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府花厅之中,宾客环绕,琴声袅袅,一派太平富贵的景象。谁也没想到,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却悄然埋下了一场风云的起点。一直以果决强势著称的荣府大小姐荣善宝,当众打破了往日的沉默,她在人前毫不犹豫地抬举了来自乡间的护卫陆江来。她言语锋利,却不是对人低头,而是第一次公开指责向来掌管内务、严厉苛刻的严管事。厅内下人们面面相觑,谁都听得出那几句看似平和的话里,带着的是不容置疑的警告——从今往后,再也不允许有人对陆江来颐指气使。严管事这些年仗着在府中的资历,喜怒全写在脸上,不少小厮婢女都吃过他的苦头,更遑论出身低微、刚进府不久的陆江来。可今日,荣善宝以大小姐的身份,硬生生扛过所有目光,把陆江来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如同一块石头砸进深井,激起一圈圈暗潮:有人眼热,有人不屑,有人开始悄悄权衡今后的立场,而陆江来自己,心头也同时升起复杂的愧疚与倔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再也不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喝骂的粗使下人。
宴散之后,荣善宝并没有让这场“护短”的风波就此停在风言风语中,她亲自把陆江来叫到了偏院,语气平和而自然,仿佛方才厅内的一切不过是举手之劳。她给陆江来安排了一件看似寻常,却实则意味深长的差事——替她心爱的小妹修好花园里那架旧秋千。秋千架木料陈旧,需要重新加固打磨,换上结实的绳索,既要细致稳妥,又要顺眼好看。荣善宝将一整盘沉甸甸的银锭推到陆江来眼前,笑言是工钱,却同时又透出了一层更隐秘的用意:她希望陆江来能多替温表哥分忧,帮他挡一挡那些暗中射来的冷箭和背后的小人。银光映在陆江来的眉眼之间,他不是不懂这段话的含义——在这座看似祥和的深宅中,任何人都难以独善其身,温表哥温润斯文,虽才名在外,却在荣府这片人心叵测的泥淖里显得过于单纯,荣善宝想替他找一个可信的护盾。而陆江来,正被她放在了这个位置上。
然而,被如此器重,并没有让陆江来感到受宠若惊,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点倔傲。他抬眼看向荣善宝,声音不高,却句句掷地有声。他坦承自己愿为温表哥鞍前马后,不过是因为荣善宝的一句话,因为欠她的一份情。他承认自己出身卑微,也清楚在府里寸步难行时是谁给了自己一条路,可这并不代表,他愿意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影子之下,更不愿意成为谁的替身。荣善宝说希望他多帮温表哥,他便直言:若是为了她,他可以拼命,但如果只是被当成一个可以随时替代、被摆布的陪衬,那他宁可不要这份赏钱,也不愿失了自己的骨气。荣善宝听着,眸光微动,明明身为尊贵的大小姐,却被一个下人如此正面拒绝,她非但没有恼羞,反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兴趣与欣赏——这样的人,或许将来能站在她身侧,而不是永远低头在她脚边。
此时的荣府另一角,小厅内香气缭绕,茶雾氤氲。白颖生受邀入府已非一日,几次三番收到荣筠溪的帖子,他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如今却不能不慎重考虑。荣家近来明里暗里似乎有意借他清名,为荣善宝多添一个书香门第的说法,他若太过亲近别的女子,既容易惹来流言,更怕被旁人借题发挥,坏了他与荣家的微妙关系。尤其是荣善宝那位性情活泼、心思难测的妹妹荣筠溪,既是小姐,又年少任性,若是被她记恨,怕是日后在荣府连坐下来读书的清静都不得安稳。犹犹豫豫间,他竟不知不觉走进了花园深处,那里的花木扶疏,石径蜿蜒,一抹浅淡的倩影迎着风走来,正是曾与他有一面之缘的荣筠书。
荣筠书不同于锋芒毕露的荣善宝,也不同于行事张扬的荣筠溪,她温柔内敛,对花草有着近乎痴迷的喜爱。上次在集市,她因稀罕一种冷门花种而被商贩轻视,多亏白颖生识得其名,还替她讨价寻来,从此对他心怀感激。今日再遇,她笑意盈盈地与白颖生搭话,提起那盆花开得如何,又顺势将话题引向荣善宝。荣筠书轻声说,知道白公子是个读书人,讲究名节清誉,若要靠近荣善宝,光靠外面那些赞誉是不够的,她愿意在中间递一把梯子,帮他走近那位高高在上的荣家大小姐。话音一转,她忽然让侍女递来茶水,自己故作不慎,腕间一抖,杯中茶水便顺势泼在白颖生衣襟之上,茶迹自领口漫开,印出一大片明显的水痕,弄得白颖生进退两难。
白颖生身为一介书生,向来以风仪自持,这会儿衣服染了茶渍,既不成体统,又不能对荣筠书起半分恼怒,只能强压下尴尬,苦笑着听从她的安排。荣筠书柔声说附近有备着干净衣物的小屋,请他暂且过去更换。白颖生想着这是府中小姐的体贴,也就点头随行,哪里知道自己已被悄然卷入一场刻意设计的局中。就在他进屋更衣、放下戒备的片刻,荣筠溪早已在暗处伺机而动,她指使下人悄悄把他原来的衣物拿走,只留下满屋的沉默与一身赤裸的尴尬。白颖生换上干净里衣,正打算披上原本的外袍,却发现衣服不翼而飞,顿时脸上血色尽褪,既羞恼又惊惶——身为书生,他比任何人都重视自己的颜面,不敢贸然赤膊踏出门去,又不知该如何解释这莫名的窘境。
就在白颖生进退维谷之时,一个看似与他毫不相干的人,却成了改变局势的关键。原来在此前的花园小径上,陆江来恰巧看见白颖生被几名婢女簇拥着往偏僻处去,心中好奇,便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悄悄跟在后头观望。他出身草莽,对宅门深院里的弯弯绕绕并不精通,却靠着本能的警觉察觉到其中有些不对劲。潜身在廊柱后,他亲眼目睹荣筠溪的人把白颖生的衣服拿走,听见几个小丫头压低声音的窃笑,这才明白是有人要借此羞辱这位饱读诗书,却毫无防备的读书人。陆江来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既有不忿,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共鸣——若换作从前的自己,那些人也不会眨眼就把他推到笑柄的位置吗?
思及此,他再也按捺不住,趁人不注意时,从廊下挑了一身自己平日换洗用的干净衣裳,绕过屏风,轻声敲了敲门。屋内的白颖生正尴尬得手足无措,听到声响几乎要惊呼出声,待看清来者只是荣府一名下人,才略略松了口气。陆江来把衣服递过去,语气简单,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坦然:“先穿上再说。”白颖生再三道谢,匆匆把衣服披好,总算能抬头见人。偏这时,布置此局的荣筠溪追了过来,见好戏被陆江来搅黄,顿时气得银牙紧咬,当着众人的面大骂陆江来不懂规矩、僭越僭上,连府中上下的尊卑都不放在眼里。这一番责骂若换作旁人,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但陆江来只是抿唇站着,既不辩解,也不退缩。
风声未平,一道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荣善宝带着几名贴身侍女匆匆赶到。她原本只是听说四妹荣筠溪又在花园里闹腾,不想多管闲事,却没料到眼前看到的场景,如同一记重击打在她心上——荣府的小姐,竟然联同下人抢夺一位客人的衣物,试图让他陷入难堪的境地。若这件事传出府去,荣筠溪的名声固然要受损,荣家几代累积的门风清誉也会被人暗中嘲笑。荣善宝眉心一拧,厉声斥责四妹做事不妥帖,完全不顾荣筠溪在众人面前被训斥的窘态。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命下规矩,今后府中再不许拿客人的名誉当笑柄,尤其是白公子这类受邀入府的读书人,更该以礼相待,不容有失。这番话不仅是在替白颖生出头,更是在给整个荣府立规矩。
安抚完这场小闹剧的表面风波,荣善宝亲自将白颖生送回书房,一路上言辞得体,既替四妹的冒犯道歉,又巧妙地把话题转向诗书棋局,仿佛刚刚那点尴尬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误会。白颖生原先一直以为,是荣筠书在暗中安排一切,让他出丑又让他得荣善宝青眼,心中对这位性情沉静的小姐既感激又困惑。此刻被荣善宝这么一解释,却愈发觉得荣府姐妹各有心机,他一介书生,竟被卷入这场难以捉摸的姐妹之争,而自己唯一能抓住的,似乎只有荣善宝表现出的那份坦然。回到厅中,荣善宝忽然提议与他对弈一局,白颖生自然不敢推辞,两人便在棋盘旁落座,一边对弈,一边缓缓交谈,从琴棋书画谈到世道风云,只觉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棋局近尾声时,白颖生看着棋盘,心里其实很清楚,只要这一子落下,胜负立判,他便能以微弱优势赢下这盘棋。然则,他在抬手间却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荣善宝。灯光下,大小姐神色专注,眉间难得露出几分轻松,她显然已许久没有遇到能与自己棋艺相近、又敢于与自己针锋相对的人。白颖生心中一动,想到自己如今寄身荣府,尚需仰仗荣善宝的欣赏与信任,若在第一局棋上就当面压过她一头,难免显得锋芒太盛。他指尖停顿片刻,最终轻轻偏移,将那枚关键的棋子落在一个看似合理、实则漏洞百出的位置,让局势悄然逆转。棋局终了,荣善宝笑着收子,自然地赢了这一盘,而白颖生只含笑拱手称赞,对这场“刻意的失败”只字不提。
