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谷的天色微凉,薄雾从山谷深处悄然升起,将偌大的花海笼罩得如同一片虚无缥缈的人间幻境。陆翩翩提着一件女子的衣裳,默默走到花海深处,在一株开得最盛的花丛前停下。她用手拨开松软的泥土,将那件衣服细心地埋入泥中,动作轻柔得仿佛是在安葬一具真正的遗骸。她望着眼前绵延不绝的花海,声音淡淡却透着冷意,说这里终有一日会成为她的归宿,也会成为所有女子的归宿——来这里的女子,迟早都要葬在这片花海之下,谁也逃不掉。话说到一半,她唇边还带着自嘲,眼底却是压抑不住的伤感和落寞,仿佛早已看透自己的结局,却仍旧要亲手把自己推向那不可逆转的终点。
远处传来水声与花枝摩挲的轻响,肖瑶正埋头在花圃之间浇水。她的动作一刻不停,像是在赶什么期限,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什么时候才能浇完啊,这花也太多了……”大串水珠从竹壶口倾泻而下,将泥土浇得湿透,她却丝毫不敢停歇,仿佛只要停下来,就会招来什么惩罚似的。正在她烦躁地掂量着手里的水壶时,一抬头,便看见陆翩翩缓步走来,身上的气息比往日更为冷寂。
陆翩翩走近后,抬眼看了看她正浇灌的那片花,从容却突兀地说道:“今天是失恋之日,花不用浇了。”她语气淡淡,却像在宣布某种不可违逆的规矩。肖瑶一愣,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拿稳,脸上满是惊讶与不解——失恋之日?不浇花?她疑惑地想问个清楚,却被陆翩翩一句“快去花海那边,新人要到了”催得立刻停下工作,匆匆迈步赶往花海深处。她隐约意识到,这里所谓的“规矩”,并不是她可以质疑的东西。
当肖瑶赶到时,花海上空已经有淡淡流光浮动,几名神态各异的仙女站在半空中,衣袂翻飞,像是从云端坠落人间的虹光。她们的目光扫过这片花海,也落在了陆翩翩和肖瑶身上。其中一位仙女开口解释,语气平静却不带一丝温度——这些被迎接来万妖谷的女子,不过是在凡间落难、无处容身之人,被仙君收留于此。表面看是拯救,然而从今日起,她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而是要在此重新“学做人”的人,必须学会洗衣、做饭,学会凡尘琐碎的一切。
听到要洗衣做饭,许多新来的女子脸色顿时变了。她们身上仍保留着昔日贵女的骄矜与天真,习惯了锦衣玉食、伸手有侍女服侍,哪曾真正下过厨房?有的人当场露出不甘,有的人满脸茫然,还有些人咬着唇不肯开口,仿佛这要求,比当初被赶出家门还要难堪。她们心里或许还抱着幻想,以为被仙君收留是飞黄腾达的开端,却不知真正开始的是一场漫长、残酷的试炼。
肖瑶站在人群中,悄悄缩了缩肩膀。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擅长什么,脑海一片空白。仙女们让大家各自报上自己要学、要做的菜品,一时间人群沸腾,有人抢着说要做糕点,有人说要熬汤,有人说会做糕饼,只要能保住脸面的都不愿示弱。肖瑶原本鼓足勇气,刚准备说自己要做鲜花饼,话还没说出口,旁边的大丽却抢先一步开口,自信满满地报了“鲜花饼”这个名目,还扬言这是自己最擅长做的点心。肖瑶一愣,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回去,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尴尬与失落。
在众人争相报菜名的喧闹中,肖瑶只好硬着头皮,凭借红烨留在她体内的一点灵识提示,勉强说自己要做面食。说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都心虚,因为别说面食,她连和面都没认真学过。更糟糕的是,这里多半都是出自官宦人家的贵女,自小锦衣玉食,根本没人真正在厨房待过。结果可想而知,没过多久,原本清幽的万妖谷厨房就成了人间最乱的战场:锅碗瓢盆被乱放,面粉飞得到处都是,汤汁溢出锅沿,油烟呛得人直咳,几乎每一步都是灾难。
肖瑶一边笨拙地和着面,一边偷偷观察旁边的大丽。大丽颇有信心,鲜花饼的馅料摆得分外精致,她对花朵搭配很有眼光,动作也比常人利落许多。眼看大丽的鲜花饼雏形初成,肖瑶心里不由升起一丝羡慕,便试着凑过去帮忙装饰,在饼面上添了几片自己挑选的花瓣,想要让那鲜花饼看起来更芬芳好看。然而大丽却嫌恶地皱起眉,毫不犹豫地将她放的花瓣拂落一地,连带着那只饼也甩到一边,仿佛沾上了什么污秽。
大丽冷冷看着肖瑶,眼中积蓄已久的不满终于爆发。她直言不讳地说,自从肖瑶来到万妖谷,众人的目光几乎全被她吸引,原本在众人眼中活泼耀眼的大丽,忽然就成了谁都可以忽略的陪衬。大家称赞肖瑶善良、有趣,连仙君似乎也对她另眼相看,而她大丽,就只能当那片永远无人瞩目的绿叶。她不愿当背景,更不愿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光芒之下。她的话字字句句带刺,像在控诉,也像在宣判两人之间曾经的情谊。
肖瑶怔在原地,心口像被人重重一击。她原以为自己与大丽之间已经是可以交心的朋友,彼此在万妖谷这种诡谲之地相依为伴是种难得的幸运,却没想到,在大丽心中,她不过是无意之间夺走了众人目光的“笑话”和“威胁”。那一刻,肖瑶忽然对自己在万妖谷的一言一行产生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还是说,只要存在,她就注定会让某些人感到刺眼?她想解释,却发现所有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情绪的波动让她的手也乱了阵脚,本该依靠红烨神识指点完成的面食,偏偏在关键时刻出了岔子。面和得不匀,火候又掌握失当,本来应该松软筋道的面条被她煮成了一团糊状,锅底还黏了一层薄薄的焦黑。眼看就要呈菜,肖瑶心中一片慌乱,手心都出了汗。正常来说,这样的“作品”,根本不可能通过试炼,甚至可能会连累她在其他人面前颜面尽失。
然而在绝望将她吞没之前,她忽然灵光一闪。既然面已经糊成那样,不如换个方式。她赶忙添水调味,将那团勉强还能入口的面成一碗看上去尚算清爽的汤面,又小心翼翼地撒上几片花瓣与葱花遮掩瑕疵。等到呈上去的时候,她干脆不再强调“面食”的做法,而是发挥自己一贯擅长的那张“三寸不烂之舌”,从汤头的清淡、花香的寓意,到朴素食材背后寄托的情感,一一说得情真意切。她将那碗看似平凡的汤面,硬生生讲成了一份饱含心意的“阳春面”。
碎梦仙君坐在高台,静静听着众人讲解自己的菜品,神色看不出喜怒。轮到肖瑶时,他本只准备随意一尝,却在唇齿间尝到了一股出乎意料的滋味——不是多么精湛的厨艺,而是一种简单却真诚的温暖。汤面清淡,却带着一点回甘,仿佛能勾起某些久远的记忆。碎梦仙君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后低声评价这阳春面“尚可”。众人以为他只是敷衍,却不知他的目光已经多停留在肖瑶身上片刻。
或许是这一碗汤面的缘故,或许是那份真挚打动了他,碎梦仙君最终点名让大丽与肖瑶都留下——一者鲜花饼做得不俗,一者的阳春面另有滋味。两人被留下,并不是嘉奖,而是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互相竞争,看谁能在仙君制定的试炼中走得更远。陆翩翩在旁看到肖瑶竟然顺利过关,眼中闪过一瞬的复杂,既有意外,又像某种无法言说的忧虑——似乎肖瑶每多走出一步,离危险就更近了一分。
试炼之外,陆翩翩找上了红烨。她眼神冷静,语气却逼人,质问红烨为何宁可保持清醒也不愿做傀儡。在她眼里,成为傀儡虽然没有感情、没有思考,却可以心无旁骛地服侍仙君,既不会为情所累,也不会被人性拖入深渊,这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好。她更不理解的是,红烨身为堂堂妖王,本该逍遥自在,却偏偏要对人间女子动真情,为了一个凡人女子甘愿冒这么多的风险,这在她看来简直难以理解。
面对陆翩翩的质疑,红烨只淡淡一笑,神色里却带着深藏的疲惫与坚决。他说,真情若是仍存,即便曾经有误会、有伤害,只要彼此之间的结还未彻底断绝,总还有机会化解重重障碍,修成正果。他不愿放弃这份可能性,更不愿让自己变成没有心、没有痛的傀儡。那样的存在虽不会受苦,却也失去了所有喜悦与意义。与其活得麻木,不如在痛苦中保留一分真心。
陆翩翩却冷冷告诉他,在她看来,仙君让这些落难女子汇聚到万妖谷,从来不是真正的怜悯,而只是借机窥探、考验人性。她见过太多原本纯净的心,在欲望与选择之间逐渐扭曲。那些女子贪恋仙途、迷恋权势,拒绝回归凡尘,宁肯留下来赌一个虚无缥缈的结果,也不愿放过自己。她说,这些人从决定留下那一刻起,就已经踏上了一条自寻死路的路。无论红烨如何拼命救她们,终究救不了她们自己。
