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管事在荣府任事多年,素来谨慎持重,深受老夫人与荣善宝信任。她手下有一名得宠的小厮,本是她一时心软收在身边做个贴身伺候的人,谁知这人仗着受宠,近来行事愈发放肆。暗地里,他收受贺星明送来的银钱珠宝,为其通风报信,甚至替他掩饰在茶园里下毒的勾当。起初宋管事只觉茶场近来怪事频仍,茶叶品质无端起伏,便暗自派人查探。直到有一日,她顺藤摸瓜,亲眼撞见男宠与贺星明在偏僻角落交易,才恍然惊觉竟是身边这人吃里扒外,将荣府推向险境。
事情败露后,宋管事没有当场发作,只冷着脸让人退下,表面仍如往常般吩咐杂务。等夜深人静,她将那男宠叫入偏厅,关上门窗,语气冰冷地质问他这些日子的来往。男宠原本以为自己做得隐秘,被拆穿后先是一愣,旋即恼羞成怒,索性破罐子破摔,承认自己拿了贺星明的好处,替他遮掩下毒之事。宋管事听到“下毒”二字,只觉心头一紧——荣府声誉系在茶上,若真出了人命,外人只会认定是茶有问题,到时不但茶园要毁,荣家几代积累的清名也要葬送。她压着怒火,冷声宣布从今往后他不再是荣府的人,叫他立刻收拾东西滚出后门。
谁知被揭穿之后,这男宠非但不知悔改,反而恼怒宋管事“卸磨杀驴”,立时变了脸面。他仗着知道宋管事的一些私事,阴阳怪气地讥讽几句,接着便大言不惭地威胁,说若被赶出去,便到外头胡乱嚼舌根,把宋管事与他旧日私情添油加醋地传,还要在茶行、酒楼里添上几段“水性杨花”的戏文,好让世人看荣府笑话。宋管事面色发白,却没有退让半步。她深知自己出身微末,靠的是一手好本事和片忠心,才在荣府站稳脚跟,也明白荣善宝不会因为她私情之事便迁怒。相比荣府的声誉,她自己的清浊算不得什么。
几日之后,一场更大的风波悄然逼近。那天,荣善宝从茶忙毕,乘着八抬小轿返府,轿帘垂,车声摇曳,刚到荣府门前,便听到院外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哭嚷声。那声音又尖又哑,夹杂着哭腔,在门前来回回荡:“我可是荣家大姑娘的乳母啊,如今家乡遭,无处可去,只好来投奔自己的奶女!”门房上前呵斥几句,那老妇人却更加放肆,不停拍打门扉,口口声声喊着“善宝、善”,叫得声泪俱下,仿佛真被人负心弃一般。
荣善宝在轿中皱了皱眉,本不欲多理,可那老妇人声音里反复提到“乳母”二字,终究让她心中一动。她抬手掀开纱帘,从缝隙中望,只见门前站着一名年过半百的老妇人,面容枯槁,衣衫陈旧却不至于破烂,眼角眉梢有几分熟悉。荣善宝看片刻,才认出那人竟是幼时喂养奶娘——薄氏。只是薄氏老家在偏远山村,地处偏僻,与荣府所在县城相隔甚远,当年她离开时就曾说过,这一辈子怕是再难走出那片山了。如今灾荒年份,凭这把年纪,两条腿怎么可能单枪匹马赶到这里?更巧的是,眼下荣府正忙着筹备祭茶大典,府内府外诸事纷杂,这人偏挑在此时上门,未免太过巧合。
荣善宝心中戒备陡生。她向来不轻信人,尤其此番牵涉到荣府声誉与祭典大事,不容有失。她并未立刻认人,只淡淡吩咐轿夫暂且停下,让事去问明来历。门口的婆子上前盘问几句,薄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起故乡灾情,又反复提起当年如何一把屎一尿将善宝养大,多么不易,如今老了处可依,只能来投奔。听起来话里有情有理,旁人不知内情的,难免生出几分恻隐之心。可荣善宝越听,心里越是起疑。
她记得清清楚,薄氏年轻时最怕长途跋涉,出一次远门都要磨蹭半天,如今却能一路寻到荣府门口,而且事先半点书信不通;再看她上衣衫,虽旧却干净,上面还绣着山村人用不起的细碎花纹,显然这一路并非真如她口中所说“露宿荒野、求乞而来”。荣善宝在轿中静默片刻,最终只淡声明出:“她若真是薄氏,赏银几,打发她去城外安身。荣府如今正值大典在即,不便收留生人。”这话一出,既不承认,也不完全拒绝,留了几分余,却又把人隔绝在荣府之外。