棋局落幕之时,角落里却还有一双眼睛在悄悄盯着这一切——那是陆江来。他本只是在花园附近巡视,见白颖生被荣善宝亲自相送,便鬼使神差地跟着走了一段。远远望见二人相对而坐,对弈棋局,还在灯下低声交谈,他心里说不上是何滋味,只觉胸口憋闷得厉害。他明知大小姐高高在上,自己不过是个被赏识的下人,可亲眼看着她对旁人展露笑颜,偏偏那人又是自己方才出手相救的白书生,心里难免泛酸。犹豫片刻,他忽然想到一个借口,便大步上前,打断了这场棋后闲谈。
陆江来神色一本正经,口中却说出了一番半真半假的话。他声称外面已有传言,说白颖生之所以不敢在众人面前赤膊露体,乃是因为身上有隐疾畸形,才如此避人耳目,生怕被人笑话。这话说得似是而非,却抓住了白颖生心底最在意的东西——名声。白颖生脸色一变,想到方才那场几乎酿成笑柄的“失衣”事件,顿时觉得后背发凉,深知这种流言若是传开,足以让他多年苦读换来的清名毁于一旦。他不敢再久留,匆匆向荣善宝告辞,推说改日再请教棋艺,便扶袖而去。荣善宝隐约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却一时找不到破绽,只得目送他离开。
待白颖生走远,陆江来这才放缓语气,主动承认自己适才故意说了谎,破坏了大小姐的雅兴。他低头道歉,却没有丝毫推诿,反而坦坦荡荡地表示:既然如今已经有人借着各种幌子接近荣善宝,他愿意站出来帮她挡一挡这些明来暗往的求亲人,免得她日日被搅得头疼。与其说这是赎罪,不如说是他心中早有的冲动,趁着这个机会终于说出口。荣善宝听在耳中,眼神缓和了几分,她看得出陆江来并非无的放矢,更不像是单纯吃醋的鲁莽之人——他在试探,也在表达自己的立场:他愿意成为她的“盾牌”,哪怕是用一种旁人看起来略显唐突的方式。
为了让外人误以为两人关系亲近,从而在一定程度上阻止那些一心想攀附荣家的求亲者上门纠缠,陆江来提议不如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一些“越界”的举动。他说得轻描淡写,做起来却一点也不含糊。那日午后,庭院秋千修葺一新,木架稳固,绳索光滑,正是试用的好时候。荣善宝坐上秋千,身姿挺拔,衣袂飞扬,陆江来站在她身后,双手稳稳推着秋千,高低往复之间,两人的距离随着秋千的弧度忽远忽近,不避旁人眼光。院中来往的丫鬟小厮,无不偷偷侧目,窃窃私语。落在最先目睹这一幕的,是平日里就对荣善宝意有所图的程管事,他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与嫉妒,转身匆匆离开,显然是要去搬弄是非。
很快,这种带着暧昧的风声便传到了杨鼎城耳中。杨鼎城原本就对荣善宝心怀觊觎,自诩身手不凡,有几分江湖底子,又仗着与荣府在生意上有往来,早就把自己当成了未来姑爷看待。如今听说一个不知底细的下人竟敢在众目睽睽下与荣善宝如此亲近,他一腔怒火再也压不住,直接堵在回廊上截住陆江来,当面提出明日府外比试一场,以决高下。话里话外,既有挑衅,也带着对陆江来“配不配”站在荣善宝身边的轻蔑。陆江来却并未退缩,他抬头迎着杨鼎城锐利的目光,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爽快地应下战书,甚至还叮嘱身边贴身小厮替他守口如瓶,不要把此事提前告知荣府上下,以免引来阻拦。
消息终究没能瞒过所有人。荣善宝得知杨鼎城约战之事后,第一反应并不是高兴有人替自己出头,而是立刻想到了杨鼎城那副笑里藏刀的性子。她很清楚,这人做事从来不择手段,看似只是比武切磋,说不定暗中早就设好了阴招。她原本打算找借口劝阻陆江来,不要贸然赴约,可偏偏在府门前偶然与他迎面相遇时,却见他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甚至避开她的视线,只匆匆行礼便匿入人群。荣善宝心中既恼又疑,转念一想,与其一味阻止,倒不如试一试陆江来的身手,看他到底有没有资格站在自己布下的局中。于是,她压下心绪,没有出言干涉,只远远望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心里暗暗盘算着若真出了事,自己能否来得及收场。
翌日清晨,城外荒地上风卷枯草,天光尚未大亮,杨鼎城已携刀而立,身边跟着几名亲信,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轻慢笑意。陆江来准时现身,身上只带了一把普通的长刀,衣襟猎猎,却全无畏惧之色。两人寒暄不过三句,刀光已然乍现,打得十分激烈。杨鼎城的招式狠辣,招招奔着要人性命去,显然并未把这次比试当成单纯切磋。陆江来出身市井,却在江湖浪迹多年,一身功夫硬是在各种生死边缘磨出来,他脚步稳健,刀势凌厉,几次险中求胜。围观的小厮见状,既心惊又暗暗振奋——谁都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话不多的下人,竟有如此身手。
终究是技高一筹,在一番你来我往之后,杨鼎城被陆江来一刀逼退,肩头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手中长刀“哐啷”一声跌落在地。表面上看,是陆江来赢了这一场,可暗处的险恶才刚刚显露。谁也不知道,杨鼎城在出门之前,已经悄悄在自己的刀刃上抹了剧毒,他的打算很简单——就算这一战输掉,只要能划破陆江来的皮肤,对方迟早会在不知不觉间毒发,重伤甚至丢命,而他自己则可以把这一切推给“比试意外”。战斗中,陆江来肩侧被刀锋擦过,当时只觉得一阵灼痛,并未在意,只用布条简单缠了缠,便将注意力全部放在搏杀上。直到胜负已分,他只觉头晕目眩,伤口处火烧般难忍,脚下一软,整个人直直栽倒。
幸而,他出门前特地叮嘱过的小厮一直躲在远处观战,见他突然倒下,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顾不上惧怕,麻利地冲上前去,叫来车夫,几乎是半拖半抬地将他送回荣府。一路颠簸之间,陆江来意识时断时续,隐约听见下人焦急的呼喊,还有有人在奔跑中大声去请大夫。进了府门,迎面便是匆匆赶来的荣善宝,她衣带未整,显然来不及换上平日端庄的装束,眼里却燃着骇人的怒火和担忧。她一面催促人把陆江来抬进内院,一面命人封锁消息,严令任何人不得把他中毒的事传出府去,以免被别有用心者利用。连番施救之下,陆江来的伤口被开刀放血,毒液逐渐排出,命总算是捡回来了,只是这一场生死边缘的徘徊,让荣府上下都清楚地意识到:这个被荣善宝当众抬举的下人,已经不再只是府里数不清的面孔之一,而是牵动了大小姐心思与府中格局的重要棋子。而荣善宝看着床榻上面色苍白却仍紧闭双拳的陆江来,心里更是明白——自己当初的一念之举,已将所有人推上了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荣善宝听说陆江来与杨鼎城比剑之后竟然中毒,当即大怒,立刻命人去将杨鼎城喊来当面对质。杨鼎城被唤到荣府的时候,屋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气氛凝重。他一进门就被问得连转身的工夫都没有,荣善宝冷着脸,将陆江来中毒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言语之间已然将怀疑直指杨鼎城。杨鼎城本就脾气火爆,此刻听见有人暗示是他在剑上动了手脚,顿时暴跳如雷,指着陆江来的伤口大嚷,说自己只不过是按约决斗,哪知对方这般小题大做,还拉了一屋子人来看笑话。他更强调自己也在交手中受了伤,分明是光明正大的切磋,又怎会使出下毒这种阴损手段。可是荣善宝并不只看他说什么,早已让人将杨鼎城那柄用过的佩剑呈上,请大夫仔细验看,片刻后,大夫面色微沉,指认剑锋上确有细微毒迹。屋内众人闻言一片哗然。杨鼎城一时百口莫辩,只觉得脸面扫地,气得脸色涨红,仍旧不住高声辩白,说自己根本不知情,若有人在他剑上做手脚,也是有人暗中陷害。
屋里站着的人不少,其中就有温表哥。温表哥素来看杨鼎城不顺眼,平日里杨鼎城仗着自己出身不凡、在城中颇有声势,说话做事总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如今终于逮到一个确凿的把柄,他怎肯轻易放过,马上冷言冷语地质问,一会儿指杨鼎城品行不端,一会儿拿出“荣府声誉”说事。房间里其他人也被气氛带动,纷纷指责杨鼎城,说他是仗势欺人、又阴又狠,把一场原本光明正大的比试弄成暗箭伤人的阴谋。陆江来被众人簇拥在榻边,心里明白杨鼎城家境显赫,又与各方势力有来往,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就从此结下死仇。再加上他自己心里有数,知道事情并没有表面这么简单,因此适时装出宽宏大量的样子,拦住众人的指责,主动给杨鼎城下了台阶,说这次他自己也有不慎之处,不再追究杨鼎城的过错,只把这一切当成一场失误与误会。
