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霁府地处南境山水之间,自古以茶闻名,尤其以荣氏一门最为显赫。荣府世代产茶,掌管着几座大山的茶园与无数佃户的生计,茶香盈路,商贾云集。如今执掌荣府家业的,是被人津津乐道的“茶行女主”荣善宝。她虽为女流,却自幼在茶香和账本中长大,练就一身精明手段,性子果决干练,谈起买卖来不输江湖老手,行事更是雷厉风行。她能亲自下田辨叶色,也能在茶楼之上与各路商贾周旋,一张温婉面孔下藏着铁腕手段。临霁城里,不少人背地里称她“荣当家”,说她是穿着女衣的男儿心肠。多年经营下来,荣府茶叶远销数省,货栈遍布四方,钱庄中的银票堆得比账册还高。也因此,荣府大门前求亲问路的男子排成长队,或慕其财,或慕其人。荣府在女子当家、女仆偏多、男仆偏少的气氛中,渐渐有了几分“女儿国”的意味。
这样一个看似稳固繁荣的荣府,在某个风高月黑的夜晚,却被一件突如其来的丑事撕开了隐秘的一角。那夜,荣善宝刚从外地茶庄赶回,轿子尚未停稳,家丁便火急火燎地拦在轿前,禀报道:“当家,院中出了大事。”荣善宝眉心微蹙,未及歇脚,便提着裙摆大步进府。穿过回廊,夜风里夹着一丝异样紧张的气息,前院灯火通明,站满了下人。正堂里,一个披着华丽外衣的男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是荣善宝的男宠王氏,原本仗着一张生得娇媚的脸庞,常在府中逞宠风光,如今却狼狈不堪。与他一同跪在地上的,还有新近请来的茶农阿依,只是她神色清冷,眉眼间带着几分倔强,并不似王氏那般哭天抢地。家丁把搜出的账单、偷运茶籽的麻袋以及往来纸条一一呈上,证据确凿,王氏与外人勾结,盗卖荣府珍贵茶种。
王氏知道事情败露,慌忙向前爬了几步,叩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刻意的娇软:“当家,奴……奴是被这乡下丫头迷惑了心神,她日日上茶山,时常与奴说些甜言蜜语,又故意在奴面前露出身子……奴一时糊涂,才会被她勾了魂去。”他长了一张粉面桃腮的好相貌,此刻梨花带雨,泪珠顺着脸颊落下,仿佛一朵被风雨摧折的花。以往在府中,他靠这副模样逢迎谄媚,惯是能躲过许多责罚,此刻也指望再次博得荣善宝的怜惜。他声音发颤,几乎贴到荣善宝衣角:“当家一向怜惜奴,昔日的情分,求你再看奴一眼,放奴一条生路。”
然而荣善宝并未被这番哭诉打动。烛火摇曳,她静静端详着王氏那张曾令不少人艳羡的脸,眼神却渐渐冷下来。她的眸子看似柔和,实则光芒如针,似要一寸寸剥开人心的伪装。沉默良久,她只淡淡地道:“你倒还记得自己是奴。”语气不怒自威,“荣府的茶,是我一手挣来的命根子。你敢动它,就是动我的命。”一句话落地,她抬手示意旁人,“拖出去,赶出荣府。此人从今以后,与我荣家再无半分牵连。”王氏还想再乞求,却被两名家丁牢牢按住,拖着一路离开,一声声哭喊很快消散在深夜的风中。旁观的下人皆心惊胆战,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掌家女主的心肠,并非柔弱情爱所能左右。
按理说,阿依与王氏同案,被人赃俱获,落到一个严惩也不为过。阿依自己也以为此番必然会被罚,甚至早在心中盘算过最坏的后路。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大出她意料。人群散去后,荣善宝并没有立即发落她,而是让人把她留在堂中,命下人退下。等屋内安静下来,她忽然伸手,将阿依从地上扶起,仔细打量她因长年劳作而晒得微黑的脸庞,“听说你是养茶的好手,辨山色、识土性,一片荒岭落你手里也能出茶。”阿依怔了一下,如实点头。荣善宝没有再问罪,只吩咐备车,当夜便带着阿依前往一处偏远荒山。那是一片尚未充分开发的茶山,树林杂草丛生,只有零星野茶错落其间,是荣善宝近年购入、打算重新开垦的地方。
山风猎猎,月光照在未开垦的坡地上,荒芜中藏着几分野气勃发的生机。荣善宝站在山头,指着成片的荒地对阿依道:“我看中你的手艺。你若真有本事,就在这里重新养茶。茶园成,我不会亏待你。”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至于那王氏,若你看上了这类玩意,把他当个礼物拿去也无妨。不过,他这等人,不值你多费心思。”这番话说得轻飘,却带着几分冷峻的幽默,仿佛一个将不相干的杂物从心中彻底扫除。阿依才明白,荣善宝早已看透王氏的人品,不过是一直懒得动手清理,如今借机一并了断。
然而,荣府的烦忧并非只在内院的男女纠缠。近来,临霁山间不断传来不安的风声:茶厂接连有采茶女子诡异失踪,茶山上珍贵的野生茶种频频被盗。起初,人只当作是普通盗贼猖獗,可随着失踪的人越来越多,茶农心惶惶,敢上山的女工逐日减少,茶价也隐隐有起伏的迹象。荣善宝向来对风吹草动极为敏锐,她察觉事情远比表面复杂,便决定亲自查探。她抛开华服锦带,换上一身粗布短打,扎起长发,扮作普通茶农,独自混入采茶队伍之中,悄无声息登上茶山。
这一举动,极具危险,却也最为有效。某日黄昏,山雾迷蒙,采茶人陆续下山,只有零星人影还在茶树间穿梭。正当荣善宝佯装采摘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林间响起,几道蒙面黑影突然自山路两侧掠出。她反手就要拔腰间暗器,却被对方显然早有准备,一股刺鼻气味瞬间熏满鼻腔,眼前一黑,身体便被人架起。等她再度醒来时,四周一片阴森潮湿,石壁渗水,灯火昏黄,她已被押入一处地牢,周围隐约传来低低的哭声和铁链摩擦地面的声响。荣善宝暗自稳了稳心神,明白自己终于触到这桩失踪案的根源。
就在同一夜晚的城中,另一处暗涌也在悄然翻起。茶馆街上灯火明亮,一家生意看似兴隆的茶馆门前,一位面容憔悴的老妇和一名年轻姑娘裹着单薄衣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老妇咳嗽不止,几乎站立不稳。茶馆老板娘瞧见这一幕,立刻挤出一脸笑意,亲自上前扶住老妇,口口声声称是做善事:“大冷天的,别在外头挨冻,进来喝碗热茶暖暖身子。”老妇与姑娘本有几分犹豫,终究敌不过寒意侵骨,便跟着走进茶馆。谁知刚喝下那一碗热茶,暖意还未传遍身体,两人便如被抽干力气般趴在桌上,意识沉入黑暗。
等她们被拖入茶馆深处的隐蔽厨房时,昏黄的灯光下,几个伙计正埋头切割某种“肉块”。那肉块大小形状,隐约竟像是人的内脏,被血水浸红的案板边,黑色铁锅里煮着不知名的汤汁,腥气与药香混合成令人作呕的味道。伙计们低声交谈,提及“货源不断”“这批茶客味道更好”之类的话语,露出的人性已近乎兽性。就在厨师挥刀,朝着被丢在一旁的老妇身上比划,准备下刀“分割”之时,原本一动不动的老妇忽然睁开双眼,腰背一挺,整个人宛若一柄脱鞘的利刃弹起,脚下发力,几乎是瞬间便逼近案板前。
她抓住厨师手腕猛地一拧,刀翻转,寒光一闪,擦肩而过地划开了伙计的衣袖。几名伙计惊呼着扑上来,却被老妇一一闪过,转眼间便有人被按倒在地、有人撞翻案板,锅中的汤汁哗啦洒落,腥臭四溢。这老妇的身手干净利落,绝非普通乡野之人。与此同时,那名先前被灌晕的年轻姑娘也在混乱中“醒来”,她本就装作柔弱,此刻骤然翻身跃起,一记扫堂腿便将扑来的壮汉掀翻在地。她动作虽不如老妇凶猛,却也有几分受过训练的利落,两人一内一外,很快便控制住局势。
