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善宝听说陆江来与杨鼎城比剑之后竟然中毒,当即大怒,立刻命人去将杨鼎城喊来当面对质。杨鼎城被唤到荣府的时候,屋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气氛凝重。他一进门就被问得连转身的工夫都没有,荣善宝冷着脸,将陆江来中毒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言语之间已然将怀疑直指杨鼎城。杨鼎城本就脾气火爆,此刻听见有人暗示是他在剑上动了手脚,顿时暴跳如雷,指着陆江来的伤口大嚷,说自己只不过是按约决斗,哪知对方这般小题大做,还拉了一屋子人来看笑话。他更强调自己也在交手中受了伤,分明是光明正大的切磋,又怎会使出下毒这种阴损手段。可是荣善宝并不只看他说什么,早已让人将杨鼎城那柄用过的佩剑呈上,请大夫仔细验看,片刻后,大夫面色微沉,指认剑锋上确有细微毒迹。屋内众人闻言一片哗然。杨鼎城一时百口莫辩,只觉得脸面扫地,气得脸色涨红,仍旧不住高声辩白,说自己根本不知情,若有人在他剑上做手脚,也是有人暗中陷害。
屋里站着的人不少,其中就有温表哥。温表哥素来看杨鼎城不顺眼,平日里杨鼎城仗着自己出身不凡、在城中颇有声势,说话做事总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如今终于逮到一个确凿的把柄,他怎肯轻易放过,马上冷言冷语地质问,一会儿指杨鼎城品行不端,一会儿拿出“荣府声誉”说事。房间里其他人也被气氛带动,纷纷指责杨鼎城,说他是仗势欺人、又阴又狠,把一场原本光明正大的比试弄成暗箭伤人的阴谋。陆江来被众人簇拥在榻边,心里明白杨鼎城家境显赫,又与各方势力有来往,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就从此结下死仇。再加上他自己心里有数,知道事情并没有表面这么简单,因此适时装出宽宏大量的样子,拦住众人的指责,主动给杨鼎城下了台阶,说这次他自己也有不慎之处,不再追究杨鼎城的过错,只把这一切当成一场失误与误会。
杨鼎城表面上得了陆江来这句“不再追究”,脸色稍缓,却仍旧觉得窝囊。当他转身就要离开时,荣善宝却突然出声,语气淡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问他这就走了,可有一点诚意?杨鼎城脚步一顿,心里暗骂荣府的人咄咄逼人,却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发火,只得一咬牙,下令让随从把携带的银票和盘缠尽数拿出来,当作诊金和补偿送给陆江来。待到银票摆上桌,大夫点明足够医治伤势,荣善宝这才勉强放行。杨鼎城离开荣府,一路上憋了一肚子火,等回到自己府中,再也压不住怒气,把屋里伺候他磨刀、保养兵器的手下一并叫来,质问是谁在剑上动了手脚。平日里他待下人本就苛刻,这回事情闹得这么大,谁也不敢承认,奴仆们吓得四处躲藏。杨鼎城气上心头,对几个没躲开的下人拳脚相加,打得他们哀嚎连连。晏白楼路过看见这一幕,心知事态已严重,忙出手喝止杨鼎城行凶,劝他先弄清楚真相,再动不动就打死自己的心腹,若真是被人算计了,这样只怕更叫人笑话。
荣善宝这边,等众人退散以后,又回到陆江来的房中。她关上门窗,只留屋内灯火微明,神情严肃地要检查陆江来的伤口。陆江来着实怕疼,却只能硬着头皮忍着,任由她翻看伤处。荣善宝见伤势不算太重,心中略松,但想到陆江来的性子——这人一向聪明机警、滑不留手,就连荣府上下都很难将他看透——便越发觉得事情不对。她明明记得,这次与杨鼎城对决,是陆江来私下接受战帖,并没来得及上报给自己。既然是陆江来自作主张,按理说他定有自己的盘算,不该毫无准备地贸然上阵。荣善宝盯着他,试探着问:是不是早就知道剑上有问题,只是故意装作不知?陆江来连忙矢口否认,说自己若是知情,又怎么会冒着性命危险去接招,还弄得自己中毒卧床?他话说得圆滑,表情也十分真切,可荣善宝对他了解颇深,越看越觉得这副委屈样子有几分刻意。
