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辰疾冲上前,匕首寒光一闪,直直刺向荣善宝胸口,屋内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空气仿佛被骤然冻住。眼看刀尖就要没入衣襟,陆江来猛然出手,一把将荣善宝拽入怀中,整个人侧身一挡,另一只手快若闪电,生生夺下贺星辰手中的匕首。锋刃在掌心翻转,他几乎不作思索,抬手便将匕首掷回去。利刃破空而出,带起一道刺耳的破风声,径直贯入贺星辰胸口要害。鲜血瞬间浸透衣襟,他踉跄后退,面色惨白,眼里却仍带着几分不甘与疯狂。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再度反扑之际,他伸手抓住匕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竟亲手将匕首从心口猛然拔出。陆江来神经绷紧,下意识把荣善宝护在身后,挡得严严实实,似乎只要贺星辰再向前一步,他就会不惜性命挡在她面前。
然而这一次,贺星辰再也没有力气,也没有机会靠近荣善宝。他胸口血如泉涌,脚步踉跄,整个人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盯着那一抹被陆江来护在身后的身影。恍惚间,他仿佛看见荣善宝静静望来,唇边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不带温度,却清丽动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何尝不是贪恋美色之人,只是这一生机关算尽,终究算不出自己会折在这样一个女子手里。阴谋、算计、步步为营,如同织成一张巨网,本以为能将荣家众人困死其中,到头来却成了反噬自身的枷锁。最后一息将尽之时,他眼底的狠厉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深沉的懊悔与不甘。身子重重倒地,匕首滑落在一旁,他抱憾而亡,没能再掀起半点风浪。
不多时,官府衙役匆匆赶至,验看尸首之后,当场下令将贺星辰的遗体抬走。走廊上脚步杂乱,抬尸的人抬得极快,仿佛唯恐沾染晦气。领头的官差当众宣布,此案至此告一段落,主犯既亡,余党将再行追查。屋内血腥尚未散尽,众人却都明白,这场暗潮汹涌的争斗,只是在明面上画上了句号,暗里还不知潜伏着多少看不见的风浪。贺星辰一死,似乎一切终于有了结果,可真正知晓内情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不过只是暂时的平静。
从这间杀机重重的房内退出来后,荣善宝整顿了一下衣襟,神色看似平静,却难掩眼底凝重。她吩咐人收拾残局,又将陆江来留在身侧,语气郑重地叮嘱他,往后能不与朗大人见面,便尽量不要再见。她清楚点明,朗大人巴不得找个由头除掉他,如今贺星辰之死固然解了一桩大祸,却也等于再一次提醒了对方:陆江来仍旧是潜在威胁。陆江来对此心知肚明,他本就是旧案的关键人物,如今身边既无确凿的人证,又连原本能证明身份的官印都已失落,哪怕自己再有本事,只要没有明证,在朝堂那等险恶之地,便一日不得翻身。他扪心自问,此时最好的选择便是暂避锋芒,留在荣府之中,借荣家名义庇护自己,静候时机。他与荣善宝对视一眼,那一瞬间,两人心照不宣——如今的安宁,是以退为进,是蓄势待发。