待厨房里所有人被制伏,老妇伸手扯下自己那张风烛残年的皮面,露出真实的容颜——竟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脸。剑眉星目,神态英气,正是临霁一带颇有声望的少年官员陆江来。这次他乔装打扮,冒着风险夜探民间茶馆,果然一举查到这伙以茶馆为幌子的罪恶窝点。那名年轻姑娘也解开绑在胸前的束缚,露出利落装,她是陆江来的心腹部下,一直暗中协助办案。
陆江来很快带人将整个茶馆上下控制住,并搜查出不少可怖证据。暗室之中,地面被粗糙挖出一个又一个坑洞,血腥味浓重刺鼻,坑中堆叠的尸骨触目惊心,不少尚能看出是年轻女子的身材与衣饰。另有一道地牢门,被铁锁封死,锁内传来哽咽与呼救。锁被破开后,一批批被拐骗来的采茶女被救出,她们面黄肌瘦,有的眼中毫无神采,显然已被折磨良久。陆江来一边安抚,一边记录人口信息,尽力让她们在惊惶中稍得慰藉。
案情很快指向当地知县刘本。陆江来本意是要依法将茶馆罪犯缉拿归案,择日至县衙审理。哪料刘本赶来后,面上装作愤然,却趁人不备朝茶馆老板娘挤眉弄眼,暗示她“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还悄悄逼近陆江来,试图以“多年同僚”“为上官留余地”等话语打太极。茶馆老板娘虽已年过中年,却仍有几分姿色,神情间透着慌乱,又不时偷看刘本,显然多年仗着与官府勾结,做惯了这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勾当。刘本仗着自己的上头有一位名叫徐嵩的高官做靠山,自以为无需将这少年官放在眼里。
然而陆江来并非任人摆布之辈。随着尸坑和地牢被发现,证据已多到无法掩盖,他心知若再任由刘本遮掩,必会有更多无辜百姓受害。临霁城百姓早已在暗中怨声载道,如今真相浮出水面,他索性不再顾及所谓“同僚情面”。当场,他便以朝廷赋予的临时巡案之权,下令将茶馆老板娘及所有直接行凶之人押往刑场候审。同时,当着众人之面,指明刘本包庇恶徒、纵容杀戮,罪在难赦,当场拔刀,快意斩决,以儆效尤。血溅石阶,围观百姓面面相觑,随后有人跪地高呼“青天在上”,哭声与喝彩声交织一片。
地牢中,被困的女子一个个被救出,扶着墙壁走向重见天日的出口,她们身上的伤痕与眼中的泪光,都成为这桩血案最有力的控诉。荣善宝也在混乱中被找到,原本被押在深处的牢房,锁已经被敲开的痕迹。她从阴冷的牢狱走出时,衣衫虽然略显狼狈,却仍站得笔直,眼神清明。对上陆江来的目光,她微微一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救她的人竟是这位在坊间偶有耳闻的“年少有为的陆官”。离开时,荣善宝回眸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既是打量,也是赞许。
她心中明白,此案之所以能如此净利落地了结,不仅是因为陆江来有勇有谋,也因为他不畏权势。地方官刘本凭借与上官徐嵩之间的裙带关系,早已在临霁横行多年,贪赃枉法、鱼肉百姓,许多关于失踪女子与茶山偷盗的传闻,都曾被他以各种理由压下。如今被就地正法,无疑在整个临霁城投下一块巨石,必将震慑一众心怀邪念之辈。荣善宝相信,今后茶山上的偷盗少不了许多,采茶女再上山,也不必再像以前那样提心吊胆。
案件告一段落,荣善宝却并不能因此松懈。数日奔波,再加上亲身涉险入地牢,她虽说不上伤筋动骨,却也身心俱疲。但荣府当家不敢言累,茶园的选种、荒山的开垦、与官府之间的来往,每一件都离不开她。而最令她头疼的,却不是外头的风雨,而是家门之内的暗潮。荣府内院中,姐妹六七人,皆是从小在锦衣玉食中长大,却各怀鬼胎,笑里藏刀。茶农首席的位置,意味着话语权、分红和名望,众人几乎都在觊觎。老夫人年纪已高,却仍握有几分决定权,各房姐妹为了在她面前占得优势,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这天,荣善宝刚从外头回府,脚步还未完全踏稳,便先按规矩前往主院给老夫人请安。正厅内香烟袅袅,几位姐妹早已齐聚,个个衣着华丽,面露恭顺,见她进门时,眼底却不约而同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冷意。老夫人坐在上首,虽已暮年,却目光精明。寒暄几句话后,二妹妹率先开口,她一向以温婉见长,声音柔和如水,言辞却句句带刺:“大姐辛苦,几日不见,听说又亲自上山、又入官牢的,真真是劳苦功高。只是女子家家,何必总与那些粗汉、官差厮混,不怕旁人说闲话么?”话里似是关心,却把“妇德”“名声”四字悄然摆在桌上。
旁的姐妹闻言,或顺势附和,或装作不闻,厅内气氛迅速变得微妙。若是换作性子软弱之人,怕是要当场红了眼眶,或辩解数句,或委屈不已。荣善宝却并未被这含沙射影挑起怒火,她只是微微一笑,神色泰然,仿佛那些话不过是风过耳畔。她从容地替老夫人添了一杯茶,轻声道:“女子若不出门见世面,如何知茶价涨跌、百姓冷暖?若我不去,那些失踪的采茶女,只怕此刻还困在地牢里。至于闲话,临霁人喝的茶若是清香,谁又会嫌煮茶的人手上有茧?”她以茶喻人,以事实回击,把二妹妹话里的暗刺轻轻一拨,化解于无形之中。
老夫人端起那杯茶,鼻尖轻嗅,目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厅内短暂的沉默后,话题很自然地被引向别处。二妹妹原本设下的陷阱未能奏效,只得按下心中不快,仍装出一副贤淑的笑。荣善宝将这场暗战看在眼里,并不急于反击,她清楚,荣府这摊家业既是她的依靠,也是她的战场。茶山之上,有风有雨有盗匪;荣府之内,有算计有嫉妒有权衡。她既要守住茶园与百姓,也要稳住家族这盘棋。未来的日子里,她与陆江来、阿依以及这片生养她的临霁茶山之间,还会有更多交缠的故事上演。
临霁府城近日风声鹤唳,一桩离奇而又残酷的杀人案轰动朝野。案发之初,只知有凶徒潜入城中,不分昼夜行凶杀人,手段凶残,毫无章法可循。直到有细作暗中回报,才逐渐拼凑出一条惊人的线索——凶手极有可能趁荣府老太太祝寿之际,混入那场宾客云集的寿宴,借着觥筹交错、车马喧腾之时,悄无声息地潜进荣府,之后便一直潜藏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大宅之中。荣府在临霁声势显赫,世代经营盐茶生意,与地方豪强、朝中权贵皆有往来,这样的地方竟成了杀人凶徒的藏身之所,案件性质一时间被推到极恶之列。被定为凶手的卫克简含冤入狱,日日在牢中号哭自辩,声声喊冤传入街巷,民心惶惶。而负责此案的大小官员因迟迟查不出真相,被皇帝屡次召见怒斥,不少人因此贬职外放,仕途就此断折,凡此种种,更使这桩命案蒙上一层诡谲阴影。
就在众人讳莫如深、避之不及之际,朝廷调来了素以铁面无私著称的陆江来,临危受命接掌此案。陆江来清楚,这不是一桩普通的刑事案子,而是一团牵连着权势、金钱与人命的乱麻,但他仍在圣旨与良知的双重驱使下,决定迎难而上。随行谋士郎竹生为人谨慎,早早在耳边低声劝他:“荣府根深叶茂,家业庞大,老太太久居深宅,平日里别说官吏,连本地望族也难得一见,贸然惊动,只怕不易。”然而陆江来却并不打算一开始就与荣府撕破脸,他选择先礼后兵,吩咐手下备妥拜帖,以礼部旧例名义向荣善宝行访,打算以正堂官身分亲自登门拜会,借此一窥荣府虚实。
此时的荣府正值热闹非常的日子——为大小姐荣善宝“广招良婿”的选婿之日。府门前高车大马,张灯结彩,门楼上挂着喜幛红绸,富商、举子、世家公子来来往往,门庭若市。陆江来抵达荣府,先让人把拜帖呈上,自身则在门外静等,他一面打量这座声名在外的豪门大宅,一面盘算着若荣老太太借故推脱,就准备依靠圣旨之威强请其到衙门问话。谁知片刻之后,一名差役却气喘吁吁地从街口奔来,在他耳畔急声道:“大人,考场出事了!”