事实上,陆江来确实察觉出端倪。比试之前,他从细枝末节间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剑锋擦拭过后留下的气味略带异样,杨鼎城手下在磨剑时的眼神也闪烁不定。陆江来心思细腻,暗自猜到可能有人在剑上动了手脚,却不确定是杨鼎城本人的主意,还是旁人借刀杀人。与其事前点破,不如顺势将局势推向更有利于自己的方向,于是他大胆冒险,故意隐瞒了这个怀疑,甚至嘱咐跟在身边的手下,无论看出什么端倪都不许乱嚷嚷,只等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再借机将藏在暗处的对手拖到光下。对他而言,被毒稍稍伤着固然危险,却也是一颗赌注,他能借此让荣府和杨鼎城两边都欠他一个人情,同时把真正的幕后黑手逼出来。
而杨鼎城并不如外人想象那般愚钝。等他冷静下来,发觉这事情与其说是他占了便宜,不如说是他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既然大夫已经在剑上验出了毒,他再怎么争辩也说不清,只能从自己的人手上查起。他把几个掌刀、磨剑的小厮唤到堂前,一开始只是质问,那些人皆是低头不语。杨鼎城恼羞成怒,拿起鞭子照着几个人就抽。鞭影翻飞、皮开肉绽,疼得小厮们叫声凄厉,终于有人撑不住,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原来在比试前,有人暗中找到其中一名负责磨剑的小厮,威逼利诱,让他在剑锋上涂抹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事成之后还许诺重赏。因为对方来头不小,小厮根本不敢拒绝,只能半夜里偷偷动了手脚。杨鼎城听完,脸色铁青,心知自己被人利用做了刀子。
不久之后,崇熙堂的老夫人将陆江来请去,想听他亲口说明来龙去脉。老夫人年纪虽大,却是荣府真正的主心骨,对于府中这一连串风波,不能坐视不理。杨鼎城这边,为证明自己清白,也主动把已认罪的小厮带到老夫人面前。在众人注视下,小厮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把那夜的遭遇复述一遍。说到最后,他咬牙指认,是贺星明暗中唆使他在剑上下毒,更把当时贺星明给他的碎银、信物呈了出来。陆江来则补充了一些细节,将当日比试前后见到的异状、怀疑过的蛛丝马迹一一道出。物证、人证俱在,原本还能强词夺理的贺星明顿时哑口无言,只能张口结舌地否认,连连叫屈,说这是栽赃。但在场众人心中已有了判断,再看他那张油滑狡诈的面孔,已无人真把他当冤枉之人。
崇熙堂老夫人沉默良久,目光在杨鼎城与贺星明之间来回扫视。她看得很清楚:杨鼎城脾气鲁莽,做事毛躁,容易被人激怒利用,说难听些不过是个头脑简单的冒失鬼;贺星明却不同,他惯于藏锋敛锐,表面上笑脸迎人,背地里却暗藏毒计,能想到用这样的方式毒害荣府中人,又差点毁掉贡茶大事,这份心思已是十分阴狠。老夫人冷声斥责二人,一个鲁莽害己,一个心毒害人,皆不是荣府所能容。她当场下令,将两人一并逐出荣府,不再相交,言语之间既给了荣府一个交代,也借机整肃上下人心。杨鼎城听罢,心中虽然沮丧,却也听出老夫人的话里并非完全绝情——她责备他冲动,却没有将所有罪责都压在他身上,这让他隐隐觉得自己并不是毫无回旋余地。贺星明则在当众被喝斥得抬不起头,眼底却闪过一抹阴鸷,显然不肯就此罢休。
被逐出荣府之后,杨鼎城表面上暂时收敛了气焰,实则心中不甘。他知道自己不过成了别人布局中的棋子,一旦失手就被抛弃,心中怒火无处发泄,便开始在城中四处打探是谁在背后插手、挑起这出风波。与此同时,贺星明也并未消停,他被揭穿、被逐出荣府,在外面几乎无立足之地。他翻出自己手中仅剩的一包毒药,反复打量,心里盘算着下一步。对他来说,既然已经断了退路,那便只剩先下手为强,若能让荣府吃一个天大的亏,不仅能报今日之仇,说不定还能借机再牵出一些权贵,给自己留下翻身的机会。毒药在他指间轻轻晃动,他眼里的笑意渐冷,显然已遍寻机会,准备孤注一掷。
