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来的被褥被人一本正经地抬进了荣善宝的闺房,这在外人眼里几乎算是天大的艳福——多少男子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如今落在他头上。然而陆江来看着自己那床素净的被褥,与荣善宝枕边那一床绣金描银的锦被并排铺在一起,却只觉得后背发凉,心里不踏实得很。此刻荣府中并不太平,晏白楼、温粲,还有那个新来的、偏偏与杨鼎臣长得一模一样的杨易棠都在府中,他陆江来却先一步“鸠占鹊巢”,无名无分地住进大小姐房里,任谁知道了都要多想几层。他本就身份暧昧,来荣府另有目的,又何敢多占便宜?正胡思乱想着,荣善宝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将一沓个户送来的拜帖递到他手里,淡淡吩咐他代为回复,语气平静得仿佛开口说的是天气,“睡不睡床榻,等晚上再说。”一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陆江来的心更悬了起来。
荣善宝把整桌拜帖都推到陆江面前,自己却找了个由头离开,只留下他一人留在闺房之内,任他坐在书案前执笔回帖。看似信任有加,实则暗中考校。她早就知道陆江来不是普通人,却始终分不清他究竟是敌是友——此番将人留下,既是试探,也是逼他表态。房中陈设精致,却不显奢靡,屏风后隐约有暗缝,正是她曾提起过的密室所在。陆江来自然不是没有好奇心,眼角余光一遍遍掠向那处暗缝,指尖在纸面上打着不易察觉的节拍。但他知道自己此番进荣府名为投靠,实则为查案,心思已不算清白,若再贸然窥探主家闺房密室,便真成了居心叵测。于是,他强压好奇,只依照拜帖内容,一封封斟酌措辞,谨慎回笔,硬是从日头偏西写到月上树梢,也未曾踏出那方书案半步,更没有靠近过密室机关一步。
这一日,府中另外一处却风波暗涌。新来的杨易棠并非省油的灯,白日里听闻陆江来的行李已堂而皇之搬进荣善宝房中,心中妒火当即烧得通红。他来荣府不过短短时日,先从老夫人处博得好感,又见晏白楼屡屡被晾在一边,自觉颇有胜算,却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陆江来,悄无声息地占了先机。于是他先是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去寻温粲,说话间有意无意提及“大小姐竟将一名外男留在房内”“行李都搬进去了”,语气里添油加醋,将本就暧昧的局面描摹得越发不堪。温粲正在亲手为荣善宝包粽子,指尖沾着糯米与红豆,听到这些话,脸色一点点涨红,眼眶微微发热,手中粽叶都差点卷不整齐。
等杨易棠一离开,温粲身边伺候的小厮便忍不住低声相劝。小厮跟在主子身边久了,虽不敢评点主家的闺阁之事,却也大致看出杨易棠来者不善,连忙替自家少爷敲响警钟。小厮说话虽轻,却句句在理:杨易棠刚进荣府,转眼就哄得老夫人对他爱不释手,如今连晏白楼都少被召见,可见此人手段极深,比起当年的杨鼎臣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若再被他牵着鼻子走,迟早被人当枪使,还要替他数银子。温粲性子柔软,心思单纯,却并非全无分辨之力,听完这番话,胸腔里的委屈虽未消散,却也晓得此时万万不能被情绪左右,更不能当众失态,只能将那份不满死死压在心底,连同手里越包越紧的粽叶一道,悄悄裹住不露分毫。
夜幕终于降临,荣府灯火次第亮起。陆江来刚回到院中,便被小厮客客气气又不容拒绝地请去沐浴。那浴汤显然经过特别准备,水汽氤氲之中带着麝香的冷冽、桂花的清甜与玫瑰花瓣的幽香交织萦绕,若换作寻常年轻男子,只怕早被这阵势熏得心猿意马。陆江来自觉不过一介“外臣”,却享受如此隆重的伺候,只觉受之有愧,坐在木桶里也坐立不安。沐浴毕,他尚未来得及多想,便被小厮半推半搡地送回房中,房门轻轻带上,将他连同那一室香气一并锁住。