陆江来闻言脸色一凛,只得暂时搁下对荣府的试探,匆匆回衙。官府门前,此时已挤满了几十名身穿儒衫的考生,他们本该安坐书案备战科举,如今却聚在大堂前,指责声声,皆为刘府鸣不平。刘府与荣府同为当地巨贾世家,素来交情非浅,这些秀才举子又多受刘府资助,见风声不对,便群起而上,借“主持公道”之名向陆江来施压。这些人虽不过寒窗学子,却是朝廷未来的门面,轻易得罪不得。陆江来敏锐地察觉到,这些本应专心考学的书生竟在同一日聚集上门,背后不可能没有人推波助澜,而能“一句话”便让考场生乱的,在临霁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家,其中以荣府势力最深。
朝中派来的新官刚一落脚,就让本地富户颜面尽失,地方旧臣自然满腹怨言。衙门里,原本应该协助破案的属官们也是怨声渐起,有的暗中抱怨陆江来不懂“水土人情”,有的则当面指责他行事太猛,连荣府、刘府这样的豪门都敢得罪,只怕将全府拖入风浪。官员们推诿塞责之态愈发明显,有意无意想要把陆江来孤立起来。陆江来看在眼里,心中冷笑,索性直接从袖中取出圣旨,当众展开。那是皇帝亲笔朱批的铁案文书,明明白白写着:陆江来奉旨巡查临霁境内贪腐失职之官吏,一切衙门军民需全力协助,若有阻扰,皆以抗旨论处。金字一道,堂中气氛陡然一变,先前还信口抱怨的几名小吏立刻噤若寒蝉,那些隐藏在话里的“腌臜货”不敢再多言半句,只得俯首称是。
摆平衙内掣肘之后,陆江来并未因此放缓脚步。他行事雷厉风行,稍作歇息,喝了两盅清茶,便再次整理案卷,准备依原计划亲赴荣府查案。他深知,案情真正的转机就在荣府之中。轿子刚行出城不久,他却突然腹中绞痛,仿佛被利刃搅动,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他强撑着掀开轿帘,却因剧痛难耐,整个人从轿中跌落,滚倒在路边的乱石上。一直恭敬驾车的马夫此时却纷纷露出原形,有人冷笑着说:“陆大人,这次查案动了太多人的奶酪,前头路怕是走不成了。”话音未落,几人抽出藏在车底的砍刀、匕首,目光阴狠,十余名“随从”一拥而上,刀光雪亮,直指陆江来要害。
陆江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陷入圈套,先前的茶水只怕已经被人动了手脚。毒发、腹痛、埋伏,环环相扣。他咬牙拔刀,凭借多年来练就的武艺与这些人拼杀在一起。街道狭窄,血光四溅,他身上转瞬间便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终究寡不敌众,加之毒性攻心,他的步伐越来越虚,刀势也渐渐迟缓,在一次错身之际,被猛力一撞,整个人失足从山道边缘跌下,翻滚着坠入幽深山谷。滚石崩落间,他最后的意识被黑暗吞没,生死未卜。
黎明前的山林薄雾缭绕,茶山上尚带夜露。荣府大小姐荣善宝一向亲力亲为,这一日天色尚未放亮,她便披衣出门,前往自家茶场查看虫害。她一行人沿着山间小道而行,忽然在路旁的草丛中发现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顺着血迹寻去,竟在断崖下的山坡上发现了一名浑身浴血、奄奄一息的男子。男人眉目俊朗,只是满脸血污,但那略显清峻的轮廓,却令荣善宝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出于本性中的果敢与仁心,她当即吩咐随从将这重伤之人抬回荣府,暂且救命要紧,不问来历。
几日之后,那名从山崖下捡回来的男子终于从昏迷中醒来。他睁开眼时,屋内香炉尚冒着青烟,窗外传来远处茶山上的鸟鸣。荣善宝前来探视,却发现他神情茫然,目光游离,问他姓名来处,他竟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说不清楚,只能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两个毫无关联的字眼。府中医官诊视之后,断定他是头部重创,再加上毒入五脏,虽捡回一条命,却极有可能因此失忆。荣善宝当日曾在崖边拾到一枚染血的扳指,看其材质做工,绝非民间常物,便悄悄让心腹带着这枚扳指入京打探,希望能找到此人的身份线索。然而几番询问,朝廷各衙门并无任何官员失踪的记录,仿佛这人从一开始,便不属于这世上的任何籍册。
“他是真的失忆,还是在装傻?”荣善宝心中始终存着疑问。她受过家族商道浸染,深知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出现,也没有无缘无故的重伤失忆。尤其是他第一次与自己对视时,那种几乎要说出什么却又拼命压住的神情,更叫她心底微微发凉。可是眼下此人伤势未愈,不宜逼问。她便换了个法子,表面上装作全然不疑,命人妥善照料他的起居,在伤好之后再以“报恩”为由,让他留在荣府马房,做一名普通马夫。暗地里,她则吩咐可靠的家丁悄悄留心此人举止,一举一动都不可放过。
日子在这样的暗潮汹涌与表面平静中悄然而过。荣府的生活没有因为一名无名马夫的到来而有显性的改变,该举办的诗会仍旧热闹,该操持的生意照样兴隆。每月一次的“择婿雅集”更是如火如荼,来自各地的达官贵人、豪门子弟络绎不绝地登门献礼,只为搏得荣善宝的青睐。她不仅容貌出众,更有经商奇才,能独自拿捏商路行情,算得过朝堂老狐狸,若能娶回家,不仅是迎娶一位佳人,更是与荣府的无尽财富与人脉结成同盟。这其中,家境殷实的杨鼎城与出身书香、温润如玉的贺星明尤为抢眼,两人性情迥异,却同样对荣善宝心怀觊觎,有人倾慕其才情,有人垂涎那价值连城的嫁妆,各自暗中较劲,处心积虑要在竞争者中拔得头筹。
转眼一年过去,四季更迭,茶香一轮又一轮地飘过临霁上空。谁也未曾想到,那位曾经的钦差,如今却心甘情愿地在荣府马房里做起了杂役。陆江来始终没有恢复记忆,在众人眼里,他只是个沉默寡言、力气不小、做事利落的马夫,名字是马房头领随口起的,来历却无人知晓。他偶尔在荣府的廊檐下停步,看着远处高墙深院,心中隐约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自己曾经站在完全不同的位置俯视这一切。但每当努力回想,却只有碎裂的画面与隐隐作痛的头疼随之而来。
这一日,杨鼎城携随从再度入府拜会。杨府自恃财力雄厚,随从仗势也越发嚣张。马房外的小路上,陆江来正挑着两担肥料从茶园回转,肩头被压得微微发酸,却步履稳健。谁知杨鼎城的随从王路见他衣衫粗陋、腰背微驼,便将他当成无足轻重的下人,毫不避让。两人肩头略微一擦,王路立刻怒形于色,挥起手中皮鞭就往他背上抽去,口中还骂骂咧咧。陆江来被这一鞭抽得踉跄,肩头旧伤裂开,手上一抖,肥料散落一地。王路见状更加盛气凌人,又是连番拳打脚踢,把他当成发泄不满的沙包一般。
以马夫身份示人的陆江来压抑着胸中莫名的怒火。他下意识地想要反击,可抬起的手在半空停顿许久,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他嗫嚅着道歉,生怕一个不当的动作,招来更大的祸患。他的胳膊被鞭子抽破,鲜血顺着指尖滴落,身上的旧伤也被踢出血迹,但他仍强自压下怒意,低头哈腰,只当这是命中该受的一场屈辱。就在王路再次扬起鞭子,准备狠狠甩向他脸庞之际,一声清脆的鞭响却骤然自旁侧响起——那一鞭不偏不倚,正好抽在王路的手上,力道之重,竟逼得他“啊”的一声松手,鞭子落在地面。
出手的人,是荣善宝。她身着浅色衣裙,不施脂粉,却眼神冷厉。她缓缓走上前,目光如刀般扫过王路与他身后的杨鼎城,语调清冷而不失礼数:“打狗还要看主人,何况是在荣府的地盘。既然踏入此地,就要懂得入乡随俗。对我府上的人动手,是当我荣善宝不在府中吗?”她这一番话虽未提高声量,却让在场的下人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杨鼎城看在眼里,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早已被她的才华与美貌深深吸引,此刻见她替一个身份卑微的马夫出头,更加难以自拔。
杨鼎城很快意识到,荣善宝身边围绕的追求者不在少数,这场婚姻之争既是情场,也是场看不见硝烟的商战。他开始暗中布局,利用金钱、权势、流言等各种手段,悄悄将那些潜在的竞争者一一排挤出去。有些人莫名其妙被查出家世不清,有些人因言语失当被荣府请出门外,还有人则因莫须有的风波被迫避嫌离开临霁。这一切在外人看来不过是“运气不好”,只有极少数人才隐约察觉到其中的算计。而荣善宝虽然心知不对,却暂时按兵不动,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荣府早已卷入一场更深层的漩涡——那场至今未破的杀人案,从未真正远离。
陆江来对荣善宝的出手相助心存感激,那一鞭不仅替他解了围,更像是在他迷茫的世界里敲响了一声醒钟。他隐约感到自己与这位荣府大小姐之间,似乎不只是“主子与马夫”的简单关系,却又想不起曾经的交集。夜幕降临,荣府内院灯火渐次熄灭,只有风吹过廊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陆江来在马房辗转难眠,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决定去找荣善宝聊一聊。
这夜的月色被重的云层遮住大半,院中一片朦胧。陆江来悄然穿过花径,来到荣善宝所居住的小院外。这里平日守卫森严,内外重门叠户,外人难以靠近。他藏身暗影中,正思忖如何开口通报,却惊讶地发现,内院的门锁竟断成两截,锁片被利器硬生生砍断,吊在门环上轻轻摇晃,发出细微而刺耳的金属声。院中静得出奇,没有任何侍女走动的脚步,也没有灯火在窗棂间摇曳。直觉告诉他,此处正有不寻常之事发生。他屏住呼吸,心中既惶然又莫名兴奋,一时忘了自己不过是个马夫,顺势推门而入,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荣善宝的院落,迎面而来的,将会是牵动他命运的另一场风暴。
荣筠溪自小性子骄矜,又偏偏长在荣府这样勾心斗角的大家门楣之下,最看不惯的,便是堂中人人对荣善宝那份由衷的敬重。老夫人几乎把全部的疼爱都给了这个从小体弱、却越长越出挑的姑娘,连祖宅里最讲究好意头的内院,都破例分了一半给她居住。荣筠溪心里那点不平,自然日积月累,化作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她盯着荣善宝,只要有机会,便想看她出丑,哪怕是一点点小小的笑话,也能让她暗中快意好几日。最近,荣府门前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满城少年公子们纷纷上门求亲,全都是冲着荣善宝来的,这让荣筠溪更觉刺眼——那些人眼里只有善宝姐姐,仿佛整个荣府,其余人都不过是陪衬罢了。