某夜,阴风自花海穿梭而过,花枝簌簌作响。肖瑶在自己的房中忽然感到一股彻骨寒意,从体内深处蔓延出来。她猛然察觉到红烨神识的不稳,那原本如春风般温润的力量此刻却瑟瑟发抖,仿佛被困在极寒之地。她心中一紧,顾不得多想,赶忙双手合掌贴在身前,仿佛能透过肌肤,将自己残存的一点温度传递给他。那一刻,纵然看不见红烨,但她真切地感到那股力量在她掌心深处蜷缩、颤抖。
红烨的声音在她脑海中断断续续地响起,仿佛隔着重重海风。他告诉肖瑶,自己被迫卷入一场关于“玉豊泉”的争夺。那是一眼能改变修行与命运的宝泉,仙门之间为了争夺它不惜开战。碎梦仙君借此设局,说想要求得玉豊泉,必须留下一人,以命换泉。各大宗门为了各自的利益,竟默许了这种残酷的规则,在试炼与选择之间互相算计、彼此残杀。红烨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些所谓修士被贪念驱使,愚不可及。
面对仙君的布局与各宗门的默许,红烨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答应与碎梦仙君之间那份不平等的约定——他要做的,是将那些人一步步引到万妖谷,送进这看似安稳、实则危机四伏的“庇护之地”。他明知这条路上布满荆棘,却无法更改大的局势。对于肖瑶而言,这个世界远比她所见的更加冷酷,而红烨,则成了在残酷规则中竭力为她开辟一条生路的孤身之人。
陆翩翩后来对肖瑶说,迎接新人的场景在万妖谷早已司空见惯,每一批来的人都是类似的表情、类似的期待。这里绽放得妖艳的花朵,每一朵都不是简单的植物,而是曾经这些女子残存的生命气息凝结而成。她指着那片绚烂得刺眼的花海,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这些花开得越盛,就代表曾经葬在这里的女子越多。看似美景,其实是无数生命的墓碑。
不久之后,红烨来到花海边,远远看了肖瑶一眼。那一眼中情绪复杂,有担忧、有愧疚,也有不舍,却终究被他强行压回平静。他没有上前打扰太久,只是略一停留便转身离去。陆翩翩在旁淡淡提起,肖瑶会因为红烨的缘故,被推入第二次更为险恶的试炼之中。红烨听了只是静静站着,没有辩解,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像是将所有恐惧和自责都咽进了喉咙里。与此同时,陆翩翩也得到了碎梦仙君赐下的一味灵药,据说可以恢复她曾经的容貌,这也意味着她与仙君之间牵扯不清的旧事,又将被重新揭开。
夜深人静时,红烨以元神之力与肖瑶对话,两人隔着虚空遥遥相望,却仿佛比任何时候都近。肖瑶这才渐渐懂得,红烨许多在她看来冷漠、疏离、矛盾的举动,其实背后都藏着难以言说的无奈与牺牲。他曾试图在海上阻止那些被利益蒙蔽心智的人前来万妖谷,却发现人族的贪念和欲望比任何风浪都更汹涌,任凭他如何出言相劝,依旧有人前仆后继,只想赌一把成仙成圣的机会。
红烨告诉她,若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过分关注,只会引起碎梦仙君的不满,甚至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为了不让她成为众矢之的,他只好在所有人面前装出一副疏远、冷漠的样子,仿佛对她并无特殊。只有在这种无人察觉的神识交流中,他才能放下伪装,提醒她即将到来的第二次试炼危险重重,远比第一次要残酷得多。他嘱咐她务必要小心,不要轻易相信任何表面的善意与承诺,也不要被一时的胜利冲昏头脑。
万妖谷的花依旧开得灿烂,却在夜风中摇曳不安。有人在花丛间埋下衣物,向自己的命运低头;有人在厨房手忙脚乱,只为在试炼中多留一线生机;有人在暗处筹谋布局,将无数人的命运视作棋子;也有人在遥远的海上,独自对抗人心与贪欲。肖瑶站在这其中,似乎渺小得不值一提,却偏偏成为了这场局中最难以预料的一步。前路充满荆棘,第二次试炼的阴影已悄然笼罩而来,而她唯一能依靠的,除了那点尚未被磨灭的善良与坚韧,也许只有红烨那一丝不肯妥协的真心。
庭院深处的天空始终阴沉着一层灰白的云,似乎永远不会放晴。第二场试炼临近,仙岛上的女孩子们却连抬头看天的力气都没有了。每天一大早,她们就被人唤醒,打水、劈柴、刷地、晾衣、侍奉仙君用度,谁都不敢慢一步。她们争先恐后地抢活干,不是因为真心热衷,而是生怕落在人后,被扣上偷懒、怠惰的罪名,在这座看似清净实则冷酷的仙岛上,被逐出或者受到更残忍的惩罚。可活儿永远做不完,忙到深夜,灯火将她们疲惫的面容拖得更长,眼下青黑,嘴唇发白,原本娇艳的少女们被磨成了只会机械动作的傀儡。
膳房里,饭菜清汤寡水,几乎没有油星。每个人面前都是差不多的两碟一碗:粗糙的米饭,一点腌菜,一碗清得近乎透明的汤。已经有好几个女孩子因为操劳过度,再加上营养不良,脸色惨白得像纸,却仍然不敢停筷,因为“浪费”也是罪。众人低头吃饭,谁都提不起兴趣,只是象征性地扒拉几口,仿佛只是为了让胃里有点东西,不至于马上晕倒。只有大丽,端坐在桌前,面无表情地一勺一口,将那毫无滋味的饭菜吃得津津有味。她的眼底没有光,却像在通过这单调的饭食咬住某种渺茫的希望。
“多吃点,才能撑过第二场试炼。”大丽放下碗筷时,脸上仍然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说道。旁边几个女孩子抬头看她,又迅速别开视线。她们已经累得连说话都懒得说,也没有心思去琢磨大丽在想什么,只觉得这座岛上所有人都变得陌生而危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谁都不愿意多露自己的心思,生怕下一刻就被人抓住把柄,成为别人求生路上的牺牲品。
就在这片沉闷的氛围里,陆翩翩抱着木匣匆匆走进膳房,按照仙岛的规矩,她必须提前通知所有参与试炼的人做好准备。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明日辰时,第二场试炼开启,今夜早些歇息。”话说完,膳房中仍是一片寂静,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直到有个女子忍不住抬头,视线无意间落在陆翩翩的脸上,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脸上的那道伤疤,较之前日更加狰狞,皮肉翻卷,隐隐泛着墨黑的色泽,像毒蛇沿着脸颊盘踞而下。
有人小声嘀咕:“怎么又严重了?不是说用的是仙药吗?”窃语如同针刺般扎在空气里,其他人不敢明说,却纷纷带着惊惧与好奇的目光偷偷盯向她。陆翩翩察觉到了这些视线,指尖微微一紧,木匣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没有多解释一句,只是略微侧过脸,避开众人的目光,匆匆转身离开。她比谁都清楚,这药早已被动过手脚,那原本能止血消毒的药膏,如今成了慢性毒物,让她的伤口一点点溃烂,像是有人要刻意提醒她——你只是个贱命,连外表都不配保全。
实际上,给她配药的并非只有负责此事的侍女,那两名总是笑意温顺的女子,早就在药罐里做了手脚。她们表面上恭谨顺从,暗地里却寻机会踩着别人往上爬。陆翩翩不是不知,可在这座岛上,很多时候“知道”并不代表你有能力“阻止”。她只是加快脚步,绕过回廊,到了花园取水之处,想把手中需要用来净面的清水接满,却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饥饿、劳累与毒素一齐发作,她握着水勺的手一松,整个人摇晃两下,倒在冰凉的石板上。
肖瑶恰好从另一侧小径走来,远远看见她倒下,心里一惊,连忙奔过去,半跪在地上扶她起来:“翩翩!你怎么样?”她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又想扶正她的脸,却被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吓得一顿,“你的伤……”陆翩翩缓过一口气,努力撑着身体坐起来,淡声道:“伤口溃烂而已,死不了。”她说得轻巧,仿佛那不过是衣衫上多了一块污渍,“不过就是一副皮囊而已,在这里,脸好看还是难看,又有什么区别?”
她从井边重新接了一瓢水,半是漱口半是浇在伤处,任由清凉的水打湿衣襟,像用这点寒意逼自己清醒。待气息平稳些,她提着水桶去后院,为秉烛备水——那位在人间曾是侍奉皇帝的供奉,如今在仙君身边点灯守夜的仙仆。她一边给他接水,一边仿佛自言自语:“我在这里,只要不犯错,不妄想别的,浑浑噩噩供奉着仙君,也许就能安稳过完这一辈子。”
秉烛低头,看着水桶中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嗓音有些沙哑:“在人间,我也是这样。供奉皇帝,被人驱使,跪久了,站起来都不习惯。”他顿了顿,轻笑一声,“你说我现在是仙仆,可和以前做奴仆,又有什么不一样?”陆翩翩抬眼看他:“可若你执意这样一成不变地活着,到头来,昙儿也好,你也好,只要惹了仙君不悦,都逃不过惩罚。你以为躲在规矩之内,就一定安全吗?”
