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来一向寡言少语,关于自己的身世更是从未向旁人吐露半句。那日,荣善宝与他对坐,见他眉宇间郁气难消,便循循善诱,劝他不必再将所有苦痛都闷在心里。沉默良久,陆江来终于开口,说起自己从不曾示人的过往。他道自己自幼随养父在乡间长大,只知母亲姓李名秀娘,为人温柔却总带着难以言说的惶恐。直至最近,他才从只言片语和蛛丝马迹中拼凑出真相——母亲原是国公府主母韩氏的陪嫁丫鬟,多年前随韩氏一同进了国公府,自那时起,命运便悄然改了轨迹。
当年,韩氏嫁入国公府后,数年不曾有孕。国公薛懋堂出身勋贵,门楣显赫,府中上下无不以传宗接代为重。韩氏在国公夫人的位置上坐得战战兢兢,却始终无所出,既惭且慌。到了走投无路之时,她便依照勋贵大户惯例,提出让自己的陪嫁丫鬟侍寝,希望借此为薛家添子。被选中的,正是李秀娘。那一夜之后,韩氏仍在祈盼自己能早日有孕,却没想到最先怀上的,却是她从小使唤到大的陪嫁丫鬟。李秀娘孕象渐显,国公府里无人不知她怀着薛家骨血,自此她在府中的身份悄然变了味。
薛懋堂起初只把李秀娘当成权宜之计,然而见她为人温婉,举止端庄,与一般低眉顺眼的通房不同,慢慢竟生出几分真心。他时常遣人送些补品,偶尔亦会特地去看她的起居。韩氏看在眼里,酸在心里。本就因无子而屡受暗中轻视,如今连枕边人都对一个小小丫鬟另眼相看,嫉恨与羞怒像毒蛇一样在她心中盘踞。她表面装作宽仁大度,暗里却百般刁难李秀娘,动辄训斥,处处挑错,只盼着这一胎能有个闪失,好让薛懋堂明白,妾室奴婢终究不如正室天经地义。
国公府中原就有几房妾室,皆在韩氏打压下不得善终:或被指责有失妇德,逐出府门;或以身子孱弱为由,悄然病死内院。李秀娘亲眼看着这些女子一个个消,对自己的结局早有预感。她知道,只要孩子尚在腹中,就还有一线生机,一旦生下,又是个儿子,那么她和孩子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权势之家,最容不下的便是不受掌控的数。苦苦挣扎了一阵,她终于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下定决心——不能再待在国公府了。
李秀娘趁着院婆子打盹、守门小厮更换时辰的空,拣了个无人留意的后门悄然离开,衣裳简陋,随身只带了两件换洗衣物和一点碎银。她怀着身孕,辗转逃亡,先是投宿在偏僻小镇的破庙,又在渡码头附近的棚屋里熬过数夜,每走一步都心如悬旌。她不敢暴露姓名,也不敢提及国公府,只能假称自己是被人抛弃的寡。一路逃了好几个地方,既要避开可能追来的丁,又要防范市井流氓和贪婪的人心,身心俱疲。终于在某日清晨,她支撑不住,在一户人家门前昏厥倒下。
那户人家是当地颇为淳朴的一家小,靠几亩薄田为生,并不富裕,却有几分善心。见院门口倒着一个脸色惨白的孕妇,女主人急忙将人扶进屋里,替把脉,又请来了附近行医多年的郎中诊治。一查看,便知她已怀有数月身孕,因奔波劳顿,加之心事重重,才会晕倒。那家人并未嫌她来历不明,反而细心照料,熬粥煮汤,帮她稳住胎气。她稍稍恢复,便询问她有无亲人可投。李秀娘感念他们仁义,本想如实相告,又担心牵连无辜,便只说自己想回老家愿再流落在外。