这一日,荣府花厅外廊人来人往,喜气洋洋。荣筠溪却偏要往荣善宝的院子里钻,心里想着,“这么多人抢着娶她,只要她稍有不慎,一定会闹笑话,我倒要看她如何收场。”谁知前脚才跨进院门,她的目光就被一抹纤细的身影吸引住了。那是荣筠纨,她们同父异母的小妹妹。荣筠纨生得眉眼柔和,却总带着病恹恹的清淡,像一枝被雨打折了的海棠。她的母亲当年因难产伤了根本,身子每况愈下,没熬多久便抑郁而终。荣筠纨就像是那一命换一命的残余,活得格外轻微,生怕打扰了谁。荣筠溪心里最不待见的,便是这个仿佛时时提醒她“有人为她而死”的妹妹,看见对方战战兢兢地站在院中,更觉得烦躁,言语间不免酸刺几分。
“你来这里做什么?这地方是你能踏的?”荣筠溪话音冷硬,语带嫌弃。荣筠纨被她训得一缩,手指紧紧绞着衣角,不敢回嘴。就在空气凝滞之际,荣善宝从屋内缓步走出。她一身浅色衣裙,看着温柔,却有种让人不敢轻易冒犯的沉稳。她先看一眼荣筠纨,又转眸望向荣筠溪,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大姐,这里是我院中,她既敢进来,便自然有我的允许。再者,她是母亲用命换回来的妹妹,不许你动她一根手指。”荣筠溪正要反驳,听到“母亲用命换回”几字,不由得心头一震,那份隐秘的酸楚和嫉恨翻搅到一处,便只剩下更深的烦闷。她冷哼一声,扭头不再说话,心中却暗暗不服: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们姐妹间的话并未全数落在风中,有一半,却落进了窗外某人的耳中。院子外的走廊上,陆江来正屏着呼吸,整个人贴在窗棂边,努力压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并非荣府之人,只是近日混迹在府中,借着杂役的身份方便打探。一听到“母亲用生命换回来的妹妹”之说,他心中一凛,隐约觉出其中牵连不凡。偏偏他听得出神,脚步移动时不慎让影子在窗纸上晃了一下。屋内心思敏锐的荣善宝立刻察觉,目光一厉:“窗外是谁?来人,全院搜!”她话音一落,院中仆从如潮水般散开,朝着各个角落围堵过去。
陆江来心中暗叫不妙,眼见几个壮仆已封死院门与偏门,连角门也被堵得严严实实,自己若是硬闯,必定难逃一劫。他急中生智,一把抓起地上的湿泥,毫不犹豫地抹在脸上,又弄乱了头发和衣襟,让自己看起来仿佛刚从沟渠里爬出。他深吸一口气,趁着仆从尚未来到近前,佝偻着腰从花丛后爬出,神色惊惶,高声道:“姑娘们饶命,小的、小的白日里在院里丢了一只木桶,唯恐被管事责骂,这才夜里赶来找一找……可一见动静这么大,小的也吓坏了。”
荣善宝很快被下人引至院中,她站在石阶上,垂眼端详这个脸上糊满泥巴、却努力扮出惶恐模样的年轻男人。她并不急着说话,只是细细打量,眼神从他眼角的细纹扫到手背上因常年劳作而留下的茧。陆江来心中一紧,却硬生生咬住舌头,逼自己不露怯色。片刻后,荣善宝淡淡点头:“你说在这院里丢了木桶,可有旁人作证?”陆江来连忙叩头,声音发颤:“小的不过是个粗使工,平日里也无人上心,小的……小的只是怕挨骂。”他的装相怯懦卑微,配合那一脸混不清轮廓的泥污,倒的确像个不通世故的下人。
就在这时,有人匆匆自院外奔入,带着烟火味道的风一并涌来。那是负责守夜的小厮,他一边喘气一边高喊:“大姑娘,不好了,后院似乎走水了,浓烟翻得老高!怕是有人点了什么东西!”荣善宝闻言,眉梢一挑,她本就觉得这一夜事端不断,先是有不速之客偷听,再是院子四处骚动,如今又起烟火,这其中必有文章。她却不急着慌乱,而是露出几分饶有兴趣的笑意,回头对陆江来道:“你先起来,别跪着了,跟我去看看。”话落,转身领着人朝后院而去。
浓烟已经渐渐散去,院中弥漫着烧焦布料的味道,却不见真正的火势。众人只见一名面白如纸、衣衫褴褛的书生站在廊下,怀中抱着一只已烧出窟窿的大袍。他见荣善宝过来,忙拱手解释:“方才学生远远看见温公子的房里潜入两人,行为鬼祟,又见门窗紧闭,怕温公子遭了暗算,便急中生智,点燃自己衣襟,试图引人注意。幸而火势不大,只烧了衣料几块,便惊散了那两人。”下人们四下查探,果然在屋内找到了一些凌乱的摆设痕迹,却不见他人口影。有人打趣,那两人多半是见状不妙,早就吓跑了。
温公子本人,却是从屋里摇摇晃晃走出来,脸上带着似醉非醉的懵懂,让人看不出他是真不知情,还是装糊涂。他揉着额角,对众人连连赔笑,自称白日里多喝了几杯,夜里睡觉不省人事,竟不知道有这般大动静。荣善宝听完书生的解释,又看了一眼仍旧故作醉态的表哥,心里其实已然有数:有人想借夜色算计这位近水楼台的表亲,好让他在这场“求亲之战”中落于下风,只是算盘打得精,终究被人横生枝节搅了局。她并未点破,只是吩咐人收拾现场,将各路人马遣散,让守夜的人加倍小心。
等到院中逐渐安静下来,陆江来主动跪在了荣善宝面前。他不再装作粗鄙下人,而是将脊背挺直,眼神郑重而坚定:“方才多有冒犯,是在下不该偷听姑娘与小姐们说话。若姑娘不弃,在下愿写下卖身契,从今以后为您驱使,生死不悔。”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纸笔,竟当场写起了契约。字迹规整有力,与他先前扮作粗使工的形象截然不同。荣善宝唇角微挑,心中早已断定,方才窗外那道影子,十之八九就是眼前这人。她本该将他驱逐出府,可看他一笔一画写得认真,神情里没有丝毫轻率,又想到旧时传闻——此人当年坠崖,正是因她不经意的搭救才捡回一条命,如今反来投身,倒也未必是坏事。
“卖身效忠之言,许下便收不回。”荣善宝慢悠悠接过那张纸,看了几眼,“你既说欠我一条命,我便替你起个新名。从今往后,你叫‘陆复生’。”她说着,视线在他眉眼间停了片刻,仿佛要将这个新名字烙进他的骨血。陆江来——或者说陆复生——重重叩首,心中那份早已酝酿许久的誓意在这一刻落地生根。他曾经的过去被那场坠崖之劫埋葬,如今以一纸卖身契为界,他的余生都系在眼前这位姑娘身上。她看似不过随手接纳一个仆从,却不知自己已将一个对她死心塌地的人收入麾下。
荣善宝一走,原本醉醺醺的温公子便立刻换了一副模样,眼底的迷蒙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讥讽。他看着地上还未完全熄灭的布灰,轻声冷笑:“谁说我真醉?昨夜有人以为只要请来两个妖里妖气的舞女,便能毁了我的清誉,让我从这场选婿中滚出去,实在是小看人了。”那位敢以自家衣物点火制造烟幕的白郎君般的书生,也在一旁抖落灰尘,脸上带着不合时宜的淡然。温公子接着道:“可他们没料到,会有个自以为莽撞的书生坏了好事,也没想到,我早就做好准备,只等他们露出马脚。”只是这番话,他只在寥寥几人面前说出,在荣善宝面前,他仍旧是那个略显滑稽、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方式讨她欢心的表哥。
翌日清晨,荣府的热闹不减反增。院中尚有几位未被遣走的贵公子留了下来,各个衣冠楚楚,或清雅温润,或意气风发。荣善宝看在眼里,心中明白,光靠家世门第并不足以让她心动,人品、胆识、眼界,她一样都不打算妥协。她便吩咐下人传话:今日之内,所有仍留在府中的公子,需各自准备一份“最能代表自己”的礼物,用以示诚。消息一出,众人无不摩拳擦掌,纷纷打算以最精巧稀罕的宝物打动芳心。
与此同时,荣府大少爷也没闲着。他生性滑头,又自觉在这场比试中占不到便宜,索性打起“旁门歪道”的主意。他四处打探,得知许多求亲者为投荣善宝所好,暗中想买消息。大少爷便故意放风,说自己与堂妹自小一起长大,最懂她喜怒,只要出得起价,他就把“荣善宝的癖好”一一相告。于是,一时间,荣府偏厅里银光闪闪,各色银票、元宝堆成小丘。那些自诩城府不浅的公子哥们,宁可相信银钱能买到女子的心,也不愿自己慢慢揣摩她的真实脾性。
然而,大少爷这一笔算盘打得精,却没算到荣善宝的手腕。她早已听闻风声,特意吩咐几名伶牙俐齿的婢女前去“捧场”。等那些公子们将银子交出,只等着大少爷提供“秘闻”时,荣善宝突然现身,婢女们当众揭穿:“大少爷仗着身份,收受贿赂,妄图替人作弊。”她话不多,却字字清晰:“凡是试图用银钱窥探我心思者,皆无须再参加后续之选。”话音落下,原本还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几位公子脸色大变,只得灰头土脸告退。大少爷的脸面更是被当众剥得干干净净,原本还指望借此赚一笔外快,现在不仅没捞着好处,反倒成了府中笑柄。
温公子在旁看了这一幕,心中更加没底。求亲者被一批批淘汰,可剩下的人非富即贵,哪一个都不是好对付的主。他瞧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候选者,只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被挤到角落里。焦虑之下,他脑子一热,竟想出一个奇招——他托人赶制了一套银光闪闪的“铠甲”,又让随从们准备了烟雾、绸带,搭出一个“腾云驾雾”的小阵势。等一切就绪,他披挂上阵,仿佛自天而降的“护花勇士”,在院中当众上演了一场滑稽又热闹的“英雄救美”戏码。烟雾缭绕里,他高声表白,誓言护荣善宝周全,任凭风雨,不改初心。
围观的役们看得忍俊不禁,几位同来求亲的公子面上也难掩讥笑,觉得这番做派过于夸张。荣善宝却只是静静站在廊下,双臂环胸,看他从头到尾“表演”完毕。待烟雾散去,她缓缓走上前,目光冷静得近乎冷漠:“你若真是勇士,便该在我需要时默默守在一旁,而不是如此哗众取宠。”话音冰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说罢,她吩咐人将仍穿着铠甲、晃得眼疼的温公子“请”进偏房,锁了门,只留一句:“好好在里面冷静冷静。”就这样,温公子费尽思凑出的一番“好戏”,不仅没博来美人一笑,反倒落得被当成“疯子”暂时关押的下场。
又一日转眼而至,荣府的大门仍旧大开,府外车马络绎不绝。那日午后,所有留下来的公子哥们各显神通,纷纷献上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有人一掀红布,露出一个小小金山,金光耀眼,几乎耀花人的眼;有人干脆褪下外袍,露出练得结实的手臂,自信满满地说要以“强健体魄”护她一世无忧;也有人送上精致的笔墨纸砚,说要与她共写锦绣文章;还有人奉上黄金头面、珠翠成堆,仿佛恨不得用财富堆出一条通往她心里的路。院中一度热闹非常,仆从搬来搬去,忙个不停。
众人原以为,荣善宝会在这些礼物前露出欢喜之色,至少会对某几样表现出特别偏爱。可她只是淡淡地看过,一件件听完他们的陈词,却始终没有真正被触动的神色。最终,她只是抬手,示意总管记下每一个人的姓名与礼物分量,然后吩咐道:“将这些礼物按人一一分开,晚上替我准备同等分量的回礼,一件不多,一件不少。”院中一片哗然,不少人面面相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有公子试探着问:“那……姑娘今晚可会给一个结果?”
