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来得知白颖生暗中协助荣善宝查找证据的那一刻,心中翻涌的并不是单纯的欣慰,而是掺杂着难以言说的委屈与愤怒。他忍不住质问荣善宝,为何这般重要的事情要瞒着自己,为何不肯在第一时间与他坦诚相告。回想这段时间荣府接连发生的变故,陆江来才逐渐意识到,自己始终像是被隔在一层纱幕后,看得到光影,却摸不清真相。当初荣善宝劝白颖生不要轻信荣筠书,不要将全部的真心和信任压在那个人身上时,他也在旁边,只是他以为这不过是姐妹间一时的嫌隙,没想到背后竟藏着如此深重的恩怨与险局。而白颖生却坚持维护荣筠书,宁愿一再为她辩解,坚信她不会一条路走到黑,坚信她还有回头的余地。正是在那时,白颖生和荣善宝之间有了一个秘密约定:若有一日事实证明白颖生看走了眼,他便要从此不遗余力站到荣善宝这一边,用尽全力帮助她,不再为荣筠书求情,不再为过去的情分犹疑动摇。
谁知命运翻脸,比人心还要冷雪。最终的结局,是荣筠书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将白颖生推入冰冷的湖水之中,那一刻她的眼里没有半点怜悯,没有一丝迟疑,更没有任何对旧情的眷顾。湖水将白颖生的呼喊吞没,他在昏沉之间记住的,是荣筠书毫不回头的背影。若不是荣善宝及时赶到,将奄奄一息的白颖生从水中救起,他恐怕早已命丧当场。自那时起,白颖生心中的最后一点幻想彻底崩塌,曾经坚信不疑的人仿佛在那一刻死去,留下的只是一副披着熟悉皮囊的陌生躯壳。伤愈之后,白颖生并未急着远走,而是选择隐忍与伪装,暗中接近蒋益谦。他一面以温顺无害的姿态示人,一面细细揣摩对方的性情与弱点,步步为营,日夜周旋在笑语与危机之间。终于,在历经无数试探之后,他博得了蒋益谦的信任,顺利取得对方谋害杨家、暗中构陷他人的关键证据。那一刻,他才真正履行了当初对荣善宝的承诺:既然眼睛终于被现实擦亮,那便不再为过去的情感所困,从此只为自己认定的正义和清白而战。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白颖生仍旧选择亲自去见荣筠书一面,这是他与过去的最后一场对峙,也是与自己的一场告别。再次相见,曾经温柔可亲的女子早已不复当年,她眼中满是防备与冷意,说出口的话字字如刀,比当年的湖水还冷。荣筠书不仅对他恶言相向,还妄图像从前那样用责骂与责打将他踩在脚下,以为只要她稍稍板起脸,白颖生便会像过去那样逆来顺受、噤若寒蝉。然而这一次,白颖生伸手稳稳抓住了她扬起的手,不再退缩。他目光清明而坚定,坦然吐露心声:当年被推入湖中的瞬间,他亲眼见到自己在她心中如何一文不值,也正是在那一刻,他曾发誓要报复,要让她尝到同样的痛苦。但真正再次见到她时,他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冷湖与绝望,而是两人初见时的画面——那个在花园中静静俯身嗅兰的女子,眉眼温柔,气质清雅,仿佛与世无争。那一幕记忆,曾经支撑他度过无数灰暗时日,也使得仇恨在被唤起的一瞬间又悄然被压了回去。于是,他只选了一条对彼此都最残忍却也最干净的路:告别。白颖生告诉荣筠书,自己此去京城参加科考,从此仕途荣辱自负,再不与荣府纠缠,也再不会让她有机会伤害自己。那些爱恨情仇,就让它们永远沉在那片湖底,不必再打捞起来。
另一方面,荣筠书的心思已彻底偏离正道。她自觉机关算尽,步步为营,认为只要祖母一日未倒,自己还有机会攫取荣家掌事之权。她来到祖母房中,表面上是来尽孝送药,实则心中盘算的却是如何加速局势变化。祖母久病缠身,本就对药性多有猜疑,这一回坚持不肯服药,手微微颤抖却态度固执。荣筠书失了耐性,端着药碗的手逐渐用力,语气锋利,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与怨意,一字一句逼迫祖母将药喝下。她再也掩饰不住这些年堆积在心中的怨恨,自幼被比较、自幼被要求持重懂事,而荣善宝却似乎生来便被寄予希望,让她愈发觉得一切不公皆源于祖母。那一刻,她的暴躁将心底最不堪的一面暴露无遗,一切伪装都在药碗的碰撞声中碎裂。偏在这时,荣善宝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心中骤然一沉。