杨鼎城表面上得了陆江来这句“不再追究”,脸色稍缓,却仍旧觉得窝囊。当他转身就要离开时,荣善宝却突然出声,语气淡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问他这就走了,可有一点诚意?杨鼎城脚步一顿,心里暗骂荣府的人咄咄逼人,却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发火,只得一咬牙,下令让随从把携带的银票和盘缠尽数拿出来,当作诊金和补偿送给陆江来。待到银票摆上桌,大夫点明足够医治伤势,荣善宝这才勉强放行。杨鼎城离开荣府,一路上憋了一肚子火,等回到自己府中,再也压不住怒气,把屋里伺候他磨刀、保养兵器的手下一并叫来,质问是谁在剑上动了手脚。平日里他待下人本就苛刻,这回事情闹得这么大,谁也不敢承认,奴仆们吓得四处躲藏。杨鼎城气上心头,对几个没躲开的下人拳脚相加,打得他们哀嚎连连。晏白楼路过看见这一幕,心知事态已严重,忙出手喝止杨鼎城行凶,劝他先弄清楚真相,再动不动就打死自己的心腹,若真是被人算计了,这样只怕更叫人笑话。
荣善宝这边,等众人退散以后,又回到陆江来的房中。她关上门窗,只留屋内灯火微明,神情严肃地要检查陆江来的伤口。陆江来着实怕疼,却只能硬着头皮忍着,任由她翻看伤处。荣善宝见伤势不算太重,心中略松,但想到陆江来的性子——这人一向聪明机警、滑不留手,就连荣府上下都很难将他看透——便越发觉得事情不对。她明明记得,这次与杨鼎城对决,是陆江来私下接受战帖,并没来得及上报给自己。既然是陆江来自作主张,按理说他定有自己的盘算,不该毫无准备地贸然上阵。荣善宝盯着他,试探着问:是不是早就知道剑上有问题,只是故意装作不知?陆江来连忙矢口否认,说自己若是知情,又怎么会冒着性命危险去接招,还弄得自己中毒卧床?他话说得圆滑,表情也十分真切,可荣善宝对他了解颇深,越看越觉得这副委屈样子有几分刻意。
事实上,陆江来确实察觉出端倪。比试之前,他从细枝末节间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剑锋擦拭过后留下的气味略带异样,杨鼎城手下在磨剑时的眼神也闪烁不定。陆江来心思细腻,暗自猜到可能有人在剑上动了手脚,却不确定是杨鼎城本人的主意,还是旁人借刀杀人。与其事前点破,不如顺势将局势推向更有利于自己的方向,于是他大胆冒险,故意隐瞒了这个怀疑,甚至嘱咐跟在身边的手下,无论看出什么端倪都不许乱嚷嚷,只等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再借机将藏在暗处的对手拖到光下。对他而言,被毒稍稍伤着固然危险,却也是一颗赌注,他能借此让荣府和杨鼎城两边都欠他一个人情,同时把真正的幕后黑手逼出来。
而杨鼎城并不如外人想象那般愚钝。等他冷静下来,发觉这事情与其说是他占了便宜,不如说是他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既然大夫已经在剑上验出了毒,他再怎么争辩也说不清,只能从自己的人手上查起。他把几个掌刀、磨剑的小厮唤到堂前,一开始只是质问,那些人皆是低头不语。杨鼎城恼羞成怒,拿起鞭子照着几个人就抽。鞭影翻飞、皮开肉绽,疼得小厮们叫声凄厉,终于有人撑不住,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原来在比试前,有人暗中找到其中一名负责磨剑的小厮,威逼利诱,让他在剑锋上涂抹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事成之后还许诺重赏。因为对方来头不小,小厮根本不敢拒绝,只能半夜里偷偷动了手脚。杨鼎城听完,脸色铁青,心知自己被人利用做了刀子。
不久之后,崇熙堂的老夫人将陆江来请去,想听他亲口说明来龙去脉。老夫人年纪虽大,却是荣府真正的主心骨,对于府中这一连串风波,不能坐视不理。杨鼎城这边,为证明自己清白,也主动把已认罪的小厮带到老夫人面前。在众人注视下,小厮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把那夜的遭遇复述一遍。说到最后,他咬牙指认,是贺星明暗中唆使他在剑上下毒,更把当时贺星明给他的碎银、信物呈了出来。陆江来则补充了一些细节,将当日比试前后见到的异状、怀疑过的蛛丝马迹一一道出。物证、人证俱在,原本还能强词夺理的贺星明顿时哑口无言,只能张口结舌地否认,连连叫屈,说这是栽赃。但在场众人心中已有了判断,再看他那张油滑狡诈的面孔,已无人真把他当冤枉之人。
崇熙堂老夫人沉默良久,目光在杨鼎城与贺星明之间来回扫视。她看得很清楚:杨鼎城脾气鲁莽,做事毛躁,容易被人激怒利用,说难听些不过是个头脑简单的冒失鬼;贺星明却不同,他惯于藏锋敛锐,表面上笑脸迎人,背地里却暗藏毒计,能想到用这样的方式毒害荣府中人,又差点毁掉贡茶大事,这份心思已是十分阴狠。老夫人冷声斥责二人,一个鲁莽害己,一个心毒害人,皆不是荣府所能容。她当场下令,将两人一并逐出荣府,不再相交,言语之间既给了荣府一个交代,也借机整肃上下人心。杨鼎城听罢,心中虽然沮丧,却也听出老夫人的话里并非完全绝情——她责备他冲动,却没有将所有罪责都压在他身上,这让他隐隐觉得自己并不是毫无回旋余地。贺星明则在当众被喝斥得抬不起头,眼底却闪过一抹阴鸷,显然不肯就此罢休。
被逐出荣府之后,杨鼎城表面上暂时收敛了气焰,实则心中不甘。他知道自己不过成了别人布局中的棋子,一旦失手就被抛弃,心中怒火无处发泄,便开始在城中四处打探是谁在背后插手、挑起这出风波。与此同时,贺星明也并未消停,他被揭穿、被逐出荣府,在外面几乎无立足之地。他翻出自己手中仅剩的一包毒药,反复打量,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对他来说,既然已经断了退路,那便只剩先下手为强,若能让荣府吃一个天大的亏,不仅能报今日之仇,说不定还能借机再牵出一些权贵,给自己留下翻身的机会。毒药在他指间轻轻晃动,他眼里的笑意渐冷,显然已遍寻机会,准备孤注一掷。
这一夜,荣善宝忽然从梦中惊醒。梦里,茶园枯萎、百年老茶树一棵棵倒下,泉水变成乌黑,她站在雾气翻涌的井边,怎么也抓不住那从雾中伸来的手。醒来后,她浑身冷汗,心跳如鼓,总觉得有事要发生。窗外夜色沉沉,四周寂静无声,但那种不祥的预感却越发清晰。荣善宝在床边站了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匆匆披衣起身,叫了几个可靠的随从,径直赶往茶园所在之处。她白日里刚刚与贺星明撕破脸,深知那人心性阴鸷,若是被他记恨在心,绝不会放过任何报复的机会。茶园如今正值关键时刻,三日之后荣府要将御茶送作贡品,任何差池都会成为难以弥补的灾祸。想到这里,她脚步比夜风还急。
与此同时,贺星明正悄无声息地潜向茶园深处。夜里月色不明,他避开守夜的杂役,一路摸到灌溉茶园的水井旁。那口井是荣府的命脉之一,井水清冽甘甜,灌溉出的茶树枝叶油亮、茶香悠长,是荣府历代引以为傲的根基。贺星明站在井边,听着井底回荡的回声,嘴角缓缓勾起。他掏出那包珍藏着的毒药,凝视片刻,仿佛在心中为这一举动立下了某种不归路的誓言。只要将毒药投入井水,三日后的贡茶就会全部沦为毒物,荣府不仅颜面扫地,轻则失去恩宠,重则招来灭顶之灾。他想象着那一幕,眼底闪过疯魔般的光。正当他准备将毒药洒入井中时,一个身影快若闪电般冲出阴影,猛地夺过他手中的包袱。
来人正是陆江来。他原本并无守夜之责,却因白日之事一直心绪难宁,便借口巡视茶园,一路巡到水井附近,恰好撞见贺星明鬼鬼祟祟的身影。看见他举手欲将什么东西投入井中,陆江来心中警铃大作,当即飞身上前,在毒药落水前抢了下来。贺星明措手不及,怒喝出声,见事已暴露,索性拼命挣扎,想抢回毒药毁掉证据。陆江来虽然身上尚未完全康复,但练过几手功夫,动作比常人灵巧得多。二人纠缠几招,贺星明终究不敌,被他从背后一肘击中,跌倒在地。陆江来趁势抽下系在井边的粗绳,将贺星明手脚反绑,拽到一旁的柱子上固定住。贺星明嘴里依旧恶言不止,威胁与辱骂交织,然而此刻他已翻不出什么风浪,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江来捡起地上的毒药包,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冷峻。
不久,荣善宝带人赶到水井前。夜风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她远远便看见井旁倒着一个人影,绳索缠身,又见陆江来站在井口边,手中拿着一个小包,正堪堪打开检查。走近一看,井栏上还有些许粉末状的残留痕迹,在月光下隐约泛着阴冷的色泽。荣善宝心下一凛,立刻意识到自己梦中的不祥竟是真有征兆。她没再多问经过,当即下令封锁水井,从这一刻起,井水一滴都不得再用来灌溉。她转头吩咐护院,明日起所有灌溉茶树的用水一律从府外运进,宁可辛苦耗银,也不能冒任何风险。护院领命而去,夜色下人影匆匆,一切安排紧锣密鼓。