荣善宝微微一笑,那笑意不温不火,却让人心中发紧:“结果迟早要有,只是现在说,还太早。”她眸光缓缓扫过众人,仿佛在一张张脸上寻找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在意。最后,她只留下一个承诺:“今晚我会在厅前贴出名单,至于谁能与我同席共进晚餐——那才是这场较量真正的开始。”言罢,她转身离去,留下一院或忐忑、或兴奋、或失望的青年们,各自揣着不同的心思,在荣府的回廊与花影间辗转等待。无人知道,在这些看似游戏般的考验之下,荣善宝真正观察的,究竟是他们送上的金玉,还是他们面上掩不住的野心与心术。
荣善宝一早醒来,想到昨夜的情形,仍忍不住想扶额叹气。她那位向来吊儿郎当的温表哥,竟穿着一身乱七八糟的自制“铠甲”,在院中摆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姿势,口中还念念有词,把自己包装成“铠甲勇士”。那一身行头东拼西凑,不伦不类,放在别人身上只会显得荒唐可笑,可偏偏温灿表哥自顾自演得极认真,仿佛真把自己当成了拯救天下的英雄。荣善宝原本以为他只是闹着玩,没想到他动作利落,时不时还能摆出几招颇有架势的拳脚花样,其间还夹杂着一些古怪却颇引人注目的小动作,让围观的下人哄堂大笑。她心知这样下去,迟早要惹来外人侧目,便在清晨天色刚亮时,直接叫人把陆江来喊到面前,严肃叮嘱他绝不能再去教温表哥什么“奇Y技巧”,尤其是那些刻意博人眼球的招式。她语气认真,神色冷淡,话里话外都透着责怪之意,仿佛昨晚表哥那身荒唐人设,全由陆江来一手“栽培”出来。
陆江来被叫到面前时,心中原本还有几分惴惴不安,可听完荣善宝的话,他没有立刻低头认错,反而敛去脸上的笑意,与她对视良久。片刻后,他语气平静却隐含探询地开口,问荣善宝:“大小姐,可还记得,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他的话来得突然而直接,打破了主仆之间惯常的距离。荣善宝一愣,下意识别开目光,只道他们素未谋面。陆江来却不肯就此作罢,顺势追问,既然不熟、不认识,她又如何一口咬定表哥那些小动作是他教的?又凭什么认定他一定在暗中教唆?一连串的问题说得合情合理,像一面镜子,把荣善宝她自己都不愿正视的一段记忆反射了出来——那是她失忆之前,与陆江来的一次偶然碰面。那时他尚未入府,以另一个身份出现,曾在混乱的街巷中替她挡过一场突如其来的险境。只是那段记忆像是被尘埃覆盖,她不愿解释,也不愿承认,只装作不知,生硬地将话题搪塞过去。面对陆江来近乎直白的追问,她一时语塞,明知理亏,却仍咬紧唇,没有透露半句关于失忆前的过往,只让空气在两人之间变得微妙而沉默。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温灿却正为一件“奇耻大辱”闷闷不乐。他听说那些前来给荣善宝送礼的公子哥,一个个都收到了大小姐亲自回赠的礼物,心里顿时像被点燃了的火药桶般嘭地炸开。既然人人有份,那他这个表哥又怎么能被排在外头?他气冲冲地把下人叫来,黑着脸问起自己的回礼去了哪儿,下人被吓得战战兢兢,却只得如实相告——大小姐说,表哥根本没送礼,自然无礼可回。温灿闻言,先是脸一阵白、一阵红,心中羞恼交织,觉得脸面尽失。对他而言,什么礼不礼的,都不及“表哥”的身份来得重要,他自认对荣善宝一片“至亲关爱”,在府中也算尽心尽力,结果在这件事上反倒成了唯一的例外。气头上,他也顾不得细想其中缘由,赌气般把陆江来叫来,狠狠甩下一道命令,让他去府门口守着,无论荣善宝当晚选了哪位公子同席用晚餐,都一概不得放进门。他摆出一副“宁可大家都没有,也不能让别人占了先”的拧巴心态,仿佛只有妨一妨别人的好事,才能稍稍平衡心中这口郁闷。
陆江来接到这莫名其妙的“禁令”,虽然觉得不妥,却不好当众驳了表哥的面子,只得应下,整日守在门口,像尊门神似的站得笔直。府门口来来往往,不少下人都拿余光打量他,有人偷笑,有人摇头,有人似乎还看出些端倪。直到荣善宝从院中经过,远远看见陆江来杵在那儿,不像是在当差,反倒像被罚站,心中一动,便命人打听缘由。等她弄清前因后果,脸色立刻冷了几分,当着下人的面责问陆江来,说他主仆不分,竟会被温灿一句赌气话就调来替他出这份洋相。她的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长辈般的教训意味,让陆江来一时无从辩解。他明白自己确实犯了错——至少在府中规矩看来,他不该纵容表哥胡闹,更不该让大小姐被无端牵扯。于是他低头认罪,主动请罚,最后只好乖乖去祠堂跪着领罚,在香火缭绕、牌位肃立的地方,将这一天的委屈与懊恼悄悄压在心底。
到了用晚之时,荣善宝原本是点名要白书生陪席的。在众多追求者里,白书生为人温文,谈吐雅致,虽不如那些武夫般骁勇,却有几分书卷气,她想着与这样的人共进一餐,倒也可借机多听几句读书人的见解,图个清静。谁知她尚未吩咐人去请人,四妹便捷足先登,抢先把白书生请去了另一处花厅,说是要切磋诗文。荣善宝听闻此事时,心中虽觉有些好笑,却并未怪罪,只是转念间,晚席少了人手,又不想见那些趾高气扬的公子,目光不由得落向祠堂的方向。她沉吟片刻,便吩咐人前去禀告,让正跪在祠堂的陆江来暂时前来帮忙布菜。对于别人来说,这只是顺手差遣,可对陆江来而言,却像是从阴暗角落里投来的一线光。他被从祠堂唤出,知道大小姐要他近身伺候,自是又惊又喜,连膝盖上还残留的酸痛都顾不上,心中只剩下那一点近距离相处的雀跃。能在那么近的距离,看清她说话时的神情,听见她微不可察的一声叹息,对他而言,比任何荣誉都来得珍贵。
第二日清晨,荣府门前又响起车马之声,一辆造型考究的马车缓缓停在门外,车帘掀起,一位身着素衣却难掩风采的翩然少年信步而下。此人名唤晏白楼,出身殷实人家,眉目清朗,举止从容,既有文士的清雅,又不显柔弱。消息传进府中,老太太早有耳闻,对这样出身清白、家底丰厚、又仪态不凡的年轻人颇为中意,事先便吩咐下人做好一切接待准备,连院中花木也特意修整了一番,生怕怠慢了这位难得的贵客。在老太太的安排下,当日府中依旧以比武招亲为名,挑选能入眼的青年俊杰。此举一出,满城好武之人无不心动,不少武夫闻讯而来,一个个跃跃欲试,生怕错过在荣府展露身手、赢得美人青睐的机会。温灿表哥自然也不肯落于人后,看着场上人来人往,胸中血气翻涌,当即报了名,硬是要上一试身手。
比武之日,登阁楼、走独木桥、夺绣球,各种关卡层层叠叠,看似热闹,实则凶险。温灿为了不输给别人,鼓足了力气往上爬,平日里看似吊儿郎当,此刻却也咬紧牙关,硬是耗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阁楼。哪知刚一到顶,剧烈的吸尚未来得及平缓,一阵莫名的眩晕突然袭来,仿佛有人在脑中放了把闷雷,轰得他眼前发黑,头晕脑涨,四肢像被抽空了力气一般软绵绵的。他勉强扶住墙壁,双脚发虚,连站稳都成了问题,更别提继续应付下一场激烈的对决。场下有人看出不对劲,窃窃私语,猜测他是不是昨夜练武使了蛮劲,伤了身子。
陆江来原本站在一侧,注意着大小姐的神色,见温灿踉跄着差点摔倒,心中一惊,立刻快步上前将他扶住。借着搀扶之际,他压低声音,把荣善宝的叮嘱带了过去,让他立刻放弃下一轮比试,好好休养。谁知温灿嘴硬得很,哪肯当众示弱,嘴上说着“小小头晕算什么”,偏生步伐已经虚浮,连话音都带着轻微的发颤。眼见再拖下去只会把命搭上,陆江来一咬牙,心中暗骂表哥倔得要命,却又明白不能眼看他冒险。无奈之下,他悄悄运力,在温灿后颈一击,将人点晕,顺势扛下场去,命人送回房中静养。待将人安排妥当,他又匆匆回到后场,从行囊里翻出面罩,换上温灿的衣服,将自己伪装成那位表哥的模样,悄然混入选手之中,打算以“温灿”的身份继续参加比赛,以免引人怀疑。
此时,擂台上的争斗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为了夺得那枚象征头彩的绣球,不少公子哥下手愈发狠辣,招招奔着要害而去,并非点到为止的切磋,而更像是一场无形杀局。开始时,大家只是你追我赶,抢先登上桥面,随着时间推移,气氛愈发紧绷,那些先抢占桥头位置的人,频频遭到后方选手的猛攻,被迫回身应战,脚下步子便难以迈开,桥面上你推我搡,险象环生。陆江来在其中游走,他原本身手不凡,又不惧疼痛,几次险境都被他凭借冷静判断和巧妙的步伐化解。若只是单对单的较量,他完全有把握从容拿下头筹。可偏偏他运气不佳,在决胜关头,竟遇上了两个同样不愿退让的能手。三人几乎同时扑向高处抛出的绣球,在空中纠缠到一起,每个人都不肯松手,瞬间形成僵持之局。力量叠加之下,绣球竟被硬生生扯裂成数块,轻飘飘散落在地。场下一片哗然,这一局竟以绣球被撕碎、无人真正赢得头彩收场,比武的结果也因此迫搁置,留下满场遗憾与猜想。