秉烛沉默良久,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转而看向她脸上的伤疤,似乎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岛上有两种花,能解你中毒的伤。花色一白一紫,药性相合。明日若你还有力气,不妨去山腰试试。”在他眼中,不论她嘴上多冷淡,仍旧值得被救一救。陆翩翩微微一愣,随后点了点头,并未推辞。夜色渐深,她依着秉烛说的方向,在嶙峋石壁间寻找那两种花,袅娜的白花藏在阴翳里,紫花却像一滴浓墨挂在岩缝间。
等她小心翼翼采好花,绕回山径时,却意外看到一道人影在不远处,似乎在等她。那人正是肖瑶。她正蹲在一块石头边,摊开一卷药纸,动作笨拙却认真地研磨花汁,再掺入少量药粉,神情专注得不像是在为别人准备东西。“你在做什么?”陆翩翩忍不住问。肖瑶一惊,下意识要把药纸收起,却看见来人是她,神色微微松动,“我……给你配了点药,你脸上的毒再拖下去,怕是真要烂到骨头里。”
她递上那团带着清香的药膏,却又有点不自在地别开视线:“问那么多做什么?拿去用就是了。”陆翩翩下意识想再问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话才出到一半,肖瑶却像突然想起什么,神情一慌,匆匆站起:“明日试炼,我得再去看看布置。”话音未落,人已经小跑着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药膏在陆翩翩掌心微微发热。
与此同时,大丽在回廊拐角处远远看见肖瑶,竟下意识避开,像是心中有鬼,不敢与她正面相遇。她明明也只是一个被挑进仙岛的普通女子,却偏偏在一众侍女中显得特别上进。“我只要能在这里得到仙君的重用,就什么都值得。”大丽曾经对同屋的人低声说过,“哪怕只是换来一张绝世容颜,我也愿意。”她的野心被恐惧和渴望混合着,藏在微微发光的眼眸中。
远在禁闭室里的红烨此时正盘膝而坐,被困在昏暗的狭小空间中。他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小叶子,你一定要在第二次试炼里保护好肖瑶。”没有人答应他,只有冰冷的墙壁回响着他的呼吸声。可他仍旧一遍遍重复着这个愿望,仿佛只要念得足够多次,就能逆转天命一般。禁闭室外的风声潺潺,将远处海浪声带进来,像是某种预兆正在悄悄聚集。
夜里,陆翩翩按照肖瑶留下的药方,用那团药膏抹在伤口周围,刺痛感一阵接一阵,却很快转为微微的麻。镜中的她仍旧疤痕累累,却能看出那腐烂的边缘已经不再往外扩散,黑气也淡了几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第二日一早便特意寻到肖瑶,略带郑重地提醒她:“明天的试炼会比第一次更凶险,你千万要小心。”她虽然对自己的生死淡然,却不希望这个愿意为自己冒险配药的女孩轻易折在试炼里。
第二次试炼开启时,天空比往日更阴。大丽与其他女子一起被召集到试炼之地,那是一处幽深的洞窟入口,石壁上缠绕着不知名的藤蔓,里面不断传出阵阵阴森的叫声,像野兽的低吼,又像某种被折磨已久的怨灵在哭泣。众人站在洞口,不约而同紧了紧衣袖。陆翩翩站在人群后方,目光在人群中梭巡,却发现一向守时的肖瑶并不在列,她心里不禁一沉。
正当她暗暗担忧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肖瑶带着些微喘息匆匆赶到,额角沁出薄汗,却仍在站定后对大家露出一个略带安慰的笑:“路上耽搁了。进去以后,记得紧跟守烛的人,不要乱跑。”她简单交代了几条要注意的事项,包括遇到迷雾时要结伴而行,不要相信耳边突然出现的陌生声音等等。她说得并不多,却尽量把自己知道的尽数告知。临入洞前,她回头看了陆翩翩一眼,那眼神中既有自信,也带着一丝莫名的决然。
“我愿意相信朋友,也愿意在这里活上一世。”肖瑶轻声道,像是在对所有人说,又像只是对自己说着这句话。话音一落,她的视线无意中掠过大丽,在对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捕捉到了一丝躲闪与不安,却没有拆穿什么。大丽垂下眼帘,心头一跳,强迫自己镇定。对于她来说,试炼不止是考验,更是一步登天的可能。
洞窟内昏暗潮湿,地面镶嵌着一条长长的石阶,如同伸向地底的舌头。刚入洞没多久,一道清晰的提示声在所有人耳畔响起,仿佛凭空而来:“蜡烛燃尽之时,你们的时间也将燃尽。”说完,脚下的石阶尽头亮起一阵幽光,几支孤零零的长烛出现在台座上,烛焰昏黄,火光似乎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肖瑶捡起其中一支蜡烛,稳稳握在手里:“跟我走。”她没有过多解释,只是上前一步,主动走在最前面。烛光在她指尖微微跳动,那一圈朦胧的光晕成了众人唯一的依靠。起初,大丽还表现得有些退缩,总习惯躲在队伍的中后方,时不时瞥向四周,仿佛随时准备在危险来临时把别人推到自己前面。可随着洞窟愈发深入,周围的阴影仿佛有实体一般,贴着众人身体滑过,呼出的气息都在空中结成看得见的白雾,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若想活着走出去,只能相互扶持。
在外观察的陆翩翩等人,通过法阵中的淡影影像,看着这些本不相识的女子在恐惧中逐渐靠拢。她原本以为这些人早已被日常的争斗磨得心如散沙,没想到在真正生死关头,竟也能一点点结成一股绳。她心里有一瞬的不敢确定——也许,有些人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自私。可这份刚刚萌芽的念头,随即被她亲眼所见的一幕浇灭。
队伍在一处布满镜面的石厅停下。石壁上嵌着一面面古镜,镜中折射出众人的影子,层层叠叠,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注视。几个女子因为平日里家庭出身不同,互相之间早有偏见,此刻原本就紧绷的情绪被放大,口舌之争迅速点燃。有一位名叫黄莺的女孩,因为家世卑微,又一向性子软,被几个出身较好的女子指桑骂槐地讥讽:“这等出身,也配站在前面?”她被逼得步步后退,眼里蓄满委屈,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肖瑶看不下去,上前挡在黄莺身前,冷声道:“在这里,不是看谁家门第高,而是看谁走得出去。”她本想趁机教黄莺几招防身的技巧,至少别再任人欺负,却忽然察觉到镜面泛起一层诡异的紫光。那紫光像一圈圈涟漪,从镜子深处缓缓荡出,贴着众人的影子一路蔓延。下一瞬,一缕细若发丝的紫线猛地从镜中射出,擦着一个女子的肩头而过,立刻在她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伤痕。
“躲开镜子!”有人惊呼。可镜厅四面八方都是镜面,紫色的光线如同一张渐渐收紧的网,谁也说不清下一道光线会从哪面镜子射出。女子们根本不会功夫,只能被动躲闪,很快就有两三个人被紫线划伤,痛得几乎站不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与血腥气。有人慌乱地哭出声来,整支队伍仿佛只差一瞬就要彻底崩溃。
石厅中央摆着一张古琴,琴身乌黑如墨,不知雕刻自何种木料,上面缠绕着细微的裂纹,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手触碰过。琴弦泛着冷光,与镜中流淌的紫色若有若无地呼应着。一时间,有人猜测这琴与机关有关,纷纷议论是否用血去“灌溉”琴弦,触发某种看不见的变化。站在一旁的大丽眼中狠色一闪,她主动附和此议:“也许只要有足够的血,这琴就会停下这些光。”
她的话并非完全没有根据,却明显是在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若真用血灌琴,谁来放血?谁又能确保活得下来?肖瑶皱眉,坚定摇头:“太残忍了。我们人不多,再这么伤下去,连走出下一道门都难。”她并不愿意用别人的血去赌这个不确定的可能。她走近古琴,指尖轻触琴弦,却不敢轻易拨动,只是低声呼唤着“小叶子”,希望借助它的力量去看清机关的奥秘。
在外头透过法阵观看的陆翩翩,见众人越发慌乱,心里一紧:这些女子平时互相防备惯了,要她们在生死关头齐心,几乎比通关还难。她甚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若局面再不扭转,肖瑶恐怕撑不到这一关的终点。正当她暗暗咬牙时,石厅中有一位向来沉默寡言的女子忽然站了出来,咬着唇道:“我去帮她。”
那女子冒着紫光与细线从侧面绕向古琴,随着她的位置改变,镜中射出的紫线发生了微妙的偏转,强度也似乎减弱了一分。她一手遮着脸,一手探向琴身,按着肖瑶的示意尝试调整琴身的角度。她的动作不算娴熟,却比任何一句空泛的鼓励都要真实。见她并未当场被紫光击倒,大丽也咬咬牙,走上前去,一边挡在偏弱的光线方向,一边伸手试着拨动琴弦,观察琴身震动后镜光的变化。
几人前赴后继的尝试,终于让其中一个关键的镜面出现裂痕,紫光的强度减弱下来。石厅里响起低沉的嗡鸣,像是某个沉睡的机关被唤醒。随着最后一次琴弦被拨动,一缕清越的琴音压过了所有的杂音,那些紫色的细线竟像受到牵引一般,纷纷回缩进镜中,直至消失不见。镜面逐渐恢复成普通的石镜,只映出众人惊魂未定的脸。
“过关了。”陆翩翩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在心里替她们松了一口气。她是真心为这些人感到高兴——在这座岛上,每一个从试炼中活下来的女子,都像是从刀尖上勉强偷回一口气。可在她身侧,另外两名负责监看的仙仆却只是冷冷一笑:“这才哪到哪?这些都是老套路,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他们的语气里听不出一点怜悯,仿佛那些女孩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破碎了也无所谓。
石厅暂时恢复安静,大丽却没有立刻松手,她轻轻抚过依然微微震动的琴弦,突然眼神一变——她发现自己的指尖竟在不受控制地滑动,像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着。她明明想停下,手却像不再属于自己,指腹在琴弦上一下一下地拨动,琴音越来越急促,仿佛某种新的危险正在被引来。肖瑶察觉不对,立刻转身去护住手中的蜡烛,因为她知道,一旦这唯一的光源熄灭,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东西就会立刻趁虚而入。