被绑在一旁的贺星明仍旧嘴硬,见自己毒入水井的计划落空,却不肯露出半点悔意,反而冷眼看着荣善宝与陆江来忙前忙后,讥讽他们不过是在徒劳补救。他用刺耳的声音说,就算这口井暂时封了,御茶的事也难保万无一失,荣府上下迟早要为自己的虚荣和骄矜付出代价。荣善宝被他说得火气大作,衣袖一甩,不愿再和这种人多费口舌,只吩咐人继续看紧他,等天一亮再视情况向老夫人禀报该如何处置。她转身离开水井时,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未来风波的隐隐担忧。夜色尚浓,茶园却在这场暗流中惊险避过一劫,而关于毒剑与毒井的阴谋,也才刚刚拉开更大风暴的序幕。
宋管事在荣府任事多年,素来谨慎持重,深受老夫人与荣善宝信任。她手下有一名得宠的小厮,本是她一时心软收在身边做个贴身伺候的人,谁知这人仗着受宠,近来行事愈发放肆。暗地里,他收受贺星明送来的银钱珠宝,为其通风报信,甚至替他掩饰在茶园里下毒的勾当。起初宋管事只觉茶场近来怪事频仍,茶叶品质无端起伏,便暗自派人查探。直到有一日,她顺藤摸瓜,亲眼撞见男宠与贺星明在偏僻角落交易,才恍然惊觉竟是身边这人吃里扒外,将荣府推向险境。
事情败露后,宋管事没有当场发作,只冷着脸让人退下,表面仍如往常般吩咐杂务。等夜深人静,她将那男宠叫入偏厅,关上门窗,语气冰冷地质问他这些日子的来往。男宠原本以为自己做得隐秘,被拆穿后先是一愣,旋即恼羞成怒,索性破罐子破摔,承认自己拿了贺星明的好处,替他遮掩下毒之事。宋管事听到“下毒”二字,只觉心头一紧——荣府声誉系在茶上,若真出了人命,外人只会认定是茶有问题,到时不但茶园要毁,荣家几代积累的清名也要葬送。她压着怒火,冷声宣布从今往后他不再是荣府的人,叫他立刻收拾东西滚出后门。
谁知被揭穿之后,这男宠非但不知悔改,反而恼怒宋管事“卸磨杀驴”,立时变了脸面。他仗着知道宋管事的一些私事,阴阳怪气地讥讽几句,接着便大言不惭地威胁,说若被赶出去,便到外头胡乱嚼舌根,把宋管事与他旧日私情添油加醋地传,还要在茶行、酒楼里添上几段“水性杨花”的戏文,好让世人看荣府笑话。宋管事面色发白,却没有退让半步。她深知自己出身微末,靠的是一手好本事和片忠心,才在荣府站稳脚跟,也明白荣善宝不会因为她私情之事便迁怒。相比荣府的声誉,她自己的清浊算不得什么。
几日之后,一场更大的风波悄然逼近。那天,荣善宝从茶忙毕,乘着八抬小轿返府,轿帘垂,车声摇曳,刚到荣府门前,便听到院外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哭嚷声。那声音又尖又哑,夹杂着哭腔,在门前来回回荡:“我可是荣家大姑娘的乳母啊,如今家乡遭,无处可去,只好来投奔自己的奶女!”门房上前呵斥几句,那老妇人却更加放肆,不停拍打门扉,口口声声喊着“善宝、善”,叫得声泪俱下,仿佛真被人负心弃一般。
荣善宝在轿中皱了皱眉,本不欲多理,可那老妇人声音里反复提到“乳母”二字,终究让她心中一动。她抬手掀开纱帘,从缝隙中望,只见门前站着一名年过半百的老妇人,面容枯槁,衣衫陈旧却不至于破烂,眼角眉梢有几分熟悉。荣善宝看片刻,才认出那人竟是幼时喂养奶娘——薄氏。只是薄氏老家在偏远山村,地处偏僻,与荣府所在县城相隔甚远,当年她离开时就曾说过,这一辈子怕是再难走出那片山了。如今灾荒年份,凭这把年纪,两条腿怎么可能单枪匹马赶到这里?更巧的是,眼下荣府正忙着筹备祭茶大典,府内府外诸事纷杂,这人偏挑在此时上门,未免太过巧合。
荣善宝心中戒备陡生。她向来不轻信人,尤其此番牵涉到荣府声誉与祭典大事,不容有失。她并未立刻认人,只淡淡吩咐轿夫暂且停下,让事去问明来历。门口的婆子上前盘问几句,薄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起故乡灾情,又反复提起当年如何一把屎一尿将善宝养大,多么不易,如今老了处可依,只能来投奔。听起来话里有情有理,旁人不知内情的,难免生出几分恻隐之心。可荣善宝越听,心里越是起疑。
她记得清清楚,薄氏年轻时最怕长途跋涉,出一次远门都要磨蹭半天,如今却能一路寻到荣府门口,而且事先半点书信不通;再看她上衣衫,虽旧却干净,上面还绣着山村人用不起的细碎花纹,显然这一路并非真如她口中所说“露宿荒野、求乞而来”。荣善宝在轿中静默片刻,最终只淡声明出:“她若真是薄氏,赏银几,打发她去城外安身。荣府如今正值大典在即,不便收留生人。”这话一出,既不承认,也不完全拒绝,留了几分余,却又把人隔绝在荣府之外。
荣府家底殷实,仗着祖上留下的大茶园与数代积累的名声,从未真正安稳过。钱财之所聚,纷争之所聚,这些年来,府中明争暗斗不曾断过。但这一次,荣善隐隐感觉到,这并非简单的旧人来投靠,而是有人在背后布了局,专为她而来。等轿子入了侧门,她立刻传人唤陆江来。陆江是她一手提拔出来的心腹,行事谨慎,子也灵活。她将腰间一块玉佩解下,交到陆江手中,吩咐道:“你去把那薄氏悄悄安顿在城里,不要让她知道我安排的。再查清楚她最近接触过哪些人,有没有与荣府里头的人来往,半日一报,不许有误。”
陆江领命而去,很快便有消息传回。事实正如荣善宝料——薄氏被门前打发走后,并未如寻常灾民般四处打听住处,而是很快就被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接走。那马车绕了圈,最终停在一处偏僻小院,院中等待的人,竟是荣府大少爷。大少爷与荣善宝同族,却非一母同胞,自小便不服她这个“外头捡回来的人”能掌管荣府大权。近几年,老夫人愈发器重荣善宝,府大小事几乎都交由她决断,大少爷心中怨气日积月累,迟迟找不到机会发作,终于在此时动了歪心思。
据江探得,大少爷在那小院里亲自接见氏,开门见山便递上一包沉甸甸的金子,笑得一脸和气,却句句都在试探。薄氏起初还有些拘谨,不敢乱说,待摸准大少爷的心思后,便将早已编排好的娓娓道来:说荣善宝并非真正的荣家骨肉,当年只是路上捡来的弃婴,被匆匆塞进荣家摇篮;说她的“茶骨”天赋不过巧合,真正有那份天资的,另有其人些话本就是有人提前教她的,大少爷不过是顺水推舟,一边诱导,一边确认,心里已有了盘算——只要能借薄氏之口动摇众人对荣善宝身世的认同,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疑她的继承资格,甚至将她从荣府的权力中一举赶下。
而这一切背后,真正的推手却是宋筠溪。宋筠是荣府旁支出身,从小在府中长大才貌不俗,却始终被风头更盛的荣善宝压着。她心高气傲,自认在茶道上的悟性输于人,却因为出身不够显赫,一直被排除在继承“茶骨”一脉之外。久而久之,这股不甘便积成怨怼。她暗中打探到荣善宝童年经历,知道其中有几段模糊不的空白,便顺势生出一个险恶计划——只要能从“出身不明”这点上做文章,便可彻底摧毁荣善宝的根基,叫她再翻身之日。
薄氏的突然访,正是宋筠溪一手策划。她先通过外人联系上薄氏,用银钱与许诺稳住人心,再让人一步步教薄氏如何在众人面前说话、如何煽动同情,甚至连细节都演练了遍。宋筠溪清楚,空口白话不易让人信服,因此她准备了第二重杀招——在最隆重的祭茶大典上,当众提出质疑,以“茶骨承”为名,指控荣善宝不过是冒名顶替她心知,祭茶大典在荣府地位非同小可,不仅是祭祖,也是向外界公布继承人、稳固名望的场合若在大典上掀起这一场风波,任凭荣善宝如何辩解,都难免身败名裂。
祭祖之日终至。那日,荣府张灯结彩,厅堂前后香烟袅袅,县中流、茶行掌柜、学子名士皆应邀而来,连邻县几家茶商也专程赶来观礼。众人皆知荣家世代以茶为命,“茶”一脉更是被奉为祖宗赐予的灵根谁能继承“茶骨”,便等于握住荣府的命脉。荣善宝身着素雅礼服,在众人瞩目之下,步入大堂中央,准备按礼仪奉茶、祭祖。谁知礼尚未行到一半,府的老二——也就是宋筠溪——突然从座中站起,神色凝重,却带着丝难掩的激动,当众开口质疑:“今日祭茶,原是慎重事。我等后辈心中却有一桩疑惑,多年敢言。今借祖宗在上,愿老夫人明鉴——这‘茶骨’,是否真在善宝身上?”
她一言出,满堂皆惊。宾客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只觉气氛骤紧张。荣府老太太坐在上首,手中佛珠一顿,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素来最看不得晚辈在外人面前内斗,尤其这种众拆台的行径,更是触犯她的底线。然而宋筠溪早有准备,她当众请出一个“证人”——薄氏,声称这是荣善宝的乳母,对她身世最清楚不过。老太太知道事情不能压下去了,只得让人暂止礼仪,冷声道:“既然你有话要说,就到后边说个明白。但今日宾客在坐,谁敢胡言乱语,我绝不轻饶。”然而事势已起,哪是几句重话便能按的?
就在众人被这一幕得议论纷纷时,陆江来悄然行动。他早就察觉大少爷近日举止诡异,祭典当天更是一早不见人影,便暗暗跟踪。果然,在后院偏房中,他发现大少爷正与一黑人密谈,桌上摊着几份账目和一封尚未封口的信。陆江来不及细看,便招呼几名仆役,干脆利落地将大少爷了,堵上嘴,拖到偏厅暂押。等夫人将人都叫到后院议事时,他才押着大少爷出现在众人面前。大少爷见阴谋败露,只慌乱挣扎,却再无狡辩的空间。
薄氏原本信心满满,以只要按事先教好的词儿说一遍,就能在众人面前动摇荣善宝的地位。谁知陆江来当众亮出她与大少爷秘密会面的证据揭出她入城当天就被人接走、一路被安排住处和衣食的经过。旁证一一摆出,再加上大少爷被捆的现状,众人心中自有判断。薄氏见事情不妙,一时语塞,脚下步子发虚,只恨不得立刻逃出荣府。刚要往门边挤,宋筠溪却按捺不住,索性撕破脸,当着满堂亲眷脱口而出:“薄氏虽有过错,但她所言未必尽假荣善宝不过是被抱错的孩子,真正承袭‘骨’的人,是荣筠纨!”