那人家明知其中有隐情,却也没有逼问,只是筹钱筹物,为她备了一些盘缠与干粮,帮她好车马,让她离开险地。李秀娘被这一段恩情深深打动,本想就此远行,天高海阔,另谋出路,可想到自己有孕在身,身无所长,随处漂泊只会令孩子受苦,倒不如留下来,用双手谋一分安稳日子。她几经犹豫,终究还是开口,表示若不嫌弃,愿意留下做工,以报答救命之恩那家主母见她眼中真诚,便点头应,让她暂住下来,从帮着做些针线活开始。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秀娘在这户人家处渐渐安定。她勤快细致,又识字,会在闲暇时为主家孩子讲故事、教字,慢慢赢得一家人的信任。数月之后,她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痛苦一阵阵袭来,在主母和接生婆的帮忙下,生下一个男婴。孩子啼哭声响亮,眼睛乌黑神,被取名“江来”,寓意江河之水绵延不绝,希望他来日命运如江河奔涌,不再被束缚。自那之后李秀娘便以寡妇的身份留在那一带,靠给人家做绣活、做针线、替人描花样维生,慢慢将陆江来抚养长大。
多年来,陆江来只知自己有位养父,行事沉稳宽厚,对他严中有慈。养父教他读书识字的时候从不提及自己的出身,只说:“做人记得挺直腰杆,别管从哪来。”江来少年时曾几次追问自己的父是谁,母亲总是避而不答,只叮嘱他不要轻易打听权贵之事。直到后来,随着他年岁渐长,外界的风声一丝一缕传了过来,他才隐约知道自己与那座高门大宅——国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在他心底,真正的父亲只有那个给他饭吃、教他做人的养父,至于国公府,远不如山野村舍来得真实。
谁知世事无常,就在他以为自己一辈子与那座府邸再无交集时,薛懋堂的人找上门来。国公府突然承认他是“二公子”,要他回府认祖归宗,接受薛家血的名份。陆江来生性冷硬,从不吃强逼,听到这话只觉可笑——当年母亲怀着他逃离虎口,历尽艰辛才换得一生路,如今他们一句“认祖归宗”便想抹恩情?从没尽过半分父责的父亲,如今却要他以子嗣的身份回去,为那座府邸增光添彩,这公平何在?所以,面对国公爷的“召回”,他坚定地摇头拒绝。
荣善宝的一番话,像是在他心湖中投入一块石子,激起了之前未曾想过的可能性。陆江来沉思一夜,到了第二日清早,便穿戴整齐,收起往日随性,整个人精神抖擞。他吩咐国公府的下人去传话,说“二公子”欲求见世子。下人们虽对位突然冒出的二公子颇有非议,却不敢背,只得前去通报。不多时,准信传回,世子在院中相见。陆江来并不拖泥带水,随即前往,只是在踏进世子院落时,心中微微一沉——那院门匾额上,然写着“浮萍苑”三字。
“浮萍”二字,本就是无根之物,随波逐流,落在哪里皆由不得己。以此为世子所的名字,陆江来心里隐隐觉得不妥:身为房嫡子,本应是枝叶扶疏的大树,何以反倒被冠以浮萍之名?他尚在揣测其意,便被引至正屋。推门而入,只觉室内一派沉闷的暖意,炭火正旺,屋里摆满了暖盆,连窗棂也严丝合缝地关着。紧接着,他便见到了这位名义上的“大哥”——薛树玉。世子面色苍白,态偏瘦,一条腿显然有疾,行走间略跛态,连起身相迎都显得十分吃力。
二人依礼打了招呼,彼此端详时目光皆有探寻。陆江来是直性子,一向不擅藏掖,他心有疑,索性开门见山,道出自己的身世,又轻声问世子是否早已知情。话出口,他索性顺势直呼一句“大哥”。这一声大哥,却像在静水里扔进一团火。薛树玉原本虚弱脸色一下子涨红,眼中光芒忽明忽暗,紧接着便剧烈咳嗽起来,仿佛喉头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屋内伺候的人慌作一团,一边为他捶背顺气,一边端茶递水,场一时极为尴尬。