荣善宝站在门口,看到妹妹张扬跋扈逼迫祖母服药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她一向把姊妹情谊看得比什么都重,多年来处处庇护荣筠书,凡事替她遮掩,凡事为她求情,自以为这样便能换来妹妹的懂事与收敛,没想到反而助长了她的骄纵与偏执。她上前一把夺下荣筠书手中的药盏,语气冷厉而不容置疑,提醒她祖母年事已高,理应受到最周全的照顾,而不是被用如此粗暴的方式对待。荣筠书却仿佛还想辩解,话未出口,便迎来荣善宝一个重重的耳光。那一掌打得不只是荣筠书的脸,更是打碎了她心中自以为永远不会破裂的“姊妹情深”的幻象。荣善宝冷声责罚她太过放肆,指出这些年来若非自己的纵容,也不会让她走到今日这般地步。这番话于荣筠书而言,无疑是在最脆弱的地方猛然撕开一道口子,她的自尊与野心在刹那间混成一团,化作失控的怒火。
随着荣府内外局势的渐渐明朗,荣筠书一步步意识到,自己精雕细琢布下的棋局竟然没有换来任何她曾经渴求的东西。荣家掌事之权终究没有落到她手上,祖母的信任已失,姊妹情谊破裂,旁人眼中,她从“聪慧才女”变成了“心术不正”的代名词。屡屡受挫之下,她的心逐渐走向极端,在一次与荣善宝的正面冲突中,理智彻底崩溃。她在怒火之中抓起桌上匕首,带着近乎歇斯底里的决绝朝荣善宝刺去,仿佛只要毁掉眼前这位“事事压过自己的姐姐”,便能让一切不公瞬间扭转。那一刻的她,眼里没有亲情,只有扭曲的怨与恨。然而,命运再一次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做出了选择——晏白楼及时赶到,几乎不加思索地扑到荣善宝身前,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挡下了那一刀。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衣衫,匕上殷红的血滴顺着刀锋滑落,这突如其来的血色景象将荣筠书吓得浑身发抖,她看着自己手上的凶器,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后果”二字的重量,手一松,匕首叮当落地。
荣善宝在短暂的惊愕后迅速恢复镇定,一边吩咐下人紧急救治晏白楼,一边下令将荣筠书关起来,严加看守。这个决定是冰冷而决绝的,却也是她作为荣家掌事不得不做出的选择。无论情分如何,荣筠书已经不仅仅是任性之举,而是切实威胁到荣府与旁人性命的危险之人。听到命令的下人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声反对,只能在复杂的目光中将面色惨白的荣筠书带走。屋内的空气仍弥漫着血腥气,窗外的风吹进来,带起桌案上的卷宗微微翻页,仿佛在无声诉说这一日过后,荣家的命运再也回不到从前。荣善宝看着晏白楼被抬走的背影,心中压抑的愧疚与感激交织,她明白,不仅是她的这条命,而是整个荣家的颜面与安稳,都在这一刀之下被晏白楼用血肉之躯护了下来。
祖母亲眼目睹这一切,震惊之余,更多的是一种从心底涌起的悲凉。她年岁已高,本以为自己还能撑着荣家的门楣,为子孙多挡几场风雨,却没想到这场风暴竟然源于自己的亲孙女之手。然而,当她看到晏白楼在危机之中毫不迟疑地护住荣善宝,连性命都不顾时,心中对这个外姓小辈的观感彻底改变。晏白楼并非荣家人,却在生死关头做出了真正家人才会做的抉择,这样的恩情,不是几句谢言便能偿还的。于是祖母在心中暗暗立下誓言:只要晏白楼能挺过这一关,活着从鬼门关走回来,她就一定要与晏家结成更深的盟约,用最正式的名分,把这个人留在荣家身边。她不愿再让荣善宝一人孤身面对风浪,也不愿让曾经护住荣家尊严的年轻人孤立无援。后来,她亲自把这个打算告诉荣善宝,希望孙女能与她一起完成这个心愿。荣善宝并不难猜出祖母的意图,也明白其中包含的不只是政治上的结盟,更是一位老人家最后的期许与交托。何况晏白楼为荣家立下了难以磨灭的功劳,这样的恩,只能用一生去回报。于是她沉默片刻,最终郑重点头应下。
与此同时,在荣府之外,另一条命运的支流也悄然汇入了这场风云。多年前,陆江来与恩师许阁老在官场相扶相携,恩同再造;如今二人已分路而行,难得再会。谁承想,许阁老在归途中骤然病发,竟在短时间内暴毙身亡,连告别的话都说得支离破碎。消息传来,如惊雷炸在陆江来心头,他尚未来得及亲赴吊唁,便在临霁见到了扶灵而来的许家姑娘。她身穿素缟,面容憔悴,目中却透出一种被迫坚强的倔强气质。许阁老一生清贵,唯一的女儿自然被捧在手心中长大,如今却要独自一人扶着棺木归乡,踏进充满陌生权力气息的临霁,只为替父亲完成最后一件事。她向陆江来转述了许阁老的临终遗言——若有一日她落难,陆江来必当如己出地照拂她。陆江来在仕上的顺风顺水,有多大程度得益于许阁老的提携与庇护,他心中一清二楚,因此对这句遗言不敢有半点怠慢,既是恩情所系,也是他做人底线所在。