激烈的争抢让人身心俱疲,陆江来虽然凭着扎实功底撑到了最后,却也难免受了伤。他肩头一道划痕深可见骨,手臂青紫斑驳,衣襟被汗水和血渍浸透。他强挤出一口气,刚从场中退下,便看见荣善宝身边的婢女匆匆请来大夫。那一刻,他心中微微一动,几乎以为这是大小姐特意让人来替他疗伤,心底悄然升起半分欣喜。但他很快听人说,这位大夫是老太太吩咐,为的是替中毒的温灿诊治,顺带给台上受伤的选手看看伤。那半分喜意还没来得及铺开,便宛如被冷风吹灭。他默默坐在角落一旁,让大夫替他上药包扎,既不多言,也不抱怨。与此同时,荣善宝从别处得知温灿竟是被人暗中下毒,方才比赛中的虚弱并非全是体力不支,更夹杂着恶意陷害。她心里一沉,立刻想到杨鼎臣那张笑里藏刀的面孔,暗忖对方绝不会就此罢手。她既担心表哥的安危,又忧虑荣府会因此被卷入更大漩涡,于是当机立断,命人送来一副金丝铠甲,内有护胸护背的夹层,可在关键时刻挡上一刀一箭,算是给温灿添一层护身符。
傍晚时分,陆江来敷完伤药,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手臂,心中犹豫片刻,还是朝表哥房中走去。刚一推门,便看见温灿站在柜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副金丝铠甲用布包好,郑重其事地放进柜子,随后又锁得严严实实。灯光映在金丝之上,透出细腻的光泽,连柜门合上的那一瞬,都显得格外郑重。那不仅是一副护身铠甲,更像是荣善宝关切与维护的象征。陆江来站在门口,默默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闪而逝的复杂神色。他不是不知大小姐对温灿有亲情在,也明白一切安排合情合理,可心底那点无法言说的酸涩还是悄悄泛了上来。他垂下视线,掩去眼中一抹嫉妒,像往常一样只是笑笑,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普通下人的好奇。
与前院的热闹与暗潮不同,此时的荣府偏院却多了几分静雅。晏白楼自抵府后,行事颇为低调,并未参与那场引人瞩目的比武,甚至连面也很少露,仿若一位与世无争的文人雅士。有几位自认是他竞争对手的公子哥,听说府中竟突然多出这样一位“劲敌”,人人暗自警惕,生怕对方以别的方式赢得老太太和荣善宝的青眼,便相约前往客房探查虚实。谁知到了客房,却只听手下说主人已经被老太太叫去了主院。众人扑了个空,只得怏怏离去。
原来,老太太早听人说晏白楼不仅家境殷实,更通茶道,于是便起了兴趣,特意请他前往主院小坐。晏白楼依言而来,还特地从行囊中取出甘露寺珍传的“敬茶十八招”,以及几种精心配制的茶汤水。他动作娴熟,从洗杯温壶,到投茶注水,每一步都极有章法,既不拖泥带水,又不显炫技夸张。茶汤在他手中缓缓倾入杯中,琥珀色的光泽在瓷壁上微微晃动,霎时间茶香便在屋内漫开,清而不浮,淡而不寡,让人仅凭一口气便觉得胸中郁结为之一松。老太太一向喜茶,这些年也见过不少自诩茶艺高绝之人,可晏白楼呈现出的却是另一番境界。他不只是会泡茶,更能准确讲出每一种茶叶的产地与采摘时节,甚至连配水的来历、火候的掌控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他向众人介绍茶叶的原材料,提到山中云雾、谷雨前后的新芽,又谈起如何用不同的泉水衬托茶味的层次,还耐心教导几种市面上极为罕见的冲茶技巧。那些招式名字听来朴素,实际操作却极考验心神与手劲,需要手腕的微妙运转与对水温刻度的精准把握。老太太听得连连点头,亲口品了一口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真正舒展的笑容。她从未想到,短短一席茶,会让她有种回到年轻时、坐在山寺廊下听雨品茗的错觉。荣善宝坐在一侧,本只是好奇地来凑个热闹,没抱什么期望,却在茶香氤氲中,慢慢生出几分兴趣。她看着晏白楼侃侃而谈,既不谦卑过度,也不自大自满,那种把茶当成生活日常的态度,让她觉得颇为新鲜。她忍不住插话问了几句,晏白楼回答得既温和又风趣,一点也不让人觉得枯燥。就这样,一场本该只是形式上的接待,在茶香与谈笑之间,悄然改变了空气的流向。老太太对晏白楼非常满意,心中对他的评价又往上提了一层,而荣善宝也暗暗记住了这个风度温雅、擅于以茶会友的名字——晏白楼,这让接下来荣府内情感与权势的角逐,多了一个不可忽视的新变数。
晏白楼的名字一传出,立刻就被人翻了个底朝天。原来这位看似风度温润的公子,出身非同小可,不但身份尊贵,家族与荣府更是世代通、渊源深厚。消息一出,立刻在这些为求娶荣善宝而聚集在荣府的男客中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众人原本各自盘算、各怀心思,如今猛地多出一个强有力的情敌,不少人心中顿生危机感,有的干脆开始暗暗咬牙,有的则开始打起旁门左道的主意。尤其是贺星明和杨鼎城,两原本就对荣善宝志在必得,一个仗着家世,一个恃着权势,自以为稳操胜券,如今见到晏白楼这等背景深厚、又与荣府有旧的贵客出现,难免觉得自己多了个难以对的对手。两人一合计,竟生出同样的恶念:既然挡路的人越来越多,那就先联手除掉最碍眼、最出风头的那一个——晏楼。
然而晏白楼一身名太盛,且又是荣府的座上宾,贸然下手风险太大。贺星明和杨鼎城思来想去,打算先试探荣府的态度,也顺势清除那些可能“出风头”的旁人。他们打听到昨日在比武招亲之事上,本该上场的是温灿,却临时被一个叫陆江来的书生代替出战。这个陆江来看似身份平凡,实则文武兼修,出手敏捷,竟台上锋芒毕露,一下子就吸引了不少目光。杨鼎城对这个横空出世的书生极为不满,认为此人若留在荣府,迟早会成为绊脚石,不如趁早除去。于是他心生歹计,这一日特意在院中大声嚷嚷,说自己的房中不见了两锭金子,故意闹得满院皆知,以此为引,准备借机设局栽赃。
陆江来在院中见到这一幕,立刻便察觉到几分古怪。他虽不知内情,却凭直觉感觉此事极不寻常,那丢失的金子来得突然,杨鼎城佯装愤怒,又过于高调,正像是刻意为人设下的一个陷阱。他默默退回温灿的房里,见温灿也想去院里凑热闹,立刻拦下他,干脆将门关好,压低声音细细分析其中利害。他提醒温灿,现在不过是考试中途,外头的人各怀鬼胎,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围观的热闹,一旦被人盯上,反而惹祸上身。他劝温灿万万不可乱跑乱走,要把心思放在科举文章上,“灯下苦读才是正途”,让他老老实实闭门用功。
温灿本就信服陆江来的见识和判断,对他的话可以说是言听计从。陆江来将他手边的资料与试题一一整理,劝他趁着夜深人静,把白日未尽的问题再思索透彻。到了夜里,院中渐渐安静下来,外头的争吵声也远了,温灿沉下心来研读经义,从策论到诗赋一点不敢懈怠,直到更深露重,才在疲惫中睡下。对于院中暗流涌动的阴谋,他此刻还一无所知,只当是荣府众多求亲者一时争执,和自己无关。
然而,真正的阴谋在深夜悄然展开。那一晚,杨鼎城的房间窗外忽有人影晃动,随即,一条青绿色的竹叶青毒蛇被人从窗子外悄无声息地抛了进去。这种毒蛇一旦咬伤人,毒性迅猛,足以在短时间内致命。按理说,这本不与陆江来有什么干系,然而真正的圈套才刚刚开始。夜深人静之际,陆江来的窗户被人轻轻叩响,外面是一个慌慌张张的声音,声称温灿在房中被毒蛇咬伤,现在性命堪危,要陆江来赶快过去救人。
陆江来听闻温灿有难,顾不上多想,心头一惊便急急披衣开门。他刚踏出门槛,还没来得及弄清方向,便被几个早已埋伏好的下人一拥而上,硬生生按倒在地。那些人不容他分辩,扯着嗓子大叫说是陆江来亲手将毒蛇扔进了杨鼎城的房间,意图害命。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把夜色彻底搅得天翻地覆,原本寂静的荣府内院一下子灯火通明,众求亲者也纷纷赶来围观,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在众人簇拥之下,陆江来被拖到中庭,脸上、衣上尽是尘土,却仍强撑着镇定。没多久,温灿也闻讯赶来,他满脸担忧,却又不知该如何帮忙。杨鼎城此时站在众人之前,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指着陆江来咬定不放,说是有人亲眼看见他出入自己房前。更糟糕的是,他房中的书童在混乱中不慎被毒蛇咬伤,已经中毒倒地,这更成了杨鼎城指控的“证据”。
屋内一阵翻箱倒柜之后,又有人从陆江来的房间里搜出先前所谓“失窃”的金锭。两锭金子在灯火下格外刺眼,恰好与杨鼎城早先喊丢的一模一样。院中顿时议论纷纷,那些前来追求荣善宝的男子,本就在意竞争者多少,如今见到有机会借题发挥,把一个潜在对手摘出去,自然恨不得顺势推波助澜。即便不少人也看出案情疑点重重,可在嫉妒和功利心的驱使下,仍纷纷指向陆江来,口口声声说是他居心险恶,意图行刺同考、图财害命。