房内昏黄的灯光下,床帐低垂,只能看见帐内一抹修长的身影。两人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帘,呼吸之间仿佛都能听见彼此的心跳。陆江来立在帘外,指节绷得发白。他明白自己此行肩负的是临霁悬案的真相,本就怀着不光明的目的靠近荣家,如今若再与荣善宝牵扯出男女之情,日后真相大白之时,荣善宝只怕会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她。他不愿看见那样的结果,因此不敢再向前半步。帘内的荣善宝并非不知他的迟疑,反而有意无意地引诱试探,言语举止间带着刻意的暧昧与挑逗,仿佛只要他稍一松口,二人的关系便会顺势滑入另一种无法挽回的境地。
面对荣善宝的试探,陆江来几乎不敢抬头。他索性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像是借着这几句教条为自己筑起一道护身的城墙。他的克制并不轻松,每一次克制都是对自己目的与原则的再三确认。荣善宝在帘后静静观察,心底那一点对他的怀疑、戒备在这一刻慢慢松动。她要的并不是一个一味顺从她的男人,而是一个即便身处诱惑之中仍守得住底线的人——如此一来,她才能把更大的信任押在对方身上。见他最终依旧端坐如山,荣善宝终于初步放心,这才起身掀帘而出,将房中暗格与密室机关一一向他讲明,细致到每一块砖的松紧、每一盏灯的暗号。
交代完这些,荣善宝一改方才的暧昧姿态,恢复从前那股爽利干脆的作风。她伸手抓起陆江来的被褥,毫不客气地往床底一扔,带着几分玩笑又几分认真地说,床是她一人的,想住这间房便得守规矩——他今夜就睡地板。陆江来被她这一下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至少眼下这层关系仍在他可掌控的范围之内。他抱着被褥在地上铺好,借着昏黄的灯影抬眼看过去,只见床上的人已侧身背对灯火,仿佛很快就沉入了睡梦,唯有那条轻轻起伏的被线提醒着他,这位大小姐其实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清醒许多。
然而夜里虽算安稳,白日里悬在他心上的案情却并未因此减轻分毫。临霁那桩案子牵连甚广,前前后后多位官员调阅卷宗、派人查访,都没能寻出真相,已经成了京中茶余饭后的“烂案”。陆江来此番自请入局,本就抱着破局的念头,可现在人搬进了荣善宝眼皮子底下,行踪难免受到诸多掣肘,再不像先前那般自由。他盘算再三,决定换一种方式行事。次日一早,他刻意将自己收拾得光鲜体面:腰系玉带,靴底擦得锃亮,又牵来一匹高头大马,当街翻身上马,沿街缓行,偏偏走得张扬,引得街上行人纷纷侧目。
路人看见荣府驸马般的排场,忍不住窃窃私语,有人猜测他是荣家新招的得力幕僚,有人私下议论荣大小姐另有所属,更有人辨认出他正是前些时日在案牍中出现过的名字。陆江来要的正是这种效果:他刻意制造声势,让自己成为众目睽睽之下的“明枪”,以此逼暗处的人现身。消息传回府内,却让一人愈发坐立不安——那就是冒名顶替的郎竹生。他早已以另一重身份混迹于案情与荣府之间,如今见陆江来如此高调,深怕自己多年经营的布局被搅个粉碎,只得心急如焚。为了尽早除掉这个变数,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便在暗地里悄然启动,有人被收买,有人被威胁,还有一些本就立场不清的人开始摇摆不定。
这几日转眼到了端午,城中家家户户门楣上挂着艾草与菖蒲,街边卖粽子的香味随风飘进荣府。院中几位小姐趁着佳节之由邀荣善宝一同喝茶叙话,表面上是姐妹亲近,实则暗流汹涌。茶烟袅袅之中,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荣善宝执黑先行,落子声音清脆。她以棋局暗喻当前荣家局势,几次有意放缓手中棋,耐心点给荣筠溪看:只有姐妹之间守望相助、同气连枝,才不至于被旁人一一分化,任人鱼肉。她说话不急不躁,却句句敲在要害上,提醒荣筠溪如今荣家外有官场风波,内有亲族盘算,若再彼此内耗,早晚先败于自己人之手。
