出。女子们根本不会功夫,只能被动躲闪,很快就有两三个人被紫线划伤,痛得几乎站不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与血腥气。有人慌乱地哭出声来,整支队伍仿佛只差一瞬就要彻底崩溃。
石厅中央摆着一张古琴,琴身乌黑如墨,不知雕刻自何种木料,上面缠绕着细微的裂纹,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手触碰过。琴弦泛着冷光,与镜中流淌的紫色若有若无地呼应着。一时间,有人猜测这琴与机关有关,纷纷议论是否用血去“灌溉”琴弦,触发某种看不见的变化。站在一旁的大丽眼中狠色一闪,她主动附和此议:“也许只要有足够的血,这琴就会停下这些光。”
她的话并非完全没有根据,却明显是在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若真用血灌琴,谁来放血?谁又能确保活得下来?肖瑶皱眉,坚定摇头:“太残忍了。我们人不多,再这么伤下去,连走出下一道门都难。”她并不愿意用别人的血去赌这个不确定的可能。她走近古琴,指尖轻触琴弦,却不敢轻易拨动,只是低声呼唤着“小叶子”,希望借助它的力量去看清机关的奥秘。
在外头透过法阵观看的陆翩翩,见众人越发慌乱,心里一紧:这些女子平时互相防备惯了,要她们在生死关头齐心,几乎比通关还难。她甚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若局面再不扭转,肖瑶恐怕撑不到这一关的终点。正当她暗暗咬牙时,石厅中有一位向来沉默寡言的女子忽然站了出来,咬着唇道:“我去帮她。”
那女子冒着紫光与细线从侧面绕向古琴,随着她的位置改变,镜中射出的紫线发生了微妙的偏转,强度也似乎减弱了一分。她一手遮着脸,一手探向琴身,按着肖瑶的示意尝试调整琴身的角度。她的动作不算娴熟,却比任何一句空泛的鼓励都要真实。见她并未当场被紫光击倒,大丽也咬咬牙,走上前去,一边挡在偏弱的光线方向,一边伸手试着拨动琴弦,观察琴身震动后镜光的变化。
几人前赴后继的尝试,终于让其中一个关键的镜面出现裂痕,紫光的强度减弱下来。石厅里响起低沉的嗡鸣,像是某个沉睡的机关被唤醒。随着最后一次琴弦被拨动,一缕清越的琴音压过了所有的杂音,那些紫色的细线竟像受到牵引一般,纷纷回缩进镜中,直至消失不见。镜面逐渐恢复成普通的石镜,只映出众人惊魂未定的脸。
“过关了。”陆翩翩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在心里替她们松了一口气。她是真心为这些人感到高兴——在这座岛上,每一个从试炼中活下来的女子,都像是从刀尖上勉强偷回一口气。可在她身侧,另外两名负责监看的仙仆却只是冷冷一笑:“这才哪到哪?这些都是老套路,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他们的语气里听不出一点怜悯,仿佛那些女孩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破碎了也无所谓。
石厅暂时恢复安静,大丽却没有立刻松手,她轻轻抚过依然微微震动的琴弦,突然眼神一变——她发现自己的指尖竟在不受控制地滑动,像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着。她明明想停下,手却像不再属于自己,指腹在琴弦上一下一下地拨动,琴音越来越急促,仿佛某种新的危险正在被引来。肖瑶察觉不对,立刻转身去护住手中的蜡烛,因为她知道,一旦这唯一的光源熄灭,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东西就会立刻趁虚而入。
她背对着风口,尽力用身体挡住从石缝中灌进来的狂风。烛焰在她眼前摇曳不定,每一次将熄未熄,都仿佛在她心尖上划过一刀。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气流声如同利刃划破空气,一道黑影从石厅的暗角中猛然窜出。那人戴着面罩,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手中兵器闪着寒光,直直朝众人冲来。有人被吓得尖叫,原本刚刚稳定下来的队形瞬间乱成一团。
“大丽!”大丽的琴声在混乱中变得更为凌乱,她的手指已经被琴弦勒得微微渗血,却仍旧无法停下。她的神色从惊恐转为近乎崩溃,一遍遍呼喊:“肖瑶,帮我!帮帮我!”她脚下发软,若不是琴桌支撑,可能早已跌坐在地。肖瑶牙关一咬,腾出一只手,同时维持法力护住摇曳的烛焰,另一只手骤然抬起,凝出一道淡薄的灵力光刃,朝那蒙面人猛然挥去。
可她毕竟只是刚刚接触术法不久,这一道光刃在碰到对方身体前便像被无形的气劲碾碎,只在对方衣袖上留下一点浅淡的光痕。蒙面人几乎未受影响,反而顺着她出手的方向判断出她的位置,一击逼近。石厅内风声、琴音、惊叫声与兵刃破空声混作一团,仿佛将每一个人都卷入一场无法逃避的漩涡。烛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随时可能熄灭,而蜡烛燃尽前剩下的那一点点时间,也在悄无声息地被逼近的黑影一点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