眼看陆江来就要被扣上“用毒害人、盗取金锭”的罪名,甚至已有人提议要“拔去他的舌头,以防再行狡辩”,局面愈发凶险。这时,一道清亮而冷静的女子声音在院中响起,打断了众人的喧嚣。荣善宝亲自赶来,她一袭衣裙虽不华丽,却在夜灯下显得格外沉稳。她并没有独自前来,身旁还跟着气度温雅、神色淡然的晏白楼。众人立刻安静下来,毕竟荣善宝是此间主人,又是他们口中要争夺的“未来妻主”,谁也不敢当面造次。
陆江来原以为这一回在劫难逃,即使辩白也无人愿信。没想到荣善宝一出现,那些正要动手的人立刻停下,给了他一线喘息之机。荣善宝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先望了陆江来一眼。那一眼并非偏袒,却带着几分审慎与信任。她开口让众人安静,表示若真有行凶之人,必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但也绝不能在证据未明之前草率治罪。
在荣善宝的庇护下,陆江来胸中一口郁气终于有了宣泄的机会。他镇定下来,先否认自己曾靠近杨鼎城房门,也说明自己深夜是在房中与温灿温书,根本没有离开过。为求自证清白,他带着荣善宝以及众人一同回到自己的房间,指着地板解释自己早就觉察到院中气氛不对,便在房门内侧撒了一层细细的朱砂粉,以防有人趁他不注意时进屋做手脚。
众人低头一看,只见地板上的朱砂已经被踩出几组清晰的脚印,那些脚印的大小与纹路与陆江来脚下的靴子完全不同,显然不是同一人所留。陆江来平静地说道,自己从晚上一直没离开房间,若不是有人使用假讯息引他出门、再来抓人,把他按在地上,他连迈出房门一步都来不及。而那些“丢失的金锭”又偏偏恰好躺在他床前的位置,只要稍一推断,便知一定是有人趁他不在时,将金锭偷偷丢进屋里,伪造所谓“赃物藏匿”的假象。
荣善宝闻言,目光微微一冷。她当即吩咐人拿来众人的鞋子,令所有人一一脱鞋接受查验。众人虽觉尴尬,却在她的威严之下不敢违抗。家丁们将鞋底按在朱砂脚印旁细细比对,不多时便找到一双纹路和大小皆与地面脚印完全相合的鞋子。鞋子的主人面色瞬变,额头冒汗,很快在追问下承认了自己奉命行事,从扔毒蛇到栽赃金锭,都是受某人指使。
随着真凶被找出,院中众人一时面面相觑。杨鼎城见局势逆转,当即换上一副面孔,连忙声称是自己一时被怒火冲昏头脑,误信了属下谗言,才会草率指认陆江来,并且连声道歉,口口声声说愿意赔偿损失、弥补名誉。那副样子若不知底细之人看了,只怕还真要以为他是个错信小人、心地不坏的受害者。
然而,荣善宝看得比旁人清楚。她心里明白,这些所谓的求亲者,多数不过是看中了荣家的权势和财富,真正愿为她着想的又有几个?眼前的闹剧,不过是他们内心贪欲与妒火的折射。只是荣府如今正被这些人团团围住,她既不能当众撕破脸,也不能随意赶走他们,以防引起更大的风波。她只得暂时按下内心的愤懑,当场却将矛头指向府中办事不利的程管事,当着众人的面斥责他失职,罚以鞭刑,最后拂袖而去,留下众人在院中心怀鬼胎,各自散去。
程管事挨了几鞭,背上皮开肉绽,疼得冷汗直流。旁人只道他这是咎由自取,谁叫一开始没有及时出面调停,让闹事愈演愈烈。然而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心里明白,程管事并非完全疏忽,而是有意放任局面恶化。早在荣善宝未到之前,他本有机会以管家身份出面压下纷争,却刻意没有做。他心底有一丝隐秘的私心:他想借这出闹剧,让荣善宝亲眼看清,这些自以为高贵的求亲者究竟是什么嘴脸,让她明白,锦衣玉食的贵公子们未必有真心。
鞭刑结束后,荣府总管来探望程管事,语重心长地劝他不要再生出不该有的念头。他提醒程管事,荣善宝自小身份尊贵,立在云端,而程管事不过是荣府当年收留的孤儿,从小在府中长大,靠勤勉和忠心一步步做到管事的位置。两人中间隔着门第、身份,甚至是无法跨越的天堑。荣府总管看得清楚,这份隐秘的情愫一旦被人知晓,不但对程管事不利,对荣善宝来说也是一种牵累,因此不得不狠下心来提醒他,莫要在情字上执迷不悟。
这一场风波过后,荣善宝虽未在众人面前显露太多情绪,心中却对陆江来格外上了心。她吩咐下人悄悄打听这个书生的身世,想知道他是如何走到今日这一步。调查的结果很快送到她案头:陆江来本是官宦人家之子,父亲因公务繁忙,早年便将他寄养在罗家,名义上是作为罗家公子的伴读书童。谁知这“书童”却天资聪颖、悟性极高,读书过目不忘,文章下笔如有神,小小年纪就展露出科举奇才的风采。
随着年岁渐长,陆江来在学业上一骑绝尘,考上举人时年纪尚轻,已被乡里称作神童。反观罗家公子,资质平庸,加之行事阴鸷,心胸狭隘,眼见陆江来愈发出众,竟渐渐生出嫉恨之心,多次在暗中设下圈套,想害他名声受损,甚至性命不保。但每一次,不是被长辈无意化解,便是被陆江来自己谨慎避过,终未能得逞。这样一来,罗家公子对他越发视若眼中钉,双方虽表面相安无事,实则暗流涌动。
后来,陆江来的父亲在一次出差途中意外身故,家中支柱倒下,他失了依靠,不再适合继续寄居于罗家。他披麻戴孝离开旧居,回乡守丧。三年守孝期间,他几乎与外界断了联系,埋首经史,从未放弃科举之梦。三年一过,他重新踏上赶考之路,接连在省试、会试中名列前茅,最后在殿试中更是一举夺魁,成为新科状元。皇帝对他格外赏识,不但委以重任,还时时召见,询问政事。他本有机会凭借这份青云之势,将曾经暗害自己的罗家公子一并奏报治罪,却终究选择了以德报怨,只将往事埋在心底,不再追究。
然而命运难测,就在他仕途正盛之时,朝廷派他前往临霁一带督办河务。他乘船顺江而下,途中却遇上离奇风浪,船只在江中翻覆,随行许多人葬身水底,朝中只得传出“船毁人亡”的消息,从此无人生还的希望。罗家在这几年间本就经营不善,加上连年灾荒、官司缠身,很快由昔日的富贵人家败落成门可罗雀的破院宅第,再无人有心思提起那个曾经寄居在此的书生。
荣善宝看到这些消息,不由恍然大悟。难怪陆江来自抵荣府以来,一直无人前来相认,连送信问候的亲友都没有。以他这样的出身与能力,本不该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求亲者”。她隐约猜到,他如今突然现身,极可能是当年船难并未真正将他吞噬,他侥幸活下来,却也在这场灾难与权力斗争中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迫隐姓埋名。那些仇家追查未果,如今又在暗地里布下杀局,才有了之前栽赃毒蛇、金锭的事件。
在权势如网的临霁,在人心诡谲的荣府,陆江来想要全身而退并非易事。荣善宝盘算再三,觉得以目前局势,最安全的庇护之所,恐怕正是她这座看似喧闹实则危险重重的荣府。她既不愿见他再遭暗算,也不愿让那些用卑劣手段争夺她的人得逞。于是,她干脆顺水推舟,命人安排陆江来在荣府暂住下来,名义上是作为府中宾客、协助温温书,实则将他稳稳护在自己眼皮底下。至少在荣府的大门之内,那些潜伏在暗处的仇家势力一时还不敢轻举妄动。而从这一刻起,陆江来的命运,也悄然与荣善宝、与这场看似闹剧实则藏锋的求亲之局,紧紧纠缠在了一起。
荣善宝一早便吩咐程管事,将前来参加招亲的那些男子带往自家名下的采茶基地。山风清爽,茶园层层叠叠铺展在山坡之上,一眼望去尽是碧绿新芽。采茶女们早已候在茶垄之间,被召来为这些公子们示范采茶步骤和炒制茶叶的完整流程。从如何辨别嫩芽、如何下手掐摘,到摊凉、杀青、揉捻、烘焙,每一道工序都讲得细致耐心。荣善宝站在一旁,目光不时落在温灿身上,特意叮嘱他要好好学习,切莫心浮气躁。可温灿却压根没放在心上,只敷衍地点点头,心底里仍旧觉得采茶炒茶不过是乡野妇人的活儿,堂堂男子哪里需要亲自动手。程管事见众人兴致寡然,便故意带着他们在茶山间转了一大圈,边走边指点要领。等绕了一圈回来,他忽然宣布,要以采茶与制茶为题,当场比试,胜者才能留在荣府继续参与招亲。消息一出,原本漫不经心的一干公子们顿时傻眼,悔不当初刚才没好好听讲,只好急急忙忙站得笔直,竖起耳朵,重新拿起竹篓和茶叶,认真地研究起来。
陆江来本是悄然站在人群后头,见温灿仍旧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便趁人不注意靠了过去,低声叮嘱他不要轻视这场比试。陆江来亲自示范如何下手采摘,将自己刚刚摘好的细嫩茶芽倒进温灿的竹篓里,既是帮他增添分量,也是暗暗给他打气。他轻声说,那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未必就有真本事,只要用心学,未尝不能在比赛中脱颖而出。温灿看着自己竹篓里的茶叶忽然多了不少,心里略感安慰,却依旧嫌热嫌累,动作拖拖拉拉。太阳越升越高,烈日照在茶山上,地面热气蒸腾,不少人早就汗流浃背。白颖生更是禁不住这般曝晒,自知自己无论如何也采不好茶,继续撑下去只会在众人面前出丑,干脆趁机使起了心眼。他先是装出头晕眼花的样子,摇摇晃晃地扶着额头,继而“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口中还虚弱地喊着难受。周围人纷纷围上前去,一时间茶垄间乱作一团。