荣府家底殷实,仗着祖上留下的大茶园与数代积累的名声,从未真正安稳过。钱财之所聚,纷争之所聚,这些年来,府中明争暗斗不曾断过。但这一次,荣善隐隐感觉到,这并非简单的旧人来投靠,而是有人在背后布了局,专为她而来。等轿子入了侧门,她立刻传人唤陆江来。陆江是她一手提拔出来的心腹,行事谨慎,子也灵活。她将腰间一块玉佩解下,交到陆江手中,吩咐道:“你去把那薄氏悄悄安顿在城里,不要让她知道我安排的。再查清楚她最近接触过哪些人,有没有与荣府里头的人来往,半日一报,不许有误。”
陆江领命而去,很快便有消息传回。事实正如荣善宝料——薄氏被门前打发走后,并未如寻常灾民般四处打听住处,而是很快就被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接走。那马车绕了圈,最终停在一处偏僻小院,院中等待的人,竟是荣府大少爷。大少爷与荣善宝同族,却非一母同胞,自小便不服她这个“外头捡回来的人”能掌管荣府大权。近几年,老夫人愈发器重荣善宝,府大小事几乎都交由她决断,大少爷心中怨气日积月累,迟迟找不到机会发作,终于在此时动了歪心思。
据江探得,大少爷在那小院里亲自接见氏,开门见山便递上一包沉甸甸的金子,笑得一脸和气,却句句都在试探。薄氏起初还有些拘谨,不敢乱说,待摸准大少爷的心思后,便将早已编排好的娓娓道来:说荣善宝并非真正的荣家骨肉,当年只是路上捡来的弃婴,被匆匆塞进荣家摇篮;说她的“茶骨”天赋不过巧合,真正有那份天资的,另有其人些话本就是有人提前教她的,大少爷不过是顺水推舟,一边诱导,一边确认,心里已有了盘算——只要能借薄氏之口动摇众人对荣善宝身世的认同,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疑她的继承资格,甚至将她从荣府的权力中一举赶下。
而这一切背后,真正的推手却是宋筠溪。宋筠是荣府旁支出身,从小在府中长大才貌不俗,却始终被风头更盛的荣善宝压着。她心高气傲,自认在茶道上的悟性输于人,却因为出身不够显赫,一直被排除在继承“茶骨”一脉之外。久而久之,这股不甘便积成怨怼。她暗中打探到荣善宝童年经历,知道其中有几段模糊不的空白,便顺势生出一个险恶计划——只要能从“出身不明”这点上做文章,便可彻底摧毁荣善宝的根基,叫她再翻身之日。
薄氏的突然访,正是宋筠溪一手策划。她先通过外人联系上薄氏,用银钱与许诺稳住人心,再让人一步步教薄氏如何在众人面前说话、如何煽动同情,甚至连细节都演练了遍。宋筠溪清楚,空口白话不易让人信服,因此她准备了第二重杀招——在最隆重的祭茶大典上,当众提出质疑,以“茶骨承”为名,指控荣善宝不过是冒名顶替她心知,祭茶大典在荣府地位非同小可,不仅是祭祖,也是向外界公布继承人、稳固名望的场合若在大典上掀起这一场风波,任凭荣善宝如何辩解,都难免身败名裂。
祭祖之日终至。那日,荣府张灯结彩,厅堂前后香烟袅袅,县中流、茶行掌柜、学子名士皆应邀而来,连邻县几家茶商也专程赶来观礼。众人皆知荣家世代以茶为命,“茶”一脉更是被奉为祖宗赐予的灵根谁能继承“茶骨”,便等于握住荣府的命脉。荣善宝身着素雅礼服,在众人瞩目之下,步入大堂中央,准备按礼仪奉茶、祭祖。谁知礼尚未行到一半,府的老二——也就是宋筠溪——突然从座中站起,神色凝重,却带着丝难掩的激动,当众开口质疑:“今日祭茶,原是慎重事。我等后辈心中却有一桩疑惑,多年敢言。今借祖宗在上,愿老夫人明鉴——这‘茶骨’,是否真在善宝身上?”
她一言出,满堂皆惊。宾客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只觉气氛骤紧张。荣府老太太坐在上首,手中佛珠一顿,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素来最看不得晚辈在外人面前内斗,尤其这种众拆台的行径,更是触犯她的底线。然而宋筠溪早有准备,她当众请出一个“证人”——薄氏,声称这是荣善宝的乳母,对她身世最清楚不过。老太太知道事情不能压下去了,只得让人暂止礼仪,冷声道:“既然你有话要说,就到后边说个明白。但今日宾客在坐,谁敢胡言乱语,我绝不轻饶。”然而事势已起,哪是几句重话便能按的?