荣善宝在一旁冷眼旁观,心细如发。她早在进屋时就注意到屏风后面隐约有影子晃动,耳边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显然屏风后还躲着旁人。世子反应过于激烈,既像是被突如其来的真相震惊,也像是身边有人在看,他不愿在那人面前显露软弱。屋内气氛古怪,荣善宝尚未摸清其中利害,便暗暗拽了陆江来的衣袖。陆江来也知进退,见世子一时无法平静,只拱手告辞,表示改日再来叙话。薛树玉喘着气勉强点头,直到两人离开,他的咳嗽声仍未彻底平息。
陆江来前脚刚走,浮萍苑内的风云便骤然翻转。屏风后现身的是世子的爱妾,她声音柔媚,却话中带刺,轻轻几句便在薛树玉心中添了不少阴影。她暗示陆江来身份突兀,来历不明,又提起最近府中风声——国公爷似乎对这位新认领的“二公子”颇为看重,甚至有意让世子与他“多亲近”。在勋贵宅院里,这样的“亲近”往往意味着权势与继承之争。爱妾一边温声抚慰,一边在他耳畔滴水穿石地挑拨,说什么“有了新的儿子,旧的自然就不那么重要了”。薛树玉本就身子羸弱、心性敏感,被如此一撩拨,不由得心火大作。
怒火燃起,他很快便将这股烦躁迁怒到世子夫人身上。当下便命人去请世子夫人过来,原本该是夫妻和谈,却在嫉妒与偏见的浇灌下变成了一场暴怒的发泄。他丝毫不顾她是明媒正娶的正妻,更不顾她多年相伴的辛劳,话不对头就拳脚相向。世子夫人措手不及,被他怒骂相指,又被茶盏砸中额头,鲜血顺着发际流下,模糊视线。她不敢还口,更不敢伸手阻拦,只能任由他怒气一波波砸在自己身上。混乱中,他又一脚踢在她的手臂上,只听“咔嚓”一声,骨裂之痛直冲心肺冷汗瞬间涌出背脊。
幸而世子夫人的女儿及时赶来,扑到母亲身前,才勉强挡住了更多的拳脚。母女二人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从房中退出,满身狼狈。府中的下人早已习惯这种闹,既不敢上前劝阻,也不敢多看,只能低眉顺眼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世子夫人强忍剧痛,扶着女儿的肩膀离开,待回到自己的院中,这才轻轻解开袖口查看——手已是一片青紫,关节错位,肿得形状都变了。她出身世代行医之家,自幼便耳濡目染,对这类外伤病症并不陌生,强忍着疼痛咬牙将断骨扳回,汗水湿透了衣襟,却连一声哭喊都不敢发出p>
与此同时,荣善宝也没得清闲。薛懋堂的正室韩氏派人来请,她只得依礼前往国公府深处的内宅。刚踏进门槛,她敏锐地察觉到这里与荣家截不同:荣家虽是商贾之家,却处处透着热气与生机,国公府却像一座冷硬的石城,规矩森严,人情淡漠。行过礼后再次见到了世子夫人。即便对方刻意上妆遮掩,额头上的伤痕仍隐隐可见,裙摆下缘沾着圈灰尘,衣襟也略显凌乱。世子夫人强作镇定,脸上挂着笑意,口称“方才不慎磕着”,却瞒不过荣善宝一慧眼。
荣善宝心中暗叹,这国公府内宅果然波诡云谲,几步路之间,便有人在血泪中咽下委屈。她一面应对众人寒暄,一面在心里默默提戒心——既然已经踏入这片浑水,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单纯以市井眼光看待世情。她知道,韩氏这一请,不会只是见她这个未来儿媳那么简单,恐怕更多的是试探、敲打甚至布局。为此,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不打算在任何一个回合上落入下风。