她背对着风口,尽力用身体挡住从石缝中灌进来的狂风。烛焰在她眼前摇曳不定,每一次将熄未熄,都仿佛在她心尖上划过一刀。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气流声如同利刃划破空气,一道黑影从石厅的暗角中猛然窜出。那人戴着面罩,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手中兵器闪着寒光,直直朝众人冲来。有人被吓得尖叫,原本刚刚稳定下来的队形瞬间乱成一团。
“大丽!”大丽的琴声在混乱中变得更为凌乱,她的手指已经被琴弦勒得微微渗血,却仍旧无法停下。她的神色从惊恐转为近乎崩溃,一遍遍呼喊:“肖瑶,帮我!帮帮我!”她脚下发软,若不是琴桌支撑,可能早已跌坐在地。肖瑶牙关一咬,腾出一只手,同时维持法力护住摇曳的烛焰,另一只手骤然抬起,凝出一道淡薄的灵力光刃,朝那蒙面人猛然挥去。
可她毕竟只是刚刚接触术法不久,这一道光刃在碰到对方身体前便像被无形的气劲碾碎,只在对方衣袖上留下一点浅淡的光痕。蒙面人几乎未受影响,反而顺着她出手的方向判断出她的位置,一击逼近。石厅内风声、琴音、惊叫声与兵刃破空声混作一团,仿佛将每一个人都卷入一场无法逃避的漩涡。烛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随时可能熄灭,而蜡烛燃尽前剩下的那一点点时间,也在悄无声息地被逼近的黑影一点点吞噬。
昏暗的琴房里阴风阵阵,烛火被吹得东倒西歪,忽暗忽明。怨鬼纠缠着大丽纤细的身影,幽蓝的鬼气缠绕在她指尖,逼迫她不断弹奏那曲摄人心魄的阴乐。琴声急促而凄厉,每一声都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肖瑶护在一旁,双手颤抖地护着那根唯一的蜡烛,知道这点微弱的火光是她们仅剩的依靠。她不顾心中的恐惧,强行运转法力,试图将怨鬼驱逐出这片空间。然而她的修为本就微弱,法力在强横的鬼气面前宛如蜉蝣撼树,连怨鬼的一角都无法撼动。大丽的手指被迫在琴弦上疾驰,指节僵硬,鲜血顺着指尖流淌,顺着琴弦一线线渗开,最终在琴面汇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色。待到她终于拼着意志从鬼魅的控制中挣脱,琴音戛然而止,她十指早已被割出无数细长伤口,血肉模糊。
肖瑶心中焦急,脑海里忽然回想起红烨曾经提醒过她——怨鬼最惧怕的,是纯净的火焰。她瞥了一眼摇曳的蜡烛,意识到这是她们翻盘的唯一机会。她压下心头的不安,急声对大丽说自己有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局,但需要大丽施展御风术配合。大丽强忍痛楚,脸色苍白如纸,却仍咬牙点头答应。为了引诱怨鬼彻底现身,肖瑶刻意放弱自身的气息,装作毫无防备的“幼弱猎物”,仿佛随时会被惊吓倒下。怨鬼果然受不住诱惑,被这看似轻而易举的猎物吸引,阴影般窜向她的身侧。就在怨鬼最放松、最轻敌的一刻,肖瑶在心底悄然催动灵力,用一个细微的手势暗示大丽。两人心念一动,御风术与烛火之力同时爆发,一股夹杂灵火的旋风瞬间将怨鬼卷入其中。怨鬼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啸,在火光中扭曲、挣扎,最终被彻底焚灭,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阴寒气息缓缓消散。
与此同时,高处的古镜之中,陆翩翩正静静观望着这一切。镜面如水,映照出闯关女子们的种种境遇,也清晰显露出肖瑶和大丽在生死边缘的挣扎。相比其他仙子那种置身事外的冷静,陆翩翩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焦躁与担忧,她紧抿着嘴唇,似乎每看到肖瑶遇险,心中就跟着一沉。而旁边观望的几位仙子却神色淡然,她们认为此次试炼本就要考验这些凡人的团结与心性,适当的生死压力只会让她们暴露出真正的模样。有人冷声提议加设更多关卡,让这群女子在艰险中彼此试探、互相审视,以此分辨谁更值得碎梦仙君的垂青。这些话在空荡的殿堂里回荡,显得冰凉而残酷。
关卡表面上似乎已经通关,可大门却迟迟紧闭,仿佛在无声嘲弄众人的焦躁。女子们站在门前议论纷纷,有人怀疑关卡其实并未结束,有人觉得是仙君故意刁难,甚至有人开始抱怨彼此拖累。没有人真正关心肖瑶刚刚经历了什么,更没有人去问候大丽伤口的情况。只有一位圆脸胖胖的女子低声表示,自己无论如何都选择相信肖瑶,哪怕所有人都对她动摇,她也不会怀疑。这一句简单的信任,反而在此刻显得格外珍贵。肖瑶回身察看大丽的伤势,见她十指血迹斑驳,心中难免忧虑。大丽却只是轻轻摇头,用一个淡淡的笑容表示无碍,不愿让这个本就险象环生的局面因为自己再添负担。
不久之后,面前的石壁一阵晃动,终于缓缓开启了四扇门,门后都是漆黑如墨的通道。女子们见门一开,下意识都想尽快离开这压抑的空间,却又担心门后仍是陷阱,多走一步便可能万劫不复。大丽没有犹豫,她似乎对生死本就看得极淡,随手指了其中一扇门,神色平静,迈步便走进去,仿佛对自己的选择毫不动摇。其他女子见她如此自若,便有人暗自猜测大丽是否得到了什么暗示,也有人单纯不愿再停留,索性随波逐流,结队跟在她身后。转眼间,人群已大半没入那扇门内。等肖瑶回过神时,身边只剩下先前她拼死救下来的那个小女孩,柔弱得像一片风中落叶。其余的人,都随大丽踏入未知的关卡之中,留给肖瑶的,只有一片逐渐空旷的走廊与若有若无的回音。
穿过那扇门后,场景骤然一变,仿佛被人硬生生从一个梦境拉入另一个梦境。肖瑶和大丽,以及其他分散的女子们,先后在新的空间里重新汇合。这处关卡不像之前那样简单粗暴,处处透着古旧机关的气息:嵌在墙壁上的石像栩栩如生,地面纹路错综复杂,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隐约的杀机。叶子悄然落在地上,随风滚动,发出轻轻的摩擦声。敏锐的肖瑶从这细微变化中嗅到异常,隐隐觉得这片场地之中藏着精巧的机关。她主动站出来观察四周,目光在石像、地纹与火烛之间来回游走,试图从中找出规律。其他女子见她似乎已有所察觉,纷纷围拢过来,仿佛只要跟在她身边就能得到庇护。
短短片刻,原本簇拥在大丽身边的人几乎全部转移到了肖瑶一侧,大丽的周围顿时空空荡荡,只剩孤身一人。她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和吃味,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众人心中的分量远不及肖瑶。那抹情绪终究还是藏在眼底,并未说出口。肖瑶感受到那股落寞,却没有拆穿,只是让大家分散开来,一起寻找可能存在的线索——她坚信,只要众人不轻言放弃,总能在这关卡中找到一线生机。然而,在这看似“合作”的表象下,不少富家女子早已在心中打起了别的算盘。她们望着肖瑶,自然会想到碎梦仙君的赏识,想到功劳、地位与未来的前程。于是有些人刻意表现得积极热心,只为在关键时刻夺下最终功劳,博得仙君重用。
渐渐地,空气中多了一种莫名的烦躁。嫉妒、计较和私心像看不见的雾气,在每个人的心口悄悄缠绕。肖瑶忽然感到一阵不适,那种感觉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她自己心底最深处。她意识到,自己也在某一瞬间对这些女子生出过嫉妒——嫉妒她们出生优渥、天赋灵力更盛,嫉妒她们从不为身份发愁,对前路抱持轻松的自信。这样的念头一旦浮现,便如毒蛇般在心底盘踞,让她不由得心惊。正当她将要被这种情绪吞没之时,一缕微弱而温暖的火光在她身旁闪过,那是她的火伴发出的微光,轻轻拍打着她的意识,将她从情绪泥沼中唤醒。
清醒过来后,她猛然察觉,这一关根本不只是机关与陷阱那么简单,它更像是一个揭露人性丑恶面的镜子。这里会放大每个人心底最阴暗、最不愿示人的念头,将它们变成影响行为的黑色漩涡。她环顾四周,只见原本还算安静的女子们此刻已经纷纷失控,为了一句无心的话争吵,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眼神对峙,甚至有人开始动手推搡。争执像燎原之火,一点就燃,很快演变成乱作一团的混战。嫉妒与恶意完全压过了理智,她们仿佛被无形之手操控,完全失去了自我。
肖瑶和大丽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事情已经严重到了无法放任的地步。她们试图上前制止,高声呼唤,让众人冷静下来,不要被负面情绪牵着鼻子走。然而此刻的女子们早已被心魔蛊惑,她们眼中只剩下敌意和防备,已经很难听进任何劝告。就在局面乱到几近不可收拾之时,一阵诡异的轻响从高处传来。一只青灰色的石偶从上方缓缓滑落,稳稳落在地面,紧接着它额头上的蜡烛无风自燃,火光诡异地亮了起来,在场中投下长长的阴影。更多石偶的眼眶深处亮起幽光,仿佛随时会从石胎中走出,化为真正的傀儡。
面对突然亮起的蜡烛,肖瑶努力按捺住心底的恐慌,强迫自己理智地观察这些石像的姿态与地面纹路的关联。她发现这些石像的摆放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一种有因必有果的阵势——一旦有人触碰或激活某个关键点,石像便会启动,而一旦石像行动,阵中的杀机也会被引爆,轻则重伤,重则全员身亡。她迅速推演到最坏的结果:一旦不断有人在混战中误触机关,这场试炼就会变成名副其实的屠杀。高处镜中,陆翩翩也看出了端倪,她听见身旁两名仙子低语,说肖瑶已经识破了试炼的本质,但可惜为时已晚——在这种局面下,凡人们很可能会死在自己与同伴的手中。
意识到时间不多,肖瑶仿佛被逼到绝境,眼神却在这一刻反而坚定起来。她声音陡然拔高,喝止众人继续争斗,语气里带着亘古未有的坚决。她告诉这些女子,在这片阵中,她们唯一能依靠的不是彼此虚伪的联盟,也不是谁的权势与背景,而是每个人内心深处的那点自我守护——只有收回自己的情绪,才有资格谈生路。她让所有人立刻停下动作,闭上眼睛,彻底放弃对外界的控制欲,转而回忆人生中真正快乐的片段:孩童时无忧的笑声,家人温暖的拥抱,初学灵术时的好奇与憧憬。哪怕是一点点真诚的喜悦,也总好过被嫉妒和恐惧驱使。
起初,没有人愿意相信这种近乎荒唐的方式,然而随着第一批人试着闭上眼、收住怒火,石阵中那种狂暴的气息果然出现了微妙变化。负面情绪被压制,石像眼中的幽光逐渐暗淡。更多人开始跟着尝试,整个空间的气息慢慢由躁动转向安宁。那些晃动的光影开始稳定,悬在半空的杀机一点一点消解。片刻之后,所有石偶额头的蜡烛同时熄灭,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抚平,恢复了宁静。女子们如同刚从噩梦里惊醒,浑身冷汗,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么失控。琴弦上原本断裂的部分竟在此刻悄然续上,一根新的琴弦无声生长,仿佛在昭示她们“死里逃生”的成果。