然而荣筠溪却不领这份情。她一面拨弄茶盏,一面抬眼冷冷回道,荣家不能容许只有一人独大,否则旁人如何自处?言下之意,将荣善宝视作那个“做大”的人。她不愿承认自己曾在许多事情上判断失误,也不愿承认荣善宝确有谋划之才,只觉得这位姐姐如今愈发锋芒毕露,压得旁人抬不起头来。棋局在她心里已不是荣家形势,而是她与荣善宝的角力。荣善宝看她执迷不悟,指尖轻轻敲了敲棋盘,没有再多言,只将原本可以营救的一子淡淡弃去——有些人,不愿醒,旁人便难以替她醒。
正当内院棋局未决之时,荣府大门口却已经闹成一片。一个衣衫洗得发白却仍竭力收拾整齐的妇人,带着三个神情各异的孩子站在门外,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唇,一再拍门要人。门房挡不住她的哭喊,消息很快传入内院:那妇人自称是陆江来的发妻,如今带着孩子上门认夫。此话一出,仆从们脸色各异,有人掩嘴偷笑,有人皱眉摇头,毕竟陆江来近来在荣府风头正盛,如今若真被揭出已有妻室子女,那可是天大的笑话,更是荣府脸上的污点。
陆江来被唤至门前,迎着众多目光走向那妇人。那妇人一见他,立刻放声痛哭,抓着孩子往前推,口口声声喊他“相公”,哭诉这些年独自带着孩子吃尽苦头,如今好不容易打听到他在荣府得势,便带着孩子来讨一个说法。陆江来从未成亲,自然认得这是场栽赃,但当着众人的面,他却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辩起——他说自己从未娶亲,那三个孩子却一个比一个哭得真切,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情势愈发难看,任何一句话说得稍有不慎,都会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
荣善宝听讯赶来,目光先落在那妇人身上,又转向陆江来,心底飞快权衡:她可以信陆江来的为人,却无法赌上整个荣家的名声。那妇人见她出现,立刻咬定陆江来肩头有一颗痣,说这是她与相公之间最隐秘的印记,旁人不知。荣善宝闻言,已觉此事古怪,却还是命人去唤君带,让他当场求证。君带被拖到众人面前时膝盖都在发抖,额头渗出细汗,眼神闪烁不定。荣善宝目光一逼,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哆哆嗦嗦地说,陆爷肩上确实有一颗痣。
这一下,众人哗然。原本还只是窃窃私语的人,议论声立刻化作刺耳的质问与揣测。有人暗骂男人薄情,有人同情那妇人与孩子,也有人悄悄将矛头指向荣府,说荣家竟容得下一个弃妻负子的男人出入内院,甚至住进大小姐房中。荣善宝面色沉如寒水,她再笃定这其中有诈,此刻也不可能当众与一个哭喊着“带着孩子求活路”的妇人对峙——只要她稍显强硬,便会被人扣上“偏袒情郎”“欺压弱女”的帽子。她不能拿整个荣府的名声去赌,也不能让荣家成为街坊闲谈中的笑柄。
权衡再三,荣善宝终于做出决断。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冷声宣布,荣府从不藏污纳垢,今日之事虽未查明真伪,但为避世人非议,自此之后,陆江来不得再踏入荣府一步。她这话既是对门外人说的,也是对府内各方势力立的态度。命令一出,仆从们不敢多问,只能依言行事。陆江来站在台阶之上,脸色微白,却没有为自己辩解更多,他只远远看了荣善宝一眼——那一眼里既有歉意,也有不甘,更有一种早已料到终有一日要被这场局推到局外的平静。他转身走下台阶,身后是逐渐关上的荣府大门,那“吱呀”一声仿佛隔断的不仅是他与荣家的缘分,更将临霁旧案与荣府新局,一并推向了更暗、更难预料的深处。