韩氏端坐在上首,举止雍容,一口便先以赞美铺路,说荣善宝明眉皓齿,仪态出众,将来嫁入国公府定能光耀门楣。话锋一转,她又提及荣家茶的事,表面是夸赞荣善宝能干,实则暗含一丝不满,认为商贾终究不上台面。她笑意不减,却话中带刀,说荣善宝身商户,对贵族礼制未必熟悉,今后若做了世子夫人,总要懂得长幼尊卑,谨守妇道,必要时她这个长辈会“亲自教导”。紧接着,她又不动声色地提出要求:善宝既将嫁入国公府,那便不能再抛头露面经营茶场,日后应守在内宅,以夫家为重,以世子为尊。
听这里,荣善宝眼底闪过一抹冷意。她幼便在荣家生意场里耳濡目染,早已习惯为自己和族人撑起一片天。荣家姓荣的人,一直以传世茶业为命脉,她身为家中当家人,岂能因为婚事就轻易放这份产业?更何况,荣家与皇室之间曾有旧恩,那块镇宅的传世玉印,正是当年高祖亲自赐下,明明白白写着荣家女子可以自立门户、招赘夫,男子入赘之后需遵守荣氏家规。韩氏此刻不以为意,显然是既不了解,也不想了解这层根底。
荣善宝并不急着反驳,只是微微一笑,转头吩身侧婢女:“把玉印取来。”不多时,那枚沉重的玉印被置于众人面前,温润的玉色在灯光下折射出内敛光芒。当着满屋女眷缓缓开口,讲起这枚印的来历——当年高祖开创大业之时,兵马粮草皆短缺,是荣家不惜舍尽家财,倾力相助,才助他渡过难关。高祖登基后念其大功,赐下这枚玉印示荣家世代享有特殊优待,允其女儿可招赘入门,不必委身他人,且赘夫须遵从荣氏家规,不能妨碍荣家经营与传。
“此乃高祖亲赐,印在册,有迹可查。”荣善宝语气不疾不徐,却句句有力,“既然太祖都准许的规矩,天下人皆当遵从。国公府乃勋贵之家,自然更该以朝廷旨意为先。”她话文雅,实则用的是皇恩圣意压了韩氏一头。韩氏面色一变,纵有千般不情愿,却也不能当众与高祖旨意作对,只能打笑颜,微微俯身,向那玉印行将之礼,以示敬重。这一拜,不仅是向荣家旧恩低头,也是向那份已经写入皇族史册的承诺妥协。
然而韩氏尚未来得及全跪下,荣善宝却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轻声道:“国公夫人不必下跪,行个礼便罢了。”这一扶一语,既给足韩氏颜面,又暗中表明自己并不打算以恩压人求各安其位。有理有度,让在场女眷皆不由对她另眼相看。偏偏此时,一旁骄纵跋扈的金乡县主莹川冷眼旁观,中不平。她自小被捧在手心里惯坏,见母亲在荣善宝面前几乎要行跪礼,心中更是愤恨,话里话外对荣善宝极尽轻蔑,不但讥讽商户出身,还暗指她仗着玉印狐假虎威。
荣善宝早就见过莹川骄横的姿态,此刻也懒得多费口舌。与其跟她辩,不如让她吃点教训,记得清楚。眼神一冷,淡淡吩咐旁边的婢女:“去,把水端来。”所有人还没回过味,婢女已经端来一盆清水。荣善宝看也不看莹川,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泼她。”话音落,一盆清水兜头而下,将金乡县主从头浇到脚。莹川从未受过这种屈辱,当场尖叫出声,发髻散乱,精致妆容尽花开,华服湿透紧贴在身上,整个人狈不堪,跟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县主判若两人。
她气到了极点,面容扭曲,欲要冲上前撕扯,却被母亲喝住。韩氏心中既怒又怕,怒的是女受辱,怕的是荣家背后站着的却是皇室旧恩和那块玉印。屋内女眷面面相觑,有人暗自窃喜,有人心惊胆战。自之后,谁也不敢再轻视这个出身商户却握特权的荣家女。同时,她们也明白了一个事实——荣善宝并不是任人摆布的小绵羊,而是能在礼法与权势间游走自如、必要时敢于出手的锋利之人。至于这看似平静的交锋背后,将会给国公府带来怎样的波折,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