夜深人静,荣府灯火渐渐熄落,整个宅院仿佛笼在一层厚重的黑暗之中。陆江来独自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白日里的一幕幕像潮水一般涌入脑海,他从贺星辰的死,到朗大人迟迟未露真面目,再到之前诸多细碎的线索,一一在心底过了一遍。越是细想,他越觉得其中处处透着诡异,有些地方圆得上,有些地方又刻意得太过。他猛地坐起身,一股不安涌上心头,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刻意掩藏了起来。他立刻叫醒在外值夜的小厮君带,让他收拾好东西,拿上铁锹,悄然离开荣府,直奔郊外的茶山而去。
茶山夜风清冷,山路寂静,只余虫鸣声声。两人踩着湿润的泥土,摸黑来到荣均纨的墓前。简单的坟茔孤零零立在坡上,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月光洒落,字迹清晰。陆江来望着这座墓,神色复杂。他细想荣均纨案中种种疑点,总觉得这座墓下未必埋着的就是她的尸身。若真从棺木中能找出破绽,也许能倒推回去,摸到幕后真凶。他下定决心,让君带准备动手挖掘,就在铁锹刚插入泥土之际,身后忽然传来轻微脚步声与衣裙摩挲的细响。陆江来心中一惊,立刻压低声音,拉着君带闪身躲入一旁的树影下,将身形藏得严严实实。
循声望去,只见来人竟是荣善宝。她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简单的祭品与蜡烛,亲手摆在坟前。她轻声唤着“均纨”,仿佛妹妹仍安然地坐在身旁,语气温柔又带着压抑不住的酸楚。她说这段时间日日想她,夜里梦中亦常见她的笑,想来是妹妹在另一处也惦记着这个做姐姐的,所以她今夜特意前来,说些悄悄话给她听。烛火摇曳,她的侧颜沉静又脆弱,那些在外人面前从未显露的柔软与悲伤,都尽数倾注在这一方小小的坟前。藏在暗处的陆江来,透过树影看着这一幕,心中原本残存的疑虑不知不觉软化。若是有半点虚假,这样的独自守墓、低声倾诉又何必?他终究没再开口让君带挖墓,只示意对方退下。此刻,他对荣善宝与荣均纨之间的手足情谊,第一次生出了毫不怀疑的笃定。
另一边,牢狱之中关押已久的白颖生终于迎来了转机。随着贺星辰之死和案情的重新梳理,他被证明并非真凶,获无罪释放。那一日他走出牢门,远远便看见一顶素雅却不失庄重的轿子停在道边,轿帘微掀,他一眼便认出那是荣筠书派来的迎接。白颖生一向惯于收敛情绪,此刻却再也压抑不住眼底的欣喜与释然。原来,他早已察觉自己被贺星明算计,只是权衡利弊之下,选择暂时沉默,甘愿当一回替罪羊。只因他明白,只有如此,才能为荣善宝争取调查真相的空间。那时的他赌的不只是自己的名节,更是对荣家几位姑娘的信任。
事实上,在荣均纨遇害当日,荣筠书便隐约觉察到其中有异。那时她匆忙赶回府中,途中拦下大姐的轿子,将自己发现的端倪娓娓道来。大姐姐听后心知事关重大,当机立断叮嘱她:此事不可告诉任何人,哪怕是与自己关系亲近的白颖生,也必须暂时隐瞒。于是,那一夜在荣府众人面前,荣筠书故意保持沉默,不曾替白颖生说一句好话。表面看去,是她冷眼旁观,实则却是将功劳和信任的筹码,都悄悄留给了荣善宝。如此一来,当真相拨云见日之时,白颖生便可在荣善宝心中稳立清白之名。这一切安排本是暗线,外人无从知晓。
案件水落石出之后,为了表达对白颖生的感激,也为了报答他的沉默与承担,荣善宝亲笔写下一封荐书,字迹端正有力。她在信中详述白颖生的才学与品行,以荣家之名为他担保。此信一旦送入京中,来日白颖生赴京赶考,凭此荐书便能省去许多关卡阻碍,至少不会再有人轻易将他视作小门小户的寒门子弟。这不仅是一纸引荐,更是一份重重的承诺——从此以后,他不再只是那个被冤枉卷入命案的书生,而是与荣家有了真正牵连的自己人。