就在众人被这一幕得议论纷纷时,陆江来悄然行动。他早就察觉大少爷近日举止诡异,祭典当天更是一早不见人影,便暗暗跟踪。果然,在后院偏房中,他发现大少爷正与一黑人密谈,桌上摊着几份账目和一封尚未封口的信。陆江来不及细看,便招呼几名仆役,干脆利落地将大少爷了,堵上嘴,拖到偏厅暂押。等夫人将人都叫到后院议事时,他才押着大少爷出现在众人面前。大少爷见阴谋败露,只慌乱挣扎,却再无狡辩的空间。
薄氏原本信心满满,以只要按事先教好的词儿说一遍,就能在众人面前动摇荣善宝的地位。谁知陆江来当众亮出她与大少爷秘密会面的证据揭出她入城当天就被人接走、一路被安排住处和衣食的经过。旁证一一摆出,再加上大少爷被捆的现状,众人心中自有判断。薄氏见事情不妙,一时语塞,脚下步子发虚,只恨不得立刻逃出荣府。刚要往门边挤,宋筠溪却按捺不住,索性撕破脸,当着满堂亲眷脱口而出:“薄氏虽有过错,但她所言未必尽假荣善宝不过是被抱错的孩子,真正承袭‘骨’的人,是荣筠纨!”
这番话如同给风波再添一把火。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被人搀扶着走进来的,是一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荣筠纨。她是荣旁支中难得的美人,只是自幼神思不太清明,常常话语颠三倒四,遇事容易慌乱。平日里在院中倒也安分,偶在茶园玩耍,闻茶、识叶,竟也能辨出些许不同来。原本她这些表现只是被看作“傻人有傻福”,谁也没往“茶骨”传承上联想。如今被宋筠溪一提,倒像真有什么情似的。
然而今日的荣筠纨,早已被吓破了胆。她被人从屋里拖出来时,宋筠溪为了让她“配合演戏”,不断在她耳边恐吓,说只要她不点名承自己是“茶骨”,就要被赶出荣府,再也没人照顾。荣筠纨本就心智脆弱,被这样一折腾,更加六神无主。站在众人面前,她眼神空洞,手脚发抖,面对几盘茶只知道低声呢喃几句,不敢伸手触碰。往日那点儿模模糊糊的茶叶分辨能力此刻全数不见,仿佛真成了一个被吓坏的痴人。
荣善宝看在眼,心里一沉。她明白,荣筠纨之所以还能安然活到今日,靠的正是荣府这些年对她的庇护,而这份庇护,更多是自己力争。她几步上前,不顾众人目光,伸手荣筠纨揽到身边,一只手轻轻捂住她的眼睛,低声安抚:“别怕,有我在。”荣筠纨听到她的声音,似乎找到了唯一的依靠,身体颤抖渐渐减轻,下意识往她怀里缩这个下意识的依赖,反倒比任何辩解都更有说服力——若真如宋筠溪所言,荣善宝只是个冒名顶替的人,为何荣筠纨从小大唯独信她、亲她?
老夫人看着这一幕,胸口剧烈起伏。她一向将府中矛盾压在家门之内,最厌恶的是有人拿祖宗和“茶骨”做文章。此刻她再看宋筠溪,只觉心寒。她重重声叹息,命人暂且停下所有祭典礼仪,将府中儿女尽数带往后院议事。宾客们被安置在前厅,由管家出面周旋,老夫人打圆场。后院之中,气氛冷得令人发抖。
大少爷被人押到堂前,嘴上的布条一扯掉,刚要解几句,便被老夫人手中拐杖重重敲在肩头。那一杖力道极重,大少爷吃痛,一头栽倒在地,半晌爬不起来。夫人眼角含泪,却毫不手软:“荣家养你们这么大,让你们读书识字,不是让你们学这些阴私伎俩的!为了争那点权势,连祖宗的祭典都当作你们的戏台,你们里还有没有荣府,还有没有祖宗!”大少爷低头不语,心知今日难逃惩罚。
宋筠溪也被叫到堂前。她平日里在意自己的体面,此刻却被老夫人当众斥:“你口口声声说是为荣府好,为茶骨传承好,可在外人面前挑起纷争,叫人看了笑话,这就是你心中的‘为荣府’?”宋筠溪仍旧强撑着辩解:“若善宝并非的荣家血脉,让她掌茶骨,将来被外人揭穿,岂不更加丢脸?我只是想在事情还小的时候,把话说清楚……”老夫人冷笑一声:“真是为荣府好,为什么偏偏选在祭茶大这种时候?平日不说,今日偏说,你自己心里难道没个数?”
她素来最讨厌明争暗斗,多年来苦口婆心地教导晚辈,要把荣府的利益置于个人情绪之上没想到这一回,宋筠溪却为了争一口气、一点权,将好好的祭典闹成一场笑话。后院中,众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多言老夫人缓缓坐下,目光从每一个儿孙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仍然镇定自若的荣善宝身上——无论风波如何起落,她始终稳稳立在那儿,护着身边惶恐无助的荣筠纨。这一幕,让老夫人心中已有了答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