这番话如同给风波再添一把火。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被人搀扶着走进来的,是一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荣筠纨。她是荣旁支中难得的美人,只是自幼神思不太清明,常常话语颠三倒四,遇事容易慌乱。平日里在院中倒也安分,偶在茶园玩耍,闻茶、识叶,竟也能辨出些许不同来。原本她这些表现只是被看作“傻人有傻福”,谁也没往“茶骨”传承上联想。如今被宋筠溪一提,倒像真有什么情似的。
然而今日的荣筠纨,早已被吓破了胆。她被人从屋里拖出来时,宋筠溪为了让她“配合演戏”,不断在她耳边恐吓,说只要她不点名承自己是“茶骨”,就要被赶出荣府,再也没人照顾。荣筠纨本就心智脆弱,被这样一折腾,更加六神无主。站在众人面前,她眼神空洞,手脚发抖,面对几盘茶只知道低声呢喃几句,不敢伸手触碰。往日那点儿模模糊糊的茶叶分辨能力此刻全数不见,仿佛真成了一个被吓坏的痴人。
荣善宝看在眼,心里一沉。她明白,荣筠纨之所以还能安然活到今日,靠的正是荣府这些年对她的庇护,而这份庇护,更多是自己力争。她几步上前,不顾众人目光,伸手荣筠纨揽到身边,一只手轻轻捂住她的眼睛,低声安抚:“别怕,有我在。”荣筠纨听到她的声音,似乎找到了唯一的依靠,身体颤抖渐渐减轻,下意识往她怀里缩这个下意识的依赖,反倒比任何辩解都更有说服力——若真如宋筠溪所言,荣善宝只是个冒名顶替的人,为何荣筠纨从小大唯独信她、亲她?
老夫人看着这一幕,胸口剧烈起伏。她一向将府中矛盾压在家门之内,最厌恶的是有人拿祖宗和“茶骨”做文章。此刻她再看宋筠溪,只觉心寒。她重重声叹息,命人暂且停下所有祭典礼仪,将府中儿女尽数带往后院议事。宾客们被安置在前厅,由管家出面周旋,老夫人打圆场。后院之中,气氛冷得令人发抖。
大少爷被人押到堂前,嘴上的布条一扯掉,刚要解几句,便被老夫人手中拐杖重重敲在肩头。那一杖力道极重,大少爷吃痛,一头栽倒在地,半晌爬不起来。夫人眼角含泪,却毫不手软:“荣家养你们这么大,让你们读书识字,不是让你们学这些阴私伎俩的!为了争那点权势,连祖宗的祭典都当作你们的戏台,你们里还有没有荣府,还有没有祖宗!”大少爷低头不语,心知今日难逃惩罚。
宋筠溪也被叫到堂前。她平日里在意自己的体面,此刻却被老夫人当众斥:“你口口声声说是为荣府好,为茶骨传承好,可在外人面前挑起纷争,叫人看了笑话,这就是你心中的‘为荣府’?”宋筠溪仍旧强撑着辩解:“若善宝并非的荣家血脉,让她掌茶骨,将来被外人揭穿,岂不更加丢脸?我只是想在事情还小的时候,把话说清楚……”老夫人冷笑一声:“真是为荣府好,为什么偏偏选在祭茶大这种时候?平日不说,今日偏说,你自己心里难道没个数?”
她素来最讨厌明争暗斗,多年来苦口婆心地教导晚辈,要把荣府的利益置于个人情绪之上没想到这一回,宋筠溪却为了争一口气、一点权,将好好的祭典闹成一场笑话。后院中,众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多言老夫人缓缓坐下,目光从每一个儿孙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仍然镇定自若的荣善宝身上——无论风波如何起落,她始终稳稳立在那儿,护着身边惶恐无助的荣筠纨。这一幕,让老夫人心中已有了答案p>
茶宴间隙,众人散去,厅中一时清静下来。陆江来终于鼓足勇气,来到荣善宝身边,将心中盘桓已久的疑问一一说出。他一直听人提起“茶骨”二字,却始终弄不明白其中真正含义,只觉那是某种玄而又玄的天分。荣善宝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清明,缓缓解释道:所谓“茶骨”,并非什么仙家秘骨,而是自幼在味觉、嗅觉、悟性上对茶格外敏锐的人,他们在品茗、制茶上,比旁人更容易入门,更早入道。但她也强调,若只仰仗天赋,不肯虚心学习,终究只会止步于浅尝辄止,所谓“天生精通”的传言,不过是外人浪漫化的想象罢了。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却像一杯回甘悠长的好茶,让陆江来暗暗心折。在她与他对话的间隙,宋筠溪却一直不甘寂寞,借端端水、添茶、插话,不断从中作梗,试图打乱两人的气氛。荣善宝心如明镜,自是看得一清二楚,只是不动声色,不与她计较。这一次,能顺利化解局面,多亏陆江来行事妥帖,既顾全了荣府体面,又护住了荣善宝的名声。
宴后稍歇,院中幽静,风过竹影摇曳,茶香犹萦绕不散。陆江来一直敬仰荣善宝,不仅敬她的才华与手段,更敬她在重压之下仍能坚守初心的胆气。借着此番立下功劳,他半玩笑半认真地问,将军立功当赏,自己这回算不算能得一份酬劳。荣善宝原本只当他是随口一问,嘴角微弯,吩咐下人将金元宝、田契与铺面账本一并呈上,打算给他一笔丰厚的赏赐,以示褒奖。金光耀眼,田契铺面更是寻常人梦寐以求的富贵路,可陆江来却只瞥了一眼,并未露出半分贪喜神色,反而在她面前愈发拘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两人视线在半空交汇,时间仿佛被拉长,空气中弥漫着无法言明的情绪。荣善宝忽然察觉到他眼底藏不住的那抹深情,心中莫名一慌,心跳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脚步也微微乱了节奏。她赶紧转身,快步走向门口,一边开门一边压下心头的慌乱,只淡淡地让陆江来出去。那句简单的“你先出去吧”,将所有即将冲出口的情意,牢牢关在门内。
门阖声轻,却像重重一击落在陆江来心上。他怔在门外,心中一片惶然,以为自己鲁莽失措,惹得荣府大小姐不悦,甚至担心从会被驱逐出荣府。正在他心神不定之时,门内传来荣善宝略带疏离却依旧清晰的声音,让他在门外候着,等候发落。短短几个字,再次赐给他希望。既然不是刻赶人走,那便说明还有回旋余地,他仍旧是荣府的用事之人,仍有资格为她奔走效命。陆江来站在廊下,目光从焦虑渐渐变得坚定。他知道,自己必须将情绪收束得更好一些,至少,在她面前,他不能仅仅是一个被感情驱使的鲁莽男子,他还要是那个能替她分忧、为她挡风遮雨的帮手。
日子不等人,荣府的茶典被重新启行。古老的茶树下,香烟袅袅,祈福仪式庄重而肃穆。荣善宝身着素雅礼服,将象征安与吉祥的红丝带一一道在枝桠之间,指间动作轻柔,却沉着稳当。礼成之后,老夫人当众宣布,既茶典已圆满,再拖延婚事反倒落人话柄,便要借这吉日良,公开为荣善宝择婿。堂上宾客济济,气氛骤然热络。荣善宝手中握着一枚雕工精致的玉佩,那正是象征“妻主之选”的定婚信物。她缓缓走到众多求亲男子面前。其一是眉目斯文、谈吐得体的颖生,其人温文尔雅,饱读诗书,是许多闺阁女子心中理想夫婿的模样;其二是与她自幼一同长大的温表哥,他为人细腻体贴,性情如春风拂柳,是典型的心良人;最后一个,则是行事果决、性格干脆的陆江来,出身不显,却有股由底层一路拼杀上来的坚韧与担当。荣善宝手玉佩,先从白颖生身前经过,略一停顿,却还是迈步向前;她又走过温表哥身畔,明知这人对她情根深种,却终究没有将玉佩递。终于,她站在陆江来面前,抬眸望入那双带着克制与炽烈的眼睛,目光温柔而深长。就在她几乎要抬手,把玉佩交到他掌心之时,一只手却从旁伸来,在两人之间。
那只手修长有力,手腕上戴着一只熟悉的玉镯,在灯下泛着温润却冷冽的光芒。杨城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她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善宝,莫要选错了。”短短一句,却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将她牢牢拽住。荣善宝低头,线落在他手腕上的玉镯上,那是当年她被迫牵扯进一桩旧事时留下的记号,也是她如今不得不面对的枷锁。胸口猛地一紧,手中的玉佩似有千斤重。她的手开始微微抖,明明在众目睽睽之下,却偏偏说不出拒绝的话。脸上的神色变幻难明,挣扎与犹豫一闪而过。最终,她像是用尽全部力气般,把那象征婚约的玉佩,塞了杨鼎城的掌心。堂前的老夫人远远看着这一幕,不由愣住:在她心里,荣善宝一向主见坚定,不轻易被左右,如今却仿佛被谁按住了选择。她的错愕并非独份,站在一旁的陆江来,僵在原地,眼中满是不解与震动;二姑娘更是难以置信,忍不住低声惊呼,谁也弄不明,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到底因何而起。
茶典之日,不止荣善宝的婚事被提上台面,荣府内的另外一桩亲事也悄然定下。贺星明以虎丘茶秘方为聘礼,当众向老夫人提亲,求娶宋筠。宋筠书自幼双目失明,在荣府里总是屡屡遭到四姐欺负,性子敏感而自卑,却又固执地咬牙撑着,从不轻易抱自己的境遇。她身世可怜,也少有人真正关心她的内心。贺星明拿出虎丘茶的秘方作为聘礼,既是诚挚傍身,也是一次难得的交易筹码。有人说他精于算计,用婚事换名利;也有人觉得他至少愿意为她付出这一重本。在众目睽之下,宋筠书红着眼眶,低头答应了这门亲事。老太太望着这个命途多舛的孩子,想到她这些年的委屈与隐忍,心头一,索性顺着她的心意,将这门亲事允。对于宋筠书来说,这也许是一场冒险,却也是她为自己人生争取来的,少有的一次选择权。