然而,危险并没有真正结束。当众人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轻松之时,大丽却在曲调之中听出了一丝不对。她仔细倾听那不断回荡的琴声,发现曲中隐藏着一个残酷的答案——阵法虽然暂时平息,可若想彻底完成试炼、换取所有人的真正重生,必须留下一个人,作为“祭剑”之魂,以死亡来为众人铺路。也就是说,这次的活下来,不是全部人,而是建立在某一个人的牺牲之上。这个发现,让本就脆弱的局面再一次濒临崩溃。
当“需要一个人去死”这件事被说出口,空气瞬间又变得紧绷。大家沉默片刻,很快便有人提出用抽签来决定“谁去赴死”,仿佛这样便能掩饰残酷,将怯懦包装成“公平”。竹签被匆匆抽出,命运被草率地交给所谓的“运气”。当短签被抽出的那一刻,人群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个女子身上,有惋惜,有庆幸,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后的麻木。有人提议尽快动手,不要拖延,以免节外生枝。那些刚刚才被压制下去的自私与恐惧,再次悄无声息地抬头。
肖瑶看着所有人居然真的准备杀掉那个抽到短签的女子,心底升起的不是冷静的计算,而是一股难以忍受的愤怒。她几乎没多想,身形一闪挡在那女子身前,厉声阻止众人:“你们凭什么用一根短签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若你们真想活,就该去想办法破解阵法,而不是拿同伴开刀!”她的话一时激起更大的骚动,有人指责她伪善,有人讥讽她天真,还有人冷冷表示,“总要死一个”的事实不会因她的善心而改变。大丽在一旁握紧了剑,她的眼神复杂,里面有绝望、有不甘,也有对这场试炼早已看透的冷静。
就在气氛僵持至极点之时,大丽忽然抬起手,准备以雷霆之势结束这一切。她的动作迅猛而决绝,剑锋直指那名抽到短签的女子,仿佛只要这一剑落下,就能换来所有人得以继续前行的资格。然而剑光才刚刚落下半寸,就被肖瑶拼命挡下。两人短兵相接,剑气交错,一时间场面更加混乱。争执、推搡、惊呼交织在一起,仿佛整个空间都在晃动。就在众人目光被这混乱吸引时,大丽趁乱将剑锋一转,猛地刺向肖瑶。那一刻,她眼中没有恨,只有决绝——在她看来,让一个真正懂得牺牲的人留下,也许比让一个抽到短签的陌生女子死去更有意义。
剑光逼近,生死只在呼吸之间,叶子却在此刻挺身而出。那素来不显眼的小女孩骤然出现在两人之间,用近乎绝望的速度挡下了这致命一击。剑身在冲撞中高声震鸣,竟被生生震断,碎裂的部分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叶子的身体在众人眼前缓缓变得透明,仿佛一团即将消散的晨雾。肖瑶正要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空空的光影。她眼眶泛红,心如刀割,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叶子看着她,脸上却挂着轻松的笑容,声音温柔而轻盈。她坦白自己本就不是活人,而是徘徊在此地多年的鬼魂。因为在生前遭遇横祸,怨念难消,死后便盘踞在这片试炼之地,对活着的人充满怨恨与敌意。每一个闯关之人,在她眼中都如同带走自己命运的“替代者”,所以她曾经无数次想过要让他们受苦,甚至以死偿还。但这一次不一样——所有人都在嫌弃她,认为她笨、傻、拖累队伍,只有肖瑶愿意不顾危险救下她,还真心相信她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正因为这份信任,她才愿意用自己的方式去弥补一切,用鬼魂之身去挡下一剑,为众人换来新的生机。临消散之前,她还坚持坐下来,替肖瑶再弹奏一曲,琴声澄澈而悠远,仿佛将所有怨气与不甘都融化在余音之中。
琴音终止,这一关也接近尾声。高处的陆翩翩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有怜悯,有不耐,也有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但出于职责,她最终还是把目光从镜面移开,做出了安排。她命人将肖瑶召去,吩咐她日后伺候碎梦仙君,近身服侍,算是对她破关之功的一种“赏赐”。然而,肖瑶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并不渴求所谓的荣宠,只想活下去,守护自己在意的人。她甚至提议由大丽代替自己去服侍仙君,仿佛这样就能替大丽换来一条更安稳的路。
大丽听后,却苦笑摇头。她说自己无论如何,都注定走不出这里。既然前路早已注定是沉沦,又何必在这方寸之间斤斤计较?与其苟活在陌生的光辉之下,不如顺着命运的漩涡,让一切来得更干脆些。肖瑶听到这里,心中只觉得阵阵发冷,她多么想再见红烨一面,将此间发生的一切亲口告诉他,哪怕只是再看他一眼,也好过在无边困境里独自挣扎。然而碎梦仙君的宫阙深处重重禁制,她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接近红烨,连传递消息都显得遥不可及。
殿外,秉烛的神情愈发急迫。他催促陆翩翩尽快动手,完成既定的计划,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偏执与痛苦。他提起自己的妹妹,说她与陆翩翩极为相似,仿佛将陆翩翩当作一种替代,也当作一种补偿。可陆翩翩根本不理解他为何如此执着,她看不明白那份近乎自我牺牲般的坚持,只觉得这人既顽固又愚蠢。她一边听着秉烛絮絮叨叨地劝她去寻找碎梦仙君真身,一边在心底嗤笑他的“愚忠”,丝毫不愿相信他的坚持背后也许藏着更深的苦衷与秘密。
直到某一刻,气息一变,虚空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目光缓缓垂下。陆翩翩刚转身要去寻昙儿,殿内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随即又柔和平稳。一个缥缈的身影在幽光中缓缓浮现,仿佛从梦境深处走来。无需多言,众人便明白——碎梦仙君终于现身。这位在无数人心中高高在上的存在,此刻以真身踏入这场纷乱的棋局之中,他的到来,注定会让肖瑶、大丽、陆翩翩以及所有参与试炼之人的命运,再次迎来翻天覆地的改变。
陆翩翩原本只是急着去找昙儿,一路心神不宁,谁知匆忙转角之际,竟与碎梦仙君迎面相撞。她惊觉撞了仙君,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急急忙忙地连声道歉,语气里满是惶恐,生怕因此触怒仙君。她抬眼小心翼翼看向碎梦仙君,只求能换来一句原谅。然而还不等她把话说完,远处便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与铁链碰撞之声,一个身影被押解着缓缓走来——那人正是秉烛。碎梦仙君垂眸扫了他一眼,随即冷声告诉陆翩翩: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男子,正是当年杀害她亲兄长的凶手。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彻底冻结,陆翩翩脑中轰然一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事实。碎梦仙君语气森寒,质问她:既然如此,她竟还要执意帮助秉烛去找回真身,岂不是等于亲手送自己上断头台,让真正的杀戮重演在自己身上?
这一句质问,像锋利的刀刃直刺陆翩翩心口。她满脸血色褪去,眼底原本的惊慌一点点收敛成极致的冷意。她曾把秉烛当成同路之人,却没想到他竟可能和兄长的惨死有关。当真相在她耳边回荡时,她原本柔和的面容瞬间绷紧,眼神冷得像风雪。她咬紧牙关,深深伏地,向碎梦仙君摇头恳求,声称自己是一时糊涂,被人骗得团团转,请仙君看在她多年效命之情上,宽恕自己这一回。她一方面惧怕仙君的威严,一方面又被兄长的死紧紧牵扯,情绪如同错综复杂的线,缠绕在一起难以分辨。而在这一片压抑的气氛里,秉烛终于开口,他望着碎梦仙君,没有为自己辩白太多,只道若真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都认了。唯一的请求,是希望仙君能高抬贵手,放陆翩翩一条生路。
在碎梦仙君看来,这样的秉烛不过仍旧是当年那个惯于巧言的家伙,嘴上说着负全责,眼底却藏着别人看不透的心思。他冷笑一声,不愿被这种所谓的牺牲打动,反而觉得这二人纠缠不清,心思难测。于是他下令,将陆翩翩与秉烛一同绑缚在刑柱之上,让仙宫众人、属下兵将都好好看清楚,这两个看似亲近互助之人,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又背负着怎样的罪孽。绳索勒紧腕踝的那一刻,陆翩翩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也被割得干干净净。她站在秉烛身侧,原本服侍仙君的衣裳在风中猎猎作响,和眼下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仿佛在向众人宣告她再也不是那个被宠信、被倚重的小仙官,而是一个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罪人。
死亡的阴影渐渐逼近,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冷眼旁观的目光像一支支无形的箭,扎在他们身上。陆翩翩望着高台上的碎梦仙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她说自己十六岁那年就跟在仙君身边,从凡人女孩变成仙宫的随侍,享受过旁人羡慕的荣华富贵,也做过无数难以启齿的恶事。只要是仙君的命令,无论是清扫余孽、抹除证据,还是帮助仙君铲除不听话的部属,她从不曾拒绝,甚至不敢多问一句。她坦言,这条命,本就是仙君给的,若仙君要,她随时可以奉还。她说这番话时,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坦然,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看清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人群一阵哗然,众人才意识到,这个平日里跟在仙君身边微笑恭敬的小仙官,其实也参与过许多见不得光的事。
秉烛听着陆翩翩这些话,心中一震。他看得出来,陆翩翩是在主动把风口引向自己,试图用这样近乎忤逆的坦白来牵动仙君的注意,把最沉重的怒火拦在自己这里。她明知道这样说会让仙君更不悦,却偏偏还这么做。秉烛想要开口替她解释,想要告诉仙君,她只是个被操控命运的棋子,从未真正拥有选择,可话才出口一半,守卫便厉声呵斥,重击在他肩头,让他再也说不出后半句。他被迫噤声,只能用眼神传达自己的愤怒与无奈。陆翩翩侧过脸,余光瞥见他被压制住的样子,眼底划过一瞬柔软,却很快又收起那点多余的情绪,仿佛认定了只有自己才能扛住这一切。