许姑娘此次前来,并非孤身一人,她还带来一个满身伤痕的乞丐。那人衣衫褴褛,脸上血痂与泥污交杂,眼神木然却深藏惊惧。更骇人的是,他的手筋与脚筋早已被人残忍挑断,舌头也被割去,彻底失去了语言与行动的自由,整个人只能以最屈辱的姿态在地上挪动。许姑娘在归途上撞见他时,只见他拖着残破的身躯,硬是朝临霁的方向一点一点爬去,仿佛即便行将就木,也要在那座城中寻找一丝生机或真相。她本可视而不见,却终究不忍心丢下这条被人摧残到极致的生命,于是命人将他一并带回,呈到陆江来府中。陆江来看着这个仿佛从地狱中爬出的男人,心中隐隐意识到,这背后必然藏着一桩极深的阴谋与血案。只是眼下许阁老的丧事在前,许姑娘孤身无依,乞丐又无法开口,他只能先安排妥当,将人收留在府中疗伤,表面上是履行恩师托付,暗地里却开始悄悄探查他的来历与真正目的。
也正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荣善宝无意间撞见了陆江来与许姑娘一同进出府第的一幕。两人皆着素缟,神色凝重却并肩而行,从远处看去,仿佛是一对新丧亲人互相扶持的眷侣。陆江来对许姑娘关照入微,不仅尽心处理许阁老后事,还贴身安顿她在府中的起居,一举一动都透出难得的温柔。当这一幕映入荣善宝眼中,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心口一紧,一种名为“醋意”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她一直以为自己对陆江来的好恶尚且分明,既懂得他在官场上不可或缺的价值,又不至于让儿女情长扰乱自己的判断。但那一瞬间,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已在他的言行举止间悄然投入真心。一旁机灵的婢女见自家小姐神色微变,便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道,这位许姑娘,似乎是陆大人早年定下的未婚妻,两家婚事不日就要提上议程。话音落下,荣善宝心中说不清是酸楚还是怅然,原本以为刚刚稳固的情意,在短短几句话里便仿佛失去了立足之地。
就在个人情感与家族变局交织成一团乱麻之时,晏白楼终于从昏迷中缓缓醒来。他在鬼门关徘徊多日,能捡回一条命,本身便是奇迹。祖母亲自守在榻前,已是数日未曾好好合眼,见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向来持重威严的老人家眼圈竟微微发红。她亲自喂药、吩咐医者,不似对待外人,更像是在看待一个真正的家中子侄。等到晏白楼气息稍稳,祖母便开口做了一个关系到数人命运的决定——她要亲自为晏白楼与荣善宝主婚。这个决定并非出于一时冲动,而是在经历了鲜血与生死之后,对人心、对局势反复权衡的结果。祖母清楚,荣府刚刚经历了一场几乎将家族撕裂的浩劫,内忧外患尚未彻底平息,若不能为荣善宝找一个既可靠又担当的伴侣,将来再大的能力也抵不过四面楚歌。晏白楼用血肉之躯护下荣善宝,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真心与胆识,此时不牢牢将他留在荣家,将来只会是更大的遗憾。
荣善宝听到祖母的决定时,心中一震。她明白祖母的命令一旦出口,几乎没有反悔的余地;也明白此时若再提出反对,只会让刚刚从腥风血雨中缓过来的祖母再添烦忧。荣府危机迭起,亲情与信任已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她不忍再让自己的婚事成为新的争端。更何况,回想起那一刀袭来之际,晏白楼不假思索地扑到自己身前的画面,她心中对他的感激与依赖早已根深蒂固。于是她压下心底对陆江来和许姑娘的复杂情绪,将一切小心翼翼地藏在最深处,只在祖母面前低声应道“遵命”。这一声应下,不仅是对祖母心愿的成全,也是她为了守护荣家、守护身边之人的一次主动选择。而在这选择背后,无数交错的情感与未尽的心事,则将继续在京城仕途、家族风云与旧日誓言之中发酵,等待着下一次被命运推上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