与此同时,被放在风口浪尖上的另两位男子各自承受着不同的失落。温表哥小与荣善宝一同长大,两人朝夕相处,情谊绵长。他一向以为青梅竹马的感情,自然会开花结果。再加上家族关系亲,旁人也都认为他是最有可能被选中的那。所以当玉佩落入杨鼎城手中那一刻,他心底的世界像是被人悄然翻覆,五味杂陈,却难以发作。他心里明明难过得厉害,却仍想维持长久以来温润的形象,只是容再难如往昔般轻松。相比之下,陆江来的失落更为隐晦。他惯于把情绪深藏心底,只在最瞬间露出真实的一角。那一,他的心仿佛被重重一击,却在眨眼强行收住神色,不让旁人看出破绽。至于白颖生,则是彻底绝望了。他本就家境贫寒,这次投奔荣府,原想博一个前程,哪怕得不到荣善宝青眼,若能从老夫人这里得到提携,也算不枉此行。如今婚事无望,他收拾行李,打算悄然离开荣府。临行前,陆江来找到他,语重心长地劝道:既然来了,何妨多留几日,若能求得夫人写一封推荐信,将来赴任科场、投身官场,也能少苦读十年。白颖生听后如梦初醒,才明白此行并非全然无。对于出身微寒的他而言,一封名门长辈亲笔推荐,足以抵过多年艰难奋斗。他当即放下行囊,笑称要等喝了荣府的喜酒,再从容上路。
茶典结束后,院内表面的热闹渐渐散去,压抑的绪却在暗处发酵。温表哥终究是个耿直的人,他坐在屋里愈想愈难受,终于顾不上多想,径直去找荣善宝问个清楚拦在她去路上,眼圈微红,却尽力压情绪,只问她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荣善宝望着这位从小照顾她、处处迁就她的表哥,语气平静地解释:正因为他性情温柔,心肠太软,又过于善良,才不适在荣府这个是非纷杂、利益交错的地方生活。荣府并非安乐土,而是风云暗涌之地,他这样的性情,很难应对未来可能迎来的风浪。温表哥听着,眼里的委屈一点点泛上来,又再度追问,为何偏偏选了杨鼎城。那人杀伐果决,狠手辣,城府极深,将来又怎会真心待她?他越说越急,几乎是替她不值。荣善宝转过头,认真看着他,这个总替她担心的人,这个在她受委屈时第一个疼她的人。她心里明白,他的在乎是真切的,可他始终像一个愿为她挡雨的兄长,却不是那个能为她撑起整片天空的倚靠。她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却只是轻轻摇头,什么没再解释,转身离去,把所有苦衷都留给了自己。
那夜,风起得有些大,院中树影摇晃不定。陆江来到自己的住处,将自制的沉稳伪装扔得一二净。他看着桌上的茶盏,仿佛看着自己小心酝酿却终究被摔碎的期待,胸中怒火与委屈交缠。当情绪涌到极点,他再也按捺不住,抄起茶盏,重重摔在地。瓷片四处飞溅,清香的茶水淌了一地,一如他压抑已久的心思,再难完整如初。静默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俯身点将碎片拾起。屋内重新归于整洁,他怒意一寸寸收回心底,只留下惯有的冷静与克制。他知道,他没有资格迁怒任何人。既然她已经做出选择,他能做的,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尽责,把该做的事做到极致——就算不能站在她身侧要成为她不得不倚重的一柄利刃。
另一边,荣善宝回到自己的院落,却发现那片原本空空如也的地面,此刻竟已栽满一行行新茶树。细嫩的茶苗整齐开,带着刚刚扎根的生机。她一眼便看出这是陆江来的手笔。那块空地原本是她特意留出的,想用作培育野生茶的试种地,为的是能寻一条不同于世俗茶的新路。奈何试了多次,始终不得其法,茶籽不肯发芽,这块地就这么荒着。如今,荒地摇身一变成了新茶园,虽与她初衷不尽相同,却也算是另一种“因地宜”。她站在茶树之间,沉默片刻,并未斥责,最终默默接受了这份改动。她卷起袖子,蹲身与陆江来一起,为茶树轻覆土,动作细致而耐心。泥土在指间滑,她忽然低声问他,是否有什么话想要说。陆江来握了握手中的小锄,懂得进退地笑称:既然荣善宝已经做出选择,那必然有她的难处与考量,他不该多问。他只要一点——只要她能过得心安、能露出笑意,他就心满意足。短短几句,看似淡然,实则把情意藏得极深。
陆江来的聪慧与担当,早已不是一两次行动概括。他行事机敏,既能在权势之间周旋,又不失侠义之心,在她最需要人撑腰的时候,总会悄然站出来。这样的他,自然深得荣善宝的欢心与信赖。然而,现实远比儿女情长更为冷。眼下,荣府风雨欲来,内外势力盘根错节,她肩上背负的,远不止个人婚嫁之事。杨鼎城性情狠辣,却掌握着她不得不顾忌的筹码;答应他,像是把递入虎口,却也是她现阶段能换取时间与空间的唯一办法。荣善宝心里明白,这一纸婚约,是迫不得已的选择,也是她为保全荣府、为住茶道所做下的重赌。她可以暂时亏自己,却不能把荣府多年基业、祖辈心血轻易葬送在一念冲动之中。
天色渐沉,祖母把荣善宝单独唤进屋里。屋内灯火昏黄,映出老人的皱与隐约的忧色。祖母早有自己的盘算,在她看来,晏白楼品性端正,为人沉稳安厚,且在种茶、制茶上颇有造诣,是真正懂茶之人。如此性情本事,将来足以成为荣善宝的左膀右臂,与她一同守护这片茶园与荣家的香火。她原本以为,孙女会倾向于这样一个稳重可靠的帮手,所以对今日的变化愈发看不明白祖母试着点明自己的心思,希望荣善宝能再慎重考虑,别被一时意气或外力逼迫所误。可荣善宝只是沉默,不肯把真正原因说,对自己的选择固执地坚持。她的目光平静却,不愿为自己辩解,也不愿拿任何人做挡箭牌。祖母望着她,心底又疼又急,想逼问,又不忍逼得太紧,只能长叹一声,满心焦灼却无可奈何。屋外风声渐,似乎预示着荣府未来将迎来的风云变幻,而在这场大局之中,每一个看似突然的决定,其实都藏着无人知晓的代价。
晏白楼被老夫人召去一同赏月,才走到穿堂的凉廊上,便又遇见了荣筠溪。这个人近来也不知怎么回事,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必经的路上:花园里观鱼时她在,书房外送茶时她在,就连他清晨练剑、深夜回房,都能瞧见她若有若无的身影。晏白楼并非迟钝之人,这几日早已看明白她是在刻意接近,今日月色微凉,廊下灯火如豆,他索性停步,直截了当地开口,既无羞赧也无恼怒,只是平静地告知——她并非他所要等的“那颗星”。他这一生所求的,并不是被谁圈住拿捏,而是那份能令他真正开悟、看清自我与天地的光。话说完,他连一句寒暄也未多留,抬脚就走,衣袂掠过灯影,背影清冷疏离。荣筠溪愣在原地,从他寥寥几句中却听出几分锋芒:这人眼中有山河,胸中有乾坤,根本不是可以被她轻易掌控的池中之物。既然看不透、握不住,她也就不再自取其辱,收起笑容,心里那点小算盘悄然散了。
深夜月华如水,万籁俱寂,只有秋虫低鸣。陆江来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心中像被蚂蚁咬噬,灼热又酸涩。他深爱荣善宝,爱得不像是凡尘儿女的私情,更像是仰望天际一轮清冷的明月——高不可攀,又不可亵渎。明明情意翻涌,却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她的名字。偏偏这个他视若明月的女子,却要另择良人。想到今后她会以夫人之礼,低眉顺眼地站在旁人身侧,他胸口就像压了一块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夜风穿过窗棂,将茶山的气息带进屋内,陆江来实在闷得厉害,索性披衣而起,独自一人沿着熟悉的小径,走到荣善宝最常停留的大茶树下。那棵树枝叶繁茂,夜色里像一把撑开的大伞,他站在树下,任风从衣袖间穿过,眼前却一遍遍浮现初见她时的光景——她挽着袖子在茶树下忙碌,额上有细汗,眼中却有星光;她为茶客解说茶性,唇角轻轻一弯,比新泡出的茶还要清香。那些细小的片段,像被月光重新照亮,一幕幕在他心头滚动。
不多时,大茶树另一侧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隐约伴着衣裙摩挲草叶的窸窣。荣善宝从小路尽头走来,抬眼就看见月下有人独立风中。陆江来背对着她,身形清隽,仿佛被月光勾勒出一道寂寥的轮廓。她一眼就认出了他,这个男子为茶场奔忙时沉稳可靠,为人处事又宽厚柔和,许多次默默地替她分担重担,又从不邀功。今晚他孤身立在她最爱的这棵大茶树下,似乎也被某种愁绪困住。荣善宝心头微微一动,她当然知道陆江来是个难得的男子——那种可遇不可求的良人。如果就这么任他从自己身旁悄然走过,将来某个日夜回首时,怕是会懊悔终身。月光静静铺洒,一人一树,一眼之间,许多此前刻意回避的情愫,悄悄在心底生根。