陆江来听闻有人晕倒,顾不得多想,急忙丢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赶过去帮忙。正当众人的目光都被白颖生那边吸引时,温灿却被另一头悄悄招手的人勾去了注意。那人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低声说近处有阴凉处可以歇脚,还说有更嫩的茶芽,都藏在侧坡人迹罕至的茶树旁,只要愿意挪步过去,许是能赶紧采上一筐好茶叶。温灿心想着反正采茶也采得不好,若有捷径可走自然最好,便跟着那人往偏僻处走去。直到陆江来处理完白颖生晕倒一事,再回头一看,却发现温灿的身影已经不见,立刻心生不安。他一边问旁人,一边沿着山路快步追寻脚印和踩踏过的茶枝,终于在一处陡峭山坡边看到一个身影正要推搡什么。那人头脸被黑布遮住,动作狠厉,在陆江来赶到前的一瞬间,已将温灿狠狠推下山腰。
蒙面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有人靠近,猛然一怔,回头时眼底闪过一丝惊慌。他没有多做停留,只飞快转身沿着另一条小路窜入更深的山林,很快消失不见。陆江来无暇追赶,冲到山崖边往下看去,只见温灿滚落到了半腰的一处斜坡上,人倒在乱石和杂草之间,痛得满脸冷汗,双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看上去明显已经骨折。山坡陡峭,脚下稍一不慎便会滑坠谷底。陆江来心急如焚,只能先稳住自己情绪,在四周搜寻可以借力的树干和藤蔓,又拆下随身的腰带和一些布条,飞快地打起简易绳索。没多久,便有人火急火燎上山禀报,说温灿出了意外。荣善宝闻讯大惊,当即丢下手里的一切事务,提着裙摆往出事处奔去。赶到山边时,她只见陆江来正将绳子一段一段缠在大树和岩石上,面色紧绷,神情凝重。
见荣善宝赶来,陆江来简单说了温灿落下山腰的情形,请她帮忙固定绳索。他自己则小心翼翼沿绳而下,一点一点接近温灿所在的位置。山风吹来,绳索轻晃,他却咬紧牙关,双臂绷得青筋毕露,生怕一个动作不慎连人带绳一起滑落。好不容易挨到温灿身边,确认对方尚有意识,只是伤得极重,腿部疼得几乎说不出话。陆江来将人简单固定住,尽量不再牵动伤处,然后吃力地将温灿背到背上,再慢慢往上攀。山壁崎岖,每往上一寸,都压得肩背似被巨石压住。荣善宝在上方拽着绳子,一点点给他腾出借力空间,也不时低声安抚山下的两人。终于,经过一番惊险的挣扎,陆江来拖着早已酸麻的双臂将温灿托上山崖,又一步步爬上来。他的手臂和掌心被粗糙的绳索磨得血肉模糊,指节间渗出血迹,却从头到尾没有喊过一声疼,只是沉默地喘着粗气。
温灿被抬上平地后,终于从惊惧中缓过神来,却立刻又哼哼唧唧地喊痛,一会儿喊腿疼,一会儿又说头晕,声音软糯黏人,惹得周围小厮都有些无奈。他见到荣善宝站在近前,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般软声撒娇,嘴里委屈地叫着“小姐”,还要往她身上靠去,似要从她怀里讨一分安慰。荣善宝本想上前安抚,却还没伸出手,陆江来已眼疾手快,适时半步上前,将温灿稳稳揽住,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嘴里还柔声安抚。荣善宝看着被血迹染红、被绳索勒出一道道血印的肩头,不由得失笑又心疼,忍不住多看了陆江来几眼。那一瞬间,她心中对自己的眼光再添几分肯定:这个人果然值得信任。等安顿好温灿,她便亲自去取伤药和干净布料,晚些又特地派人将药和几匹上好的布匹送到陆江来手中,言明是给他治伤用的。
陆江来起初只是受宠若惊,没想到这位在众人眼中宛如女神般的荣家大小姐,竟会亲自惦记他的伤势,还如此大方地赏赐布匹,连言语间都透着几分信赖和重视。她更当众宣布,今后陆江来不必再专门服侍温灿,让他好好养伤,又派了一个小厮专门照看他的起居,并且把之前被没收的那只玉扳指完整无缺地还给了他。那玉扳指温润如脂,正是陆江来身世的关键信物。他回到房中,先照规矩在肩头和手臂上敷好药,再小心翼翼把玉扳指套回大拇指。指尖触及玉面的一刹那,一阵恍如隔世的痛感和陌生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夜色下的刀光,血泊中的身影,自己不断挥刀斩杀那些穷凶极恶的坏人,又在某次行动中遭人设计陷害,身陷绝境……许多模糊的片段渐渐清晰,埋藏已久的记忆一点点被唤醒,他这才隐约拼凑出自己真实的身份与过往。
这边陆江来在回忆与震撼之中挣扎,那边荣善宝已重新回到茶园,在凉亭下摆好了几案,开始逐一品鉴这些求亲男子亲手制出的茶叶。茶汤碧绿清亮,或清香宜人,或略带焦味,品质高下几乎一闻便知。她先品了贺星明的茶,茶香高雅,入口回甘绵长,便赞了一声“上品”,众人听了皆是暗暗嫉妒。随后又尝了杨鼎城所制的茶,虽略逊一筹,却也香气悠长、火候得当,同样被评作“上品”。这二人理所应当得以留下,继续参加之后的比试。至于那些在炒制过程中心浮气躁、火候掌握失当的参赛者,所制之茶不是苦涩呛喉,就是香味寡淡,被荣善宝委婉评为“下品”。程管事会意,当场以茶品不佳为由,温声劝退,将这些人有礼有节地送出了荣府。就在人群渐渐散去之时,荣善宝正准备宣布本轮比赛的最终结果,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快步奔来。
来人正是陆江来,他换上了荣善宝早前赏赐的新衣,衣襟整洁,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整个人看上去格外清朗英俊。他双手稳稳捧着一盆刚刚炒制完的茶叶,身上还残留着隐隐茶香,一到跟前便恭敬行礼,解释说这盆茶是温灿此前在茶山上亲自采摘、而后又自己炒制的,只因人受伤不便前来,当下由他代为送交评鉴。荣善宝微微一愣,低头细看面前的茶叶,只见条索紧结、色泽油润,隐隐透出一股清透的香意,她不由得生出几分惊讶——这盆茶无论火候抓得多准、手法多熟练,绝非初学者片刻可成。她轻轻夹起一撮置于鼻前细闻,又命人冲泡,端起茶盏小啜一口,眼中不由自主闪过赞许之色,对这茶给予了极高评价。只是陆江来却一直谦虚,始终将功劳按在温灿头上,只说自己不过是帮忙炒制和送来。荣善宝心里很明白这其中真伪,却见他不争不抢,反而对这份隐忍多了几分欣赏。
然而,陆江来代温灿出头,替他争取颜面,这番举动却令某些人心里很不痛快。严掌事平日里就看他不太顺眼,如今见他总在荣善宝面前晃来晃去,更觉得他越了本分。一天,他当众把陆江来叫到一旁,话里毫不留情地训斥,说他不过是个下人,却总跟着小姐走前走后,简直主仆不分。严掌事厉声呵斥,质问他是谁给的胆子,谁给的特权,让他敢在荣府内如此“僭越”。旁边一些下人见状纷纷低头不语,气氛一时变得压抑。陆江来却仍旧恭恭敬敬作揖,态度谦卑,从容解释自己从未有心僭越,只是奉命办事,从不敢逾矩半分。严掌事闻言却愈发不悦,话里暗讥明讽,语气尖刻,仿佛要将这股“不守本分”的苗头扼杀干净。
正当严掌事咄咄逼人之时,廊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见荣善宝缓步而来,恰巧听了个正着。她停在几步之外,目光冷静而清明,打量了一眼面前僵持的两人。严掌事还未开口解释,荣善宝已淡淡道出缘由,语气里毫不犹豫。她当众说明,陆江来之所以能在府中自由出入,是得到她亲自允准的,并非擅作主张。她的话字字清晰,既是替陆江来撑腰,也是对严掌事的当面提醒:在荣府内,下人的规矩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她荣善宝的态度与判断。说完这些,她又不动声色地瞥了陆江来一眼,那目光似有赞许,也像一种告知——无论过去如何,他如今在荣府,至少不会再是任人欺凌的无名之辈。随着这句话落下,原本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开,严掌事再不敢多言,只能讪笑着退到一旁,陆江来则在众人注视下,深深向荣善宝施了一礼,心中对她的信任与保护暗自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