形势对两人都极其不利之时,肖瑶站了出来。她一直在旁观察,早已看出了无论是秉烛,还是陆翩翩,此刻都已被逼到绝路。与其让矛盾在仙宫之内不断激化,不如把局面的焦点转移到真正关键的东西上——昆仑镜。于是,她拱手向碎梦仙君提出愿意主动出发,替仙君寻找那面传说中能照见真相的昆仑镜,并以此换取仙君暂时放过红烨。秉烛闻言也立即表态,表示愿随肖瑶一同前往,只求等事情水落石出之时,仙君能放陆翩翩一条生路。二人的态度改变得干脆,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孤注一掷,这种决然让碎梦仙君也不禁稍作迟疑。
沉默片刻后,碎梦仙君终于应允,但条件同样苛刻——他要他们前往千岁山,那里散落着昆仑镜的碎片,既然他们自称愿意立功赎罪,那便从那里开始。消息一出,红烨似乎也感应到了肖瑶即将离开,他的气息在虚空中微微躁动,却终究只能在暗处默默守望。肖瑶与秉烛简单整顿行装,几乎没时间做更多准备,便匆匆踏上这段未知的旅途。陆翩翩原本的对手与不服之人,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却冷冷嗤笑,觉得以他们这两副肉体凡胎,根本不可能与凶名赫赫的饕餮抗衡。若是死在千岁山前,也正好,省得日后在仙宫里再生出什么变数。
出发途中,秉烛偶然看到肖瑶腕间的手镯,原本不过是一截普通装饰物,这时却仿佛活了过来,纹路流动间透出微妙的灵性。他不由得心生好奇,问她这是何物。肖瑶抬手轻抚手镯,语气柔和了几分,解释说这是红烨留给自己的保命符,里头藏着一丝他的力量,在危急关头可以护她周全。秉烛听完,目光不觉沉思,他知道这趟千岁山之行危机重重,能有这么一个护身之物,多少让人心安一些。但他也清楚,他们面对的不只是外界的妖邪,还有看不见摸不着的算计与误解,一面镜子或许能照见真相,却未必能改变每个人心中的执念。
两人一路行至一座偏僻小村时,还未踏入村界就被一阵箭雨逼停。村中百姓误以为他们是来作乱的外人,弓弦绷得紧紧,箭头对准他们的胸口,杀意与恐惧交织。秉烛并不还击,只高声说明自己此行是为除妖,并无害人之意。听到“除妖”二字,村民们神情倏然一变,原本高度紧张的气氛缓缓松动,不少人交头接耳,最后有人试探着招呼他们进村。最先对他们动手的阿力,当众面露尴尬,神色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却逃不过肖瑶的眼睛。她注意到这个男人听到“除妖”与“饕煞”时表情尤其不自然,仿佛被某段往事狠狠刺中,却始终闭口不言。
走进村子后,肖瑶发现许多村民正在磨制一种暗红色的粉末,或涂在布料上,或调入颜料中。她问起那是什么,有人支支吾吾,只说是用来画符、驱邪的东西,并不肯细说。与此同时,族里有人慌忙去找老族长,向他汇报阿力先前曾射了秉烛一箭,担心秉烛记仇,希望族长能出面说和,以免激起恩怨。肖瑶在街上来回行走,愈发觉得这村子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女人们一个个忙着用红色颜料往身上涂抹,不是画在脸上就是点在衣襟上,动作机械,神情却有几分呆滞,仿佛早已习惯却又心存惧怕。
她循着直觉来到一处偏僻屋舍外,正巧听见阿力在屋内与人低声争执,提到“饕煞”、“心脏”、“箭”之类的词。她正想靠近听得更清楚些,却不慎惊动了另外一个人——名叫子修的小孩。子修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吓了她一跳,随即却毫不掩饰地坦白:村民们一直以来都在用特制的箭去射饕煞的心。据说只有击中心脏,才能让那个吞噬一切的怪物短暂退避。听到这里,肖瑶不禁愕然,既惊讶这深山小村竟真的与传说中的饕煞有过接触,也愈发警觉这些自保手段背后牵扯的血腥与牺牲。
出于好奇,她让子修给自己看饕煞的画像。小孩带着她来到一间昏暗的屋子,墙上挂着几幅用红黑双色勾勒的图画。那上面的怪物,长着如野兽般的利齿和狰狞的眼睛,腹部鼓胀,像能把整个人吞下去。肖瑶看了一眼,忍不住心头一惊,背后生出一股凉意。她意识到,子修所画之物并不是虚构,而是基于亲眼所见的恐怖回忆。回去之后,她立刻把这一切告诉了秉烛,认定子修极有可能与真正的饕煞有过近距离接触。关于饕煞的真相,恐怕要等明日再问子修,才能拼出更完整的脉络。
夜幕渐渐降临,村子被一层诡异的静寂包裹。秉烛打算离开屋子巡视一圈,却忽然见到肖瑶腕上那片叶子微微震动,从手镯间脱落,化作一个小小的灵体跳了出来。它对秉烛的靠近表现得莫名敏感,甚至带着几分吃醋意味,一副不容他与肖瑶独处太久的模样。肖瑶被闹得头疼,只得半哄半训地“修理”了这片吵闹的叶子一番,让它安分些。可当秉烛俯身凑近想看清这灵叶时,叶子却不依不饶,摆出一副极其警惕的姿态,催促秉烛赶紧离开,别再打扰它与主人。
深夜里,山风呼号,村庄四周隐约传来压抑的低吼声,村民们人心惶惶,纷纷紧闭门窗,唯恐那传说中的饕煞于黑暗中再次出现啖人。秉烛察觉到异样,立即去找阿力追问饕煞是否真的曾在此现身。起初阿力仍旧支吾其词,但看着秉烛那双毫不退缩的眼睛,他终于叹息一声,缓缓吐露这背后的故事:当年饕煞突袭村庄,吞噬牲畜不够,便开始盯上活人。村民们被逼无奈,只能联合射手,以浸染红粉的箭矢专攻它的心脏,那些红色颜料就是用来扰乱妖物气息,暂时麻痹它的感知。许多勇敢之人因此丧命,却换来短暂的平安。阿力的爱人便是其中一人,她死前眼中的诡异红亮,与秉烛此刻在荒郊野外看到的怪异眼睛如出一辙,这也是他一直隐瞒不愿提起的痛处。
另一边,肖瑶在村中看见子修独自一人满街寻找玩伴,却被恐惧压得不敢出门的村民们冷落。她走上前去,用踢毽子陪他消磨时间,轻声与他交谈,用游戏的方式慢慢拉近距离,只为让这个心里藏着秘密的小孩愿意多说出一点关于饕煞的真相——比如饕煞究竟长成什么样,是不是像画像上那般可怖,是否还有尚未被大人们提及的细节。子修在游戏中逐渐放松警惕,眼睛里闪过孩童特有的天真与恐惧纠缠的光。就在他们的对话即将触及关键时,他忽然停下动作,望向村外那片荒凉的黑暗,仿佛那里藏着他无法言说的阴影。
次日清晨,子修带着秉烛与肖瑶来到村外的荒郊野岭。那片土地上杂草萋萋,却隐约留有被火烧灼和利爪撕裂的痕迹,像是一场恶战的旧战场。秉烛顺着子修指引,很快就发现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残破的石块与斑驳的血迹,其中最诡异的,是一块石壁上的“眼睛”——那是一团被人用红黑二色勾勒出的形状,远远看去像真的眼珠镶嵌在岩石中,正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秉烛想起阿力所说,隐隐觉得这不止是符号,更可能是饕煞被重创时留下的某种痕迹。就在三人观察之际,附近灌木丛突然窸窣作响,一群村民披着粗糙袍子、头戴怪诞面具,模仿鬼魂的动作冲了出来,影影绰绰地在他们周围游走,发出怪叫。
这一幕若换成普通人,怕是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但秉烛和肖瑶只是冷静地观察,很快就觉察出这些“鬼魂”的脚步太过笨拙,气息也分明是凡人的呼吸。被识破后,村中族长终于现身,取下面具,向他们坦白:这一切并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把所有外来之人吓跑。多年来,只要有陌生人打着“除妖”“封印”的名义来到这里,最后大多都变成仗势欺人的恶人,对村民层层盘剥、夺取资源,只留给他们更深的苦难。与其再遭一次这样的压榨,还不如一开始就把外人赶走,让他们远离这块是非之地。对于族长而言,这群“鬼魂”不过是村子最后的自保手段。
听完这一番解释,肖瑶心中百感交集。她能理解这些人因长期受压迫而生出的本能防备,也明白他们在恐惧与求生之间做出的艰难抉择。秉烛则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淡淡叹息一声,没有将村民欺瞒之举上纲上线,更没有祭出仙法惩戒。相反,他承认这些普通百姓也不过是命运洪流中的小人物,被妖物侵扰,被权势盘剥,只能在夹缝里寻找一点点活路。他不再追究他们假扮鬼魂的行为,只言接下来会全力调查饕煞与昆仑镜碎片的下落,却也希望村民们能放下对他们的敌意,暂时相信这一趟“除妖”与以往不同。风声穿过荒野,吹散了“鬼魂”伪装下的阴影,也在无形中推动着这场关于真相与赎罪的旅程继续向前。
秉烛表明自己身为朝廷命官,可以不追究村民私藏人犯、隐瞒真相的过错,只要他们肯老老实实把这段时间在千岁山以及村子里发生的怪事,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族长这才叹气开口,说他们这些年口中传的“饕煞”,其实从来没有人真正看清过它的模样。往年只是偶尔有人上山后杳无音讯,等村民结伴上山搜寻,只能在山林深处或乱石堆旁找到支离破碎的尸体——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久而久之,无人敢再细究,只将一切归咎于传说中喜食人肉、残暴嗜杀的饕煞。然而近几年情形愈发反常,传说里的凶物不仅频频在山中现身,竟然还多次闯入村子一带活动,时常在夜里留下诡异的抓痕与血迹,让人心惶惶。
肖瑶听得眉头紧锁,总觉得事情哪里不对劲。族长明明承认没有人真正见过饕煞的真容,只靠残肢断臂和村里流传的古老传说,就将所有怪事一口咬定是饕煞所为,这本身就前后矛盾。若未曾亲眼目睹,它又怎能断定杀人的是饕煞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然而村民们早被恐惧和流言压得喘不过气,他们认定千岁山里只可能有那一只饕煞,山中所有怪异、所有死人,全都是它干的,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二种解释。理智在集体的恐慌之下显得极其渺小,哪怕是族长,在谈起“饕煞”之名时,眼底也仍旧藏着掩饰不住的惧意。
正当几人争论不休时,村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犬吠狂乱,伴着惊恐的呼喝声。村民们以为凶物又来了,纷纷抓起锄头木棒,点起火把奔向声源所在。阿力冲在最前,他最近遭遇丧妻之痛,心中满是愤怒与仇恨,自认若能手刃饕煞,便算替为进门却已惨死的新娘报了血仇。混乱中,他发觉似乎有一双冰冷的目光在暗处紧盯着自己,便猛地跃出,以最快的速度追踪那道黑影。众人一拥而上,借着火光在一片荒草地里将那怪影团团围住,七手八脚之下,终于把那“凶物”按倒在地。有人惊叫,有人破口大骂,阿力更是怒火攻心,抡起手中刀具,恨不得立刻将这怪物剁成碎片,以平心中仇怨。
然而当火光照清那怪物的模样时,秉烛与肖瑶却同时皱起了眉。那生物固然形貌狰狞,四肢瘦削,皮肤蜡黄,眼神却并没有传说中凶兽该有的疯狂残暴,反倒带着某种压抑、痛苦与挣扎。它的指甲很长,却没有沾满鲜血的痕迹,身上也看不出刚刚搏杀过人的伤痕。肖瑶直觉这生物跟传说中的饕煞并不相同,她赶紧挡在怪物身前,张开双臂阻止阿力继续挥刀,“等一下,它未必是杀你妻子的凶手!”她的举动立刻引发众怒,村民们纷纷指责她袒护恶兽,甚至有人扬言若不立刻诛杀此物,哪天它又会咬死更多人。场面一度险象环生。