而此时的荣善宝,在扫完荣均纨的墓后回到府中,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独自前往荣府深处的密室。那处地方向来鲜有人知,门外机关重重,她轻车熟路地推开暗门,灯火映照之下,密室内的情形赫然与外界所知完全不同。荣均纨,那个众人口中“惨死”的妹妹,正安然无恙地坐在软榻上,眼中带着几分激动和愧疚。她们的干娘也在,神色忧惧未消,却明显平稳了许多。原来,早在危机降临之前,荣善宝便察觉到风雨欲来。她敏锐地嗅到暗杀与利用的味道,知晓妹妹和干娘都成了别人筹谋中的棋子。为了保护她们,她不惜以假死之局将计就计,将荣均纨偷偷转移到密室中,又布置假尸与假葬礼,只为骗过那些窥伺荣家的眼睛。
荣善宝向干娘和荣均纨仔细交代外头的局势,语气沉稳而坚决。她说,从今往后,她们两个的名字,对外就只能停留在那座山上的坟碑之下,活人要学会当死人活着,才能真正从这场风波中脱身。她已经安排好一条问心无愧的后路,待时机成熟,会亲自送她们远离临霁,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安身。干娘眼中含泪,一边感激,一边又怜惜她太过辛苦。荣均纨虽有些不安,却也知道自己若仍在明处,只会成为姐姐的致命把柄。她紧紧握着荣善宝的手,心中暗暗发誓,来日若真能重见天日,必不辜负这份拼命护她的姐妹情深。
世事难得全如人愿,荣善宝这边尚在布局,杨家那边却早已不肯善罢甘休。当初与荣家定下的亲事因为杨鼎臣的横死而陷入僵局,杨家却很快拿出新的说辞——他们再度备下丰厚聘礼,亲自送上荣门,声称愿由杨易棠代替兄长,继续完成这门婚事。聘礼堆积如山,金玉器皿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仿佛在无声诉说杨家依旧深厚的底蕴。荣家老夫人见到这阵仗,自然知道杨家并非寻常人家,更何况,当她抬眼看向前来求亲的杨易棠时,心头不由得重重一震——那张脸,那神情,与已死于荣府的杨鼎臣几乎如出一辙,简直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杨易棠与杨鼎臣本是孪生兄弟,只是素日里极少同时示人,故而外界知道他们长相相似,却未必真的见过两人同站一处的模样。老夫人想到荣家目前处境,一边是杨家这座庞然大物,一边是善宝的终身之事,心中颇感为难。杨家若真是来示好,勉强拒绝尚有回旋余地;可若其中藏着暗手,贸然应下也等于把善宝推上刀锋。她思索良久,只得暂时拖延,委婉表示此事非她一人可以做主,待荣善宝亲自见过杨易棠,再听她意见。于是,她安排杨易棠先住进府中偏院“信芳阁”,借这段时间密切观察,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与兄长截然不同的是,杨易棠虽也心怀野心,却比杨鼎臣更加深沉,擅于隐忍。他从小扮演着体弱多病、无心争斗的模样,习惯将锋芒藏在温顺笑容之下。杨鼎臣死在荣府的消息传回家中,他非但没有半分悲恸,反而在无人时露出一瞬的兴奋。对他而言,兄长的死不仅没有让杨家失去机会,反而腾出了一个空位——一个足以让他一步登天的位置。只是当着父亲与族中长辈的面,他仍旧故作不情不愿,嘴上推辞再三,如若不是被苦苦相逼,似乎根本不愿替兄成亲。杨父看穿他这点小心思,却并不戳破,只言荣家是临霁数一数二的富户,若能入赘荣家,等同坐拥半座金山银海。临走前,他还特地叮嘱儿子:进了荣府,不仅要牢牢抓住荣善宝,还要留意另一个人——卫克简的夫人,那也是杨易棠的亲姑母。杨父目光阴冷,语气更甚:“就算是姑母,只要挡了你的路,必要时也要斩草除根。”