几个时辰后,天色虽仍未亮透,荣府祠堂内却亮起了烛火。庄严肃穆的祠堂中,香烟袅袅,两根雕刻着龙凤图腾的立柱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愈发威严。荣善宝亲自将杨鼎臣叫到这里,她着一身素色衣裙,神情宁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她先带他绕着祠堂走了一圈,让他看清满墙牌位上的“荣”字姓氏,而后才开口,缓缓说起荣府自古传承下来的规矩——凡是入赘荣家的男子,其子女一律母姓,归入荣氏宗谱。这意味着,即便他娶了荣府的女儿,后代也只记在荣家名下。她指了指祠堂之中那道门槛,说荣家更看重的是“琴瑟和鸣”四个字,成婚,讲究的是彼此心悦。若女子心底不认同自己的夫君,那男子终其一生也只是挂名夫婿,连祠堂的门都无法迈进一步。她缓转头看向杨鼎臣,目光平静而锋利,告诉他:哪怕他握着荣家的把柄,以此来逼迫她成亲,他仍不过只是旁眼中的一个陪衬,终身与这祠堂无缘。
这些话无疑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彻底浇熄了杨鼎臣自以为稳操胜券的得意。他面色铁青,胸膛剧起伏,怒火几乎要从眼中喷出。他一向自恃心计高明,如今却被一个女子淡淡几句话戳穿心底欲望,甚至提前宣告了他未来在荣家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影子。他怒极之下猛地扬起手似要狠狠给荣善宝一记耳光,以此挽回自己受损的颜面。但掌风刚抬到半空,他的动作却僵住了——那女子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不闪不避,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醒而强,好似早将一切羞辱与后果都置之度外。这份从容与傲气,让他那一掌怎么也落不下去。沉默片刻后,他只得收回,脸色更显阴沉。他确实知道一些荣府不人知的隐秘,一旦传出去,不仅会让荣家颜面尽失,也会动摇这百年家业的根本。荣善宝明白这一点,所以太多时候,只能在尊严与家族之间权衡取舍。她咬紧牙关,为了守住荣府多年累积的名声,只得在某些事情上委曲求全,答应了杨鼎的要求。杨鼎臣见软硬兼施终于有所成效,更加确定来硬的不能逼她,只需赖得住脸皮,能把人娶进门就行,至于能否赢得芳心,对他而言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从祠堂出来后,荣善宝回到自己的闺房,一关上门,屋中的寂静便如潮水般涌上来。她疲惫地坐到榻边,随后整个人躺下去,天花板上的纹饰在眼前模糊成片。杨鼎臣那张带着冷意和算计的脸在她脑中一遍遍闪过,让她心头堵得慌,既是愤怒,也是无力。她明知自己被逼着往一条不愿踏上的路上走,却又找不到刻脱身的法子。她侧过身,将棉被扯到下巴,指尖无意识地在枕边摩挲,碰到点柔软。那是一朵茶花,花瓣还带着些许凉意,仿佛刚从夜风中归来。她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傍晚在茶树下与陆江来分开时,不经意间在他停留过的拾起的。那一刻,她只是觉得可惜了这一朵开得正好的花,便随手带了回来。此时再看,却仿佛带着那人宁静而坚韧的气。她轻轻将茶花放在枕边,闭上眼那微弱的花香伴着她度过这漫长的夜。房外夜色沉沉,屋内一人一花,既是慰藉,也是无声的承诺。
第二日一大早,荣府内外就传起了一骚动。按照寻常风俗,出嫁前的铺床礼当在新郎家中进行,由长辈择良辰吉日,等迎亲前一日再操办。可杨鼎臣偏反其道而行,竟大张旗鼓地派人着各式各样的婚礼用品,直接到荣府来铺床。红被锦帐、喜字剪纸、成对的红烛,一样样抬进门里,引得下人们在背后窃窃私语——说他一点也不顾体面,是迫不及待要把自己往女方家塞。有人暗自摇头,有人偷笑不已,可杨鼎臣全然不理那些目光,迈着大步就往荣善宝闺房里闯,把本该庄重的礼俗弄得像场仓促的攻城战。屋里屋外都忙作一团,唯独他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消息很快传到了陆江来耳中,他听闻杨鼎臣如此鲁莽,心中大惊,担心荣善宝被得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立刻从茶场那边赶了过来。他情急之中只得借口茶树出了问题,需要荣善宝亲自过去查看,这才找了正当理由将她从那间越来越像囚笼的闺房支走。临行前,杨鼎臣还特地叮嘱她别忘了早点回来,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仿佛她已经是他囊中之物。
离开荣府后,陆江来自驾着马车,载着荣善宝一路驶向城中最热闹的集市。他原本只想把她从那压抑的氛围中带出来透透气,却没想到这一竟像是为她打开了一扇久被尘封的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卖杂货的、卖糖饼的、卖绣线首饰的,小贩在摊前吆喝着招揽客人,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油纸伞还有说书人拍着惊堂木,讲着江湖旧事。荣善宝坐在马车里,心思一开始仍被晚上的难关紧紧缠住,眉头轻蹙,尖紧紧捏着衣角。不知过了多久,她忍住伸手推开马车窗帘,外头熙熙攘攘的景象一下子涌入眼帘——街边的女子围在摊前挑选花黄与精致的小饰物,彼此挽着手笑谈;远处茶楼窗边坐着旅举杯高谈;穿行其间的行脚商贩背着大包小包,脸上却带着轻松的笑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埋首于茶场生,日复一日地与茶树与账本为伴竟很少抬头看看这座城最日常也最鲜活的模样。原来离苦恼不过几条街的距离,就有这样一片喧闹又生动的烟火人间。她心底那团闷气不知不觉间被冲散不少。陆江来看她在车窗旁静静观望,便顺势带她下车,一起在集市上缓缓而行,又赶往河边乘上一艘小船随波轻荡。人从午后走到傍晚,从岸上到水上直到夜色渐深,灯火点亮,才又重新赶车,将她送回荣府门前。
小船在河面轻轻摇晃,江风吹得人衣袖鼓动,远处城中灯火倒映在波光,好似碎金洒落水面。两人并肩坐在船尾,言语比往日多了几分坦诚。陆江来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她,可有什么打,需要他出力相帮的话,他愿意不惜代价替去做。话说得不重,却句句坚定。荣善宝侧头看着他,忽然换了个角度反问:若有一日,她被逼到绝境,真的犯下杀人之事,他是否愿意冒着被牵连的危险,她埋了尸,帮她善后?这话说来荒诞,却藏着她极深的试探与悲凉。陆江来几乎没什么犹豫,就点头应下,眼神澈真挚。他知道她不是冲动之人,也绝不会轻走到那种绝境,可正因了解她的冷静,他才愈发疼惜她如今不得不低头的境况。他答应她的,不只是一个假设的承诺,而是向她表明:无论你将来面对什么,我都站在你这一。只可惜荣善宝太懂得克制,她不会真的去走那些极端的路,也不会不顾一切把所有人一起拖入深渊。正是这份顾全与理智,让杨鼎臣这些自以为聪明的算计,得以步奏效。
待马车重新停在荣府门前,夜幕已完全落下,院中灯火如同一层红雾。荣善宝脚步缓慢走回自己的闺房,还未推门,便能看见窗上映出的轮廓——房中挂起了大红喜帐,层层叠叠的喜字几乎要把整间屋子都染成红色。烛光透过喜帐,映出一个男人的身影正徘徊在门口附近,那身形再熟不过,正是杨鼎臣。他似乎在等她归来,想要以此彰显自己作为新郎的存在感。荣善宝站在门外,隔着一层薄薄的纸,心尖却像被重重戳了一下。她并非不知这红色象征的是祥与圆满,可落在她眼里,只是一道道将她困住的枷锁。胸腔里有一瞬间的酸楚翻涌,她不愿让屋中的人看见自己眼里的湿意,索性别过脸去,仿佛只是在夜风随意多留了一步。灯影拉长了她的背影,她最终没有迈过那道门槛,只是抬脚,朝着府中更幽深的角落走去,仿佛在这被人为安排的“新婚”进行最后的抵抗。>
同一时间,城中另一处院落里,陆江来独自坐在桌前,桌上铺着一张宣纸,纸上是一幅尚未完全干透的画像。那是他悄悄描绘的荣善宝:眉眼柔,却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坚韧,唇角微抿,像是在同命运对峙。他的指尖沿着画中人的轮廓轻轻滑过,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就在此刻,在那座气派的荣府里,有人已经为喜事张罗妥当,有人要与她同处一室共枕而眠。这些画面一想象,他便觉得心口像被刀一下一下地割,疼得说不出话来。纸上的墨痕在灯下微微反光,仿佛也因主人的心绪而颤动。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这份无处安放的痛意压回心底,不让它从眼中溢出。正当他沉在自己的思绪里难以自拔时,门外忽然传来阵轻轻的敲门声。那敲门声不急不,却仿佛一下敲在他心上——这是谁,在这样一个夜里,来敲开他的门,又将带来怎样的答案与转折?