秉烛知道此刻若不站出来,局面必将失控。他拔刀在地上重重一插,冷声喝止喧嚣,让所有人安静下来。官威仍在,村民们面面相觑,只得先退到外围守着,不再立刻下杀手。秉烛郑重其事地向众人保证,既然他奉命来到这里,就一定会查清真相、清除凶祸,不会袒护任何伤人之物。但在事情没弄明白之前,谁也不得擅自对这只怪物动手,否则就等同抗旨行事。他这一番话既是安抚,也是施压,村民们虽有不满,却暂时只得咽在肚里,退到屋外,警惕地远远守着。
村民退出后,屋内只剩秉烛、肖瑶和被捆住手脚的怪物。出乎二人意料,这怪物居然能听懂人话,虽然口齿生硬,吐字困难,却还是断断续续回应着他们的问话。它似乎并不完全失去理智,只是记忆混乱,时而清醒时而迷茫。阿力本就怒极,一想到自己死去的新娘尸体惨不忍睹,又看着这怪物那双灰白浑浊却隐隐透着熟悉的眼睛,就更加认定眼前之物必与那些被找回来的尸体有关。那眼神,和许多遇害村民临死前的惊惧如出一辙。阿力气得浑身发抖,一再要求立刻处死怪物,用它的血来慰藉亡魂。
就在几人争执之时,村外突然再次传来比刚才更可怕的嘶吼与惨叫。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怒吼咒骂,还有低沉诡异的嚎叫夹杂其中。村子里好像一瞬间炸开了锅,鬼哭狼嚎声此起彼伏。秉烛心中一惊,意识到可能还有别的怪物潜伏在村中。他立刻让肖瑶躲到暗处,千万不要贸然露面,随后便和阿力冲出屋外,赶往事发之地。族长跌跌撞撞地跑来,脸色惨白,声称那些突然袭击村民的怪东西,全都是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浑身腐烂,眼神空洞,却行动迅猛,根本不像活人,更像是被邪术操控的行尸。村民被袭击的惨状让人毛骨悚然,短短片刻间,不少人已被抓得血肉模糊。
屋内,肖瑶被迫留守,她本该躲好,可尖叫声和打斗声不断从外传来,让她坐立难安。正当她犹豫要不要也冲出去帮忙时,那个被捆住的怪物忽然发出低低的咆哮,却不是冲她来的,而像是对外面的血腥极度不安。它挣扎着扯断绳索,动作生硬却极有力道。子修这时慌慌张张闯进屋来,躲在角落里发抖,一边只顾喊着要肖瑶救自己,一边对怪物避之唯恐不及。混乱之中,怪物却突然朝外冲去,居然在危急关头挡下了袭向他们的一个行尸,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将那扑来的骸骨撞翻在地。它似乎本能地在保护肖瑶和子修,这种反常的举动打破了众人对“它一定是凶兽”的固有印象。
战况愈演愈烈,阿力趁着乱局,再次想对那怪物下手。他恐惧、愤恨,无法接受凶物竟会帮助他们,只觉得这是更大的阴谋,索性在战场边缘寻找机会,想一刀解决这个“祸根”。危急之际,肖瑶冲上前去挡住,焦急地大声告诉阿力,刚才若不是这怪物出手拦截,那从乱葬岗爬来的东西早就撕碎了村民和他们。许多村民亲眼看见怪物挡在他们身前,虽然仍旧惊骇难平,却也开始犹豫。正当大家对怪物的身份和立场摇摆不定时,秉烛在村子另一头奋力平息混乱,却忽然察觉到远处有人影闪动,带着一股陌生却又熟悉的气息。
那人正是之前随他同行的某个手下。那些人本应身负护卫之责,却早在危险将至时便悄悄离开队伍。秉烛早就察觉他们心怀异志,只是碍于形势紧张,并未立即清算。此刻见他们重新踏入村中,却换了一副面孔,摆出大摇大摆的官威模样,对惊恐的百姓吆五喝六,甚至拔刀吓唬那些已经受了惊吓的老弱妇孺,说谁若敢乱说话,便以通敌论处。秉烛心中一沉,立刻认出这场表演的主使是纪统领——一名与他同属朝廷体系,但显然另有打算的军中头目。纪统领对秉烛向来心怀不满,如今更借机彰显自己的权势,摆出一副要接管一切的架势。
秉烛知道对方多半已受某股势力蛊惑,此刻为了不让村民再遭牵连,他压下怒火,主动示好,甚至坦言若能平息妖祸,所有功劳可以全部算在纪统领身上,自己愿意退居幕后协助。然而纪统领不仅不领情,反而话中带刺,暗暗嘲讽秉烛逞强多管闲事,最后甚至半明半暗地威胁他,不要再插手此地之事,否则别怪他翻脸不认人。秉烛没有当场反击,只以平静的态度应对,却在心底更加确认,这一连串怪事背后,恐怕不仅仅是山中凶物与乱葬岗行尸那么简单,而是牵连到了朝中的暗潮。
战斗稍稍告一段落后,阿力因为先前拼命奋战,身上多处受伤,其中一道伤口深入骨肉,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就在众人不知如何是好时,那怪物忽然从暗处走出,用粗糙的手势示意众人退开,随即熟练地取来山间草药,捣烂敷在阿力伤口上,又用带着奇异气味的藤叶为他缠扎。肖瑶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隐约感到这些草药搭配不仅不是野兽的本能,而更像是曾经学过的医理常识。她记住了怪物的每一个动作,等怪物悄然退去后,又小心查看阿力的伤势,发现伤口竟然真的有止血愈合的迹象。
与此同时,纪统领在暗中与一个叫黑无的人密会。黑无行事阴鸷,深通邪术,与乱葬岗的异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纪统领冷笑着向黑无提起“玉豊泉”的名字,那是传说中能产出奇特泉水的秘境。照理说,世间从未有人真正见过“玉豊泉”,它也许根本不存在,可纪统领却毫不在意,声称即便随便从毒潭里舀一瓢浊水,只要他能粉饰成“玉豊泉”,皇上就会毫不怀疑地喝下去。为达目的,他甚至不惜利用这种毒水布局,显露出对权位与功劳的疯狂渴求。刚好路过的子修在角落里无意听到这些对话,吓得头皮发麻,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趁他们不注意时悄悄退走,脸色苍白。
等到夜色更深,肖瑶再次见到阿力时,发现他正悄悄摸向怪物藏身的地方,手中紧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她连忙上前拦截,将阿力按住。阿力红着眼嚷嚷,认定怪物不过暂时假意相助,终究是吃人的凶物,不杀不足以消灾。肖瑶终于忍不住,将自己一直压在心底的猜测说了出来——她认为眼前这只怪物,其实就是阿力早已失踪、被认为惨死的妻子“芽儿”。阿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怒极反笑,完全无法接受这荒诞的说法,反手就要把刀指向肖瑶,以逼迫她不要再胡言乱语。
为了证明自己并非空口白说,肖瑶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件信物,那是当年阿力亲手送给芽儿的定情物,世上只有一枚,阿力又如何会认错?那怪物在信物面前明显情绪激动,浑浊的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清明,眼角甚至滑下泪水。阿力握住信物,手开始颤抖,昔日与妻子相守的画面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令他几乎站立不稳。他不敢相信这具满是伤痕、面目狰狞的身体里,竟然还残存着那个曾对自己温柔微笑的女子的灵魂。但无论他多么不愿承认,每一个细微的神态与动作,都在反复告诉他——眼前的怪物,很可能就是芽儿。
情绪暴走的芽儿突然发出一声悲恸的长啸,像是在撕裂自己的心,随即猛然挣脱所有阻拦,一头冲向村子深处。她似乎被某种力量牵引,又或者被曾经留下的记忆驱使,想要回到那个曾经属于“人类芽儿”的地方。肖瑶和阿力连忙追去,却只见到她一路狂奔,脚步歪歪扭扭,却固执得惊人。另一头,子修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恐惧与愤怒,想要当众揭穿真正的叛徒,指认纪统领同黑无勾结。秉烛见势不妙,担心他一时冲动暴露自己所知线索,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只得当众制止子修,用严厉的目光示意他先忍下这一口气,把握时机再说。子修被迫咽回到了嘴边的真相,胸腔起伏不定,几乎快要窒息。
随着夜色压得越来越低,村子上空弥漫的妖气也变得格外浓重。肖瑶被阿力与芽儿之间跨越生死的情感深深触动,她终于下定决心,不惜冒险也要帮芽儿暂时恢复神智,哪怕只是短短片刻。她找到一向对草木灵物颇有研究的叶子,请求她出手,以秘法暂缓蛊毒与邪术对芽儿的侵蚀,好让这个被扭曲的身体得以片刻清醒。叶子犹豫良久,但被肖瑶的诚意打动,答应尝试一回。两人悄悄准备药物与阵法,为即将到来的对决做最后一丝布置。
另一边,黑无见村民人心惶惶,信仰无所依托,便故技重施,装神弄鬼地化身为“神仙”降临,以符纸和烟雾迷惑众人,口中宣称自己乃受天命而来,可以驱除妖祸,保佑村子平安。受惊过度的村民很快被他花言巧语裹挟,纷纷准备祭品,围在临时搭起的神坛前跪拜。黑无借此收集怨气与恐惧之力,暗中为更大的邪术铺路。芽儿远远看到这一幕,顿时意识到村民们正被一个真正的恶鬼玩弄于鼓掌之间,立刻冲上前去,撕破黑无的伪装,向众人大声揭露这所谓“神仙”的诡异和险恶。
黑无被当场拆穿,脸色狰狞,再也不维持虚伪的仁慈。一股阴冷的气息自他周身爆发,他施展邪术,驱使阴风和尸气扑向芽儿,想要彻底灭了这个已经失控的“实验品”。阵法光影交错,芽儿的身躯在法术之下摇摇欲坠。肖瑶为救她性命,不惜冒险乔装成红烨,企图混入黑无的阵中扰乱其心神,却在最后关头身份被识破。黑无愤怒暴躁,法力再度暴涨,直指肖瑶而来。千钧一发之间,子修的情绪终于崩塌,在无边恐惧、愤怒与绝望的冲击下,他体内早已潜伏的力量被彻底唤醒。
一声撕裂夜空的怒吼炸开,子修的身体在众目睽睽下发生惊人的变化,骨骼暴涨,肌肉扭曲,眼瞳化作血色,牙齿变得锋利,皮肤下隐约有黑色纹路蠕动。他变成了村人口中谈之色变、千岁山深处的传说之兽——饕煞。失去理智的愤怒让他疯狂扑向那些坏人,将黑无一众布下的阵法尽数撕碎,驱散了笼罩在村子上空的部分邪气。黑无等人猝不及防,只能仓皇应对,节节败退。等秉烛和肖瑶赶到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黑无的气息似有若无,纪统领的人马溃散,子修则在耗尽最后一丝力量后重重倒地,恢复成人形,却早已昏迷不醒。村民们望着这个之前只敢在故事里提起的“凶兽”,如今却以这样的方式将他们从绝境中救出,一时间人人噤若寒蝉,不知该将他视作灾祸,还是将他奉为救命恩人。