这几句残忍的话,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荣府内外暗流涌动之际,温粲的心也越来越不平静。从前,他自认与荣善宝情分非浅,虽知她心思难测,却也笃定自己在她眼中绝不会是无足轻重之人。然而近来,他看见荣善宝频频亲自教陆江来辨识茶叶,从茶山到茶样,从色泽到香气,几乎事无巨细。她身姿温婉,语气耐心,每一句讲解仿佛都在向外界宣告对陆江来的信任与重视。温粲见在眼里,嫉恨在心头翻腾。他记得得很清楚,上一次将贺星辰拉下马、查出罪证的,也是陆江来;而贺星辰一死没多久,朝廷的钦差便火速抵达临霁,这其中的巧合难免让人联想到幕后有人通风报信。他越想越不安,几乎要将一切可疑之处都扣在陆江来头上。
晏白楼察觉到他的不对,多次出言劝他不要被情绪冲昏了头。晏白楼提醒他,荣府此刻正是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会沦为别人借刀杀人的对象,若无证据,切莫轻易怀疑自家人,更别在荣善宝面前胡乱生事。温粲嘴上应得好好的,转身却依旧难按性子。他开始悄悄布置人手,暗中调查陆江来的一举一动。没过多久,他的耳目便传回消息,说陆江来近日托府中小厮传出了一封信,收信人身份尚未查清,但看打听到的路线,信件极可能不是普通家信,而是要送往外郡甚至京中。这个发现立刻点燃了温粲心底早已堆积的怒火,他认定这封信绝不简单,极可能是陆江来与某位高官暗中勾结的证据。
不顾晏白楼的再三叮嘱,温粲擅自截下了那封尚未送出府外的“迷信”,仔细翻检之后,却一时看不出问题。他不甘心,就命人将随信一起送出的糕点拆开检查,谁知竟在糕点夹层中发现了一个薄如蝉翼的蜡片。那蜡信外观平平无奇,一旦不刻意寻找,极易被忽略,而一旦加热融化,便能显出隐秘字迹。温粲将这份蜡信与拦下的信件一并带到荣善宝面前,言辞里多有暗示,说陆江来来历成谜,又在关键时刻频频与外界通信,实在让人难以放心。荣善宝虽不愿轻信,却也不能完全无视。她当场拆看,面上虽未显露过多疑心,却难免心中沉甸甸的。最终,她没有跟着温粲的猜测走,而是当众选择相信陆江来,开口为他辩解,称任何人若要定人罪,也该拿出真凭实据。
众人退下后,屋内只剩他们二人,紧绷的空气才算稍稍松弛。陆江来知道,此事若不立刻解释清楚,不仅会让荣善宝陷入被动,也会让自己更加危险。他坦然承认,那封蜡信确实是他亲自安排人送出的,信中内容也并非涉及什么私情,而是要请他的师父尽快赶往临霁。真正的目的,是请这位师父出面作证:真正的江南巡案,并非如今高坐庙堂之人,而是眼前这个被人刻意抹去身份的“闲人”陆江来。那枚丢失的官印只是身份的一部分,而师父与当年同僚的证言,才是最有力的凭据。荣善宝听罢,心中的那点犹疑彻底消散,更生出几分惋惜——幸好刚刚她在众人面前选择站在他这一边,否则极可能一失足成千古恨。
鉴于温粲已然心怀成见,杨家又步步紧逼,荣府局势愈发微妙,荣善宝很清楚,若仍让陆江来住在外院,反而容易被人有机可乘。她沉吟片刻,做出一个足以引人侧目的决定——当即下令,让陆江来搬到她所在的厢房附近居住。表面理由是方便他随时协助调查与处置府中要务,私下里则是为了能更妥善地保护他,免得他在自己视线之外被人暗算。这个决定一出,难免在府中掀起一阵暗潮,有人惊讶,有人揣测,有人羡慕嫉恨。但无论旁人如何议论,至少有一点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在这场绵延不绝的阴谋与权势角逐中,荣善宝已经悄然将陆江来,纳入她真正信赖的阵营之中。两人的命运,从此被更紧密地拧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