深夜的荣府灯火寂寥,忽有一名身影匆匆而来,却是荣府最受宠的小姐荣善宝。她衣袂微乱却神情从容,来到偏院时,陆江来正手足无措地迎上前,急声问她是否出了什么事。荣善宝只是轻轻摇头,并未多作解释。片刻后,她的贴身婢女抱着洗漱用具与寝衣等物赶到院中,一一送入房内,显然是为小姐在此留宿做准备。荣善宝环顾四周,视线忽然落在桌案上的一卷画轴,她随手展开——画中人眉目如画,气韵温柔,正是她自己。那笔触虽略显青涩,却隐隐透出画者的用心与情意。荣善宝心中微动,暗想陆江来对自己怕早已情根深种。她笑意浮上眉梢,故作打趣,笑他“画中人终归不及眼前人有趣,何苦买椟还珠,只恋一纸虚影”,话里既带调笑又含深意。言辞落定,她竟顺势宣布,今夜便留在此处歇下,不再返回内院。那一刻,似乎有某种潜藏已久的情愫,悄然揭开帷幕。
陆江来闻言,先是心头一阵狂喜,仿佛多年漂泊终有了归处,然而喜悦之后,一股无名的惶然又随之而起。他如今身份成谜,记忆残缺如破镜斑驳,连自己是谁、从何而来都未能理清,又谈何给荣善宝一个稳妥未来?若他昔年身世污浊、负累深重,如今岂非是在拖她下水?这些念头盘踞心头,使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面色微白。荣善宝看着他神情变幻,已然明白他在顾虑什么。她并不生气,反而抬眸认真地凝视着他,语气温柔却笃定:“我喜欢的,是现在的陆江来。前世是谁、过去做过什么,于我而言都不重要。人活一世,只看眼前、只重此刻。”她话音才落,便不再给他多作推拒的机会,亲手解开外衫腰带,动作大方从容,直走向内室,将自己安然放倒在陆江来的睡榻上,像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她既已做出选择,就绝不回头。
多少贵胄公子千方百计想接近荣善宝皆被她一笑疏离。如今她亲自送上门来,主动留宿在他房中,对于陆江来而言,无异于天降奇缘。若换作旁人,必定视之为唾手可得的美梦,恨不能立刻将人拥入怀中,再不放手。然而陆江来望着榻上坦然闭目、毫防备的荣善宝,却只觉心头沉重。他轻轻替她拉好衣襟,又将被子细致地为她掖牢,将那一身春色严严实实地遮住,不让夜风有丝毫侵扰。做完这一切,他才床榻一侧规规矩矩地躺下,与她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房内只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交织,暧昧与克制并存。这样,一夜无话,两人竟在这样的相安之中熬天色破晓,谁也没有跨出那一步,却在沉默里将对彼此的信任悄然锻实。
另一边,温表哥因连日心绪不宁,昨夜实在难以成眠,索性借了晏白楼的房间凑合过夜。清晨鸡鸣未散,他与晏白楼推门而出,正要去院中气,远远便瞧见荣善宝从陆江来的房间里走出。晨光斜照,她衣衫整洁,面容淡然,仿佛只是寻常起居。可在旁人眼中,却足够令人震惊。温表哥与晏白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心中各自揣测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正当气氛微妙之时,忽有人像是丢了魂般跌跌撞撞地奔来,着声音禀报——杨鼎臣被人杀了!他的房间血迹斑斑,场面惨不忍睹。一个爆炸性的消息,瞬间打破了院中所有暧昧的目光与揣度。
杨鼎臣骤然命的消息,很快在荣府内外像长风卷过平地,惊得所有人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位向来自视甚高的世家公子,昨晚明明还在宴席上出言张狂,如今竟成了一具冰尸身。与此相比,荣善宝昨夜是否留宿在他人房中,竟一瞬间成了无人再提的小道插曲。杨鼎臣的父亲闻讯几乎是奔着赶来,老年人面色铁青,声音发颤,一边痛骂家仆无能,一边抖着手吩咐立刻请朝廷官员进府查案,誓要出凶手。很快,官府派来的差役与负责主审的官员抵达荣府,严阵以待。众人神经绷紧,人人都担心一不小心便会被牵连入这桩血案之中。
荣善宝身为荣府年轻一辈的代表,主动出门迎接朝廷查案之人,礼数周全,举止沉稳。她并未倚仗自家门第嚣张行事,而是按规矩与官员一一行礼,言辞恰到好处,将荣府的颜面维持得极好。带队的官员与随行家人入内勘察现场,在查看杨鼎臣遗体与房间陈设时,并未对荣善宝提出苛责或质问,态度还算客观谨慎。只是在交谈中,那名官员的家人多次提及对荣府老夫人的仰慕之情,赞她年轻时便名动京城,威严与气度并重,言语间隐含几分敬畏。荣善宝心思灵动,当即察觉到这是一个可以借力的机会,立刻吩咐身边下人回禀祖母,请老夫人以主家的身份隆重接见官员,一来示礼,二来在无形中稳住局面,让查案之人不敢轻易在荣府撒野。
在杨鼎臣的父亲身旁,荣善宝很快注意到一个与死者面貌几乎无二的男子。他五官轮廓与杨鼎臣极为相似,却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沉稳,正是杨鼎臣的同胞兄弟——杨易棠。二人虽骨肉相连、容貌仿佛镜像,却性格迥然不同杨鼎臣骄纵自负,喜怒形于色,而杨易棠却目光沉静,城府颇深,仿佛习惯将所有情绪都藏于心底,不轻易流露。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中,他一言不发地在一旁,只用冷静的目光打量着众人,像是在悄悄记下谁在说话时眼神闪烁,谁又在刻意避开视线。荣善宝隐约觉得,这个人,绝不会是个简单的旁观者。
就在官员尚未彻底接手案情之前,江来已先一步悄然潜入出事的房间。他虽记忆残缺,但敏锐与谨慎却刻在骨血之中。屋内一片狼藉,碎瓷和破木散落一地,桌椅倾倒,屏风残破,仿昨夜曾有一场猛烈的发泄。由此可见,杨鼎臣得知荣善宝去别处休息后,怒火攻心,几乎失去理智,将能砸的都砸了个遍。陆江来蹲下身仔细察,很快在地板一处偏角发现了一个带血的半个脚印——那是踩在血泊边缘留下的残印。比起血迹本身,更引人注意那鞋底上的纹样:五毒盘踞,蛇、蝎、蜈蚣、蟾蜍、蜘蛛交缠成图。陆江来心中一动,立刻从袖中摸出纸笔,快速将那鞋印与五毒图样一丝不差地描下来,以备日后比对。
就在他伏身查探之际,外头隐隐传来官差喝令与脚步踏地的声音。官府已经进院若被发现他擅入案发之地,势必会被作可疑之人。陆江来不敢停留,迅速从侧门跃出,隐身于廊柱阴影。他躲在窗棂的缝隙后,悄悄探头向里,恰好看见领头的那位官员自门口踱入对方身上所穿官服并不猎奇,真正让他心头一震的,是官服上隐隐绣出的纹样——那图案与他模糊记忆中曾披挂在自己身上的衣纹极为相似。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倒灌入脑海:悬崖边的寒风、被人一把推向虚空的瞬间、那道模糊却凶戾的影……他几乎可以肯定,眼前之人,正是当年将他推下悬崖的人,而此人如今却因查案之名堂而步步高升,风光无限。
得出这个近乎残忍的结论,陆江来心绪翻涌,几乎难以自持。这个时候,荣善宝悄然赶来,避开外人视线,将他叫到角落里。她目中虽有忧,却不显慌乱,只压低声音叮嘱他:“眼真凶未明,而那人又与你宿怨纠缠不清。在一切真相查清之前,你务必先避一避,切莫轻易露面,以免节外生枝。”她很清楚,一旦那官员认出陆江来,无论是旧重启还是案情牵连,都会把他推入险境。陆江来看着她为自己筹谋、甚至不惜与官府交锋的背影心中既感动又苦涩,唯有默默应下。可即便如此,他仍无法保证自己在关键时刻会不会不顾一切冲出来。
主审官员入府之后,很快便依规将府中诸位小姐关键下人一一传唤,分批审问,以求厘清昨夜每个人的行踪。案发房间中留下的那枚血脚印,也引起了他特别的关注。他不声色地吩咐属下记录鞋印大小与纹样,中已有盘算——只要比对全府大小姐们的靴子尺寸及常穿鞋靴底纹,早晚能找到线索。审问的间隙,他时不时扫过众人脸色,谁听到“印”二字面露惊惧,谁又立刻垂眸低头,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荣府的平静表象之下,暗潮涌动愈发汹涌。
在众人紧张候问的当口,温表忽然出声,主动提起自己在凌晨时分曾亲眼撞见白颖生神色恍惚地回屋。白颖生当时含糊其辞,说自己只是出门到院中茶树边散心,却避而不谈时间长短。如今事关人命,温表哥不得不将此事说出。查案官员马上让人查看白颖生的靴子,果然发现鞋面沾着不少泥土,显然是夜里外出过一段时间,而且绝非只在院内走动那么简单。官员语气陡然一紧,质问他昨晚究竟去了何处,为何要在行踪上撒谎。白颖生一时间面露难色,额头冷汗渗出,却又仿佛有什么不能说的隐情,卡在喉间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眼看气氛僵持,荣府另一位小姐荣筠书忽然起身出列,拱手替白颖生分辩,称昨晚是她心中烦闷,便约白颖生一同到后山赏月散心,说着说着就谈起往事与心事,不觉时辰已深,因此才会在凌晨时分一同返回。她言辞自然,细节也说得合情合理,连在场丫鬟都点头称是。如此一来,白颖生的嫌疑便暂时被解开。谁料风波刚平,荣筠溪又立刻将矛头对准荣善宝,咬着不放,追问她昨晚去了哪里、是否也曾独自外出,语气之中既有试探又带隐隐敌意,仿佛早就在等这个机会,让众人对荣善宝心生怀疑。
眼看场面即将对荣善宝不利,温表哥心急如焚,连忙支使随从去把陆江来叫来——在他看来,昨夜最清楚荣善宝去向的人,非陆江来莫属。陆江来本知道自己此刻应当避开官员的耳目,潜伏在暗处静观其变,可一想到荣善宝独自面对这些盘问、稍有不慎便会被牵扯进命案,他终究还是无法袖手旁观。略一权衡之后,他选择挺身而出,步入众人视线中。当所有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时,他没有退缩,坦然承认昨夜荣善宝确实与他同在一室,说得既清晰又干脆。他当众说明两人整夜相安无事,只是同榻而眠,从未离开过房间半步,以此为荣善宝洗去嫌疑。然而这一番仗义解围,固然保住了她的清白,却也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那位主审官员原本便对陆江来有所留意,此刻再见他公开出现,且与案发时间、荣府大小姐的行踪纠缠不清,心中警兆大作。尤其当他看清陆江来的相貌与气质时,脸上闪过一瞬惊愕,随即以极快的速度收敛神情,但胸口起伏仍难掩慌乱。这细微变化被心思敏锐之人尽收眼底。趁着府中仆役忙着送上各位小姐平日穿用的靴子,官员借口要单独问问陆江来昨夜细节,将他悄悄带往偏僻的厢房。甫一关上房门,他便压低声音改了口气,声称自己其实一直暗中保护陆江来,只是碍于身份不能相认,如今得知他潜入荣府查探旧案,特来打听是否有所进展。官员的每一句话都说得斩钉截铁,就像早已与陆江来相识多年,只是在等待重逢的那一刻。
陆江来只觉头痛欲裂,仿佛有两股相悖的记忆用力撕扯他的意识。一方面,对方的话貌似合情合理,仿佛真是某个曾经的旧识或同僚,在危机时刻伸出援手;另一方面,那被推下悬崖的冰冷触感与喘不过气的绝望却又如此真实,提醒他这人极有可能正是当年要他死的凶手。真假难辨之间,他一言未发,只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等待记忆为他指路。好在,在这一刻,往昔散乱如雾的片段终于渐渐清晰起来:熟悉的军服纹样、峭壁上的对峙、对方冷酷的眼神、以及那声“去死”的低吼……一幅幅画面宛如烙印般重新回到他的脑海。陆江来忽然明白了大概——这所谓的“暗中保护”,不过是披着好人皮相的谎言,而真正的真相,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