这一夜,荣善宝忽然从梦中惊醒。梦里,茶园枯萎、百年老茶树一棵棵倒下,泉水变成乌黑,她站在雾气翻涌的井边,怎么也抓不住那从雾中伸来的手。醒来后,她浑身冷汗,心跳如鼓,总觉得有事要发生。窗外夜色沉沉,四周寂静无声,但那种不祥的预感却越发清晰。荣善宝在床边站了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匆匆披衣起身,叫了几个可靠的随从,径直赶往茶园所在之处。她白日里刚刚与贺星明撕破脸,深知那人心性阴鸷,若是被他记恨在心,绝不会放过任何报复的机会。茶园如今正值关键时刻,三日之后荣府要将御茶送作贡品,任何差池都会成为难以弥补的灾祸。想到这里,她脚步比夜风还急。
与此同时,贺星明正悄无声息地潜向茶园深处。夜里月色不明,他避开守夜的杂役,一路摸到灌溉茶园的水井旁。那口井是荣府的命脉之一,井水清冽甘甜,灌溉出的茶树枝叶油亮、茶香悠长,是荣府历代引以为傲的根基。贺星明站在井边,听着井底回荡的回声,嘴角缓缓勾起。他掏出那包珍藏着的毒药,凝视片刻,仿佛在心中为这一举动立下了某种不归路的誓言。只要将毒药投入井水,三日后的贡茶就会全部沦为毒物,荣府不仅颜面扫地,轻则失去恩宠,重则招来灭顶之灾。他想象着那一幕,眼底闪过疯魔般的光。正当他准备将毒药洒入井中时,一个身影快若闪电般冲出阴影,猛地夺过他手中的包袱。
来人正是陆江来。他原本并无守夜之责,却因白日之事一直心绪难宁,便借口巡视茶园,一路巡到水井附近,恰好撞见贺星明鬼鬼祟祟的身影。看见他举手欲将什么东西投入井中,陆江来心中警铃大作,当即飞身上前,在毒药落水前抢了下来。贺星明措手不及,怒喝出声,见事已暴露,索性拼命挣扎,想抢回毒药毁掉证据。陆江来虽然身上尚未完全康复,但练过几手功夫,动作比常人灵巧得多。二人纠缠几招,贺星明终究不敌,被他从背后一肘击中,跌倒在地。陆江来趁势抽下系在井边的粗绳,将贺星明手脚反绑,拽到一旁的柱子上固定住。贺星明嘴里依旧恶言不止,威胁与辱骂交织,然而此刻他已翻不出什么风浪,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江来捡起地上的毒药包,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冷峻。
不久,荣善宝带人赶到水井前。夜风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她远远便看见井旁倒着一个人影,绳索缠身,又见陆江来站在井口边,手中拿着一个小包,正堪堪打开检查。走近一看,井栏上还有些许粉末状的残留痕迹,在月光下隐约泛着阴冷的色泽。荣善宝心下一凛,立刻意识到自己梦中的不祥竟是真有征兆。她没再多问经过,当即下令封锁水井,从这一刻起,井水一滴都不得再用来灌溉。她转头吩咐护院,明日起所有灌溉茶树的用水一律从府外运进,宁可辛苦耗银,也不能冒任何风险。护院领命而去,夜色下人影匆匆,一切安排紧锣密鼓。
被绑在一旁的贺星明仍旧嘴硬,见自己毒入水井的计划落空,却不肯露出半点悔意,反而冷眼看着荣善宝与陆江来忙前忙后,讥讽他们不过是在徒劳补救。他用刺耳的声音说,就算这口井暂时封了,御茶的事也难保万无一失,荣府上下迟早要为自己的虚荣和骄矜付出代价。荣善宝被他说得火气大作,衣袖一甩,不愿再和这种人多费口舌,只吩咐人继续看紧他,等天一亮再视情况向老夫人禀报该如何处置。她转身离开水井时,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未来风波的隐隐担忧。夜色尚浓,茶园却在这场暗流中惊险避过一劫,而关于毒剑与毒井的阴谋,也才刚刚拉开更大风暴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