子修始终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露出了那副真身,众人为何会骤然色变,是见了什么妖魔鬼怪般惊慌失措、四散而逃。饮宴之间原本热闹非凡的院落,一瞬间只剩下残灯摇曳与冷清的夜风。他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曾与他谈笑风生的面孔仓皇远遁,心中升起的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委屈与不解。唯有肖瑶与秉烛还停在不远处,两人隔着烛光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叹息、有无奈,更有对真相早已洞悉却无力改变的清醒。肖瑶走到子修身边,轻声安慰,说这一切其实并不怪他们,只怪子修为了守护众人,不惜以最可怖的模样显露真形,吓退了危险也吓走了人心。她告诉子修,他并没有做错若没有这一场“暴露”,今日在场的人恐怕早已性命不保。
子修垂眸良久,微微抿唇,声音有些发闷地问肖瑶:“那以后,还会有人陪我踢毽子吗?”那只被他珍而重之、随身携带的小毽子此刻静静躺在他掌心,仿佛也在失落。肖瑶笑着抢过毽子,在间轻轻一抛,说:“别人不陪,我陪。你不是最爱踢毽子么?我正好也想见识见识。”她嘴上带着调侃,眼里却充满认真的好奇,“子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踢毽子?这看只是凡人间的小玩意儿,对你来说却好像比性命还重要。”子修闻言,抬眼望向幽暗的天幕,目光越过尘世的屋檐,仿佛看向更遥远的地方。他轻声道:“因为锦歌。也是因为昆仑镜。”
子修本是被上天派来守护昆仑古镜的神使,本应居于昆仑之巅,不染人烟火。只是漫长岁月过于寂寥,他终究按捺不住好奇,悄悄顺着云落入人间,想要看看凡世究竟有多热闹。初到人间那日,他看见一群小孩在空地上踢毽子,笑声清脆,阳光明亮,那样的欢乐是昆仑天宫里从未有过的。子修鼓起勇气上前,想要加入他们的游戏,却发现不管他怎样示好,这些孩子都不愿把毽子递给他。或是因为他气质疏冷,或是因为他来历不明,总之无人愿意与他同玩。他只得悄悄退到一旁,藏在树影下,看着别人的热闹在自己眼前一圈圈散开,又离自己越来越远。那时的他,孤单得几乎要与天地一同空落,只能默默看着他们的笑脸,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地模仿那种幸福的样子。
等到小孩子们都被大人唤回家吃饭,空地上瞬间安静下来,连风都变得无趣。子修一个人留在那片空地,觉得世上再没有什么比此刻更寂寞。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那是他第一次遇见锦歌。锦歌与他人不同,她没有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心生提防,而是在发现他孤零零站在一旁时,主动走过来,将手中的毽子递给他:“要一起玩吗?”那一刻,子修惊讶得几乎忘了说话,只能笨拙地点头。自那日以后,空地不再只是空地,而是他们共同的秘密乐园,笑声在夕阳下层层回荡,仿佛世界只剩他们两人。然而好景不长,某个黄昏将至的夜晚,子修仰头看见锦歌独自坐在树上,泪光在月色中一闪一闪。他飞上树枝,问她为何伤心,而锦歌的回答,却像一道命运的判决,将他们的快乐无情割断。
锦歌告诉子修,她正在寻找昆仑古镜。如果在天黑之前找不到,她就会死。她说自己本是蜉蝣化形,生命只在朝夕之间,在天地的尺度里不过是微尘一粒。她不知道何时是黎明,何时是黄昏,只知道自己只有一天的时间去完成那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找到昆仑古镜,借它指引玉豊泉的所在。若寻不到泉水,她便无法打破蜉蝣的宿命,无法获得真正长久的生命。子修听着锦歌的话,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他明白昆仑古镜在哪里,也明白玉豊泉的秘密。可那是他肩负的天命所在,他本不该为任何一人交出。然而,看着锦歌眼中的恐惧与无助,他第一次觉得守护之责与眼前的生命如此难以两全。他轻声对锦歌说:“有我在,你不会死。”这一句承诺,将他自己推到了神与人之间最危险的边缘。
最终,子修做出了违逆天命的抉择。他把自己守护的昆仑古镜悄然交给了锦歌,让她借镜找到玉豊泉的所在。他们在那片空地立下约定——等锦歌成功喝下泉水,挣脱蜉蝣一日之限,便会回到这里来找他。到那时,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守镜之神,她也不再是短暂如朝露的女子,他们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单纯地踢毽子、说话、嬉笑。子修说,会用原本的样貌在此等她,无论过多久都不离开。听到这里,秉烛在一旁轻叹,告诉子修,也许锦歌早已喝下泉水,踏入新的命途,不再受这约定束缚。活着的人会改变,曾经的一句“我会回来”,未必挡得住时间的冲刷。肖瑶却不忍见子修因等待而消沉,笑着抢过话头,说镜子既然已失,愧疚也弥补不了,不如先陪他踢几局毽子。于是,在昆仑镜不再的当下,他们仍然在夕光中奔跑、玩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快乐终究短暂,时间一到,子修便要回去接受应有的惩罚。在离开之前,他郑重托付肖瑶,若有一天见到锦歌,替自己带一句话:“告诉她,我现在,毽子踢得很好。”
子修走后,秉烛向肖瑶说出了尘封千年的另一段真相。原来,子修当年并非自愿轻易交出昆仑镜,而是被人诓骗。那个骗他的,正是后来声名赫赫的碎梦仙君。千年前,碎梦仙君失而复得强大神力,怎么做的?她在骗得昆仑镜后,迅速恢复昔日神通,又借此机会将当年的负心之人悉数杀尽,将仇恨化作血火,才逐步创建出如今让人高山仰止的门派。听到这里,肖瑶心中一阵震动——原来那位清冷高绝的女仙君,其根基竟是建立在欺骗与血债之上。秉烛神情肃然,他要肖瑶牢牢记住:待回到门派面前见到碎梦仙君时,切不可露出半点异状,凡此一切,皆由他一人承担,绝不牵连他人。肖瑶担忧他安危,但秉烛只是淡淡一笑,表示自己自有分寸,于是两人带着古镜碎片,一同踏上了返回门派的路。
回到门派后,秉烛向碎梦仙君陈述来意。他示意肖瑶将昆仑古镜递给自己,再亲手奉上,口中说的是要借镜救妹妹昙儿。他将镜子呈到碎梦仙君面前,请她辨别真伪。碎梦仙君却冷眼旁观,目中满是讥诮。出发之前,秉烛曾言要救的是陆翩翩,如今回来说要救昙儿,在她看来,这样的反复不过是虚伪与自私的另一个名字。待秉烛突施冷剑,完成早已计划好的刺杀动作之时,他才发现眼前已不是碎梦仙君的本体,而是她用来替死的大丽。大丽无声倒下,鲜血染红了地面。真正的碎梦仙君现身后,将秉烛打得浑身是伤,骨节如碎,在地上挣扎不起。这一切不过是她早就布好的局,秉烛和大丽,都只是她嘴角一抹冷笑下的可弃棋子。
碎梦仙君冷冷宣布,是肖瑶害死了大丽。她的声调平静,却像一柄刀,直直刺向肖瑶的心。肖瑶无法接受这个指认,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一直在试图守护同伴。碎梦仙君却唤出了红烨,将局势推向更险恶的边缘。红烨表面上向碎梦仙君低头臣服,自称愿意俯首听命,然而这种虚与委蛇在碎梦仙君眼中不过是一场拙劣的戏。她轻轻一瞥,便拆穿了红烨的伪装。自知已无退路,红烨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真实立场,他索性撕破最后一层遮掩,转身便要护着肖瑶离开,自己则打算与碎梦仙君同归于尽,用一场玉石俱焚来终结这场荒唐的权势游戏。这样的决绝在旁人看来也许可笑,可对红烨而言,却是唯一对得起自己与肖瑶的方式。
察觉红烨的意图后,肖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冲上前去想要阻止。她不愿红烨以这般方式结束,甚至不愿他为她付出到这样的地步。然而一切已为时过晚,局势在瞬息之间脱缰。肖瑶愤怒、悲伤、无能为力,而碎梦仙君却像在看一场戏,她淡淡地说,这一切只是为了让肖瑶看清现实——即便红烨愿意接受肖瑶,世人又是否愿意接纳红烨这样的存在?他身负的血脉与过去,是否会成为众人永远的枷锁?在这番残忍的质问中,肖瑶却看得越来越通透。她敏锐地推断出,碎梦仙君在堕为魑魅之前,并非全然无心无情——一定有某个时刻,她曾真切地爱过、信过、盼过,所以花园里才会有那一朵无需浇灌却总有露水的黄色小花。那露水不是天赐,是人为,是她的念想凝聚而成。正因为曾有真心,她才会极端地不信真心。
肖瑶继续说道,碎梦仙君设下重重关卡,以选拔仙女之名,行残酷筛选之实,其实不过是想在这滚滚红尘中寻找一种东西——真正的赤诚。她要看,是否仍有人愿意在痛苦、背叛与生死试炼中,仍守住一颗不变之心。听到这里,碎梦仙君愣住了,仿佛有人将她掩藏已久的伤疤硬生生揭开。肖瑶趁势告诉她,子修这些年始终守在那片空地,等着锦歌归来,那种仿佛与时间为敌的执着,并非幻象。碎梦仙君喃喃道,这并不是她想看到的,她不需要这样的真心,她早就不再需要。可是,当肖瑶说出子修托付的那句话——“他如今,毽子踢得比锦歌还好”——碎梦仙君眼中的冷漠终于崩塌。她从话里听出了子修的宽容与不怨不悔,那是一种即便被遗弃、被欺瞒,仍愿用温柔目光看向过去的情感。泪水终于从她眼角滑落,那是她许久未曾显露的悔意与释然。
碎梦仙君在泪光中,看着眼前的一切慢慢变得模糊。她终于承认,世间并未如她臆想的那般彻底冰冷,仍有人在被伤害之后选择原谅,仍有人在无望等待之中保持笃定。她轻声道,也许自己错了,这天地间终究还有真情存在。而她,从未真正敢直面这一点。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开始逐渐淡去,仿佛被风吹散的雾。她的消散,像是对自身罪孽的最终了断。少顷之后,众人才发觉,原本华美庄严的殿宇已化作破败的旧屋,金碧辉煌不过是一场虚妄幻境,随着仙君的消失而烟消云散。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得那位曾高不可攀的仙君,恐怕是真的不复存在了。肖瑶此时只顾着寻找红烨的身影,她以为他已经在那场玉石俱焚中丧命,悲痛之余几近崩溃。直到她发现红烨虚弱地倒在一旁,被她用力摇醒,他睁开眼的一刻,肖瑶压抑的情绪终于决堤。她为他还活着而欣喜若狂,却在下一刻发现,小叶子却已悄然消失在这场混乱之中。
风波暂歇,新的选择却摆在眼前。秉烛对肖瑶和红烨说,昆仑古镜碎片终归是世间至宝,该物归原主,交还皇上。他的语气坚决,称这是皇帝圣命,他本人不过是奉令而行,不得不从。肖瑶却觉得眼前的秉烛与从前那位沉稳温和的同伴大为不同,他似乎愈发看不清是非,将所谓的“命令”看得比亲人、比无辜之人的性命还重要。连一向温柔的昙儿都看不下去,对此颇有微词。秉烛却依旧坚持己见,他将镜片交给肖瑶保管,自己则表示与红烨之间有一场在所难免的对决,不可再拖延。他一边追查陆翩翩的下落,一边准备迎接那场必将改变众人命运的冲突。昆仑镜的碎光在众人手中流转,旧仇新怨在暗中交织,这一段关于守护、欺骗与真心的故事,并没有在仙君消散时真正结束,而是悄悄翻开了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